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春日
《百鬼園事件帖》 · 三上延 · 1.8萬 字

伊成在半睡半醒間做了夢。
沒有明確的順序和脈絡,他在夜晚的市街漫無目的地遊蕩。街上聳立着以五光十色的廣告燈妝點的高樓大廈,寬闊的大街上,有着數量難以置信的汽車往來。從馬路走下通往地底的階梯,他看見電車滑進月臺裏。
好似陌生的都市,卻又有許多地方十分熟悉。走進擠滿紅男綠女的狹小坡道時,伊成赫然發現,這裏是神樂坂。
(這裏好像是東京。)
他邊上坡邊想。因爲是夢,即使和現實有些差異也不足爲奇,不過這裏和伊成所知道的東京相去甚遠。這個地方發達得宛如另一個世界,最重要的是,絲毫看不出關東大震災留下的傷痕。
明明大正十二年的大地震之後,也才過了兩年多而已。
不知不覺間,伊成站在巷弄的咖啡廳前。學生時期他常和朋友們光顧這家店,餐點異樣美味,咖啡卻難以入口。隔着玻璃窗朝店內一望,一名中年客人正在桌前摘下圓頂硬禮帽。兩邊嘴角下撇的嚴肅臉龐,讓伊成油然心生懷念。是去年在就讀的大學裏,比任何人都要親近的恩師。
「內田老師!」
伊成忍不住出聲叫喚,但對方似乎沒聽見。老師落座,向燙了鬈髮的女侍點了什麼。老師在這個時間來這家店的話,絕對是點炸肉排配啤酒。學生時期,老師經常請伊成喫這樣的餐點組合。
老師正面坐着一名學生服客人。是個毫無特徵、相貌模糊的平凡大學生,伊成不知道他是誰。好像不是和他同屆的。伊成好奇他們兩個,想要把臉湊得更近一點。
瞬間,不知道從哪裏飛來的報紙貼到了玻璃上。感覺就好像突然被矇住了眼睛。目光被髒兮兮的紙面吸引了。原來是一張號外。內容是前些日子出生的皇太子殿下命名爲「明仁」的消息。
「號外」兩個字底下有日期——昭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昭和。
伊成在口中喃喃這陌生的年號,瞬間睜開了眼睛。
自己一如往常,躺在別院的和室被窩裏。柔和的陽光透過紙門灑在榻榻米上。顯示下午兩點的大壁鐘底下掛着日曆。
今天是大正十四年四月五日。
世上並不存在昭和這個年號。
伊成想要坐起來,瞬間胸口深處湧出混濁的咳嗽。他抓過手巾掩住嘴巴。待呼吸鎮定下來,查看手巾布,上頭沾着一塊約五錢硬幣大小的血污。伊成苦笑着,細細端詳手巾。有股想要打招呼說「你好」的衝動。咳血就像是每天都會見面的家人。
伊成很清楚,死亡正在不久後的將來等着他。
第一次患上肺病,是十六歲那一年。多虧了父母竭盡一切讓他療養,他一度奇蹟似地痊癒了。他考上市谷的私立大學,也在神樂坂一帶盡情享受了多彩多姿的學生生活,但也許是過度操勞身體,約一年前左右,只差一點就可以畢業時,結核再度復發了。
他到現在依然認爲這樣做是對的。不過——
即使不是受到分身風波時甘木所說的話觸發,那或許也成了某種契機。
「多田和笹目都好嗎?」
「最近有沒有皇太子殿下出生的新聞?」
自己是夢見了未來的想法,怎麼樣都揮之不去。
「那也不必勉強喫啊。」
傳說半人半牛的「件」擁有看透未來的力量。在老師的小說裏,「件」會在出生後的數日之間做出預言,然後死去。雖然覺得說出夢境似乎不太吉利,但自己是將死之身,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忌諱的了。
「絕對沒有什麼?」
甘木常搭中央線,但這是第一次在遠離都心的武藏小金井下車。爲了保險起見,他提前出發,結果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一小時以上到了。
前些日子,甘木在青池租屋處的月刊雜誌上看到老師的筆名「內田百間」。老師寫了篇以自己欠債爲題材的輕妙小品。最近好像也愈來愈多隨筆作品了。
一隻只有耳朵和眼周鑲黑、身體異樣修長的狐狸慢吞吞地現身了。甘木完全沒想到帽子裏會躲着這麼大的動物。不,有空間讓狐狸躲在裏面嗎?
玉川上水沿岸有好幾家以賞花客爲客羣的餐廳,灰狐與帽子就消失在其中一家。那是一家門面寬闊的瓦頂店鋪,屋檐下掛着褪了色的招牌。
黏膩的視線很快地消失,甘木的頸脖一下子輕鬆了。他再次加入衆多人潮往前走去。也許目的地相同,所有的人都沿着泥濘的道路往北走去。站前馬路也有零星屋舍,這個地區與其說是住宅區,更適合稱爲別墅區,是郊外村落。
伊成提到與自己同齡的學生名字。最後一次見面是去年,大學畢業典禮的時候。感覺那已是陳年往事了。伊成勉強拖着病體出席典禮,但後來就幾乎無法外出了。
甘木在脫鞋處前面再次招呼,卻依然沒有動靜。無奈之下,他脫了鞋踩上走廊。這似乎是一家不光是門面軒敞,入內後也頗有進深的大店,但屋子本身相當老舊了。看來是傳了好幾代的餐廳。
來到橋頭時,甘木的喉嚨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忽然間,帽子抖了一下,花瓣散落周圍。帽子像生物一樣蠕動了起來。甘木忍不住後退,結果帽子底下露出灰色的毛皮。
伊成和喜歡熱鬧的笹目十分投合,經常一起去神樂坂的咖啡廳。好懷念常去的咖啡廳「千鳥」難喝的咖啡那宛如嚼炭的不愉快滋味。下課後就去「千鳥」,和新來的女侍聊天,是他們的一大享受。那名女侍才十六、七歲,落落大方,記得名叫宮子。她總是紮起一頭長髮,打個大蝴蝶結。不知道她好不好?
「實在是無聊透頂啊。」
今天是新學期開學後第一個星期天。今天的賞花宴,除了和甘木一起受邀的青池外,不知爲何,畢業學長多田和笹目也會來。
甘木告訴自己想太多了。老師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而且全世界又不是隻有老師一個人戴圓頂硬禮帽。但那頂帽子和老師的極爲相似。這一點他可以斷定。
一走出武藏小金井站的驗票口,甘木的頸脖處便感覺到什麼人的視線。
「好像。他們都找到不錯的工作,出社會了。」
乍看之下,就像顆死人的首級。
待呼吸平順下來,伊成啞着嗓子繼續說。
甘木走向狹窄的淨水道上的老木橋。那裏是今天會合的地點。沒看到認識的人。好像沒有人來得像甘木這麼早。可能是往來人潮剛好告一段落,橋上沒有人。
甘木從多田那裏聽說,老師還是一樣,過得很好。他也聽說老師被捲入大學經營問題所引發的校內紛爭,今年辭職了。但就在前幾天,他看見老師若無其事地在校園內走動,鬆了一口氣。
仔細一看,老師的面龐一片酡紅。膝前擺着朱漆膳臺,上面有清酒瓶與杯盞。伊成在睡覺的時候,老師似乎喝了一杯。
在夢裏,沒有人對伊成說話。在未來,自己一定已經死去,成了鬼魂吧。不,這麼說來,只有一個人反應不太一樣。在神樂坂的「千鳥」和老師一道的那名平凡無奇的學生。也許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轉頭望向在窗外窺望的伊成這裏,一臉狐疑地看着。
「多田也就罷了,居然有公司願意僱用笹目,真令人驚訝。」
不知爲何,老師的臉色更苦了。
女傭俐落地在老師面前擺好下酒菜的碟子。純白的生鯛魚片、烤得酥脆的油豆皮、熱呼呼的魚板。好像是從餐廳那邊的廚房端來的。
實在不像心理作用,卻也無從確定到底是誰,感覺就像被陌生的野獸虎視眈眈那般。一起走出車站的一家老小和一羣羣學生不斷地超過他。
「不,相反。全是我愛喫的,所以我才爲難。大白天就淨喫些佳餚美饌,晚上想要好好喫一頓的期待就萎靡了。打亂了我晚餐喝酒的預定,真傷腦筋。」
他幾乎謝絕探訪,唯獨這名老師例外。一方面也是因爲兩人是師徒關係,不好強硬拒絕。老師偶爾會心血來潮晃過來,和伊成閒聊幾句再回去。不會聊什麼嚴肅的內容,這令人感激。
也許是取名自稻荷神社※,但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有餐廳飼養狐狸。從玄關臺階往屋內延伸的走廊上,已不見狐狸身影。應該提醒一下店家有動物跑進去吧。
有時他會動念拜訪老師家,但結果沒有付諸實行。頑固的老師都說得那麼明白,叫他別去了,絕對只會喫閉門羹。
宮子她們也知道老師和甘木保持距離的事。應該是顧慮到甘木,所以沒有說要邀老師吧。
雖然聽說因爲關東大震災而絕版了,但老師曾用內田百間這個筆名,出版過一部作品集《冥途》。〈件〉是收錄其中的短篇。
這處別院,原本並非家人生活起居之處,是經營餐廳的父母用來接待貴賓而興建的獨立小屋。有肺病患者睡在別院,不可能不影響餐廳生意。但家人還是樂意讓他在同一塊土地療養,伊成深爲感激。他要求大家不要靠近這個房間,免得不慎被感染。每天會碰面的,就只有從以前就在這個家工作的女傭。
那場夢裏,還有開進地下月臺的電車。目前地下鐵路尚未開工,但他在報上讀到,上野到淺草之間很快就要動工興建了。報上說要好幾年纔會峻工。
「老師寫過一篇叫〈件〉的小說對吧?」
「看到老師心情這麼好,真令人欣慰。您居然在睡着的病人旁邊喝酒作樂嗎?」
這半年左右,大致稱得上風平浪靜。平常甘木就去大學上課,下課後便回到寄宿處。假日的時候,有時也會像這次這樣,和朋友一同出遊。
老師斥責的聲音裏有着關心。老師看似討厭人,其實有着意外溫柔的一面。
老師匆匆夾起油豆皮沾醬油咬了一口。似乎對味道很滿意,脣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伊成蹭向老師。
「有人在嗎?」
伊成抱着酒瓶,拿起和水壺一起放在枕邊的茶杯。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不顧老師制止,喝了一口。
甘木愣在原地凝目細看,原來只是一頂蓋滿了櫻花花瓣的老舊圓頂硬禮帽。
結果伊成激烈地嗆咳起來,但久違的灼熱口感舒暢極了。
(注10:此處原文中「伊成」以平假名「いなり」表記,與「稻荷」發音相同,皆爲「INARI」。據傳稻荷大神的神使即爲狐狸。)
老師板着臉辯解道,豪邁地一口飲盡杯中物。老師冒着被傳染的風險來探望伊成,主屋的家人也想要好好招待一番吧。既然如此,怎麼不順便端個下酒菜?伊成這麼想,正想叫人,女傭端着托盤進來了。
「沒關係。反正我也餓了。」
灰色狐狸咬住圓頂硬禮帽堅硬的帽檐,靈巧地叼起,接着以莫名靈性的眼神瞥了甘木一眼,擺動着四肢從他前面穿過,一溜煙地跑進一旁的二層樓屋舍了。
這自我中心的怨言,讓伊成差點笑出來。這套歪理,真的很像老師。
伊成咧脣一笑,在被窩上輕輕行禮。內田榮造老師。伊成在去年仍在籍的大學裏,修過這位老師的德文課。課程結束後,他也會去老師家拜訪,或兩人一道出門,相處時間頗長。回想起來,他和老師或許就和同輩一樣——不,比同輩還要親密也說不定。
*
「就說吧!別做傻事。」
「原來是老師。別嚇人嘛。」
「有什麼不合老師胃口的東西嗎?」
當然,內田榮造老師不會來。
「也不能斷定絕對沒有喔。」
然而甘木有時會對這樣的平靜感到不自在。我可以就這樣一天過一天嗎?是近似這種焦躁的感情。他是在擔心老師。和甘木不一樣,老師無法和異象保持距離。因爲老師的分身,不知何時又會找上門來。
這麼一想,甘木頗爲自得。
「不可以這樣酸言酸語。我坐在這兒,你家的人自個兒過來給我倒酒的。我是不想大白天就開喝,但也不好平白糟蹋了人家的好意。」
女傭離開後,伊成問道。
不只是狐狸,帽子也讓甘木感到在意。他就是甩不掉可能和內田老師有關的疑念。他就是非確定不可。
「老師,我好像夢見了未來。」
而且,再次回顧分身風波,也能明白自己是何等地千鈞一髮。最後他的結論是,最好聽從多田的忠告,暫時和老師保持距離。
忽地,伊成想起剛纔做的夢。這麼說來,在神樂坂的「千鳥」向老師詢問點單的那名鬈髮女侍長得很像宮子,但年紀相差許多。看起來比伊成認識的她年長了七、八歲。
內田老師——他差點脫口喊出。
全身寒毛驟然豎起。他停步盯着地面,一面鎮定呼吸,一面數着落在地上的櫻花花瓣。
橋的正中央,粗糙的木板上,擺着一顆人頭大小的黑色渾圓物體。
(就算是更雞毛蒜皮的事,老師也能寫出好作品。)
眼前的景象,令甘木瞠目結舌。明媚的陽光下,怒放的櫻花沿着兩岸小徑無止盡地延伸。雖然遊客如織,卻奇妙地沒有人大聲喧鬧。是一幅宛如風景明信片般靜謐、超脫現實的景緻。
自從去年九月被老師斷絕關係以來,已經過了半年以上。當時多田安慰說只要有機會,還會再恢復往來,但目前還沒有等到那個機會。
落地的花瓣變多了。甘木正前往賞櫻勝地玉川上水。他常去的咖啡廳女侍宮子邀大家一起去賞花。說現在正是賞櫻的最佳時期。
「不好意思。」
「就這麼無聊嗎?」
「轉生變成了妖怪『件』的男子,在偌大的荒原中,被羣衆逼迫預言未來……真的有過那樣的事嗎?」
「沒聽說呢。這是在說什麼?」
伊成提起夢中的報紙新聞。是昭和八年發行的號外。
「再來一杯如何?」
店名叫「伊成屋」。
伊成忍不住牢騷。陰沉的療養生活本來就不合他的性子。老實說,他很渴望有人聊天。但連家人都避免來此地了,也不好隨便和陌生人見面。朋友的探望,他也幾乎都堅拒了。
他從被窩探出身體,拿起酒瓶。即使歪理一堆,老師也絕少拒絕別人倒酒。他一臉不滿地遞出酒盞,伊成往盞中斟滿了清酒。
感覺就好像夢見了未來的宮子。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世上不可能有預視未來這種事……喂,你在做什麼?住手!」
伊成一驚,朝聲音望去。伊成所在的被窩腳的方向,一名中年男子背對區隔房間與走廊的紙門,正盤腿而坐。直到剛纔還只有伊成一個人的別院,似乎不知何時來了訪客。那人穿着老舊但剪裁高級的西裝,眼鏡深處一雙大眼炯炯發亮。是方纔在夢裏看到的臉。
醫生認爲他的內臟各處已經遭到結核菌侵蝕,對於能否康復的詢問支吾以對。可能只剩下半年或一年可活,再長也不超過兩年。醫生建議和以前發病時一樣到清幽之處靜養,但伊成不同意。他認爲既然要死,他想在生長的家離開。他搬到以長廊和主屋相連的別院,每天就看着天花板度日。
甘木在屋檐下招呼。怎麼等都沒有回應,也沒有店裏的人出來。但好像也不是公休,深處傳來許多人嘈雜說話的聲音。甘木遲疑了一下,踩進屋內陰暗的泥土地。他覺得身體一下子變冷了。
昭和八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慢了一些。
伊成不知道他是誰。往後應該也不會得知。
像剛纔離開車站時那樣,感覺到神祕的視線、聽見不該有的人聲、感受到冰冷的呼吸,都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但只要別去追根究柢,低着頭靜靜等待氣息消失,就不會發生更多的怪事。能夠遠離像之前的分身風波時那種避無可避的異象。
老師冷漠地應道。也許是將來纔會誕生。
「老師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叫我一聲?」
往北走上一段路,就來到玉川上水了。
「我出聲了,但你在睡覺,我只好在這兒等。」
「沒事的。老師自己一個人喝也沒意思吧?我看老師可憐,稍微奉陪……」
甘木在陰暗的走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左右紙門泛黃得厲害,老舊的牆板隨着每一步吱嘎作聲。似乎已有數十年屋齡了,走廊連電燈都沒有。感覺有點像鬼屋。平常的話,他實在不想踏進這種地方——
剛彎過走廊轉角,頓時全身冷汗直流。
這半年多來,他一直努力遠離異象,然而今天卻自投羅網了。
是不是被那頭狐狸拐來的?
必須快點離開這裏。甘木回身,卻怔在了原地。
剛剛纔走進來的玄關消失不見了。陰暗的走廊前方變成了陌生的轉角。他跑回去探看轉角前方,卻是條無盡延伸的相同的走廊。
不管怎麼走,都沒有出口。
心臟以可怕的速度瘋狂地擂打起來。
甘木出不去了。
*
「看見未來?你是說認真的嗎?」
伊成說完夢的內容——印刷着「昭和」這個陌生年號的號外、奇妙地進步發達的東京——內田老師一臉傻眼地咬了口油豆皮。別院奇妙的宴會還在繼續着。
一絲溫暖的風從屋縫裏鑽進來,掛在牆上的日曆——大正十四年四月五日的日期大大地翻動了一下。伊成在被窩上盤着腿,再喝了口杯中的酒。這回沒有嗆咳,順利嚥下去了。
「難道不是嗎?我還以爲老師會知道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即便你說的是真的,現在身在這裏的我,也無從判斷。畢竟你說的那未來還沒有到來啊。」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就算問老師,也沒有意義。
「那,老師的小說〈件〉……」
「那個是想像的產物。」
老師冷冷地回應,舉杯喝酒。伊成立刻又爲他斟滿。真是毫無建設性的結論。
但比起令人鬱悶的現世的種種,談論曖昧模糊的夢境,伊成覺得比較快樂。他從學生時代,就深受怪奇事物所吸引。
「『那個』嗎?這說法很有老師的風格呢。」
眼前的景象是平凡無奇的老舊二層樓房屋,完全沒有一樓的異樣氛圍。廊上隨意放着踏腳臺和撣子,可能是打掃到一半。這一樓似乎住着人。
「您認識老師嗎?」
「抱歉問個冒昧的問題,您有看到狐狸嗎?」
「老闆娘也看過呢。」
甘木在「伊成屋」裏徘徊。
「唔,是啊。」
「老師上次來的時候不是提到嗎?說您有時候會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是叫做分身嗎?」
可能是因爲和老師一起遇到過幾次怪事,不一會兒,甘木便漸漸冷靜下來了。他一邊走,一邊留意周遭。
甘木小心地在走廊上前進。他正要經過敞開的紙門前,忽然停下了腳步。裏面是擺著書桌和大書架的採光良好的房間,牆上掛着黑色學生服和學生帽。
有人叫了自己以外的名字,甘木回頭望去。一名穿着樸素黑底和服的年長婦人走了進來。五官和照片上的青年神似,顯示了他們的血緣關係。
這名笑着的青年不是多田也不是笹目,而是伊成一雄。
「不,我跟外子從來沒看過。一雄……小犬從懂事的時候開始,直覺就很靈敏,好像經常被狐狸捉弄。雖然都是些小事,像是東西被藏起來、在走廊被嚇唬。」
「惡作劇一直持續嗎?」
「最後一杯。」
「別說最後一杯,最後兩杯、三杯都不成問題。謝謝老師。」
甘木一驚。狐狸叼的那個圓頂硬禮帽。
「聽老師這麼一說,您確實胖了不少呢。應該節制一下酒量吧?」
伊成調侃了一下,老師猛地抬頭。驚愕的表情花了點時間,才變回平時的臭臉。
「說了啊。老師不記得了嗎?您說芥川龍之介老師非常在意分身,一直說您看到那種幻覺,是腦袋有問題,讓您很受不了。」
老師語帶嘆息地答道。兩人會親近起來,主要的原因,是因爲伊成也有相同的感應。就讀大學身體健康的時候,他和老師四處探索怪異事件。伊成並非不害怕,但好奇心更勝一籌。就像是小孩子惡作劇溜進墓地探險一樣。他認爲老師也是一樣的心態。
甘木的食指轉向老師,伊成的母親臉色一下子開朗起來:
「總覺得今天的老師和平常不太一樣呢。」
問題是另一名學生。那名學生站在老師旁邊,脣角勾勒出微帶譏嘲的笑。除了臉色不太健康以外,樣貌普通,沒什麼說得上來的特徵。雖然長相完全不同,甘木卻覺得跟自己有點像。
好了,該和這位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老師的人聊什麼呢?他記得夏目漱石的西裝,所以似乎可以像平常那樣閒聊。聊聊伊成在學期間的回憶比較穩當嗎?
老闆娘說着,彎腰行禮。人類代狐狸道歉,這也太奇妙了。
書桌上有相框,影中人是三名穿學生服的青年。好像是去相館拍的照片。其中一人,一定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老闆娘說得就像在閒聊。甘木也知道中了狐狸妖術的人會迷路的傳說,但現在已經是昭和新時代,這種事——不,也不能斷定沒有。都有分身在街上徘徊了,就算狐狸會施法,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其實我和照片裏的人就讀同一所大學。這位是令公子嗎?」
「哪件事?」
甘木忍不住跑過去拿起相框。唯一一名穿着立領襯衫系領帶的男子,毫無疑問是內田老師。體型比現在瘦,也更年輕。拿近一看,三名學生中,有兩名是認識的臉孔。
不過前年的關東大震災就別提了吧。會讓老師想起在震災中不幸過世的長野初小姐。老師珍愛的弟子阿初小姐,也是伊成這些學生愛慕的對象。老師會把親友的死深深地刻印在心裏。如果所謂的分身就和本尊一模一樣,對事物的感受或許也很相似。
「是的。好幾年前……年號剛改爲昭和不久的春天,他在現在這個季節過世了。因爲肺病。」
芥川龍之介是家喻戶曉的流行作家,聽說和老師是知交密友。還說芥川高度評價老師的文才,也會介紹寫稿的工作給四處欠債的老師。平常的話,老師總是會大談他的朋友。
住在這個房間的人——雖然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但好像叫做伊成。這麼說來,這家餐館的招牌是「伊成屋」。伊成是老師以前的學生,這裏是他家吧。
伊成並不覺得害怕。不管眼前的人是誰,都一樣能讓他排遣無聊。
他想到的是那頭灰色的狐狸。
「您怎麼會這麼問?」
甘木說,老闆娘苦笑着搖搖頭:
「我認識照片上這幾位。這位老師也是我的老師……」
明明聽得見嘈雜人聲,卻看不見半個人影,這也十分異常。他打開幾道左右並排的紙門,裏面卻都是空蕩蕩的和室。
*
「在我就學期間,也發生過很多事呢。」
老師沒有笑。
不管在走廊走上多久,遇上的全是轉角,沒有盡頭。從建築物的結構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發生常識無法解釋的事了。
婦人幾乎要把甘木的臉看出洞來,接着深深行禮說:
「所以狐狸最近也很少對客人惡作劇了。我也得向您道個歉。」
好幾年前。肺病。伊成。甘木想起以前多田對他提過的事。多田他們的同學,和老師一起涉入怪異現象,畢業不久就因肺病而過世了。這個房間保持着故人在世時的模樣吧。
照片裏,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坐在中間,被站着的三名學生圍繞,以莫名不悅的神情瞪着這裏。
甘木忽然想起老闆娘的話。伊成這名老師以前的學生,是在改元昭和之後的春季,現在這個季節過世的話,那麼剛好正是他第七年的忌日。
「內田老師今天是不是有過來?」
「老師最近還有穿漱石老師的西裝嗎?」
他們已經畢業十年左右了。也就是說,這是大正時代的照片。
聊聊別的事吧。比方說,自己和老師初識時的事——
明明纔不久前的事,老師的口氣卻莫名含糊不清。
「不許胡說八道。」
甘木實在沒法輕易點頭同意。即使是小事,一樣是被妖魔鬼怪給糾纏。甘木可不想遇到這種事。
「難道坐在這裏的,其實是老師的分身?」
「你這種不聽話的病人才沒資格說我。你纔不該喝酒。」
上樓之後,是一道長廊的一端。右邊是玻璃窗,左邊是一排房間。窗外可以看見盛開的成排櫻花樹。盡頭處有像是廁所的門。
伊成定定地看着老師。老師背對紙門,成了一道剪影,不過今天穿的西裝似乎從來沒看過。老師的肩膀和肚腹比以前渾圓了許多,身形大了一號。
「芥川老師好嗎?從雜誌和報上來看,他最近也十分活躍……」
「失禮了。二樓房間是工作人員起居的地方,客人用餐的地方是一樓。」
和甘木身上的學生服很像。別說像了,連學生帽上的校徽都一模一樣。房間的主人,是就讀和甘木同一所私立大學的學生吧。
甘木指着站在老師旁邊的學生問。老闆娘微微蹙眉:
「是啊。老師很照顧小犬,也曾經來過舍下。」
「喔。」老師的嘴脣一下子抿緊了。「我連那種事都跟你說了?」
伊成收住了口。老師看起來不對勁。杯筷都擱着不動,呆呆地看着膳臺。臉部被陰影籠罩,看不出表情。忽然間,伊成覺得老師就像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不光是體型變胖了,髮型和臉型似乎也和記憶微妙地不同。
甘木擔心階梯是否能通往建築物出口,但就算繼續漫無目的地在一樓繞來繞去也不是辦法。他立下決心,走上二樓。
「老師……?」
「啊,內田老師嗎?」
「嗯?好奇怪。那件事……是怎麼回事去了?」
伊成正要往自己的杯子裏倒酒,老師倏地探身過來,搶走了酒瓶。伊成以爲要捱罵了,沒想到老師把酒瓶轉過來,爲他倒酒。
書桌上還擺了文具和花瓶,筆記本上有張褪了色的明信片。郵戳日期是大正十四年,寄信人是「內田榮造」。好像是老師寄給這個房間的主人的。收信人是「伊成一雄」。
老闆娘突然問道。聽到「狐狸」,甘木嚇了一跳,覺得彷彿被讀出了心思。
她以熟悉應對客人的流暢口吻說道。舉止就像餐館老闆娘,溫和殷勤,卻因爲表情單調,看不出她對自己作何想法。
甘木忍不住環顧房間。招待兒子的恩師並不奇怪,但聽到那位乖僻的老師會特地跑來東京郊外拜訪,總覺得不太像老師的作風。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嗎?
「不,我才抱歉,不小心迷路了……」
「……一雄。」
他應該是剛進大學的時候,就和老師親近起來。伊成遇上了一點問題,不抱期待地告訴老師,沒想到老師幫他解決了——這應該是重要的回憶,但細節卻宛如罩上了一層霧,不清不楚。伊成露出苦笑:
「有時會有客人在店裏迷路。這一帶從以前就住着一隻狐狸,要是看到狐狸,就會迷失自己的所在。」
原因一定是那隻狐狸。
「就是我開始經常和老師見面的契機啊……怎麼會想不起來呢?」
「又是『那件事』。這次又是哪件事了?」
老師聲音僵硬地警告,卻沒有否定。如果這不是真的老師——一陣笑意奇妙地湧上心頭。若不是真的老師,反而有趣極了。
「沒有。小犬剛進大學的時候,向內田老師說了這件事,請老師來家裏。我不知道老師做了什麼,但後來狐狸就不再作怪了。」
老師曾是夏目漱石的弟子,分到了幾件漱石的遺贈之物。其中之一是西裝,老師說穿上那件西裝,有時便會夢見奇妙的夢。伊成也試着穿了一次,結果夢見難以言說的惡夢,發了高燒。
「嗯,對我來說是誰都無所謂喔,只要能和我一起喝酒就好。」
伊成拿着茶杯,揉了揉眉心。
背後傳來小動物的腳步聲。甘木回頭,彎過走廊轉角,忽然冒出一座先前沒有的上樓階梯。一雙後腳和長長的尾巴正溜上二樓。
「那件西裝已經很舊了,我的體型也變了,這一年都沒有從衣櫃裏拿出來了。我打算就那樣收起來。」
老師用內田百間的筆名發表了許多風格奇妙的怪奇小說。老師這話也就是說,他其他的小說反映了實際發生過的事。老師容易感受到異象,據說從年輕時候,就經常看見不存在的事物、聽見不應該有的聲音。
「……請別在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原來老師是受到學生的請託而前來這裏。因爲異事而親近起來,很像甘木和老師的關係。
是笹目和多田。
甘木不好說是狐狸把他引過來的。老闆娘以訝異的眼神看着他手裏的相框。甘木連忙亮出照片解釋說:
「是喝多了嗎?」
兩人無視彼此的忠告,一同舉杯飲酒。別院籠罩着輕鬆的氣氛。好久沒這麼愉快了。雖然或許只是酒意開始上來了。
「這樣啊……」
「這麼說來,那件事怎麼了?」
是那隻灰狐狸。
「不,還沒有。」
「還沒有……也就是老師預定要來嗎?」
「是的。昨天老師來電,說想在一雄的忌日過來。我說第七年忌的法事已經結束了,老師說至少想去他的墓前上個香……我們家的家墓在附近的寺院,老師說過去上香之前,會先過來致意。」
那頂圓頂硬禮帽應該就是老師的。也就是老師已經來到這附近了。老師現在在哪裏?不安在心胸擴散開來。老師還沒有現身,或許也和那頭狐狸有關。
「啊!」
甘木忍不住怪叫了一聲。
二樓房間可以看到後方庭園。庭園深處有間平房別院,與甘木和老闆娘所在的主屋以穿廊相連。他看見那頭灰色的狐狸走在穿廊瓦頂上。嘴巴叼着黑色圓頂硬禮帽。
「怎麼了嗎?」
「……請看走廊的屋頂。」
「有什麼東西嗎?」
然而老闆娘只是訝異地看着甘木指的方向。她好像看不到狐狸。原來那不是普通的生物。
狐狸走到穿廊盡頭,沿着滴水檐跳下地面。還是一樣叼着圓頂硬禮帽,走向別院的落地窗。
「那間別院是做什麼的?」
「現在已經閒置不用了。以前小犬病重時,在那裏療養。後來就空下來了。」
頸脖的汗毛猛然倒豎起來。那個名叫伊成的學生是在那裏斷氣的。老闆娘說那裏空着,但面對庭院的落地窗開了條縫。
狐狸伸長了修長的軀體,從窗縫鑽進了走廊。這樣下去會看丟牠的蹤影。會不知道老師的下落。
「不好意思。」
甘木衝出走廊,跑下樓梯。和剛纔不同,一樓的格局變回了普通的傳統餐廳,客人和女傭在走廊忙碌來去。
甘木穿過他們之間,趕往別院。
*
下午三點多了,伊成和老師的宴會還在持續。
老師眼神陰沉地低聲說道。
走廊傳來腳步聲。紙門另一頭的狐狸影子乍然煙消霧散。取而代之,一個似乎戴着學生帽、穿着學生服,像大學生的修長影子立在紙門外。體格和健康時的伊成差不多。
「剛纔忘在橋上了。」
「老師是想要這麼說吧?」
「昭和八年。昨天是你的第七年忌。」
真的有什麼女傭嗎?伊成連對此都失去自信了。
「哦?原來如此。」
感覺就像在翻閱老相簿,但他恢復了不少記憶。有如透過針孔呼吸般的痛苦、從朽敗的肺部吐出的鮮血腥味,以及折磨着全身的劇痛。
「纔沒有關係呢,老師。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早就不指望能長命百歲了。」
伊成喝掉杯中最後一口。他可以確信,再也沒有機會在陽間和老師一起喝酒了。只能等待老師過世,來到這邊的世界了。
沒有別人。只有老師一個人。
這裏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房間裏瀰漫着直到上一刻都還有人的奇妙氣息。膳臺的樹葉裏頭擱着一隻杯盞。
「原來如此,老師是在擔心這種事啊。老師認爲我是因爲跟您一起涉入怪異之事,纔會丟了性命……」
伊成說不出話來了。帽子看起來和幾個月前老師來這裏時不一樣。絹帶褪了色,羊毛氈也有修繕的痕跡。明明應該沒經過多久,帽子卻顯然陳舊了。到底怎麼——
「你在那間餐廳做什麼?」老師對着前方說。
伊成在老師耳邊如此呼喚。不,老師應該已經重聽了,得說得更簡潔有力一些纔行。
坐着仰望這裏的,是內田榮造老師。老師前面擺着一個朱漆膳臺,不知爲何盛滿了樹葉和果實。旁邊放着剛纔狐狸叼着的圓頂硬禮帽,以及只剩下一半的酒瓶。
爲了確定,伊成再喝了一口杯中的酒。連咳也不咳了。伊成嘴角浮現笑容。看來自己老早就從病痛中解脫了。
「什麼狐狸?」
伊成笑了一陣,暢快地答道。他盡情享受了大學生活。和老師一起四處經歷怪事,也是無可取代的寶貴經驗。若是爲了那段燦爛的時光,感覺佔據了短暫人生大半的病痛也有了意義。
「……是甘木啊。」
伊成困惑地說。
「啊,原來……」
我已經等您好久了。
「嗯,大概。」
老師,您已經活得夠久,送走了許多人吧。現在輪到老師了,快點過來這邊吧。
「擔心這些也沒用啦。人總是要一死的。不管是老師還是身邊的人,無論活得再久,最後總是要過來這邊的。」
「怎麼可能好玩!」
伊成是在說笑,但老師的臉繃得更緊了。
感覺眼前的迷霧霎時散去,哽在喉間的東西消失了。
伊成看向日曆。老師提到這件事,是今年年關剛過,也就是大正十四年——不,還是更早以前?去年?可能是前年。記憶怎麼這麼模糊?
「老師不是也很樂在其中嗎?上次來的時候也是,說等我好起來,要一起調查分身……咦,不是上次嗎?」
伊成終於有些理解老師想要表達什麼了——如果不去主動跟怪事扯上關係,你就不會死了。老師剛纔想要說出口的話。
他想不起來女傭的長相。
那頭狐狸不會說人話,但似乎能夠理解。此後牠不再惡作劇,對伊成表現出敬重的態度。
老師扶着腿站了起來,把圓頂硬禮帽戴到頭上。
「你這樣說太極端了。就算是這樣,也不是說就能放任危險不管。」
但老師的臉色還是沒有放晴。他似乎相當不安。
「分身是嗎?我剛纔說了很沒禮貌的話呢。老師是不折不扣的活人。而我……嗯?我應該叫什麼?我是鬼魂嗎?」
「是狐狸。」
「今年是幾年?」
老師低聲答道。第七年忌。都過了這麼多年,也難怪老師的外貌會改變。
老師突然厲聲說道。
老師以乾涸的聲音呢喃說。伊成不懂這話的意思,但遺憾的是,似乎沒時間讓他追問詳情了。有人從主屋過來了。老師好像也發現了,朝聲音的方向瞥去。也許是老師認識的人。
老師把膳臺推到旁邊,重新坐好。睜大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伊成。兩邊嘴角撇下的嘴脣顫了一下。伊成拿捏不準老師內在是什麼樣的感情。
「有什麼事嗎?」
他說要去前面的寺院,給名叫伊成的以前的學生上香。老師沒有叫他不要跟,因此甘木緊跟在後。自從分身風波那晚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像這樣跟老師走在一起。
「我有預感,只要在你的忌日前後過來這裏,就能久違地和你說上話。我走到店門後,接下來是狐狸把我領到別院這裏的。」
甘木不知道要怎麼去到穿廊,花了點時間才走到別院。
伊成在別院臥牀時,狐狸幾乎天天現身。牠經常從主屋拿雜誌和報紙過來。有時伊成覺得牠很像女傭,但做夢都沒想到牠真的會變身成女傭。
「這裏已經沒事了。」
老師苦澀地仰頭喝酒。伊成瞪圓了眼睛。他第一次看到老師這樣說話。
紙門照原樣關上了。可是女傭的影子還佇立在走廊上。
「老師在這裏做什麼?」
說起來,怎麼會允許不是護士的女傭進出別院?爲了避免肺病傳染,他連父母都儘量避不見面了。
「對了,老師幫我罵了牠一頓呢。」
「老師久違地來到這裏,是找我有什麼事對吧?」
伊成從小就會看到那頭狐狸,也經常被牠捉弄,對伊成來說,狐狸一直是令人厭惡的存在。剛進大學的時候,伊成隨口向老師提起這件事,結果老師突然過來了。
「我說那些話,只是爲了鼓勵生病的你。如果不管遇到什麼事,都置身事外,不去主動跟怪事扯上關係,你就……」
「唔,當時我太勉強自己,或許多少是折壽了一些吧。但即使知道會讓舊病復發,我一定還是會選擇做一樣的事。」
「你能想起自己死時的事嗎?」
老師拉長了臉,沒有應話。不願坦然承認自己用情深重,也很像老師的作風。
紙門打開來,和煦的春陽灑滿了和室。
「跟怪事扯上關係,真是太蠢了。不該做那種事的。」
老師斷了線似地沉默了。不知不覺間,女傭來到房間外,把紙門打開一條縫,小聲和老師說話。伊成呆呆地看着映在紙門上的黑影,忽然感到如墜冰窟。
「我看到一隻狐狸叼着圓頂硬禮帽,所以跟了上去……」
「最後真的很慘。能死掉真的是種解脫,太好了。」
「既然如此,爲了安全起見,老師得陪在重要的人身邊保護纔行啊。萬一在老師不知情的情況下,哪個親友跟怪事扯上關係,反而會鬧出大事,不是嗎?」
「如果不去主動跟怪事扯上關係,你就不會死了。」
打開紙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空蕩蕩的和室。沒有任何像樣的傢俱,是名符其實的空房間。靠近紙門的角落,跪坐着一名體格壯碩的中年男子。
「你真的覺得就只是肺病?」
——快點過來啊!
「總之別想太多。要怎麼做,不是老師一個人決定,而是周圍的人也要一起決定的事。」
數十年後,老師已經衰老,在牀榻上過着每一天。就在老師認爲自己隨時都會歸西時,伊成拜訪了在溫暖的春陽中打盹的老師。
「但我的分身想要奪走我身邊的人的性命。」
老師屏息等待回答。看着那專注莫名、有如渾圓岩石的模樣,伊成終於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來。老師驚嚇的反應又惹人好笑,他忍不住哈哈高聲笑了起來。
老師冷冷地說完,抓起酒瓶脖子,走出和室了。
狐狸。
「差不多。算是擁有生前記憶的、不穩定的分身吧。」
自己老早就已經死了。根本沒必要夢見未來。現在就是那個未來。
他終於醒悟了。
「沒什麼。她去替我撿回這個罷了。」
「……也沒做什麼。」
*
「我們會開始像這樣一起喝酒、一起出門的契機。」
老師說着,拿出黑色的圓頂硬禮帽。是老師向來戴在頭上的帽子,伊成也在就學期間看過好幾次。
伊成說,老師整張臉僵住了。好像猜中了。
伊成感動地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說,或許伊成纔是分身。
伊成默默地在口中呢喃。瞬間,記憶一點一滴復甦了。這間伊成屋,從以前就棲息着狐狸。不是住在山林的一般動物,牠會讓人見聞到不存在的事物,也就是會迷惑人類的妖狐之類。
老師警告是最後一杯,但伊成喝完那一杯,老師又爲他斟了一杯。酒真是美味。心情真是舒爽。
內田老師離開伊成屋,走在夕陽照耀的夾道櫻花樹之間。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肺病啊。老師也知道吧?」
「你覺得你爲什麼會死?」
「結果老師是擔心身邊的人呢。老師害怕會因爲自己而害死什麼人。老師意外地很重感情呢。」
他再次注視大正十四年的日曆。不知從何時開始就沒有再撕下,薄薄的紙頁完全泛黃了。
「好懷念。那件事真的好好玩。」
忽然間,伊成覺得在燦白的光線另一頭看見了遙遠的未來。
老師雖然板着臉,但內心應該也是相同的想法。那件事以後,只要聽到哪裏有奇妙的現象,兩人就會一起去探查。感覺就像小孩子試膽。
投射在紙門上的女傭影子,不知不覺間縮小到小動物的大小。
甘木依序說明,他如何困在建築物裏出不去、在伊成的房間看到老師和學生們的照片,還有和伊成的母親交談。
「那隻狐狸沒有對老師做什麼嗎?」
「沒有。牠只是替我取忘記的帽子回來而已。剛好被你看見了呢。」
老師喃喃自語地應道。
「這個『剛好』,也把我整得太慘了。爲什麼要讓我在伊成屋迷路呢?」
如果就像那樣一直被困在房屋裏,會怎麼樣?甘木是第一次被狐狸捉弄,完全無法想像。
「牠並不是要害你,只是在替我們拖延時間,讓我們聊久一點罷了。」
「我們」一詞引起甘木的注意。那間和室只有老師一個人,但應該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吧。老師在那裏和什麼人深談了一番。
他猜得到對方是誰,因此不想特地確認。
「不過,主動攪和進怪事,你也太愚蠢了。你平常就這麼輕忽大意嗎?」
「我平常纔不會這樣呢。因爲看到的是老師的圓頂硬禮帽,我纔會慌忙追上去。」
突然間,老師連同頭上的圓頂硬禮帽轉了過來。他瞪大兩眼,注視着甘木的臉:
「你只是看到,就知道是我的帽子?」
「唔,是不確定啦……但是和老師的帽子非常像……」
但老師似乎依然難以釋然。甘木覺得就像遭到了質疑,一陣不悅:
「雖然不及老師,但我也是有觀察能力的。不必在意別人目光的人,可以專心觀察嘛。」
甘木用以前老師對他說過的話回敬。老師肩膀一震,就像被殺個措手不及,接着語帶嘆息地喃喃道:
「……得好好看着纔行,是嗎?」
「這是在說什麼?」
老師再次轉向前方,就像在閃避回答,穿過寺院山門。
現在的天皇陛下膝下無子。如果有消息公佈,應該會有一兩期號外才對。畢竟那可是要繼承昭和帝位的皇子。
甘木只知道,老師似乎是在提出和解。
上過香後,多田以比平常大的音量對甘木說。甘木覺得是在故意說給稍遠處的老師聽。
「如果這件事成真,『件』也不能說是想像的產物了呢。」
「那是因爲您跟伊成先生不一樣,沒有酒品。哦,要是笹目先生過世了,我也會每年來給您上香的。」
「宮子小姐也來給伊成學長上香嗎?」甘木問。
《別冊太陽 內田百閒 不要所以不要的作風》(平凡社/二○○八年)
週刊朝日編《價格的明治大正昭和風俗史》(朝日文庫/一九八七年)
老師出聲。站在前方的兩名男子轉了過來。是多田和笹目。比伊成房間的那張照片老成了許多,西裝也穿得很稱頭了。
「老師也來給伊成上香嗎?」
「呃……希望我活着的時候對我好一點就好。」
「老師是喝醉了嗎?」
甘木快步追上去問。
「伊成屋對吧?我知道。」
山本一生《百間未死——內田百間傳》(中央公論新社/二○二一年)
不與無關的人談論異事——老師似乎如此要求自己。多田和笹目都不知道老師過去和伊成這名學生一起做了什麼。
午後的風歇止,也不聞鳥鳴。餘下的只有春天的寂靜。
中村武志《內田百閒與我》(巖波書店/一九九三年)
平山三郎編《百鬼園老師內幕》(旺文社文庫/一九八七年)
「我包下了可以看到櫻花美景的包廂,打算去那裏賞花。其實那裏是伊成的老家……」
《漱石全集》(巖波書店/一九二八~一九二九年)
多田等人留下甘木和老師先走了。照理來說,邀老師一起賞花纔是禮數,但應該是顧慮到現在的甘木和老師之間微妙的關係吧。
「剛纔以爲端出來的東西都是我愛喫的,結果全是樹葉。」
「唔,是這樣沒錯……既然是已經決定的事,那也沒辦法,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由你決定的事呢。」
「我很早就到武藏小金井了,剛好遇到宮子小姐。她說賞花前要先去故人墓前上個香,所以我一起跟來而已。結果笹目學長他們也在這裏……」
伊成一樣是老師的學生,也接觸過怪異現象。甘木去過伊成生前的房間,也和他的母親聊過。
而且他也不認爲讓老師獨自一人面對異象是一件好事。老師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使是凡庸的自己,或許也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因爲一些理由……」
「老師是在約我喫飯嗎?」
也難怪他會無所事事。在與自己毫無關係、全然陌生的人的墓前,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
「說到今天賞花的地點,這附近有家餐館。」
平山三郎《實歷阿房列車老師》(旺文社文庫/一九八三年)
多田沒理會說話的兩人,默默地在墓前合掌。不知不覺間,青池湊到甘木旁邊來。
老師拄着竹柺杖,大步往前走去。
「你怎麼說?甘木。」
老師板着臉,歪頭片刻,就像在尋思答案。
「可是,入冬以前,我都不能跟老師一起去喫飯嗎?」
他不好說出看到叼着圓頂硬禮帽的狐狸的事。而且自從分身風波以後,青池就變得極度害怕怪事。
平山三郎編《回想 內田百閒》(津輕書房/一九七五年)
又是一段漫長的空白。
川村二郎《內田百閒論》(福武書店/一九八三年)
「我要跟多田學長他們去伊成屋賞花,老師也一起來吧?」
佐藤聖編《百鬼園老師——內田百閒全集月報集成》(中央公論新社/二○二一年)
甘木忍不住看向老師的臉。老師好像不是在說笑。現在是昭和八年四月,距離十二月還有半年以上。知道懷孕的消息也就罷了,不可能連要命名爲什麼都知道。
「你們也來了?」
「不,還沒有宣佈,但好像會在今年十二月誕生。聽說會命名爲明仁親王。」
參考文獻
遠處櫻花樹隨風搖曳,無數的花瓣漫天飛舞。
酒井英行《內田百閒——[百鬼]之愉樂——(沖積舎/二○○三年)
《內田百閒集成》(築摩文庫/二○○二~二○○四年)
兩人從伊成家墓地離開的流暢對話聲逐漸遠離。
森田左玩《內田百閒帖 增補改訂版》(湘南堂書店/二○○五年)
甘木困惑了。他完全抓不到脈絡。雖然感覺和伊成屋的事有關。
多田和笹目睜圓了眼睛問。仔細想想,兩人是伊成的同學,會因他的忌日來上香也很合理。這次賞花,本來就是兼上香吧。
「當然,老師不嫌棄的話,我絕對奉陪。」
多田基《內田百閒老師的回憶》(實踐女子學園「多田基先生之米壽祝會」/一九八八年)
甘木小聲問青池。其他三人姑且不論,青池不管怎麼想,和伊成都沒有關係。
「這麼說來,甘木先生是跟老師一起來的。你們和好了?」
森田たま《木綿隨筆》(中公文庫/二○○八年)
「雖然沒見過,卻不覺得完全陌生。」
「是啊。伊成先生以前是我們店的常客。他人很開朗活潑……我還是新人的時候,他對我很好,所以我每年都來給他上香。」
甘木確定地問。老師不知爲何困惑地皺起眉頭。他自己都沒發現這是個邀約嗎?
是宮子。今天的她穿着黑白條紋洋裝,款式比平時素雅了一些。離宮子有些遠的地方,學生服的青池無所事事地站着。
「倒是甘木,你纔是怎麼會在這裏?你應該也不認識伊成學長這個人吧?」
「嗯,好吧。」
老師自語自語地嘀咕了一陣,突然挺直了背,接着正面迎視甘木:
「那間和室的樹葉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我不曉得。有皇后陛下懷孕的新聞嗎?」
「你怎麼也來上香了?」
聽到青池這話,宮子和笹目停止交談,起身的多田也訝異地看向他。甘木輕輕搔了搔頭。這麼說來,他不假思索,就跟着老師過來了。
「今年十二月,你想跟我一起去神樂坂的洋食館喫飯嗎?慶祝皇太子殿下誕生。」
老師的口氣和平常不同。不是站在教授的立場,邀約晚輩的學生。好像是嚴肅地在徵詢甘木的意志。包括他是否願意置身被捲入怪事的危險,繼續與自己的師徒關係。
備仲臣道《內田百閒 文學散步》(皓星社/二○一三年)
甘木接話說。看來又要再回去那家店了。多田只是微微瞠目,沒有追問他怎麼知道。不深入追究感覺與異象有關的事。多田也有着和老師不同的另一套原則。
內山保《隨筆集 一分停車 增補版》(內山南雄/一九九六年)
甘木回答。他覺得老師的嘴脣微微笑開了。
「我剛好在那裏遇到甘木。」
《新輯內田百閒全集》(福武書店/一九八六~一九八九年)
《百鬼園寫真帖》(旺文社/一九八四年)
老師果斷地點點頭。一片暖意在甘木的心胸擴散開來。就和一年半前,在神樂坂第一次和老師用餐時得到的感情是一樣的。
「……也沒這回事。」
備仲臣道《內田百閒 百鬼園傳說》(皓星社/二○一五年)
雑賀進《實說 內田百閒》(論創社/一九八七年)
老師拎來的酒瓶只剩下一半。一定是有人喝掉了。老師的脣角忽然浮現淡淡的笑。這張表情也好久沒有看到了。
「你有聽說當今天皇陛下的皇太子殿下誕生的消息嗎?」
老師把自己拎過來的酒瓶擺到多田他們供奉的鮮花素果旁。點燃線香後,在墓前合掌良久。老師身後的甘木也同樣這麼做。
宮子大剌剌地提出其他人應該在迴避的問題。雖然那只是甘木被單方面禁止接觸,算不上鬧翻。
伊藤隆史•坂本弘子《百鬼園殘夢》(朝日新聞社/一九八五年)
笹目後方,鬈髮上戴着黑帽子的女子探頭過來:
老師朝玉川上水的方向輕輕努了努下巴,說得就好像剛好在路邊碰到。那雙眼睛狠狠地瞪了甘木一眼,就像在叮嚀他不要多話。
「那就好。我們先過去囉。」
「咦?」
「老師,好久不見……啊,甘木先生也來了!」
寺院境內異於河岸,松木青翠茂盛。繞過本堂,往後方前進,有一片小小的墓地。剛好有數名男女正在上香。
宮子眼神遙望地微笑。既然會來給過世多年的人上香,也許兩人過去有什麼特別的情緣。
只要想到老師可能會出事,甘木還是會主動涉入怪事。即使保持距離,也是一樣。刻意分開也沒有意義。
答案不言可喻。
「既然決定,就快走吧。我正好餓了。」
老師起身,突然對甘木問道。這實在不適合墓前的唐突話題讓甘木一陣錯愕。
津金澤聰廣•土屋禮子編《大正•昭和的風俗批評與社會探訪——村嶋歸之著作選集》(柏書房/二○○四~二○○五年)
內田百閒《戀日記》(中公文庫/二○○七年)
「宮子對伊成的態度特別不一樣嘛。」笹目牢騷說。「我在『千鳥』吵吵鬧鬧的時候,伊成幾乎也都一起,可是每次捱罵的都只有我。」
甘木忍不住反問,但老師沒有回答。他陷入沉思的樣子,一字一句地接下去說:
令和五年(二○二三)現今,內田榮造的筆名一般都寫作「內田百閒」,但本作品採用昭和六~八年(一九三一~一九三三)當時使用的寫法「內田百間」。(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