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踏上旅程

一大早起牀，先去井裏挑水，裝滿廚房的水瓶，然後，餵食兩頭牛和兩匹馬喝水、喫草，清掃牛棚和馬廄。這時候，覺得渾身癱軟，好像已經幹了一整天的活。

當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頭上休息時，頭上立刻傳來嚴厲的責罵聲，好像隨時都在監視他。

「修安，你怎麼又偷懶了！劈完柴了嗎？」

「我等一下就去……」

修安疲憊地站了起來，完全不掩飾不悅的態度。說話者從走廊的欄杆探出身體，看到修安再度起身工作後，又叮嚀了一句：

「劈完柴才能喫早餐。」

雖然那個人說話像男人，但不讓修安有喘息機會的人是如假包換的女人。

「……淑英，你不必每天早晨都提醒我這件事。」

「因爲你每天早上都懶洋洋的啊！」

真是受夠了。他有將近一年足不出戶，當然也沒有機會活動身體，體力大不如前，現在卻要從早到晚都乾重活，簡直太沒人性了。

修安憤恨地抬頭望去，淑英冷漠地看着他。兩道好像用毛筆畫過的濃眉令人印象深刻，五官很明顯，被她一瞪，就會心裏發毛。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全都是自己的錯。

「不，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會讀書和聰不聰明是兩碼事。」

——她的意思是說，我雖然會讀書，但其實腦袋不靈光嗎？

「你趕快工作，不然連早餐的餐桌都沒辦法收拾。」

淑英說完自己想說的話，沿着走廊大步離開了。

修安拖着一天比一天更疲憊的身體，走向放木柴的地方。

——我當然知道，全都是我的錯。

之前淑英總是笑得那麼開朗，也經常摸自己的頭，只是動作有點粗魯，無論如何，她從來沒有用這麼可怕的眼神看過自己——

明明每天都在看，爲什麼一直沒有發現？

「我被關在庫房內一個月的事。」

從庫房搬回家中後，他也覺得家裏沒有自己的立足之處，總是獨自窩在書房內。姐姐成爲皇后之後，改建了家裏的房子，當時增建了這間小書房。如今，他再怎麼用功讀書，也沒有資格參加考試，更不可能當上官吏，照理說，他現在沒必要再用功讀書，沒想到反而一整天都在這裏消磨時光，實在是天大的諷刺。

太滑稽了。他覺得太滑稽了，只能大笑。

可以去華安見到心愛的姐姐，也可以去那裏讀書。當時自己興奮不已，淑英笑着送自己啓程。

修安無力地揮下砍柴刀。木柴只裂了一條縫，卻沒有劈開。

之前經常和淑英一起玩，一起讀書。淑英比兩個哥哥更會讀書，村長和淑英的父母都很懊惱地說，如果淑英是男孩，就會送她去華安深造。

「這麼說，你有看到嘛！」

淑英對自己這麼嚴格，是情有可原？……剛纔蓬壽是這麼說的嗎？

修安停下手，蓬壽回頭看他。

蓬壽把橘樹樹枝插進架子上的插花中，調整了一下。

累到極點，累得只剩下空白的腦袋和身體，卻在此時突然充血。

「不過，考慮到她的心情，相信你也會認爲是情有可原。當然，我相信你有你的考量，只是最後被牽連到令人痛心的結果……」

淑英靠在走廊的欄杆旁託着腮，怔怔地望着院子。她似乎在想心事，聽到修安的叫聲一轉頭，看到他哭腫的臉，微微皺着眉頭。

被關在庫房的那一個月，一開始因爲後悔和混亂，他幾乎整天都在哭。後來哭累了，就從早到晚都在發呆。只有不瞭解狀況的小弟偶爾來庫房找他玩，母親和姐姐送飯的時候，也都不和他說話。

「淑英叫我擦地……」

「……」

他原本覺得自己看到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家人每天在後方的農田翻土、拔草。

「我從庫房的窗戶看外面，雖然不是一直看外面，但幾乎每天都在看。」

「只看到我家的農田……」

於是，修安離開了自己的家，被送到三狐村的村長家做工。

自己忘了這件事……離開村莊時，自己的心早就飛到了華安，完全沒有想到淑英說這句話時，帶着怎樣的心情，只有對她點頭說了聲：「好。」

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

修安把砍柴刀砍進木柴，嘟着嘴嘀咕道。上次他當着淑英的面發牢騷，被淑英甩了一個耳光，所以，現在只能對着木柴發牢騷。

修安一口氣說完，抬頭一看，淑英瞪大眼睛，用力抿着嘴脣快步向他走來。

「對，淑英說的。你來我們家時，她就說會全權負責。雖然我知道她一定會很嚴格，果然被我猜中了。」

現在至少可以走動，比關在庫房時好多了。雖然多了自由，但……

先是大腦疲勞，現在連身體也疲勞——

修安聽不懂蓬壽在說什麼。

他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做，木柴滾落四散，發出很大的聲響。

修安來到村長家將近十天，幾乎都是一個人幹活，很少和村長家裏的人說話，每次都是淑英找他，但開口閉口都在罵人。

他拼命擦拭着流下的眼淚，但無論再怎麼擦，還是很快滴落在地上。

淑英說完，轉身離開了，只聽到她的腳步聲。

之前他們的關係還不錯。經常一起玩，一起讀書。淑英喜歡看書，比她的兩個哥哥更會讀書。所以，當修安要去華安讀書時，她也好像自己要去京城一樣高興不已……但在修安犯了叛國罪回來後，也被她打了耳光。

「……你在幹什麼？」

「……」

「……嗯？」

「你被關的那個庫房不是有窗戶嗎？你在那裏看到了什麼？」

「好，就算退一百步，當作和我沒有關係吧！你在庫房整整一個月，到底在幹什麼？到底看到了什麼？」

「不行啦……這樣下去，地板永遠都擦不乾淨……哈哈……哈哈哈……」

以後該怎麼辦？

「什、什麼……」

那時候因爲整天都很無聊，所以有時候會呆然地看着窗外。

修安能夠理解淑英爲什麼生氣。因爲淑英很崇拜愛鈴，把她當成自己的姐姐。

「……什麼事？」

——早知道真的不該去……

「修安，真羨慕你，可以一直讀書，也可以參加國試。」

「哈……哈哈……」

蓬壽苦笑着，把籃子放在桌上。

※

修安忘了淑英什麼時候對他說這句話……對了，是在他啓程去華安之前。

一年前，修安從三狐村去華安找姐姐，在那裏讀私塾——

看到家人生氣的態度，修安以爲一輩子會被關在庫房裏，但一個月後，他就從庫房轉移到家中。只不過回到家中後，家人也不太准許他出門，今年春天，才終於重獲自由——據說是因爲姐姐愛鈴生下太子，他纔得到特赦。

「嗯，對不起，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擦完，地板和架子全都擦乾淨了。」

「你不要覺得她把你當成出氣筒，她很氣惱，因爲她之前一直說，很希望你可以連同她的份好好加油……」

「我不屑打你這種笨蛋，只會讓我自己手痛而已。」

也許已經爲時太晚。

搞不懂。從庫房的窗戶往外看，能夠看到什麼？

「你要連同我的份好好加油。」淑英當時這麼說。

爲什麼只受到這樣的懲罰？

她這種語氣，好像其實和她有關係。修安用抹布用力擦着地板當作發泄。

修安站了起來，用力踢着一旁堆起的木柴。

「怎麼了？」

「咦——修安，你在幫忙擦地嗎？」

——什麼意思嘛！什麼叫退一百步，就算和她沒有關係……

修安跪在地上，握着抹布，呆然地張大眼睛。

淑英目不轉睛地看着修安的臉，然後，又默默地看着院子。

「今天喫完早餐後要打掃客廳。」

淑英是村長的孫女，也是春玲的朋友，經常去崔家玩。她個子高大、皮膚很黑，外表看起來就不像女生，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有兩個哥哥的關係，連說話也像男生，再加上因爲喜歡騎馬，平時衣着也像男生。修安覺得她不像是鄰居大姐姐，反而像大哥哥。

「如果你知道的話，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錯。我鬧得天翻地覆，也造成了姐姐的困擾。」

「淑英在搞什麼？莫名其妙，自以爲個屁……」

「我沒有看到我父親……」

「……擦完地了嗎？」

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難怪會被她討厭，還說自己沒有做對不起淑英的事，自己說得太過分了。

有人慫恿自己加入復興兔國的行列，結果，自己就糊里糊塗地變成了叛國者。

他的視野模糊，忍不住笑了起來。小水滴滴落在擦乾淨的地上。

「她要求把你的事交給她負責，所以，我們都不干涉。看來，你被她整慘了。」

「……哈哈哈……我是怎麼回事……我在搞什麼啊……」

來村長家已經二十天，包括淑英在內的所有人的態度都依然如故。修安每天聽到的就是這些冷言冷語，忙着挑水、照顧牛馬、打掃牛棚馬廄、劈柴、打掃院子和下田務農。聽到後方的聲音，修安也沒有回頭，繼續揮着砍柴刀劈柴。

村長家除了年邁的村長，還住了他的兒子、媳婦、兩個孫子和一個孫女，以及幾個長工。修安也在這裏當長工，但因爲他是罪人，所以不得離開村長家一步。

爲什麼——

「我知道她很生氣，但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愛罵人……」

自己被關在庫房的時候怎麼了？修安向後退着，比之前挨淑英耳光時更害怕。

走廊上傳來下人叫着：「夫人，夫人。」蓬壽立刻應了一聲，走了出去。

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到底想要幹什麼。

——自己爲什麼忘了這些事？

修安偏着頭，淑英驚訝地張着嘴——但她沒有說什麼，嘆了一口氣就離開了。

雖然明知道讀書也沒用，但他無所事事，只能拼命看書．但是，他已經不記得看了什麼，怎樣過了那段日子。如同疲憊的身體無法動彈，他的腦袋也太疲勞了。

女人讀書並不是壞事，但即使通過了州試和國試，也只會引起世人好奇的眼光。況且，即使通過州試，刺史和太守有時候也會不願寫參加國試的推薦信。淑英也曾經打算去讀永豐的私塾，但都被拒之門外。

最心愛的姐姐說要和自己斷絕姐弟關係，又被震怒的父親帶回老家。回到家後，氣憤的母親哭着打了他一百下屁股，哥哥孝清也狠狠揍了他的臉頰兩拳，還被姐姐春玲用掃帚打了一頓，最後說要把他關在家裏的庫房一年。

「原來是她叫你擦。」

「您是說，淑英要求由她來負責我的事？」

修安以爲會捱打，立刻緊張地縮起身體，淑英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當時看到的景象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母親、哥哥、姐姐和弟妹每天在家裏後方的農田翻土、拔草。

「……每天早餐之後都要打掃中庭。」

回頭一看，發現淑英停下腳步，怒目看着他。

「我知道是我的錯，但是，這和你沒有關係，我又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現在不是落葉的季節，只要每天都掃得很認真，沒那麼容易髒，今天要打掃客廳，把地板擦乾淨。」

——真累人……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修安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探頭進來的是村長的兒媳婦，也是淑英的母親蓬壽。她手上拿着橘樹樹枝，抱着裝了不同種類柑橘的籃子。

修安無言以對，蓬壽不知道怎麼解釋修安的沉默，落寞地笑了笑。

修安從小就很喜歡大姐愛鈴，大姐爲了幫助家計賣身後，不知道爲什麼變成了宮伎，之後又當上了皇后。向來爲自己繼承了兔國親王后裔的血緣感到自豪的修安，對這件事感到很不高興，但既然可以見到姐姐，又可以在那裏求學，所以他就開心地前往華安。

每天都看到母親、哥哥、姐姐和弟妹——卻從來沒有看過父親的身影。

「我在西申關見到父親，他說要帶我回村莊，把我送上了馬車……但是，父親沒有和我坐同一輛馬車。從西申關回家，到我離開庫房住回家裏，我都沒有看到他。」

住回家裏後，父親也在家裏。雖然父親既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卻也沒有和他說話。所以，修安以爲父親之前沒有去庫房，是因爲不想看到自己。

「如果父親在家，不可能不下田工作。父親……父親……」

那時候，父親到底去了哪裏——

淑英看着院子，開口說：

「我是在那之後聽春玲說的。你父親一直在華安……」

「華安……」

淑英閉上眼睛，微微低下頭，吐了一口氣。

「修安，你在華安學到哪裏？」

「《禮書》學到一半……」

「這麼說，還沒有上《法記》？」

淑英的手離開了欄杆，她挺直身體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之前私塾的老師。

「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這個國家的法律規定，因爲私慾引發內亂者，必須根據內亂造成的損失程度決定罪責的輕重。」

夕陽照射，淑英的臉被染成了紅色。

「你參與的西申關之亂所幸沒有造成任何人死亡，如果有人送命，主謀就是唯一死罪，你的罪行也會更重。」

「……」

「我雖然沒有詳細問春玲，但主謀應該被流放了，其他人不是被判徒刑就是鞭刑……參與的程度不同，關進大牢的年數和被鞭打的次數也不一樣。雖然你是未滿十五歲的小孩子，卻是主謀之一，如果判刑的話，應該會被判一、兩年徒刑。」

修安情不自禁地抓住自己的上衣衣襬。

「沒有人告訴我……」

「皇上身爲丈夫，你父親身爲皇后之父都深愛着愛鈴姐……所以，他們在愛鈴姐面前隱瞞了你真正的罪狀，愛鈴姐因爲你乾的蠢事很自責，他們都不願意讓愛鈴姐受到更大的傷害……」

「只是你千萬別想尋死……」

「……啊？」

修安很想衝出去，但聽到淑英的低喃，又縮了回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你覺得還太早，或是下不了決心，我可以等你……」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因爲有很重要的客人上門……」

好久沒聽到哥哥的笑聲了。修安把身體縮成一團，屏住呼吸。

「在啊！」

「我看起來有這麼不可靠嗎？」

「我的肩膀都開始痛了……不過，以後可能真的不得不穿這種衣服了。」

「……」

「……其實我也一樣。修安去華安，應該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卻把夢想寄託在他身上，而且還對他發脾氣。」

「不是這樣……我還擔心拖太久，你會改變心意。」

「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放棄夢想，等你放棄之後，再嫁給我……」

「所以……纔回來這裏……」

「孝清——」

「那……我以後該怎麼辦？」

「我一直都很自私……把自己早就放棄的夢想強加在他身上。」

修安吞了一口口水，但口乾舌燥，只有喉嚨發出微微的聲響。

淑英穿了女人的衣服。

修安茫然地看着淑英從走廊離去的背影，終於鬆開了衣服下襬，用手摸着額頭。他發現自己的手很冰冷。

到底什麼時候發生的？原以爲哥哥和淑英只是從小玩在一起的玩伴，他們早就私訂終生了嗎？還是在自己被隔離的這段期間發生的？

「我很早就下了決心。」

最後，蓬壽告訴了修安誰要上門。

隱約聽到哥哥的笑聲，那是他在自嘲嗎？

「有誰要來嗎？」

「雖然愛鈴姐這麼說，但對她來說，你還是她的弟弟，如果得知你要被關一、兩年，她怎麼可能不難過？」

「誰知道，因爲你是笨蛋。」

淑英沒有回答就回了屋內。剛纔似乎看到她耳朵紅了，難道看錯了？

——不，並不奇特，應該說，這才正常……

「你幹麼這麼驚訝？」

「……即使要瞞姐姐，還是要把我關進大牢吧？」

「淑英？」

當小孩子犯錯時，由父親決定如何處罰的話，父親的處罰有限。當時，皇上在姐姐面前故意把罪責說得很輕，父親也機靈地順着皇上的話回答。

「你爲什麼今天穿女生的衣服？」

淑英說着，閉上了眼睛。

「皇上幫你父親請了好醫生，所以，你父親在華安療養了一個月，養好身體後，纔回到村莊。」

他真希望有人把自己打得粉碎，比沙粒還細，完全看不到，就像自己從來不曾來到這個世界。

——以後該怎麼辦？

「我真的很自私，大家都哭得很傷心，姐姐應該也很難過，但我因爲自己的原因，對他很生氣。」

「因爲你很笨，所以我就全告訴你吧……爲了讓原本應該坐牢的你回家，你父親代你承受了一半的處罰。」

「我、我哥？爲什麼？」

「不是……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向我求婚。」

※

「……」

他完全不知道……原來哥哥那時候就打算娶淑英爲妻了。

當初皇上的確是這麼說的。因爲自己是未滿十五歲的小孩子，所以由父親決定如何處罰。父親說，皇上的處置很寬大。

但是，自己搭馬車回到了村莊。

雖然他很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卻不敢去見父母……但還是很在意。

「不會吧……」

「我終於放心了。那孩子不是很像男生嗎？我一直擔心她嫁不出去，沒想到這麼快就決定了親事——啊喲，他們已經來了嗎？趕快帶去客廳。」

「因爲你沒問。」

「那我知道了，以下這些事是春玲告訴我的。你做了蠢事，愛鈴姐不是說，不想要你這個弟弟嗎？」

難怪昨天要擦客廳。

父母和哥哥似乎真的上門了。聽到傭人的通報，蓬壽慌忙趕了過去。修安忘了撿掃帚，呆然地站在院子裏。

被她看透了。

「……原來你也有這種衣服？」

「也對，連我自己都忘了有幾年沒穿這樣的衣服了。」

「皇上當然表示反對，但你父親堅持不肯讓步……你原本應該在華安坐一年的牢，所以用在家閉關兩年代替……除此之外，他代你承受了五十次鞭刑。」

他們緩緩走來的腳步聲突然停止了。

「姐姐……」

自己真的、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曾試圖瞭解。

「我是不是很卑鄙？……當你把夢想寄託在我家那個笨蛋身上時，我真的鬆了一口氣。所以，當那個笨蛋回來時，我以爲完了，以爲你會提出要去華安……」

「送得太及時了，否則突然叫我穿女生的衣服，我還真不知道該穿什麼。」

「不是我自己買的……是愛鈴姐送我的十五歲生日禮物。」

「什麼？」

更加——罪孽深重。

「……什麼？」

淑英淡淡的話語漸漸沉重地累積在修安身體深處。

不。是自己沒有聽清楚淑英當時說的話，所以不知道她把夢想寄託在自己身上。如果早一點知道，或許不會參與那種計劃。

「……被鞭打五十下，怎麼可能下田工作？」

「……」

「其實我早就放棄了……不，不能說是放棄。以前我的確想用功讀書，離開這裏，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覺得這個夢想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你很漂亮，你早就該這麼穿了。」

既然只能活下去——以後到底該怎麼辦？

淑英靜靜地搖頭。

他握着掃帚，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頭上思考着到底該不該去看看？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那個聲音很熟悉——是哥哥的聲音。他立刻跳了下來，躲進旁邊的一小片竹林後方，孝清和淑英一起從房子那裏走了過來。

她最後那句話，好像在自言自語。

「……我哥哥也要來？」

修安想起之前孝清揍他，摸了摸左臉頰。

姐姐說了……當時，最喜歡的姐姐和自己斷絕了關係。

「在這個村莊裏，大家都認識，只要有不明人士出入，很快就會被發現。」

「對，照理說，你要被關一年。」

翌日，他看到了奇特的景象。

「對，因爲孝清打算娶淑英。」

修安張開眼睛，淑英看着他。

修安驚訝得手上的掃帚也掉了，蓬壽開心地笑着。

「因爲……我第一次看到你穿女生的衣服。」

「我不會再做傻事了……」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他說要和你父母一起上門提親。」

「修安……愛鈴姐當時在場嗎？」

雖然她自己可能還不太習慣，但修安覺得她是十足的女孩子。如果她不開口說話，不會比華安以前看過的美女遜色。

「客人？」

淑英冷冷地回答，轉身背對着修安。

深紅色和黃色的衣服很鮮豔，但穿在五官輪廓清楚的淑英身上很漂亮。

父親堅持要承受一百次鞭刑，皇上再三說服他，說是因爲他們的原因，所以無法讓修安留在華安，最後才終於達成協議，執行五十次鞭刑——

修安覺得快昏過去了，趕緊閉上了眼睛。

夕陽柔和了她的臉頰線條，她的表情比平時更平靜，看起來也有點落寞——修安第一次發現淑英很漂亮。

「……即使可以瞞過愛鈴姐，但這個國家的官方史書上，會記錄你的罪行，和你父親代你承受一半罪過的事。你……你做的事比你想像的更……」

「如果你被關在華安的牢裏，也許你坐牢的風聲會傳到愛鈴姐的耳裏。而且，雖然是在牢裏，也許又會有貴族向你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又會再度被人利用。」

不知道是否插在髮髻上的髮簪太重了，淑英說話時似乎很在意自己的頭髮，一臉奇怪的表情左右轉動着。

「是你父母和孝清。」

「因爲，因爲皇上……皇亡說，我交由我父親處置——」

修安壓低身體，從竹子後方露出一個眼睛張望。

孝清背對着他，淑英低着頭。

「……孝清，你不會離開村莊吧？」

「因爲……我要繼承我家。」

「所以啊……既然你願意留在這裏，我覺得並不是非要離開這裏不可……」

「淑英……」

「我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當年那麼用功讀書，也到處放話說，想要去永豐，想要參加州試，沒想到那麼輕易放棄了夢想。但是——」

淑英一口氣說完，抬起頭，露出茫然的表情。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我的夢想改變了……」

孝清抱着淑英，修安立刻把頭縮了回來。

他們沒有再說話，他什麼也聽不到，只覺得自己的劇烈心跳很大聲。

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覺得越來越難受——他已經撐不住了，終於吐了一口氣站起來時，孝清和淑英不見了。

「……」

他有一種失戀的感覺……他並沒有愛上淑英，相反的，他今天第一次覺得淑英也是女生。

「搞什麼……」

——我活在世上這些年，到底聽到什麼？看到什麼？

不僅沒發現父親整整一個月不在家，甚至完全沒有察覺生活在身邊的哥哥，喜歡同樣一直在身邊的淑英多年。

修安蹲在地上，仰頭看着天空。

——原來，我只在意自己的事。

大家都很支持我，也很疼我，但我只希望別人對我好，覺得自己與衆不同——

聽到他緊張的聲音，孝清笑了起來。

「皇上留了一封信給你。」

「……信？」

他感到悵然若失，晴朗的藍天似乎也很空虛。

「再見……」

在蓬壽的建議下，他在父母和哥哥離開前，和他們見了面。

「不知道，但是，我必須離開這裏。」

修安背起行李站了起來。

——那傢伙果然很討厭……

「謝謝這段日子來的照顧，請你多保重。」

他沒有目標……因爲他一直生活在這裏，一直受家人的保護。

昨天，他拜託淑英送了他十幾本書，雖然帶在身上很重，但他打算繼續讀書……即使已經沒有用武之地。

翌日，天還沒亮，修安就準備上路，只有蓬壽一個人送他。

修安挺直身體，面帶微笑地問：

修安目送着他的背影，欣賞着落日餘暉下的村莊。

「我直接走了。」

四年之後，蓬壽又收到她母親去世的通知，之後就杳無音訊，修安再也沒有回三狐村。

「我打算離開……離開村莊。」

原來皇上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打算離開村莊。

哥哥完成任務後，正準備離開，修安叫住了他。

「恭喜……」

那傢伙用這種方式證明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讓我再度認識到自己是多麼愚蠢。

「……」

他準備啓程。

父親靜靜地說了這句話，輕聲吐了一口氣。

信盒裏放了不少盤纏和地圖。修安忍不住笑了起來。

蓬壽移開視線，遲疑了一下，然後開了口。

「我怕熱，但不怕冷。」

修安默默點頭，母親關心地笑了笑。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自己不能坐視這種情況發生。

不久之後，蓬壽接到了修安的信，說他已經抵達辰州的黃山村。

「真想離開這裏……」

家人。故鄉……在失去之前，從來沒有意識到對自己如此重要。

「不知道。」

無論去哪裏都好，要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你還好嗎？」

孝清端詳着修安的臉，然後眯起眼睛。

「你終於像個人樣了。」

沒錯……

這是很自私的憎恨，現在終於瞭解了這一點。

「是。」

父親和母親互看了一眼，哥哥訝異地皺着眉頭，修安慌忙補充說：

去一個沒有人可以依賴的地方。

「皇上交代，等你開始考慮自己的未來時，再把這封信交給你……既然你已經決定離開村莊，應該是時候了。」

「所以……這是去年寫的？」

「冬天很冷，積雪很厚……」

「你聽我說，辰州有一個叫黃山村的地方……」

溫柔的風、泥土和青草味——

去一個也許有人需要自己的地方——

「……」

「對不起……謝謝。」

「不用了。」

「我走了。」

「我們會在秋華節時辦婚禮，到時候你也來吧？」

原來藍天下，有那麼多自己該看、該聽的事。

修安笑着搖了搖頭。

「……你打算離開村莊去哪裏？」

原來他這麼渺小。

三個人都沒有上過州都或華安的知名私塾，大家都很想知道他們到底是在哪裏讀書的。這幾個來自黃山村的年輕人都說，他們是老家崔老師的學生。

「……」

哥哥交給他的信盒有點重。

只有我對血緣引以爲傲，其他人根本不在意。

「……你打算去哪裏？」

「那是怎樣的地方？」

但是，我將踏上旅程……

修安搖了搖頭。

但是，在向來依賴他人的自己無能爲力時，皇上親自前來營救了姐姐。

「那是我老家，如果我母親還活着，應該還住在那裏……但是，我離開之後，從來沒有寫信回家。因爲，村裏沒有人識字……」

去一個崔修安這個小人物可以安身的地方。

「我們沒看裏面寫什麼，你回來時，皇上交給父親的，然後一直放在家裏。」

三十多年後，在每年舉行的國試中，連續三年的榜首，都是來自辰州黃山村的年輕人。

如果繼續留在村莊，可能會一輩子依賴別人。

「真的太突然了，你不回家看看嗎？」

「幹麼？」

「你應該聽說了，孝清打算娶淑英，秋天之後，淑英就會嫁到我們家。

「我去把淑英叫起來。」

所以，之前纔會那麼生氣，自己在家時也無法獨佔的姐姐，居然愛上了這個國家的皇上，而且還是血統不純正的皇上。

孝清走了出去，踏上歸途，他輕鬆的態度彷彿他們明天還會再見面。

皇上的信中提到了他和姐姐的相遇，對王位的態度，並建議修安獨立，還說即使只是短期間離開熟悉的土地，也是最好的懲罰。

那天傍晚，哥哥再度來找他。

「也請你幫我轉告大家。」

「秋天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裏了。」

「當然，要先徵得爸媽的同意。」

「……是嗎？」

「啊？」

※

得知真相後，他想要正式道歉，但還不知道怎麼說，父親先開了口。

「我走了。」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姐姐對我很好，但對大家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