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羊與鋼之森》 · 宮下奈都 · 1萬 字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如今出現在眼前的鋼琴,和我以前看過的大相逕庭。把家裏的鋼琴調整到最佳狀態,和將音樂廳的鋼琴調整到完美狀態整個是兩回事。
我只能站在這裏。原本以爲自己稍微親近了鋼琴,如今才發現竟然天差地遠。
板鳥先生敲響了琴鍵,豎起耳朵,再度敲響琴鍵。一個音、一個音,豎起耳朵瞭解每個音的性質,然後轉動調音錘。
越來越逼近。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心跳加速。我只曉得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慢慢逼近。
和緩的山巒漸漸出現在眼前。那是在我出生、長大的家看到的景色。平時都不會注意到山的存在,並不會多看一眼,但是,在暴風雨過後的早晨,會突然鮮明地出現在眼前,然後驚覺,原本以爲那只是山,但其實山上包含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有泥土,有樹木;有水流動,有草木生長;有動物出沒,有風吹拂。
原本模糊的景色忽地聚焦,似乎能夠看到長在山上的某棵樹,覆蓋樹木的綠葉,甚至可以看到它們隨風搖曳的樣子。
此刻也是如此。原本只是聲音,但經過板鳥先生重新調音之後,頓時增添了光澤,鮮明地伸展。噹啷、噹啷的單音開始奔跑,相互擁抱,交織成音色。原來鋼琴會發出這樣的樂音。樹葉變成了樹木,樹木形成了森林,進而長成一座山。我現在也可以看到那即將變成音色、變成音樂。
我迷路了,四處徘徊,尋找神明的身影,卻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迷了路。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尋找神明,還是尋找徵兆,只知道自己在尋求這個聲音,甚至覺得只要有這個聲音,我就可以活下去。遙想起十年前,我在森林中感覺到自己是自由的。雖然身體無法獲得解放,但我仍然獲得了完全的自由。當時,樹木、樹葉、果實和泥土是我身處世界的神明。如今,我的神明是聲音。我在這個優美聲音的引導下邁步前進。
既然我能邊尋找徵兆邊前進,就代表我確知有神明。我不曾見過,也不知道祂在哪裏,但是,祂一定存在,所以我才能瞭解美好的事物。這種想法令我欣喜。光是欣喜不足以形容,那是獲得恩准,讓我得以身在此處的喜悅。既像是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又像是走進了狹小的巷子,兩種相反的情感在內心交錯。只要知道在那裏,目前身在何處根本無足輕重。那是種喜悅的預感,又同時是害怕被從那裏推落的可怕預感。原來這就是漸漸向我逼近的預感。
走出音樂廳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板鳥先生也要回家休息,爲明天演奏會正式登場做好充分的準備。明天等鋼琴家來到之後,要進行最終的調整和彩排,接着就是演奏會了。調音師在演奏會時也要在舞臺後方隨時待命,守護着鋼琴和鋼琴家,所以板鳥先生明天會從早忙到晚。
我們一起走向停車場。我完全想不到該說什麼,內心靜靜地興奮,同時也很冷靜。至少我還能夠開車。
坐上車子,繫好安全帶之後,我才終於有辦法開口:
「太棒了。」
板鳥先生轉頭看着我,面帶微笑地說: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但是,離開停車場,在人行道前暫停後,我無法踩下油門。我不認爲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板鳥先生那樣。因爲太遙不可及了。尋找神明是一項漫長的作業。
「板鳥先生,當初爲什麼會錄用我?」
應該是老闆決定錄用我,板鳥先生並不是最後做決定的人,但我從他介紹就讀的專科學校一畢業,就能夠進入江藤樂器行工作,他在暗中應該幫了不少忙。
「先來先贏。」
「先來?」
「這個音樂廳,牆邊座位的音響效果最棒。」
柳哥點了點頭。
「外村,你最好請秋野先生帶你跟他去調一次音。」
「雖然不曉得他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但他對鋼琴絕不馬虎。即使心不甘、情不願,做出來的成果還是沒話說。他對鋼琴有愛,充滿了尊敬。不過,如果你問他,他一定不會承認。」
「一開始我也很氣憤。」
「不要放棄。」
柳哥像是突然想到了好主意,看了我一眼說:
我來不及思考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話,簡潔地回答。
他若無其事地問,但我相信他不是挖苦,而是很好奇。
觀衆的年齡層偏高,看到有人盛裝出席,我有點畏縮,但想到這些人都喜歡鋼琴,心情終於放鬆下來。
「喔。」
如果我事先不知情,根本不會想到那是板鳥先生調的音色,但是我明白,這纔是理想的音色,是爲鋼琴家而調的樂音,是最能夠襯托鋼琴家琴藝的音色。任何人都不會想到是調琴師的能耐。這樣很好。即使觀衆會稱讚鋼琴家,但其實也不是鋼琴家的功勞,而是音樂的功勞。
我的座位在表演廳後方的正中央。S席的票價太貴,我買不下手,但在A席中挑選了聲音應該比較均衡的座位。
「我當時想,他在說什麼蠢話。」
看板鳥先生調音後,有很多想法在我內心翻騰,但我沒有提這些。既然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會有話要說,那隻說最後的感想就好。
我據實以告。
「這根本是在輕視調音、輕視客戶。因爲他沒有遇過好客戶,纔會說那種話,反而覺得他很可憐。但是……」
音樂廳的氣氛和昨天迥然不同。我很喜歡昨天宛如寂靜森林般的空間,今天萬頭攢動的景象,讓我聯想到枝葉茂盛、生機勃勃的夏季森林。
「看誰先來應徵,這家公司一直都是這樣。」
老闆再度誇張地挑起兩道眉毛。
「啊?板鳥先生和今天的鋼琴家那麼熟嗎?」
「你真是一個走狗屎運的濫好人。」
座位的事立刻被拋在腦後。鋼琴、音色、音樂都太美了。那是壓倒性的美,甚至不知道到底哪裏美,只知舞臺上的黑色森林洋溢着無數的美,瀰漫在整座表演廳。
雖然很想問他,不要放棄什麼,但我把話吞了下去,沒有問出口。我不會放棄,但是,我已經知道,並不是只要不放棄,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惜什麼?」
「不必在意他。」
「原來是這樣啊。」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來這個音樂廳?」
我終於找到座位坐了下來,悄悄轉頭一看,發現秋野先生坐在我前幾排的右側角落。我突然產生了疑問,爲什麼秋野先生坐在面向舞臺的右側?如果喜歡那位鋼琴家,應該挑選面向舞臺左側的座位,才能夠清楚看到鋼琴家的手指、表情和身體的動作。我將視線移回舞臺,板鳥先生昨天調音的美麗黑色樂器出現在那裏。坐在秋野先生的座位,鋼琴家會被鋼琴擋住,他幾乎看不到演奏者的身影。
板鳥先生沒有再說話。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靜靜地看着前方。我也默默地開車。
「咚叮叮只是說說而已。雖然他表面上是那種態度,嘴巴也很賤,但他做事沒話說。」
真希望早一點得知這件事。不知老闆是否覺得我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很可憐,他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票。
「大師整天叫着板鳥、板鳥,在公演期間,板鳥應該完全沒時間休息。」
柳哥說這番話時可能帶着揶揄。調音的確會受到流行趨勢影響,而且也會不自覺地調出動聽的音色。
「是嗎?」
「應該就在附近。」
「既然你第一次來聽音樂會,那坐在理想的座位聽比較好,要不要和我交換?」
演奏會結束,我有一點沉醉,又感到幸福。我站了起來,加入湧出表演廳的人潮,遇到了老闆。
柳哥低頭笑了起來。
「我不太瞭解詳細的狀況。」
在我十七歲後,我知道這麼做──放棄──是對的。我在無意識中追求第一次觸摸鋼琴時,那種想要大聲吶喊的心情,我追求那種心動的感覺。
身穿深色西裝的老闆挑起雙眉,露出誇張的笑容。
「外村!」
我等了一下,走進表演廳。一邊走,一邊核對門票上的座位號碼,和椅背上的編號。
我努力試圖聽出板鳥先生調出的音色,但根本無法如願。如果聲音有顏色,那應該接近無色,鋼琴家隨心所欲地變化琴聲的色彩和形狀,傳遞給觀衆。觀衆只是坐在那裏聆聽,就能夠感受到和音樂融爲一體、成爲音樂一部分的激昂。
「他說, 坊間那些客戶,只要調成咚叮叮他們就會高興。」
「原來你也來了。」
「太棒了。」
喜歡或是感覺舒服,這些內心無足輕重的基準,應該是隨着時間漸漸改變了。那一次,在高中體育館看到板鳥先生爲鋼琴調音時,我立刻發覺,那就是自己想要的。雖然我想了解,但本身的能力可能有問題。會放任自己慢慢思考這種問題的事物根本不重要,那甚至不是自己想要的。用大道理說服自己接受不了解的東西,太莫名其妙了。
任何人聽了今天的音樂,都不可能不愛上音樂。
「對。」我在回答時,看到秋野先生坐在右側牆邊的座位。老闆把臉湊到我耳邊,小聲地說:
車子駛出去後,板鳥先生淡淡地說。
「情況怎麼樣?」
我緩緩鬆開踩着煞車的腳。
「別自以爲了不起。」
「不,沒關係,謝謝老闆的好意。」
在讀專科學校時,曾經學過相關知識,改變琴腳下方的黃銅琴輪方向,可以改變鋼琴的重心。板鳥先生親自示範,讓我也能夠一眼就瞭解。在做伏地挺身時,當手臂張開的幅度超越肩膀,用力的方式就會改變,身體會承受更大的力量。對鋼琴來說,則是響板會承受更大的力量。板鳥先生用伏地挺身做爲比喻,簡潔地向我說明,同時用後背頂起鋼琴的底板,改變了琴輪的方向。簡單的動作確實改變了聲音的傳遞方式。
我發現柳哥的表情變得很凝重。
說完之後,他又板着面孔說:
「你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板鳥先生調音的精髓並不在那裏,你到底在看什麼?不要因爲在同一家樂器行,就一直依賴別人。板鳥先生也對你太好了,他不是毫無保留地全都秀給你看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不是代表他根本看不起你嗎?」
柳哥打開通往停車場的後門,伸出右手爲跟在他身後的我按住了門。
「你不知道嗎?」
老闆滿臉笑容。
我腦海中隱約浮現了答案。他可能覺得不需要看鋼琴家,或是認爲看不到鋼琴家反而更好,所以特地挑選這個座位。他想要專心聽樂聲。根據鋼琴頂蓋的方向,可以判斷聲音會向右側擴散。我很懊惱自己沒有仔細想,就挑選了中間的座位。
我之前就猜想可能是這樣。先來先贏。果然是這樣。並不是因爲我有實力,或是很有潛力而被錄用。
「根本談不上看不看得起。」
「喜歡鋼琴、喜歡音樂是一切的基本。」
但我並沒有爲此痛苦,錯失了一開始就不曾渴望的東西並不痛苦,無法得到近在眼前、自己非常渴望的東西纔會難受。
「鋼琴太美妙了。」
如果是秋野先生,應該可以從中學到更多、更多。我和板鳥先生的距離太遙遠,要學的東西多如沙灘上的細沙,根本抓不到岩石。如果換成秋野先生在一旁觀摩板鳥先生調音,一定可以得到許多攀越岩石區的線索。
「什麼?」我忍不住反問,柳哥露齒一笑。
「喔,他這個人……」
一個熟悉的人影穿越大廳。秋野先生也來了。不知道他是沒看到我,還是假裝沒看到我。我同樣未上前與他打招呼,看着他從後方的門走進了表演廳。
翌日,我和柳哥一起出門調音時,和他聊起秋野先生的事。
只有一件事,讓我花了一點時間之後決定放棄。那就是繪畫。我對繪劃一竅不通。在山裏讀小學時,學校每年都會舉辦一次藝術鑑賞會,安排學生搭遊覽車去大城市的美術館參觀。如今我知道,去美術館成爲學校大事這件事本身,就代表我們身處不得不放棄某些東西的環境。看了美術館展示的畫作,會覺得「好漂亮」、「好有趣」,但也僅此而已。除了漂亮以外,無法瞭解繪畫還有什麼優點。雖然老師要求我們找一幅自己喜歡的畫,可我覺得不應該是這麼一回事,不應該用色調柔和,或是喜歡一幅畫的整體感來欣賞繪畫作品。
不過,也許這樣並沒有什麼問題。只要覺得喜歡這幅畫,這樣就夠了;覺得這幅畫讓自己感覺很舒服,就夠了。不需要爲難自己,覺得自己對繪劃一竅不通,所以不能用這種方式欣賞。但是,我放棄了。我不懂繪畫,不懂裝懂很無聊。
我完全不是對手,也全然沒資格和板鳥先生比較,甚至無法成爲他看不起的對象。我根本無法模仿板鳥先生調的音色。
回到辦公室,秋野先生還在。
我準時下班,前往音樂廳。
我覺得自己放棄了很多東西。在山裏的偏僻村落出生、長大,家裏的經濟並不寬裕,往往無法得到城市的孩子理所當然承受的恩惠。雖然並沒有明確地覺得自己「放棄」了什麼,可的確和很多事擦身而過。
老闆沿着通道和緩的階梯往上走,來到了大廳。我跟在老闆身後。
「他每次來日本時,必定指名板鳥爲他調音。好像是板鳥以前在國外學習時,被那位鋼琴家相中,他還跟着對方去歐洲巡迴表演,可惜板鳥怕搭飛機,回國之後,也堅持不搭船或飛機,所以只在這個偏僻的小城市等待鋼琴家來這裏表演。」
「不過,板鳥有點被鋼琴寵愛過頭了。」
我鞠躬道謝,老闆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即使我拜託秋野先生,他也不會讓我跟,而我同樣不想跟他。無數的沙子從板鳥先生,從柳哥、從羊、從鋼琴向我湧來,我差一點被淹沒,但還是努力試圖抓住其中一顆。
我無聲地嘀咕。沒有理由放棄,我已經清楚看到了自己需要和不需要的東西。
「秋野先生,有機會的話請去觀摩一下板鳥先生調音。」
「是這樣嗎?」
「我不是在稱讚你。」
「但是,我第一次看到藉由改變琴腳的方向,調整聲音傳播的方式。」
表演廳的燈光暗了下來,鋼琴家很快出現在舞臺上。銀髮男子比我聽CD時想像的更加魁梧。掌聲平靜之後,他在鋼琴前坐了下來。瞬間的寂靜後,鋼琴發出了琴聲。
秋野先生聽了我的話,露出一絲詫異的表情,然後立刻笑了起來。
戴着眼鏡的秋野先生瞪大了一對眼珠子,然後興趣缺缺地「哼」了一聲。
「曾經有一段時間,受立體聲的影響,流行這種音色。重低音要能夠發出咚的迴音,高音要叮叮噹噹。只要調成那樣,客戶就覺得很棒,所以很受歡迎。」
「你的座位在哪裏?」
聽到有人叫我,我抬起了頭。
「能夠用那架鋼琴舉行演奏會,無論對鋼琴家,還是對觀衆而言,都是莫大的幸福。」
「我不會放棄。」
「對我來說,未免太可惜了。」
柳哥走向停車場時一口氣說道:
「啊!」
柳哥拖着拉桿箱快步走着,臉上帶着微笑。看到柳哥臉上的表情,我就曉得他並不討厭秋野先生。
「你第一次聽音樂會,感覺怎麼樣?」
「他在整音時做了哪些事?」
向來面無表情的秋野先生說這句話時,明顯帶着厭惡。
「這不是很可惜嗎?」
我脫口說道。
「比起在這個小城鎮,在更大的城市,讓更多人有機會聽到,不是更能夠展現板鳥先生的技術嗎?」
「你真這麼認爲嗎?」
老闆走在大廳,笑着說:
「真意外啊,沒想到你會有這種想法。板鳥去了大城市後,對他有什麼好處呢?對我們,對這個城市的人來說,板鳥在這裏,不是天大的造化嗎?當然,對你來說也一樣。」
說完,他瞥了我一眼,但他的眼神沒有笑意。
「這裏有美妙的音樂,即使是這個偏僻小鄉鎮的人,也能夠欣賞這麼美妙的音樂。我甚至覺得,大城市的人可以搭飛機來這裏聽板鳥的鋼琴。」
老闆說得對。沒想到我平時的想法,竟然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呈現出來。山裏和城市、都市和鄉村,大和小,我漸漸被這種和價值毫無關係的基準束縛了。
我要在這裏努力。我必須爲這件事感到驕傲。
「因爲今天的演奏會實在太棒了,我希望更多人能夠聽到。」
我小聲辯解。
「我知道。」
老闆點了點頭,臉上恢復了笑容。
小心翼翼地轉動調音錘。零點一公釐、零點二公釐,甚至更細微。
如果只是調整音程,我的速度已經大有進步。之前在讀專科學校時,每次以爲自己調好了音,卻被老師一一否決。老師會在沒有過關的琴鍵上用粉筆打×,×、×、×、×、×、×,一整排都是×,每一個音都調不準。反覆訓練了兩年,×的數量慢慢減少,最後總算能夠在規定的時間內消除所有的×,好不容易站上起跑點。
任何人都能夠透過訓練調出正確的音。學校一再教導我們,這不是靠才華,而是需要努力。無論會不會彈鋼琴、有沒有熱情、聽力好壞,只要接受訓練,任何人都能夠站在起跑點上。
聽到「嗶」的起跑聲後開始奔跑,如今,我離起跑點有多遠?
「聲音好像變得很鮮明,謝謝你。」
聽到客戶的道謝,我鞠躬表示感謝。
離開客戶家之後,我儘可能地馬上回到停好的車子上,記下當天的工作心得。在怎樣的狀況下如何調音,客戶希望怎樣的音色。
氣溫突然上升了,走在戶外,心情就很愉快。雖然我很少在假日出門,但遇到這種天氣,就很慶幸自己有出門,慶幸自己和人有約。
我從來沒有把這個假設說出口,因爲我覺得很愚蠢。但是,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弟弟比我更適合留在家裏。如今走在街上,也感到那種想法沒有錯。在家的時候,我無論在哪個角落,都無法安心自在,尤其當弟弟笑着和母親、祖母說話時,我總會忍不住從後門溜出去,走進後門外的那片樹林。在樹林中漫無目的地徘徊,嗅聞綠意濃烈的氣味,聽着樹葉沙沙的聲響,心情才終於可以平靜。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無論在何處,都無法平靜的那種格格不入感,漸漸被踩在泥土和雜草上的觸感,從樹木高處傳來的鳥啼聲,和遠處野獸的聲音掩蓋而消失。只有獨自走路的時候,覺得自己得到了寬恕。
我完全瞭解柳哥說的話。即使客戶想要彈出明亮的音色,要求將琴鍵調得更輕,但問題是已經沒辦法調得更輕了。如果客戶無法意識到不是琴鍵的問題,而是自己的手指無力,那無論怎麼調,都彈不出明亮的音色。
有道理。柳哥說得對。
關鍵就在這個「但是」。無論再怎麼費心調整,使出渾身解數,客戶都不會因此高興,大部分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有人喜歡柔軟的音色,也有人喜歡銳利、尖利的音色。如果客戶能夠明確表達,就儘可能符合客戶的需求進行調音。但是,大部分時候,客戶自己也不太清楚,必須根據爲數不多的線索,相互摸索,尋找客戶想要的音色。
表演廳內輕聲播放的音樂戛然停止,響起一陣歡呼。高聲尖叫和粗獷的吼聲各佔一半。人這麼多,柳哥即使來了,我也找不到他。後方的人再度推擠,前方的人又推了回來。舞臺上的燈光亮起,歡呼聲更加響亮。樂團成員從臺旁走上臺,其中一人把吉他抱在腋下,另一個人高舉鼓棒,還有另一個人──我的目光移回剛纔那個人身上。高舉鼓棒出現的那個人我認識。我見過他。他是誰?好像很熟悉,又好像不太熟。
「我仔細觀察後,發現兩位鋼琴家手腕彎曲的角度,或者說,手肘伸展的方式不一樣,那麼力量傳到手指的方式應該也不相同。我不會彈鋼琴,以前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問題。雖然我能向客戶提供的建議不多,但去調音時,都會請客戶坐在椅子上彈琴,再調整椅子的高度。光是這樣,音色聽起來就明亮許多。」
「原本平淡的樂音變得圓潤了。」
「進去之後,就隨意找個地方等我一下。」
目前這個季節,白樺樹會一口氣長出嫩葉。我走在路上,想起山裏的小村落,想起我離家之後,弟弟留在家裏的那年春天。村落裏只有一所小學和一所中學,提供村民接受義務教育。因爲沒有高中,十五歲那年就要離開村莊──也就是下山、離開家裏──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兄弟兩人是平等的。但因爲我們相差兩歲,所以弟弟會比我晚兩年離開。雖然只是這麼簡單的事,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自己很喫虧,認爲弟弟在家裏住得更久。在我懂事的時候,家裏就已經有了弟弟,我們在家住的時間一樣。我提早兩年離家,弟弟當然比我在家裏多住了兩年。
「我無法彈出充滿動感的樂音。」
柳哥默默點了點頭。
「但是,會不會……」
「應該會吧。」
「對,的確有這種情況。」
說到最後,我有點害羞。我很訝異自己竟然會說這種話。
我又想起想過很多次的事。
起初我對這件事並沒有想太多,只覺得應該很少人希望音色很暗沉。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爲我已經明瞭,即使同樣是「明亮」兩個字,其中也包含了各種意思。
我在鋼琴中找到的,正是這樣的感覺。得到了救贖、和世界協調,這件事多麼美妙,因爲無法用言語順利表達,所以希望能夠透過樂聲傳達,也許我期盼能用鋼琴重現那片森林。
「有時會搞不清楚客戶到底想要什麼。」
「調整椅子的高度,音色也會改變。」
La的音是鋼琴的基準音,學校的鋼琴規定是四百四十赫茲。據說全世界的嬰兒第一次哭聲都是四百四十赫茲,赫茲是每秒空氣震動的次數,數值越高,音也越高。日本在戰後之前,都是四百三十五赫茲。回溯歷史,據說莫札特時代的歐洲定爲四百二十二赫茲,之後越來越高,目前大部分都是四百四十二赫茲。最近,成爲交響樂團基準音的雙簧管La音漸漸變成了四百四十赫茲,以此爲標準進行調音的鋼琴,音高也會越來越高。和莫札特作曲的時代相比,高了近半音,已經不再是相同的La音了。
「秋野先生之前說,如果已經調整到最明亮的音色,客戶還要求更明亮、再明亮,不如傳授客戶彈鋼琴的方法更能夠解決問題。」
柳哥一派輕鬆地回答。
工作人員宣佈表演即將開始,原本在大廳的人一起湧入表演廳。一陣推擠後,我很快被推到了前面。柳哥還沒有出現。
我說。
同時,也記下客戶覺得「聲音好像變得很鮮明」的感想。「鮮明」這個單字很重要,即使客戶無法用明確的字眼說明自己想要怎樣的音色,有時候也可以從客戶不經意說的話中瞭解。今天的客戶一定想要鮮明的音色。有時候客戶即使沒有清楚的意識,聽到調好的鋼琴聲,便會覺得很不錯。我覺得自己已經蒐集了類似的證據,或者說,能夠到達這個境界的線索。
「啊!」
「怎麼了?」
在地下室昏暗的禮堂入口,遞上了只是用黑色墨水印在色紙上做成的門票。
但是,這樣會不會……但是,這樣會不會摧毀了可能性呢?摧毀邂逅真正美妙的音色、打動心靈的樂音的可能性,就好像我在高中體育館的經歷。
「不過,我們尋求的也許是四百四十赫茲,但客戶要求的並不是四百四十赫茲,而是完美的La。」
「只要用力彈琴鍵,音色聽起來就會比較明亮。把體重壓在手指上,琴聲變得響亮,聽起來就比較明朗。關鍵不是調音,而是演奏的技術。」
柳哥掰開免洗筷,好奇地看着我。我好像不自覺地說了出來。
我從敞開的門走進了昏暗的表演廳。觀衆都聚集在舞臺前,昏暗的燈光打在舞臺上,有幾個麥克風架,還有擴音器和喇叭,後方有一組鼓。有兩臺電子琴,但沒有鋼琴。
「他的意思是,想要彈出明亮的音色,不能只依靠調音。喔,謝謝。」
「多虧了你,琴音變得圓潤了。」
聲音可以同時充滿動感和圓潤嗎?圓潤的聲音代表平靜,不是反而離動感更遠了嗎?客戶沒有察覺我的困惑,繼續說道:
「以後會越來越高嗎?」
聽到這句話,我恍然大悟。應該是鬆弛的琴聲變得像水滴一樣飽滿的意思。在透過語言相互理解時,覺得好像有一道光照了進來。雖然最理想的狀況,是透過鋼琴的音色相互理解。
薑汁汽水太甜了,我剩下了一半,卻不知要把杯子裏的液體倒去哪裏,只好又拿回吧檯。吧檯的女人上下打量我。我完全不懂這種地方的規矩。
客戶爲這件事而煩惱,我爲客戶的鋼琴調音後,看到客戶滿意,當然很高興,但聽到客戶對我說的感想時,忍不住感到困惑。
「對啊。」
並不是每個調音師都有辦法提供那樣的音色,我就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如果不以此爲目標,就永遠不可能達到那個目標。
短促的驚呼聲被響徹整個空間的歡呼聲、吉他聲,和柳哥開始敲響的鼓聲淹沒了。
我偶爾會想起秋野先生宣稱只要調成咚叮叮就好這件事。有時全力以赴地爲客戶整音,客戶仍然不滿意;有時只是敷衍了事,卻受到稱讚,客戶感激不盡。經常遇到這種事,的確會感到空虛。對客戶來說,調音師有沒有盡最大的努力根本無關緊要,只要能夠製造出好的音色,這就是唯一的使命。如果客戶認爲所謂的咚叮叮是好音色,爲客戶提供這種音色也沒什麼不對。
「但是……」
柳哥昨天給我門票時,這麼對我說。「隨意」的分寸很難掌握。門票上寫着附一杯飲料,於是我先去拿飲料。大部分聽衆都是比我年紀稍長几歲,看起來很開朗活潑的人。之所以用開朗活潑來形容,是因爲他們有的染了一頭金髮,有的染成紅色,有的頭髮豎了起來,看起來都是很前衛的人。他們和我身爲人類的「濃度」顯然不同,我覺得混進去會很對不起他們,所以沒靠過去。
我喝着裝在紙杯裏的薑汁汽水,看着海報上樂團的名字。海報上的七個樂團我都沒聽過,不知道柳哥想要看哪個團的表演。
有時候是椅子太靠近鋼琴,或是離鋼琴太遠。調整椅子,就能讓音色變得明亮。
春光明媚,徐徐微風帶來淡淡的綠意。
「所以至少希望音色明亮一些。以我這幾年的觀察,家庭用鋼琴也從四百四十變成了四百四十二,如果有人具備了絕對音感,可以分辨兩赫茲單位的差異,應該會覺得很不舒服。」
「不,沒事。」
兩個便當好了,柳哥隔着吧檯笑着接過便當,走出便當店。
「基準音越來越高,感覺現代人越來越焦慮。」
「看音樂會的錄影帶時,注意到交響樂團前有兩架鋼琴聯彈的畫面。我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後來發現是兩架鋼琴前的椅子高度不一樣,但兩位鋼琴家的身高差不多。」
我們在停車場旁樹叢周圍的石磚上坐了下來。漫長的冬季終於結束,天氣晴朗的日子,我們有時會坐在這裏喫便當。雖然還有點冷,但因爲長時間在空氣不流通的室內爲鋼琴進行一些細膩的調整,所以趁着好天氣,和別人一邊聊天,一邊喫午餐也很重要。
「我覺得能夠用四百四十赫茲來表示,是一件很棒的事。雖然每架鋼琴都不同,卻好像可以靠琴聲連結在一起,用頻率相互溝通。」
照理說,基準音不應該改變,如今卻隨着時代的變遷漸漸升高,是不是代表大家都在追求明亮的音色?正因爲原本缺乏,纔會特地追求。
客戶經常要求調出明亮的音色。
「什麼意思?」
「的確是這樣,椅子經常會太高或太低,但當事人往往沒有察覺。」
我拎着裝了兩個便當的白色塑膠袋走在路上。
柳哥立刻點頭同意。嚴格地說,這並不屬於調音工作的範圍,但根據彈琴人調整鋼琴椅的高度,琴鍵彈起來就會感覺比較輕、音色比較明亮。椅子最適當的高度不僅要配合彈琴人的身高,還會因爲彈奏時身體的運用方式、手肘和手腕的角度發生改變。
我在人行道旁找到了那塊小招牌,沿着狹窄的樓梯下了樓。
我們在樂器行附近的便當店等海苔鮭魚便當時,柳哥從口袋裏掏出零錢,在手心上數着。
柳哥好像開玩笑般說完後,突然看着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