第5章 深陷五里霧中

球技大賽當天——天空一片湛藍，晴朗無雲。

颯太就讀的高中，球技大賽將持續兩天舉行。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在意學校的活動。

所有學生都被分發了各班專屬的頭帶，穿着運動服的學生們，有的把頭帶系在脖子上，有的綁在頭上，還有的系在手腕上，隨自己的喜好穿戴。

因爲颯太和龍二是排球社員，所以無法參加排球比賽。他們於是報名了籃球，而直史則參加桌球比賽。今天他們的比賽都還有一段時間纔會開始。

不過說實在的，對颯太來說，無論是贏了籃球還是全班輸了，都無所謂。

「啊！二年三班的比賽最先開始！快去看篠學姐吧！」

看到女子排球的賽程表後，龍二興奮地朝體育館的另一頭走去。

體育館內用網子分隔出兩個場地，兩場比賽同時進行。那些沒有參加比賽的學生們就在體育館內或網球場、桌球場等地方四處觀賽。

颯太和龍二、直史走動時，看到一羣同班同學正在另一個場地觀賞籃球比賽。剛好是之前要求颯太教她們排球的那三位女生。自從那次之後，颯太就再也沒有與她們接觸，據說她們最後也沒有進行過任何排球練習。「反正，她們也不是認真想學排球吧。」龍二笑着說完後，颯太無言以對。

（搞什麼鬼，把那十分鐘還給我啊。）

再看下去可能會被瞪，於是他把視線轉向別處。就在此時，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

二年三班的比賽場地位於靠近舞臺的一側。颯太站着靠在舞臺邊觀看比賽。直史站在他旁邊，而龍二則蹲下來開始專心看比賽。

場上的篠神情專注。雖然她們沒有太多機會進行實戰練習，但她與隊友們的配合很有默契，喊聲也很響亮。

颯太看着她，如同看到小燕子初次飛翔的燕子父母一般，感到一陣放心。

「篠學姐真的很努力啊。」

直史靠過來，小聲對颯太說。

「那當然。她練到手臂都變黃了，還是堅持要努力下去……」

「啊？變黃？」

「爲什麼？她塗了什麼油漆嗎？」

這已經足夠讓隊友們繼續接球了。篠的朋友由貴漂亮地將球扣回對方場地。

舛谷笑着點頭，篠也因此露出喜悅的神情。直史的個性平易近人，很容易和女生交談。

這瞬間，篠被她的隊友們擁抱，前後夾擊，甚至還有第三個人將她推倒在地。雖然場面混亂，但她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勝利的笑容。

「恭喜。」

「話說回來，如果連她今天的髮型很可愛也不能說，那到底該怎麼稱讚她？」

颯太向前跨出一步，專注地看着她的指尖，就在此時——

篠立刻轉頭看向颯太等人，颯太把手心放在胸前向她示意，她也展露出燦爛的笑容。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球成功被挑高飛起。

「不是……但我那個時間得去處理委員會的工作……」

「我想聞聞看。」

她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一陣子後，由貴出聲叫喚。

「篠學姐！」

這畫面瞬間引起了周圍觀衆的騷動，但因爲球技大賽現場本來就很吵，大家很快便也淡忘了這一幕。

「OK，我會多拍幾張他投籃的照片。」

他早就告訴過龍二和直史，篠並不喜歡別人稱讚她的外貌。即使是朋友也不例外，她一點也不想聽到這些話。

「哈哈哈，等一下，哈哈哈！」

篠伸展着身體，試圖仔細看清楚舞臺側邊白板上的賽程表。明明可以直接放開雙手走過去看，她卻保持着一個不太方便的姿勢，眯着眼睛努力看。

當颯太聚精會神地觀戰時，球往篠的方向飛去。他不由得挺直了身體，整個背也離開了舞臺。

「你這個木頭，遲早會被篠學姐甩掉。」

颯太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龍二，因爲他從來沒有這樣的衝動。龍二覺察到自己陷入孤立的境地，故作哭泣。

或許這是颯太第一次看到她穿運動服。她的頭髮因汗水而零星地黏在臉上。

「預備！」

她將毛巾遞給颯太，颯太也下意識地接了過來。

篠笑嘻嘻地握着颯太的雙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運動過，她比平常還精神奕奕，充滿着活力。

他無視龍二，繼續看着篠在場上奮力奔跑。

在一旁觀戰的男學生們發出了粗野的加油聲，響徹整個場地。

篠仰頭看着颯太，颯太也低着頭與她對話。颯太想跟昨天一樣輕輕撫摸她的頭，但因爲兩人緊握着雙手，所以無法如願。

原本看到那些內出血痕跡就覺得她很可憐，但現在看來，那其實也是她努力的證明。

「拜託你了，千萬別忘記！」

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篠一跳，原本可以輕鬆接到的球，卻因爲這一喊而完全失去了節奏。

「啊……差一點！但她已經很努力了。」

「我跟阿楢的比賽在下下一場，就在隔壁這個場地。」

「別說了。」

不久後，球再一次往篠的方向飛。

颯太情不自禁地大喊出聲。

「反正你也是吧！要不是我們在這裏，你一定也會偷偷聞！」

「不會吧……」

「你好噁……」

「我得去做委員會的工作了，大家加油。我們待會兒見。」

「篠，妳的小狗狗來了喔！」

她用莫名認真的神情對舛谷說道：

颯太驚訝地看着舛谷。因爲他根本沒打算要在比賽中投籃啊。

後來，場外再也沒有傳來粗野的加油聲。

「我們贏了！」

「妳表現得很好。」

「下下一場……」

篠的脣微微顫抖，看着颯太。不知爲何，她的眼神讓颯太感覺像是被責備了一樣，話語卡在喉嚨裏。

有不好的預感，但他姑且還是一問。

蹲在地上的龍二也抬頭，困惑地看着颯太。

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

「爲什麼？」

「森尾、舛谷，也謝謝你們來看我比賽。你們比賽是從幾點開始？」

跑過來時，她伸出雙手，颯太以爲要擊掌，結果她卻直接用自己的小手，緊緊握住颯太的雙手。

篠的笑聲充滿了快樂，這是颯太第一次聽到她這麼開心的笑聲。看到篠展露只讓朋友看到的一面、開心歡笑，颯太以安穩的心情守護着。

「哦，碰到球了！」

篠揮着小手，快速跑開。她鑽過場地上的網子，跟等在一旁的朋友們聊了起來。

「——咦，阿楢，體育館很熱嗎？你滿頭大汗的。」

颯太無語地看着龍二，但最終他也沒有否認。

「話說回來，篠學姐綁馬尾真好看～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打扮，真可愛～」

篠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輕輕按在颯太的臉頰上。柔軟的毛巾溫柔地擦拭着他臉上的汗水。

「意思就是，根本不必去稱讚這個。」

「那一定很香吧！她剛纔掛在脖子上耶！就算沒有汗味，至少會有學姐家裏的柔軟精香味吧！」

「交給我吧！」

「拜託你，可以幫我拍阿楢的照片嗎？」

「……啊？」

「阿楢！」

「爲什麼？看到可愛的女生，就會忍不住想稱讚她吧？」

隨着球落地發出的清脆聲響，觀衆席中響起陣陣掌聲。

「小篠加油——！」

颯太狠狠瞪了龍二一眼。

「對，我來看了。」

「我是下午的桌球比賽。」

颯太直接將內心話脫口而出。面對傻眼的颯太，龍二繼續以哭腔控訴。

龍二語無倫次地解釋，讓直史忍不住笑出聲來。

篠發現颯太正在場邊向前傾着身體觀戰，雖然她氣喘吁吁，但依然露出了微笑。隨即馬上又轉回去繼續比賽。

「我接到球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就如直史和龍二所說，篠成功接到了球。雖然沒有得分，但比起之前連球都無法碰到的情況，可說是進步顯著。

篠猛然驚醒，飛撲向地面，在球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這是颯太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明顯地流露出絕望的神情。

「什麼啦！我不是這個意思。篠學姐本來就很可愛，綁馬尾之後更可愛，所以我是在稱讚馬尾啦！」

颯太手中還拿着她的毛巾，愣在原地。這時，龍二靠過來，肩膀輕輕碰了颯太一下。

「對啊！我真的很努力！」

看到賽程表以後，她本來笑容滿面的臉瞬間變得陰沉。

「你來看我比賽啦？」

「——舛谷。」

颯太嚇了一跳。

篠接過一旁觀戰的朋友遞來的毛巾後，飛奔到颯太面前。

「跟妳的比賽撞期了嗎？」

或許因爲跑得太快，篠整個人差點撲向颯太。颯太連忙張開雙臂，巧妙地分散了她的撞擊力，讓她輕輕靠在自己胸前。兩人握着手，她看起來就像是撲進了颯太懷裏。

「幹嘛？」

颯太則是默默盯着篠看。或許是察覺到颯太的視線，她也回過頭來。

那個遲早，或許總有一天會到來吧，但對颯太來說，也只不過是回到普通的生活罷了。

看來她是無法去看颯太的比賽了。

「喂，阿楢。」

龍二和直史興奮地拍打着颯太的肩膀。

篠鬆開了握着颯太的手，一臉緊張地走到舛谷面前，表情像是準備下達切腹命令的領主。舛谷比颯太矮了八公分，因此篠的視線跟他的比較接近。

「我會努力的，學姐也請加油。」

「這條毛巾你拿去用，我還有另一條。」

「咦？不用了——」

如果只是油漆的話，洗一洗就會乾淨，但那可是內出血的瘀青，無論怎麼洗也不會消失。但是，看到篠那麼認真地仰望着球，颯太心中的不捨感也逐漸消散了。

「那條毛巾借我一下。」

＊＊＊

「一年級的也太厲害了吧？」

「那個高個子的一直在得分。」

「好帥喔，他該不會是籃球社的吧？」

直史打開相機功能，舉起手機，耳邊一直迴盪着三年級女生們的尖叫聲。

她們的對話幾乎全是針對正在場上打籃球的颯太。

颯太雖然目光冷漠，表情也不太親切，但因爲長相不錯，再加上高挑的身材，所以私底下很受歡迎。直史也知道，那些曾經拜託颯太來幫忙練習排球的班上女生，其實對颯太有好感。

「啊，投籃了！」

「好帥～欸欸，看這邊——」

（這影片還是算了吧。）

直史立刻放棄錄影，改變拿手機的方式，轉而開始拍照。因爲篠拜託他拍下颯太帥氣的樣子，所以他從剛纔就沒有幫忙加油，而是忙着拿手機照個不停。

颯太滿腦子都是篠的比賽，原本對自己的比賽毫無幹勁，但他每次拿到球，都會運到籃下。直史忍不住遮住嘴巴，掩飾自己的笑意。

「舛谷！」

聽到有人喊他，直史從球場上移開了視線。篠正匆忙跑過來。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脖子上的頭帶纏得非常不自然，一看就知道是匆匆趕來的。

「實裏她……我朋友讓我偷溜出來一下。」

「那太好了，幸好妳還趕得上。阿楢的比賽還沒結束喔。」

篠的臉瞬間亮了起來，急忙走到直史旁邊，專心看着場上的比賽。

直史一邊繼續拍照，一邊用餘光瞄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篠。和颯太站在一起時的篠完全不同，她和直史之間保持了一個人以上的距離。

颯太認爲篠是那種與他人相處沒有任何私人界限的人，但其實篠對異性間的距離非常敏感。

事實上，直史從未見過篠對颯太以外的男生有任何肢體接觸。包括他和龍二在內，他們從來沒有碰過篠。

龍二和直史在一旁嬉鬧，颯太則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嘴角的汗水。

「應該讓他們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他們吧。」

直史又偷偷瞄了站在三年級女生們反方向的篠一眼。

「啊，毛巾——」

他看向剛剛還在場上的同班同學，發現他們之中並沒有人在和女生說話。

「啊，什麼嘛……原來有女朋友啊。」

篠開心地笑着，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快樂。

「那條毛巾是Laura Ashley的吧，我也有一條。」

「真的假的？他拿着女朋友的毛巾？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啊。」

直史不想自討苦喫，所以什麼也沒說。不過，他挺喜歡看這兩人詭異的距離感。

篠認真地盯着球場……不對，是在盯着颯太看。

「咦——超可愛的耶！」

篠從體育服的口袋中掏出手機，展示了LINE的QR碼。直史掃描QR碼後，成功加爲好友。

「抱歉，應該晚點再加妳LINE的。」

颯太啞口無言。

直史迅速地把照片發給懂分寸的篠。每發一張，她都會發出小小的歡呼聲。正當直史不停地發送照片給一一做出反應的篠時，耳邊傳來一陣歡喜的尖叫聲。

「……拜託！可以把照片傳給我嗎……？」

「篠學姐呢？」

（原來她走了啊。）

篠的頭帶已經掛回脖子上。颯太回想起剛纔她在照片裏的樣子，除了覺得她可愛之外，還有一種莫名的情感油然而生，這讓他心裏很是困惑。

「沒問題。」

「沒事，我也得回去委員會了，謝謝你的幫忙。」

「啊，好可愛，快看這張。」

篠察覺到直史的視線，抬起頭來。直史對她微笑，讓她有些不解，只好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

直史解釋情況後，篠點了點頭。

看完響起提示音的手機後，直史再度把熒幕展示給颯太看。

直史揮了揮手，迎接颯太他們。

「舛谷你真厲害，拍得真好……真的很謝謝你……！」

「哦？你看到了啊？她剛纔從委員會的工作中抽空來了一會兒，現在又回去了。她有爲你加油喔。」

一直以爲自己是她最親近的學弟，現在受到了出乎意料的衝擊，颯太感覺胸口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翻滾，久久無法說出一句話。

直史正想帶篠去找颯太，卻發現隊友們全都匆匆忙忙的。看來是隻能稍作休息後，這場地很快就要進行第二場比賽。

「不用啦，那不是貴重的東西，我們家有洗衣機可以洗啊。」

（如果是阿楢的話，篠一定會是滿臉笑容吧。）

「明天我也會繼續努力。」

「是啊。」

熒幕上顯示的是一張篠的照片，她把班上發的頭帶打成蝴蝶結，跟朋友拍了張合照。仔細看白色對話框裏面寫的文字，這是篠爲了感謝直史幫忙拍颯太照片，所回傳的禮物。

「……我、我洗乾淨再還妳。」

「啊，糟了，誰贏了？」

「那我呢？她有說我投籃很帥嗎？」

「站着的時候他的身高更明顯了。」

（咦？）

「你這傢伙真冷淡！」

颯太無言以對。

「阿楢！」

因爲她這麼可愛，稍微和男生多聊幾句，男生就容易產生錯覺。直史知道她不喜歡別人提及她的外貌，從那時起就對她充滿了同情。

除了剛剛那張照片，其他照片都拍得有點模糊，但篠似乎不在意，依然熱切地看着照片，彷彿要把手機熒幕盯穿。

直史突然提到篠的事情。

就算如此，篠還是努力保持禮貌，這或許是因爲他們是颯太的朋友。

「哦，篠學姐傳訊息過來說，她剛結束了委員會的工作。」

直史的視線從篠身上移開，轉過頭去看颯太。剛纔三年級生們說的對象，難道不是指颯太嗎？

＊＊＊

就在他確認LINE的傳送時，體育館突然開始喧鬧。看來比賽結束了。

直史愣了一下，又看向颯太手中的毛巾。

連續兩場比賽結束後，颯太和龍二走向直史所在的體育館一角。颯太瞥了一眼篠原本待的位置，發現她早已不見蹤影。

「用LINE可以嗎？」

因此，當篠開口拜託自己幫忙拍颯太的照片時，直史十分驚訝。因爲她並不像是那種會欠人情的人。

「加油喔！」

再次見到篠已經是下午時分。她在通往棒球場的小路上叫住了颯太，颯太停下腳步。

「快看看這是什麼啊？」

篠似乎想去找剛獲勝的颯太說點什麼，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

「哇！真有你的，什麼時候拿到的？」

颯太突然想起來，準備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來。但一拿下來，毛巾上飄來的汗味讓他僵住了。

颯太正用篠剛纔給他的毛巾擦汗。那條毛巾是白底配上灰色細緻花紋的設計，男生用起來也不會太突兀。

「哪裏哪裏，舉手之勞啦。」

「真的好帥喔～」

颯太和龍二正與隊友們聚集在場地的另一邊，篠站的方向則與他們相反。

（這兩人怎麼還沒在一起啊……）

直史確信，颯太絕對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受女生歡迎的品牌毛巾。說不定早在颯太和直史都沒注意到的時候，篠就已經用這方式做好記號了。

「呃……大概有吧。」

「哈哈哈！她剛纔不是拜託我拍照片嗎？」

看到颯太在籃下上籃的照片，篠捂住嘴，似乎深受感動而顫抖着。

那些靠在牆邊的三年級女生妳一句我一句地嬉鬧。直史看了篠一眼，發現她並沒有注意到那些女生，雙眼閃爍地盯着手機裏的颯太。

直史越想越覺得好玩，臉上也笑得更開了。

篠突然轉頭看向直史，探頭看着他手中的手機。兩人之間依然保持着一點距離，篠只把頭微微探過來。

直史慌忙確認記分板，發現是一年六班贏了。他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感到遺憾，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讓篠錯失了颯太最後的表現。

「聽說剛剛那個男生還有一場比賽要打。」

怎麼會不貴重呢？颯太一邊心想，一邊把毛巾遞給笑咪咪的篠。

「我拍到很不錯的照片喔。」

龍二和直史則和篠擦肩而過，先走一步去棒球場加油了。

「辛苦了！」

他其實沒有打算聞，但篠的香氣輕輕飄進了他的鼻尖，與自己的汗味混合在一起，令他心頭不由得一陣悸動。

篠的臉上依舊掛着人畜無害的微笑，像個天使般看着手機。

（我連她的LINE都還不知道耶！）

龍二和直史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遠方傳來的。

＊＊＊

但對於那些熟悉這品牌的人來說，一眼就能認出這是女性用品。

「啊？」

（這是她的牽制手段嗎？女人真可怕。）

（我也覺得她很可愛啊。）

龍二興奮地叫了起來。

「當然可以。」

颯太一臉疑惑地看向直史，不懂他爲什麼會知道篠的行蹤。直史也得意洋洋地舉起了手機。

「終於找到你了。」

「要不要等等過去搭話？」

剛纔比賽時完全沒感覺到，現在他突然覺得雙腿發軟，身體微微搖晃，靠着體育館的牆才穩住了身子。

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是「Shino」這個名字，旁邊的頭像正是這幾個月來，他已經看習慣的天使臉龐。

無言。

——無言以對。

最近，篠終於能自在地與他和龍二交談，但一開始還是顯然很緊張。

「我剛剛有看一下你比賽，聽說你們後來又贏了，恭喜！」

「抱歉，毛巾是女生的款式，應該沒讓你覺得尷尬吧？」

「是這樣嗎？我根本沒察覺。不過毛巾很柔軟，用起來很舒服。」

「這樣啊，那就好。」

颯太怔怔地望着輕輕微笑的她。

「怎麼了？」

篠不懂爲什麼會被盯着看，歪着頭回望他。

看着正在等待回答的篠，颯太心中一股衝動，讓他開了口。

「……那個……」

「嗯？」

（爲什麼妳會給阿舛LINE？）

本來想問出口的話，最終還是沒能透過聲音傳達。

颯太低聲呢喃，搔抓着頭髮。

「……沒事。」

「是嗎？」

篠看着他的臉，輕輕笑了起來。

隔天依然是球技大賽。

颯太第一場的對手，竟然是二年三班——篠的班級。

「喂，你就是那個纏着花茨的傢伙吧？」

當颯太正在場邊做準備運動時，一名二年級的男生走過來搭話。對方身旁還有另一名男生，正雙手合十，像是在向颯太道歉。

颯太停止了伸展動作，站直身子面對他們。

「對不起啊，一年級的。」

比賽結束後，颯太正在體育館一角緩和身體，剛纔在比賽中被擊敗的垣野內走了過來。

「啊，不是，我——我只是覺得他在纏着花茨。」

颯太本來想問是不是應該改叫她「花茨學姐」，但看到她一臉自然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自己事到如今繼續拘謹的話，似乎爲時已晚，便保持了沉默。

「我可以把颯太借走了嗎？」

「……我會告訴妳我休假的時間，所以能加我LINE嗎？」

（所以說，我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垣野內露出極爲不悅的表情，狠狠瞪着颯太。

平常陽光開朗的龍二，看起來很像是那種會先妥協的人，但其實他個性穩重，會顧慮他人的立場。颯太也不打算把事情鬧大，畢竟只要一出手，會給社團添不少麻煩。

「阿楢，你有纏着我嗎？」

「……我只是普通的學弟。」

「那阿楢呢？」

篠綻放出一個如花朵盛開般的笑容，用輕柔可愛的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

原本回避視線的颯太，被篠一再誘導，最後還是悄悄看了一眼。熒幕上的照片正是昨天直史手機裏的篠和她朋友的合照。

「……沒事，妳想說的是什麼？」

「颯太，加油喔。」

篠一邊展示照片，一邊解釋。

「什麼事？」

（什麼叫「那個」？我哪知道。她不是一直都在笑嗎？）

「我叫花茨篠喔。」

颯太忍不住發出「咦？」的聲音。

「你看也無所謂啊。」

「對不起，我按錯了。妳幫我關掉吧。」

事實上他對篠來說大概是救命恩人、排球教練，還有愛稱「小狗」。

雖然這表情很可愛，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平常花茨根本不理男生，但這傢伙自從看到她對你笑之後，心情就一直很糟。」

「啊，我叫楢崎颯太……」

操作失誤，不小心打開了相簿。颯太慌張地把熒幕轉向篠，避開了視線。

對方一看到颯太，明顯有些退縮，或許是因爲沒想到颯太的身形如此高大，而且一臉冷漠。

颯太完全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發展。這時，篠抓住了他的手臂，並轉向一直呆站在旁看的垣野內。

「颯太。」

他就這樣支支吾吾的，最後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用單手捂住臉。

「你不想看嗎？啊，你看，這個是昨天——」

男子皺着眉說道。雖然「花茨」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陌生，但颯太馬上知道對方是在說篠。他正準備開口糾正對方的誤解。

篠理所當然地微笑着回應。颯太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賽後的亢奮感還沒消退，正在緩和身體的颯太語氣中透着一絲不耐煩，即使對方是學長也毫不掩飾。

他只去過二年級教室一次，就是特地還篠的領巾給她那次。

篠用食指滑動颯太手上拿的手機。

颯太低頭看着緊挨着他，和他一起看手機熒幕的篠。

颯太看着似乎非常中意「纏着」這個詞的篠，先是張開嘴，隨後又閉上。

「嗯，加油！」

篠面對和颯太說話的男子，語氣中帶着些許詫異，而且她還難得地皺着眉頭。

「你說什麼？」

「之前——就是這位高個子的，你來過我們教室吧？」

「沒有，舛谷那次是我自己按的。」

「在這裏，第二頁。」

「這傢伙從以前就喜歡花茨，我一直勸他不可能的，要他放棄，但他就是不聽。」

她似乎完全不打算解釋剛纔的一切，而是想轉移到新話題。颯太說了聲「請等一下」，抬起沒被抓住的手心，阻止她說話。

「咦？」

「什麼？」

「什麼事？颯太？」

「哦——不好意思，篠學姐。」

和颯太的慌張相比，篠顯得非常鎮定。

「我怎麼知道，大概她本來就是個愛笑的人吧。」

「那個，快放暑假了對吧？你會一直忙社團活動嗎？有沒有空來『纏着』我呢？」

篠歪着頭，一副天真的模樣。

「啊——？你這是想找架打嗎？你知道她爲什麼會被叫做『荊棘公主』嗎！」

除此之外，颯太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他完全跟不上眼前發生的情況，但從篠的笑容中，他意識到事情變得有點不妙。便睜大眼睛，凝視着篠。

「你昨天不是拿着花茨的毛巾嗎？一年級的還敢這麼張揚地出聲喊她，不要再纏着她了！」

篠的小手握拳，輕輕地揮了揮。

這時龍二站到颯太旁邊，一邊瞪着垣野內。龍二在這種時刻，總是自然而然地和他站在同個陣線。

「阿楢？怎麼了？」

「你是和花茨在交往嗎？她對你來說算什麼？」

「抱歉打擾你準備比賽，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我去過二年級教室？）

篠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稍稍瞪大雙眼，露出笑意，並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密碼解開鎖定，說着「給你」，並將手機遞給颯太。

篠的視線離開了那名叫垣野內的男子，反而笑咪咪地看着颯太，還用跟現場的氛圍格格不入的輕快語氣說話。

二年級的同學見狀，趕緊過來制止垣野內。一個人似乎不夠，他們找了三個人來。

他一直以爲「篠」是姓氏。第一次見面時，對方也只告訴了他一個字，沒有人會以爲那是名字吧。

「不，那其實是——」

「——妳也是讓阿舛自己加LINE嗎？」

「咦？不，我不會看的。」

「哦。」颯太說完後，開始用拇指滑動熒幕。

「喂，垣野內，夠了吧。」

確定垣野內走遠後，篠依舊抓着颯太的手臂，低聲開口。

「LINE在哪裏？」

「……我聽到你們說話，發生了什麼事？你找阿楢有事嗎？」

「……妳不是姓篠嗎？」

（她居然直接喊我的名字？）

「抱歉，跟你聊了這麼久。我等一下再過來。」

就在颯太準備解釋的時候，篠從背後出現了。她應該是來爲自己班上的同學加油的吧。

垣野內放聲怒吼，腳狠狠踢向體育館的牆壁。颯太聽到這句話，纔想到以前曾聽過這個詞。

「哇！」

「由貴幫我用頭帶做了個蝴蝶結，然後和實裏一起拍的。這張是——」

難道她不知道要怎麼加好友嗎？颯太接過手機，而篠依舊抓着他的手臂，體重輕輕靠在他身上，兩人一起盯着手機看。

颯太點點頭，轉身朝着龍二跑去。就在此時，他瞥見了對面隊伍中那個來挑釁的垣野內，便回頭看向篠。

「喂，你到底是什麼人？」

「……咦？」

颯太逐一點頭回應每一張照片，直到龍二遠遠喊道：

「快加吧。」

當時他覺得是對方搞錯了，也沒怎麼在意，但現在想想，或許自己纔是搞錯的那個。

「啊？」

「……花茨，學姐？」

「喂！阿楢！集合了！」

『你不是在教那位漂亮學姐嗎？大家都叫她『荊棘公主』，她還以爲自己有多特別似的。那張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臉，看了只會讓人不舒服啦！』

就算是面對學長，只要是被人瞪了，颯太也會選擇瞪回去。見識到颯太的威嚇，垣野內轉身離開，走回隊友身邊。

「……我會贏的。」

颯太連忙交還手機，篠在收下後揮了揮手。

「你少來了，那爲什麼那個花茨，會只對你這個普通的學弟露出笑容？」

垣野內這副自以爲暸解篠的模樣，讓颯太感到非常不滿。

這兩人並不是社團的學長，看體型也不像是運動社團的人，是不認識的人。

「阿楢，在吵架嗎？」

颯太猛然想起篠坐在教室窗邊的情景。她當時的表情冷漠得讓人驚訝。颯太的同學對她大喊「好可愛」時，她也是愛理不理。

原以爲篠只是因爲被提到外貌纔不高興，但現在終於察覺，那或許纔是她對男生的真實態度。

「糟了，老師來了！」

「好了，先這樣吧！」

二年級學長把垣野內拖走。龍二看見體育老師走來，連忙拉着颯太一起逃跑。

「喂，你別給我惹事啊！」

他們一邊在體育館大門口躲避着老師，龍二一邊小聲對颯太說。

「我又沒動手。」

「光引發騷動就夠麻煩了啦。」

「就算你這樣說，剛纔不是對方自己在那邊亂吼嗎？」

「我知道啦。但你平常不會跟學長對着幹，怎麼今天這麼反常？」

（你問我，我還想問我自己呢。）

平常這種時候，不管自己內心怎麼想，只要說聲「對不起」就能解決了，他從來不覺得這樣會讓自尊受損。

但垣野內那種態度，彷彿篠就只能是他所認識的篠，那種愚蠢的想法讓他難以忍受。不僅隨便對篠貼上標籤，還強迫他人接受他自己想像中的「花茨篠」的形象。

（無論怎樣，她就是她。）

颯太悶悶不樂，不再回話，龍二則靠在牆邊，繼續說道：

「喂，你記得之前德谷說的話嗎？」

德谷就是那個第一次告訴颯太「荊棘公主」這稱呼的女生。颯太正好剛想起她，於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們都覺得她在瞎說，現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颯太依舊難以相信。雖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篠確實是一臉蒼白，但第二次見面時，她就已經面帶笑容。

「咦？颯太，你今天不用去社團嗎？」

颯太驚訝地看着龍二。

篠的眼中閃爍着光芒，彷彿在自豪地展示着什麼似的。颯太低頭看向紙袋，發現裏面是一條跟昨天他借用的毛巾一模一樣的新毛巾。

當時救她的人不是颯太也沒差。如果龍二救了她，她說不定也會跟龍二這麼要好吧？不管是送貼布、中午教打排球、甚至喫她做的便當的對象，也都會變成龍二。

颯太只好鬆開抓着把手的一隻手，準備接過篠遞來的紙袋。篠隨即開心地打開了袋口。

站在旁邊的龍二驚訝得捂住了嘴，發出模糊又狼狽的聲音。這麼說來，從中午發生那件事情以後，篠就開始改叫「颯太」了。

「當時我也在旁邊啊，要是我幫了她，說不定她現在就會跟我這麼要好了呢。」

「……森尾，你怎麼了？」

篠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被直史鉗制住的龍二，明明是在問龍二，結果直史卻笑着回應。

「這是什麼？」

已經好久沒見到篠穿着制服的樣子了，這讓颯太感覺熟悉而安心。

＊＊＊

「好。」

（天啊……我超惡，怎麼會這麼噁心……到底在想什麼，我是變態嗎？）

（那爲什麼，她在我面前總是——）

「因爲你說很好用。」

颯太一時之間聽不懂龍二在說什麼。畢竟在颯太心裏，那天——在樓梯上接住篠的事，早已是過去的事。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了。）

「咦……妳說『颯太』？咦……？』

颯太點頭後，篠也開心地笑了。對他來說，比起這條毛巾，那笑容更令他快樂。

「龍二他好像牙痛，我帶他去看牙醫。先走了，阿楢再見。」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道理，颯太卻覺得胸口莫名難受，忍不住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嗯。」

可是如果她除了跟女生朋友們笑談之外，總是擺出冷漠表情——尤其是刻意在男生面前保持距離，彷彿用荊棘把自己圍住，不輕易露出笑容的話……

他盯着毛巾，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的想法，立刻一陣驚慌。

颯太本來就沒期待什麼回報，畢竟也不是爲了這個才教她的，所以婉轉拒絕了，篠的臉上立刻彎成了委屈的八字眉。

「今天有球技大賽，所以社團放假了。」

「……篠學姐，妳要回家了嗎？」

球技大賽結束後，篠在夕陽的餘暉下跑了過來。正慢吞吞走向校門口的颯太一行人停下腳步，等着她靠近。她那飄揚的髮絲在夕陽的照耀下染上橘色，耀眼的模樣讓颯太不禁眯起雙眼。

「謝謝妳，我會珍惜着使用的。」

篠看見颯太盯着那條毛巾不放，連忙解釋道。

（那條毛巾這麼柔軟，而且是學姐的我也不介意，其實給我昨天那條就好啦。）

「颯太——」

看着他們離開校門並轉彎走遠後，颯太纔看向篠。她已經鬆開了馬尾，頭頂上那熟悉的髮旋又回到了眼前。

「真羨慕啊，要是我當時去救她就好了。」

「原來如此。啊，颯太、森尾，恭喜你們拿到第二名。」

龍二的嘴巴還被直史捂着，只能支支吾吾地泛着淚光道謝。

直史隨便找了個藉口，便把龍二拖走。颯太和篠目送他們離開，兩人面面相覷。

篠她們則在第三場比賽時敗陣，當時雖然有點失落，但從她那陽光的笑容來看，這結果她應該已經很滿意了。

「我去牽腳踏車，送妳回家吧。」

他們倆終於互加了LINE好友，當颯太推着車陪篠走在回家路上時，篠突然遞給他一個紙袋。

這次球技大賽，颯太他們一路打進決賽，雖然最後一場輸了，但對於一年級來說，已經是非常出色的成績了。

篠一邊點頭，一邊晃了晃手中的書包，像是在說「你看」。颯太也指向停車場，說道：

「謝謝。」

「你不收嗎？」

「……我收下。」

（因爲我救了她，她覺得我是救命恩人——纔會跟我這麼要好。）

「颯太，這給你。」

「不可以放着不用哦，要常常使用。」

龍二的雙眼在颯太和篠之間來回打轉。直史眼看着龍二就要開始吵鬧，突然伸出手，迅速遮住了他的嘴。

「咦——？可我已經收過妳的便當了啊。」

「當我的教練的謝禮。」

「這條毛巾是我新買的啦。」

「啊，不是……」

颯太看過幾次篠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人類不可能總是笑臉迎人，有時候也會表現得冷漠。他原本都只是這麼想。

爲了掩飾內心真實的想法，他謹慎地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