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皇上,不想放開你的手

正文

《舞姬戀風傳》 · 深山薰衣 · 7.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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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紫色的衣袖隨着琵琶的旋律緩緩舞動。

飄揚的披帛也彷彿聽話似的隨之翩然起舞。

宛如在風中搖曳的花朵,又如同與鮮花嬉戲的蝴蝶,輕盈飄逸。

雖然看似簡單,但內行人一眼就可以發現,無論指尖還是腳趾,以及每一個舞袖的動作都經過精心的設計,細膩優美。

隨着最後一個音節的餘韻,愛鈴靜靜地結束了這支舞。

停頓了一拍後,唯一的觀衆慧俊緩緩鼓掌。

愛鈴起身報以微笑,回頭對着彈琵琶的侍女說:

「香泉,謝謝你……今晚就到此爲止,你可以退下了。」

「是,娘娘。恭視陛下、娘娘安寢。」

「你辛苦了。」

少女抱着琵琶欠身快步離開了。

看到門關上後,慧俊看着愛鈴點了點頭。愛鈴坐在他身旁,爲慧俊的酒杯裏倒滿了酒。

「……剛纔的是?」

「那是『雙蝶春夢』,原本應該兩個人一起跳的……」

「喔……原來是這樣。」

慧俊喝了半杯酒,把酒杯遞到愛鈴的面前。愛鈴顯得有點爲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慧俊——因爲慧俊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愛鈴的酒量不好。

慧俊一臉調皮的表情,對愛鈴擠眉弄眼。

「要不要陪朕喝一口?」

「……真的只喝一口喔!」

貴族子弟不需要參加州試,他們參加的國試考題也很簡單,幾乎沒有人落榜,但每個貴族家庭必須接待通過國試的新官吏在家中至少住一年,照顧他們的工作和生活,溫家也不例外。

修安是愛鈴的弟弟,比她小四歲。愛鈴的父母、四個弟弟和三個妹妹都住在老家卯州白藤郡三狐村,二弟修安將在近日來華安。

愛鈴之前就曾經聽佳葉說,在先帝巔峯時期,後宮曾經有數百名皇妃,隨着先帝邁入高齡,人數減少爲一百名左右。在新皇帝登基後,原本打算把女兒送入後宮的貴族內心的失望可想而知,離開後宮的皇妃紛紛嫁給單身的貴族。如今,相親的機會大爲減少,家中有妙齡女兒的貴族無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對啊!漸漸適應了。她很會彈琵琶,我在這裏練舞時,都找她彈琵琶。」

佳葉喝了一口茶,吐了一口氣。

佳葉聳了聳肩,愛鈴低下頭。

愛鈴越說越小聲,佳葉探出身體,加強了語氣問:

皇上除了身爲正妻的皇后以外,還可以有愛妾——也就是妃子,由於皇妃並沒有人數限制,因此,想要榮華富貴的貴族和普通百姓,都紛紛把女兒和姐妹送入後宮,希望可以幸運地得到皇上的寵愛。

不一會兒,她因爲剛跳完舞而泛着紅暈的臉頰變得更加緋紅,慧俊接過愛鈴還給他的酒杯,促狹地欣賞着。

「喔,修安……」

拂過池面的微風帶着淡淡的梅花香氣。

慧俊從太子居住的東和殿搬來皇上的居所春鶯宮後,愛鈴也成爲春鶯宮的女主人。雖然宮殿內的人員已經比先帝時代減少了許多,但還是有大批侍女侍候愛鈴的生活。如今,不時有貴族進宮向她請安,平日也要批示奏章,如果要問她和身爲宮伎練舞,在教坊當女僕,整天忙着爲其他宮伎打雜的日子相比,哪一種生活更辛苦—

「嗯,對啊!亥州刺史的女兒和未州司馬的妹妹都嫁來華安了,我想送禮祝賀,正在寫祝賀信……」

「他不讀老家那裏的私塾,說要來京城讀書,我覺得還太早了……」

「好像應該再多種一點……你喜歡紅色的還是白色的?」

「我喜歡紅色的……」

慧俊年少得志,承擔起治理國家的重責大任,每天看到慧俊笑容滿面地回宮,就覺得這裏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哪一個……反正很多人都這麼說。」

愛鈴立刻放下毛筆,笑臉相迎。

「慈雲家應該有很多好茶葉……」

愛鈴臉上的表情頓時放鬆了。

「啊喲,真讓人意外,她會彈琵琶卻不是當樂師,而是當侍女嗎?」

「之前你喝一杯就暈倒時,朕真的嚇到了。」

她將身體微微後仰,慧俊輕輕吻向她的嘴脣。

「他已經通過今年的州試,說要和來參加國試的人一起啓程來華安,應該差不多快到了。不好意思,把他託付給你。」

猿國每年舉行一次官吏入選考試。先由十二個州各州舉行州試作爲預選,通過考試者要來華安參加國試。今年,卯州的州試中共有七十人金榜題名,按照往年的情況,在這七十個人中,只有十個人左右才能通過高難度的國試。

「我說准奏,一定會傳達給陛下……」

「啊哈哈……那我馬上來泡茶。」

佳葉不禁莞爾,手肘放在桌上,用手託着臉問:

佳葉握着拳頭,用力敲着桌子。

「可是什麼?」

在此之前,愛鈴經常受慧俊之邀去他的寢宮,必須在清晨趕回宮伎的宿舍教坊時,慧俊從來沒有叫她喝過酒,慧俊也很喜歡喝愛鈴爲他泡的茶,和她在一起時都不喝酒。當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在一起共同生活之後,愛鈴第一次陪慧俊夜晚小酌時,只喝了一杯,就一覺昏睡到天亮。

「來看你啊!」

「那些貴族……」

「你說了嗎?」

「陛下早就知道了……」

愛鈴起身走向面向庭園的走廊,靠在欄杆上,感受着初春帶着些許寒意的微風。

「誰說的?」

愛鈴不知該如何回答,但還是搖了搖頭,佳葉出聲笑了起來。

她開始覺得飄飄然,臉頰發燙。

——啊,

愛鈴聽了,立刻垂頭喪氣地嘀咕說:

「說皇上要有皇妃才成體統……」

——去年初夏,先帝駕崩,慧俊登基,成爲猿國第三代皇帝,冊立了曾是宮伎的愛鈴爲後。

佳葉笑了一陣子,拿起第二杯茶,稍稍坐直了身體。

在慧俊溫暖的臂腕中,愛鈴聞到的不是梅香,而是慧俊熟悉的味道。

佳葉熟門熟路地坐在椅子上,搖了搖手上的伴手禮。

「不是茶葉的問題,是泡茶的方法,方法啦!」

「對嘛!所以,你只能慢慢習慣羅!」

慧傻笑着說,但聽到皇上提起半年前的事,愛鈴忍不住羞紅了臉。

「什麼?」

「開花了嗎?」

「朕也是。」

慧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輕輕地從背後抱着愛鈴,輕聲細語地問道。

「我一直告訴自己,要趕快告訴陛下……」

「……愛鈴,你泡的茶果然好喝。」

佳葉聽了,忍不住怒目圓睜。

但是,慧俊在登基後廢除了後宮,說除了愛鈴以外,不需要其他妻妾。

慧俊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呢喃,愛鈴把頭靠在慧俊的胸前作爲回答,慧俊把她抱了起來,走進隔壁房間,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龍牀上,隨即緊緊地抱住她。

「……想睡了嗎?」

「嗯……」

「你的酒量真的很差。」

「的確是因爲這個原因……但這並不代表應該有後宮。況且,是皇上提出要廢除後宮的。」

「對了,差點忘了正事。愛鈴,你弟弟什麼時候到華安?」

「的確比之前適應多了,可是……」

愛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酒量這麼差,從此之後,她便滴酒不沾……最多隻喝一小口而已。

愛鈴垂頭喪氣地搖着頭時,髮簪上的小墜飾發出清脆的聲音。

愛鈴接過杯子,輕輕抿了一小口。

「我買了好喫的點心,想到剛好可以配你的茶。」

至今爲止,差不多有數十個貴族趁慧俊處理政務不在時,來春鶯宮向愛鈴請安的同時,向她奏請,說什麼後宮是帝王威嚴的象徵,請皇后抱着寬容的心,向皇上進言,希望陛下納妃。

愛鈴吩咐侍女香泉準備了茶器和茶葉,俐落地泡好兩人份的茶,佳葉把點心放在盤子上。

「她說在很多人面前演奏會緊張,所以沒膽量……」

愛鈴閉上眼睛,嗅聞着梅花的氣息。

「什麼有模有樣?」

「那你要不要放棄皇后,回去當宮伎?」

「啊?」

「原來是這樣。」

「所以我在問,是哪一個混蛋貴族說的?」

聽到說話聲,專心用毛筆寫字的愛鈴抬起頭。其實,她光聽聲音就知道來者是誰。那是她的朋友佳葉。佳葉是她之前當宮伎時代的好友,現在是慧俊的心腹近臣戶部郎中溫慈雲的妻子。

佳葉看着愛鈴剛纔寫字的書桌方向。

「啊喲,你在忙啊?」

佳葉喫着糕點,已經喝完了第一杯茶,愛鈴笑着爲她倒了第二杯。

「雖然我家很忙,但你也沒閒着。你在忙公務嗎?」

「佳葉,你來啦!」

「有什麼關係,可以進這裏的私塾。他想要求學上進是好事啊!」

「什麼寬容……你是怎麼回答那些混蛋的?」

慧俊吻着愛鈴的臉頰,她微微張開眼,看到半圓的月牙兒。

「……剛纔的侍女叫香泉嗎?她這一陣子沉穩多了,之前經常打翻茶。」

「像泡茶的話,還是自己泡來喝比較輕鬆。」

「原本在國試結束之後,就會有幾個上榜的人會住在我家,你幾個弟弟來都沒有關係的。」

「嗯……」

「對啊……」

「吩咐侍女做事啊……之前,你連對比你年紀小的侍女說話時,也說什麼對不起,可不可以請你幫我拿點心,結果人家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但是,他們說,皇帝必須妻妾成羣……」

當宮伎比當皇后輕鬆多了。

「你說什麼?」

「亥州?未州也就罷了,從亥州這麼遠的地方嫁來華安……京城的單身貴族已經所剩不多了,居然還特地娶亥州的女孩。」

「後宮……不都是因爲廢除後宮造成的影響嗎?」

——完了,好熱……

「你要對他們說,不得放肆!在我家,都用水潑他們,把他們趕出去!」

慧俊撥弄着愛鈴的頭髮,愛鈴握住了他的手。

「你總算有模有樣了。」

但是,只有在這裏,能夠和慧俊長相廝守。

「看來果然不應該廢除後宮……」

愛鈴驚訝地抬起頭,目瞪口呆。

「佳、佳葉,你也……?」

「對啊!慈雲如果有這個打算,可以娶五個太太,所以那些混蛋貴族鞠躬作揖地上門,希望可以娶他的女兒當二太太!……不過,沒有人敢直接當着我的面說。」

佳葉告訴愛鈴,差不多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有貴族向慈雲和慈雲的父母探口風。

「所以,你就用水潑他們嗎?」

「不是我啦!是我婆婆。因爲他們實在太煩人了,上次我婆婆忍無可忍,用一桶水潑他們……」

「……」

如果自己也能這麼做:心情不知道有多暢快,但愛鈴知道自己做不到。

「太……太有魄力了,慈雲的母親太有魄力了……」

「對吧?我也想有樣學樣地對那些混蛋潑水,但是那些人之後好像都因此而不敢再上門了。」

「……」

那些人應該再也不敢去慈雲家了。

愛鈴無力地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不過……其實我也覺得他們的奏請很有道理。」

「愛鈴!」

「我當然不願意啊……雖然不願意,但這只是我太任性了。」

事實上,在旁人的眼中,的確覺得愛鈴備受慧俊的寵愛。愛鈴之前幾乎不和貴族交流,也從不差遣別人爲她做事,慧俊千方百計減輕她的壓力,不僅同意她繼續練舞,還同意讓佳葉和其他宮伎朋友進宮陪她聊天,照理說,皇后的侍女應該是貴族出身,但慧俊特地爲她挑選了出身低的侍女。香泉也是華安一家估衣鋪的女兒。

宮中紛紛傳言,慧俊爲了愛鈴廢除後宮,是因爲皇后不希望皇上有其他皇妃。這個風聲也傳入了愛鈴的耳朵。

「那不是你任性,而是皇上固執己見。」

佳葉忍無可忍地反駁。

慧俊將在下個月出巡華安所在的申州、鄰近的什州以及卯州,將離開皇宮整整一個月。

「後宮的事不重要,前親王派系對陛下的不滿也日益累積。」

門打開了,一個身穿鮮豔高雅的紅色衣服,親切可愛的漂亮女人衝了進來,有着一雙大眼睛——

「有這種感覺嗎?」

這半年來,她爲這件事苦惱,卻無法向慧俊啓齒。如果哪一個貴族第二次、第三次進宮奏請,恐怕很難繼續敷衍他們。

這也難怪,因爲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離開過老家村莊的少年經過長途跋涉,今天來到這個國家最熱鬧的地方——華安。

幾個貴族紛紛移開視線。

「——所以,崔後爲這事煩惱不已。」

愛鈴微微偏着頭,露出羞澀的表情。弟弟修安從來沒有看過姐姐的這種表情。

愛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在討論太子之爭的問題之前,必須正視皇上目前膝下無兒的問題。如果崔後殿下無法生下皇子,即使不要有後宮,至少也要有皇妃,必須趕快立太子……」

「陛下,您得意得眉開眼笑了。」

侍女爲少年倒了茶,拿着托盤準備離開前,和少年視線交會。侍女噗哧地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瞥了少年一眼,飄然消失在隔壁房間。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丈夫很寵愛你。」

「朕早就得知有人趁我辦公時,接二連三地跑去春鶯宮對愛鈴說東道西。」

「朕說完了,現在開始商討國事。」

我知道你們夫妻都是傳聲筒——聽到皇上這麼說,慈雲抓了抓脖子。

「修安,你終於來了!你好嗎?大家呢?爸爸、媽媽身體好嗎?」

「……是崔後告訴陛下的嗎?」

「……」

「對,的確有。」

「興趣……」

「好久不見。姐姐,你最近好嗎?」

不一會兒,一名侍女悄然無聲地從隔壁房間端着放了茶器的托盤走了進來,在少年面前放下茶杯。她的袖子飄出夢幻般的香氣。

慈雲連連鞠躬,卻不停地耍嘴皮,慧俊苦笑着目送他離開,拿起奏章站了起來。他從不同於慈雲離開的另一道門來到走廊,緩緩走向御書房。

然而,少年並不知道這裏是皇帝居住、文武百官上朝的宮廷,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打量着牆上的書畫和做工精細的椅子。

「對,修安也長高了,嗯,真的長高了!差不多快比姐姐還高了。」

「朕早就知道了。」

「你也看到了啊!我很好。」

「楊工部尚書……你有兒有女吧?」

愛鈴苦笑着,也拿起糕點,撕碎後放進嘴裏。

「我是姐姐啊!你忘了我長什麼樣子嗎?這也難怪,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從愛鈴的神情就可以發現,她雖然覺得應該轉達貴族的奏請,但心裏卻有千百個不願意。其實,即使愛鈴告訴他,有下臣要求恢復後宮,他也完全沒這個打算,所以,有說沒說都不重要。

而且,到了華安後,又被帶到這個地方。經過一道巨大的門,每一條街道都很寬敞。他經過清掃得一乾二淨的小路,走過好像仙女隨時會出現的庭院,建築雕樑畫棟、雄偉壯觀——

「你就盡情地讓皇上寵愛你吧!因爲皇上的興趣就是寵愛你。」

少年——修安連續眨了好幾次眼睛,試着將眼前的姐姐和記憶中的姐姐合爲一體……眼前這張臉的確是姐姐,但姐姐比之前氣色好,也比之前漂亮多了。

愛鈴讓坐在椅子上的修安站了起來,上下打量着,點了點頭說:

「……」

「沒關係,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聊,我打一聲招呼就去處理國務,你們可以再慢慢聊。」

——還是要找機會和慧俊好好談一談……

工部尚書察覺到慧俊的言下之意後,恨得牙癢癢的。慧俊則假裝沒有看到,坐直了身體。

「修安?你怎麼了?」

「……」

少年緊張地繃緊了雙肩,帶着稚氣的圓臉脹得通紅,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他瘦小的身體所穿的衣服一看就是新的,而且有點大,穿在身上有點不太自在。

「皇上英明……是的。」

「他們應該很清楚,如果下次再敢輕舉妄動,朕絕對饒不了他們。」

「如衆卿所知,朕廢除了後宮,但至今似乎仍然有人對此不滿。」

「修安,趕快打招呼。」

「你越是無慾無求,皇上越寵愛你。你們是天生的一對,不管別人說什麼,當成是耳邊風就好。」

「喔……」

「修安!」

「愛鈴什麼都沒說,朕吩咐侍女,隨時向朕報告來找愛鈴的訪客,和大致的談話內容。——除了你的夫人以外,幾乎都是要求朕納妃的愚昧之徒。」

「啊?」

「早安。今天在聽政之前,朕有一件事想告訴衆卿。」

慧俊走上高臺,坐在龍椅上,面色凝重地說完,環視文武百官。衆臣不知皇上的意圖,無不露出訝異的神情,只有前一刻和慧俊聊天的慈雲一派輕鬆地笑着。

「咦?怎麼會?」

「姐……姐姐?」

慧俊察覺到貴族假借請安之名來找過愛鈴後,愛鈴有時候就會在他面前顯得欲言又止。

「不……那些愚昧之徒至今不肯善罷甘休,也讓朕覺得是一件麻煩事。」

「是嗎?——崔後纔剛滿十七。」

佳葉把第二塊糕點放進嘴巴,再度聳了聳肩。

「我雖然沒忘……」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不像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被綁在椅子上,等候在房間角落的幾名侍女紛紛用袖子遮住臉偷笑。

工部尚書雖然恭敬地鞠躬,但臉上露出冷笑,慧俊手肘架在龍椅的扶手上託着下巴,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可以當成耳邊風,我也想這麼做。

認出姐姐後,修安開始在意站在姐姐身旁的男人。他身材高大,臉蛋俊俏,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很高級。

「是沒錯啦……但即使我什麼都不說,皇上也都知道我在想什麼,然後幫我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陛下在這個節骨眼離開華安沒問題嗎?」

慈雲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幾個年輕的官吏也因爲忍着笑,肩膀不停地抖動。

「……這是之前就決定的行程,尤其是午州,前一陣子河川氾濫,朕想去了解一下情況,京城的事就交給你了。」

五十位重臣已經等候在御書房,看到慧俊現身,紛紛磕拜。

慈雲特地一大清早來到御書房,用聊天的口氣,把愛鈴告訴佳葉的事稟報給皇上。原本正在看奏章的慧俊抬起雙眼看着他說:

最後一次看到姐姐至今已經是四年,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姐姐嗎?他記憶中的姐姐更瘦,顯得一雙眼睛特別大,總是穿着破舊的衣服,身上從來不會這麼香……

「啊?內人嗎?……二十歲和……二十二、三歲的時候……」

修安在自我介紹時,並沒有察覺自己臉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早安,陛下。」

愛鈴說話時摸着他頭的動作,和臉上的笑容正是多年不見的姐姐,修安終於鬆了一口氣。

「嗯?」

少年還來不及站起來,衝進來的姐姐——愛鈴就緊緊抱住了他。

看到愛鈴臉上奇特的笑容,修安再度懷疑眼前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姐姐。

「朕之前也曾經說過,即使後宮有三千妃子,朕也不會去。正因爲覺得無此必要,所以才廢除了。一旦朕納了皇妃,可能又會發生同父異母的兄弟爭奪王位的事。朕相信衆卿也不希望自己被捲入這種事,導致家破人亡吧?」

「……呃……」

先帝駕崩後,同父異母弟弟的升貴曾經和慧俊爭奪王位,目前被軟禁在華安郊外的住所。那些肆無己i憚地支持升貴、想要廢除慧俊王位的貴族,也都被剝奪了官位,但那些沒有證據顯示是升貴支持派的人,就無法追究了。

少年張着嘴,忍不住想要探出身體時,走廊上傳來有人快步走來的腳步聲。

愛鈴發現了修安的視線,終於回過神,回頭看着身旁的男人。

「佳葉不至於多嘴啦……既然陛下已經知道這件事,那我就不羅嗦了。」

「皇上的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在吩咐:『崔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你的夫人是幾歲時生下孩子的?」

少年茫然地看着比自己成熟的侍女爲自己倒茶。

「朕相信衆卿各有意見,但請衆卿想一下,是否有必要讓自己的女兒和姐妹成爲虛有其名的皇妃,虛度一輩子。衆卿日後不要再爲一些無聊事去叨擾崔後。」

「楊工部尚書,你有什麼話要說?」

剛纔不敢正視皇上的一名貴族上前一步,打斷了慧俊的話。

「當然會驚訝啊!你們幾年沒見了?我相隔三年見到你時,也嚇了一大跳。」

「好……」

「對、對不起,我太興奮了……」

「呃,那個……」

愛鈴鬆開了弟弟,看了看仍然渾身緊張的弟弟和跟在她身後的慧俊。

但是,那些來向愛鈴請安的貴族,每個人的眼神都咄咄逼人。

「……我叫……崔、修安……」

「她不想說,所以不願說出口的樣子,太可愛了……」

「陛下,請恕微臣直言——」

慧俊瞪了他們一眼,清了清嗓子說:

「愛鈴,你嚇到弟弟了……」

面對修安質疑的眼神,男人露出淡淡的苦笑說:

「朕是陸慧俊。你是愛鈴的弟弟,也是朕的弟弟,你在這裏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儘管說出來。」

「……」

陸慧俊。

那是猿國第三代皇帝的名字。

修安之前就聽說姐姐因爲家中農作歉收而被賣到京城當宮伎,去年被新皇帝一見鍾情,當上了皇后——

可是,他沒有親眼見到,只是從姐姐的信中得知這個消息。聽父母說,接到了皇上親筆寫的信,但誰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皇上寫的。

—這個人就是當今的皇上?

……他就是親愛的愛鈴姐姐的丈夫?

看到修安不發一語,愛鈴慌忙抓着他的袖子搖了搖。

「修安,你怎麼了?好好打招呼啊——」

「愛鈴,沒關係,他剛到華安,應該累壞了,可以先讓他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就先住這裏。找人去溫家傳話,請他們明早派人來接。」

「對不起,謝謝……」

「那就一會兒再見——」慧俊說完走出了房間。愛鈴目送他離開後,嘆了口氣。

「修安,你真不懂事,至少要學會怎麼打招呼……」

「他……就是皇上?」

「喂!什麼他不他的。」

「他是你的丈夫嗎?」

愛鈴聽到弟弟的語氣中帶着責備,不禁感到困惑,但還是明確地點頭。

「對啊!我不是寫信給大家……也寫了信給你。」

「我們這麼久沒見面了,今天一起睡吧!」

「你、你要去哪裏?」

「呃,那……」

「纔不是……」

「等一下再見到陛下時,要記得好好說話,知道嗎?」

「我不可以摸弟弟的頭嗎?」

「晚安……」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

那天之後,沒有任何貴族上門向她奏請恢復後宮的事,她也就沒有向慧俊提起這件事。

修安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抗議,愛鈴彎腰看着修安的臉。

「你今天不陪你弟弟嗎?」

「啊?」

「啊……?」

「你無法相信嗎?」

入夜之後,修安獲准在春鶯宮內住宿一晚。已經換上鋪棉夜衣的愛鈴來找修安,拿給他一件嶄新的上衣。

「有沒有說,如果讓丈夫太任性,以後看到你摸弟弟的頭,可能就會心生嫉妒,所以不能寵壞丈夫——朕猜想你父母差不多會這麼提醒你。」

「當然。」

愛鈴想要跳下龍牀逃走,仍然笑個不停的慧俊抓住了她,摟着她的腰。

「這是我之前爲你做的。平時穿舊衣服沒關係,但出門時要衣着得體,所以幫你做了一件新衣服……」

「愛鈴……」

「修安,你已經十三歲,明天就要去別人家裏寄宿了,怎麼可以這麼愛撒嬌?」

也難怪修安會這麼想……因爲愛鈴比任何人更無法相信,自己成爲慧俊妻子這個幸福的事實。

慧俊雙手用力抱着愛鈴,吹熄了燭火。

「……愛鈴,朕在和你開玩笑。」

「所以啊……」

「以後不會了,我不會再摸他的頭了。」

雖然佳葉之前對她說,可以更任性一點,但還能怎樣任性呢?

修安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弟弟的事就麻煩你們了——慈雲看完了愛鈴的信,打量着站在眼前緊張不已的少年。

「他已經不是不敢一個人睡的年紀了……」

「……」

「我纔不會這麼寫……皇上怎麼會任性……」

現在終於可以和姐姐聊天了,可以告訴姐姐,四年前,親愛的姐姐離開了家,他有多麼難過;收到姐姐的信時又有多高興,並暗自下定決心,有朝一日,要前往姐姐居住的京城,和姐姐一起生活。爲了見到姐姐,一定要讀京城的私塾——

「不,不是不可以……」

修安噘着嘴,低下了頭。

愛鈴把額頭靠在慧俊的肩上,輕聲地說:

——我也很希望能夠永遠陪在慧俊身邊……

「你真嚴格。」

「你沒聽人這麼叫皇后嗎?就是你的姐姐,因爲是姓崔的皇后,所以叫崔後。」

「……姐姐,你爲什麼要嫁給猿國的皇帝?」

「我爸媽在信中也這麼交代我。叫我用對他最好的方式照顧他……」

慧傻笑着讓愛鈴面對自己。

「也對,因爲就連姐姐自己也覺得難以相信,難怪你會這麼驚訝……不過,這件事是事實。」

「……」

「是沒錯啦!但朕想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聊,以爲你今天不回來了。不,朕當然很開心看到你回來……」

「不在這裏睡嗎?」

「修安,晚安。」

「愛鈴真客套,還特地寫信來打招呼。」

愛鈴輕輕地笑了笑,請修安坐在椅子上。

雖然她很疼愛修安,但還是情不自禁回來慧俊的房間。

「朕沒那麼孩子氣……你願意摸朕的頭嗎?」

「你親手做的嗎?」

受邀參加晚宴時,修安也幾乎不看慧俊一眼,除了偶爾回答愛鈴的提問以外,始終默默喫飯。

「不行,我有自己的房間……照理說,外人不可以住在春鶯宮,是皇上特別爲你安排的,你就乖乖睡吧!」

又來了,又提到那個男人。在提到那個男人,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時,姐姐不是他所認識的姐姐,說話變得很成熟,感覺好像變成了外人。

「爲什麼?」

「你不用摸朕的頭也沒有關係,只要寫信回家時,不要告狀說,丈夫比弟弟更任性,讓你傷透腦筋就好。」

白天的時候,只聊了三狐村的事和來這裏途中發生的事。喫飯的時候,姐姐的丈夫居然也來了。

愛鈴嫣然一笑,修安覺得終於可以和姐姐單獨聊天了。

「修安從小就和我很親,他可能想和在家時一樣,想要向我撒嬌吧!……但是,這裏是京城,他是來讀書的,不能和在家裏時一樣。」

「……」

「嗯?」

愛鈴張大眼睛,回頭看着慧俊。

愛鈴露出微笑,放下隨意綁起的頭髮。

「真的是事實……所以,請你相信。皇上是你的姐夫,陛下日理萬機,聽說你來了,剛纔特地放下國務來看你。」

少年的一雙大眼睛和愛鈴很像,但他緊抿的嘴脣,看起來個性很倔強,也很頑固……話說回來,皇后雖然外表柔弱,其實內心也很堅強。

「但是,我怎麼會想到你在這種地方……」

「啊?」

「你爸媽有沒有說,不要太寵丈夫?」

愛鈴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笑了起來。

——我只是想在沒有那個人的情況下,多和姐姐聊天……

「沒什麼……」

「不……我不會去……」

愛鈴靜靜地走到慧俊身旁,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她以前寫字就很漂亮。」

他想這麼告訴姐姐,但愛鈴搖着頭。

自己只希望永遠都在慧俊的臂腕中。

看到愛鈴準備離開,修安瞪大眼睛,從牀上跳了下來。

——完蛋了……自己又說了蠢話……

佳葉從一旁伸手搶過慈雲手上的信。

愛鈴沒有察覺修安表情僵硬的原因,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呃?啊,那……」

「不去哪裏啊!我也要睡了……」

慧傻笑彎了腰,愛鈴眨了好幾次眼睛,探頭看着他的臉。

「崔後特地關照我好好照顧你,你要好好用功,不要讓你姐姐擔心。」

「……謝謝。」

「怎麼?你不敢一個人睡覺嗎?」

「……」

「啊,皇上也希望被我摸頭嗎?」

慧俊把闔起的書放在旁邊的桌上,抓住愛鈴的手。

「什麼意思?」

「你回來沒問題嗎?」

「任性的……是……我。」

「是……這樣嗎……?」

「崔後……」

「你要去哪裏?該不會現在去找你弟弟吧?」

自己到底露出怎樣的表情,會讓慧俊捱揍?

「……」

「崔後和你不一樣,做事有條不紊……可是,或許這麼說有點失禮,沒想到崔後寫得一手好字。」

「那就晚安羅!」

慧俊正坐在龍牀上,在蠟燭下看書,看到愛鈴,立刻把書闔了起來。

「什麼?」

「對啊!如果你這種表情去找你弟弟,朕可能會被他揍。」

「所以我才很意外啊!——修安,你家在卯州不是務農嗎?」

修安看到眼前這對夫妻的舉手投足都很輕鬆,不禁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不,像華安或是其他州都,很少有文盲,但在貧窮的農村,無論大人和小孩部沒有餘力讀書寫字。你姐姐被賣到華安,可見三狐村並不富裕,如果你姐姐是在當宮伎之後開始讀書,居然可以寫這麼一手好字……」

「愛鈴本來寫字就很漂亮。」

「對啊!」

修安挺起胸膛,張大了鼻孔大聲叫道。

「崔家所有人都會寫字!我也會寫字!我家鄰居也都會寫字!即使不用花錢去私塾,我爸爸也會教大家。」

「……喔?」

慈雲眨着眼睛,佳葉偏着頭看着修安。

「令尊教大家讀書寫字?」

「對啊!而且從來不收錢。」

「令尊是在哪裏學會寫字的?」

「是爸爸的爸爸教他的!」

所以就是他的祖父。

修安揚起頭,得意地說。

「我家是兔國親王的直系親屬!即使再窮,也會讀書寫字。」

「……喔?」

兔圃——是猿國的前身。

五十年前,統治十二州的兔國從第五代皇帝開始,由於政權腐敗,治國無方,各地民衆受到壓榨,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愛鈴隻字不提自己曾經有可能成爲公主這件事,甘於在宮中被那些貴族千金使喚,當打雜的下女嗎?

「怎麼了?」

「察覺到這一點的,現在都拼命的年輕人治理這個國家感到不安,尤其是老臣更是如此,但只要衆臣提出意見,慧俊願意虛心受教,所以,這些老臣漸漸帶着一種父親在關心兒子工作的心情,協助他治理國家。

「對。」

慈雲呻吟着,佳葉始終偏着頭納悶。

「……」

「閒聊時……順便提到嗎……?」

「但第四代皇帝的正統直系親屬不是第五代皇帝嗎?剛纔,你不是說你家是親王的直系親屬嗎?如果你的祖先是兔國親王,代表並不是直系,而是旁系——」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切太平無事……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嗎?

「對。」

「昨天見到他的時候,朕覺得他對朕很反感,他和他姐姐一樣,所有想法都寫在臉上。」

如果修安的話屬實,愛鈴就是貴族的千金,不,如果第四代皇帝的皇后之子繼承了王位,第五代治國有方,兔國沒有滅亡,身爲第五代皇帝曾孫女的愛鈴就是皇帝的女兒——公主。

慈雲知道慧俊想要說什麼。在去年的王位之爭中,趙門下侍中雖然沒有衝在第一線,但他是升貴親王派的成員之一-

成爲猿國第一代皇帝的陸賢之,就是慧俊的祖父。

在兔國,不管母親是誰,最先出生的皇子將繼承王位。第四代皇帝的皇后和愛妃都生了兒子,而且在同一年出生。

慧俊搖了鈴,吩咐近侍官吏收拾好奏章,和慈雲一起來到走廊,四、五名中年官吏有說有笑地迎面走來。

「我死去的祖父說,無論再窮,也不能玷污這個曾經擁有尊賣身分的姓氏,要帶着驕傲,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如果他們按兵不動,朕也動不了他們。」

到底該由哪一位皇子繼承王位?經過多年的爭議和派系鬥爭,最後決定皇妃生下的兒子早出生一個月,因此將他冊立爲太子,但由於那位皇妃行爲放蕩,太子在無法判斷是否真爲皇帝之子的情況下,繼承了王位。

「……所以,他說的是真的嗎?你曾經有可能是這個國家的公主嗎?」

「既然這樣,你要牢記你祖父的訓示,在華安用功讀書……這也是你姐姐最大的心願……」

「沒錯!」

修安說這件事時口沫橫飛,愛鈴卻輕描淡寫,令佳葉感到不知所措。

「……趙門下侍中也在其中吧?」

「好!」

「他們真是膽大包天,居然不給陛下讓路。」

「他怎麼還在提這種事……」

「原本應該由我曾祖父繼承王位!」

「但你弟弟對身爲兔國後裔感到很驕傲。」

「他姐姐很疼愛他,原本朕以爲是因爲搶走了愛鈴,讓他心有不甘,現在聽起來可能不光是這樣。」

「……崔家都被趕盡殺絕了。兔國的首都……永豐,在戰爭早期就被申州軍佔領了,當時……」

「李月真嗎?他在未州,很快就可以回京城。爲了防止風聲走漏,由臣來通知呂御史大夫。」

「這我就不知道了……」

慈雲不發一語地目送他們在走廊上轉彎後,忍不住咂嘴說:

「什麼?所以,愛鈴家是兔國皇帝的皇族嗎?」

「臣遵旨——臣先走一步。」

相同的時間,愛鈴聽了來春鶯宮找她的佳葉說了修安的事,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是這樣沒錯……」

「所以,祖父很不甘心,對自己的血統問題耿耿於懷,他的確曾經告訴大家,不能玷污這個姓氏,要爲這個姓氏感到驕傲,但其實不管姓什麼,都一樣不能做壞事,而且,即使感到驕傲,也不能改變我們面對的貧窮……」

「兔國的第五代皇帝導致兔國滅亡,你的祖先和第四代皇帝是親屬嗎?」

即使修安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又是妻弟,但如果慧俊不是不拘泥小事的性格,在一國之君面前表現出反感,恐怕會惹來殺身之禍。

「除了巳州和戌州以外,目前其他地方只要維持正常的監察狀態就好。」

慈雲伸出右手製止了激動地探出身體的修安,左手摸着額頭思考。

「喔,陛下,平安吉祥。」

因爲朕是消滅兔國的猿國皇帝——慧俊說着,放下了玉璽。

「當然知道。三狐村,不,白藤郡沒有人不知道!」

「婚禮後不久,在閒聊的時候提到的。如果現在仍然是兔國治國,愛鈴就是高不可攀的公主。」

「但修安無法忘記。」

「等、等一下。」

慈雲快步離開,慧俊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年輕的官吏而書,年紀和他們相仿、也不會造成他們心理壓力的皇帝更親切,他們勇於積極表達對國政的看法,因此,慧俊這位第三代皇帝治國逐漸步上了軌道,但剛纔和他們擦身而過的那幾個位高權重的貴族官吏則自成一派。

體弱多病的皇后死後,因爲晚出生一個月而無法成爲太子的親王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爭端,辭去官職後,帶着妻兒在卯州鄉下過着隱居生活。由於他已經拋棄了貴族身分,因此,即使在兔國滅亡,也沒有受到牽連、遭到趕盡殺絕。

——第五代皇帝的惡政導致兔國滅亡,第四代政權的末期就已經出現了徵兆。

聽到慧俊輕描淡寫的回答,慈雲有點泄氣。

「原來皇上早就知道崔後是兔國親王的後裔這件事……」

慧俊微微皺起眉頭想了一下。

「朕記得以前曾經有御史住在你家?」

「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從修安越說越激動的神情,不難察覺他對自己的血統深感驕傲,同時,也瞭解到愛鈴之所以會讀書寫字的原因了。

「話雖如此,但修安對他的血統感到驕傲,不是嗎?這並不是壞事,況且,他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爲這個國家效力,纔會千里迢迢地來華安讀書。」

「兔國的直系……我想起來了,兔國皇帝的確姓崔……」

「呂大夫沒有問題,但金御史中丞和曾經是升貴派系的曹家關係密切,要格外小心纔行。」

幾名官吏發現是皇上和慈雲,只是輕輕點頭示意,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搖晃着肥胖的身體走了過去。

「修安討厭陛下嗎?」

「第五代皇帝全家都死了,但我家是第四代皇帝正統的直系親屬,和那個讓兔國滅亡的皇帝沒有任何關係!」

「只有修安而已啦!曾經是親王的曾祖父是自願離開京城的,他的兒子……也就是我們的祖父爲此感到遺憾,因爲務農真的太辛苦了。」

申州刺史陸賢之率領州民,聯合他州軍隊,試圖推翻兔國政權。兔國軍隊雖然軍心渙散,但有的州不願和陸賢之結盟,想要獨攬霸權,導致戰爭持續了好幾年,最後,陸賢之率領的、以申州爲中心的同盟軍獲得勝利,建立了以申州爲京城的新國家——猿國,再度統治了十二州。

「我認識她四年了,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

「喔……很順利,和往年一樣,明天中午之前就可以完成評分。」

佳葉想到愛鈴的心情,面色凝重起來,慈雲則因爲其他原因而眉頭深鎖。

修安精神抖擻地回答,但溫家夫婦忍不住愁容滿面。

修安握緊雙拳。

慈雲左顧右盼,低聲地說:

「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況且,即使陛下的祖先沒有起義,兔國也會自己走向滅亡。」

佳葉一臉複雜的表情看着她。

「朕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只是曾經有可能啊!兔國早就滅亡了,這種可能性也不存在了。我只是貧窮的農民的女兒。」

修安一臉錯愕地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慈雲夫婦。

「陛下打算怎麼處理那些人?」

「……雖然我祖父那麼說,但我爸爸反而叫我們忘了這件事。因爲我們全家能夠活下來,就是因爲拋棄了那個身分,況且,我們現在是猿國的國民。」

修安說得慷慨激昂,他姐姐卻並不在意這件事嗎?

……他們並不是因爲覺得慧俊治國無方,而是不願意向年輕的皇上低頭,再加上慧俊廢除了後宮,導致他們喪失了讓女兒生下太子,從此平步青雲的大好機會而心生不滿。

「……你姐姐也知道這件事嗎?」

「難道他不知道那顆豬腦袋能夠保住,是因爲陛下網開一面嗎?」

「……我想應該真的很辛苦。」

「……」

「是喔!原來娘娘是兔國的後裔……」

慈雲訝異地撇着嘴。

「在啊!」

「溫慈雲,今天國試的情況怎麼樣?」

「什麼意思?」

「是嗎?原來她弟弟是這麼想的……原來如此,難怪他討厭朕。」

「好。」

愛鈴停頓下來,喝了口茶潤喉。

貴族和農民是壓迫和被壓迫的關係,生活當然有着天壤之別。

「這倒是。」

「……亥州已經平安無事了嗎?」

「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了……」

「可能是因爲我祖父去世前,曾經一次又一次提起這些事,這孩子真不懂事……」

修安的臉因爲激動而脹得通紅,但慈雲和佳葉臉色鐵青。

慧俊正用玉璽蓋在剛纔和衆臣商討後,做出了決策的奏章上,突然他停下手,露出苦笑。

「是嗎?那朕去看一下情況。」

「爲了安全起見,是否該調回幾個外派的監察御史以防萬一?」

「……你怎麼能夠忘記呢?」

「什麼意思?」

「雖然現在情況不同,但你曾經有可能是公主,你……」

佳葉想到愛鈴曾經不厭其煩地爲其他人縫衣服、泡茶、做點心,最後還被嘲笑是鄉下小狸貓——

難道她不會覺得心有不甘嗎?

佳葉似乎感同身受地感到難過,再也說不下去了。

愛鈴則露出微笑,靜靜地搖搖頭。

「我並沒有忘記……只是無法對自己的血統感到驕傲。」

「呃……」

「即使我的曾祖父是爲了遠離紛爭而拋棄了親王的身分,但看到兔國第五代皇帝治國無方,應該率先提出建言。因爲一旦離開京城,就可以親眼看到國民過着水深火熱的日子。」

茶杯中透明的綠色茶水映照着她僵硬的笑容。

「在戰爭發生之前,應該可以有所做爲,他卻什麼都沒有做,所以才活了下來……我無法對此感到驕傲。」

「愛鈴……」

風吹了進來,吹動了愛鈴和佳葉的頭髮。

水池裏的黑色鯉魚躍出水面,又潛入了水底。紅色的梅花花瓣飄落在漣漪上。

「……但是,我也能理解修安感到驕傲的心情。因爲貧窮太折磨人了,所以,只能靠這份驕傲作爲精神支柱。他不笨,也想去私塾讀書。」

佳葉想起愛鈴之前當宮伎時曾經說過,她寄錢回家是要讓二弟讀私塾。

「這麼說——修安現在應該很開心。你當上了皇后,他終於可以來華安的私塾讀書了!」

佳葉抬起頭,故意用開朗的聲音說,愛鈴再度露出爲難的表情。

「希望他可以這麼想……」

他只想告訴大家,自己有一個姐姐,而且姐姐對自己很好。

還沒有開始上課,學生都在熱鬧地聊天,修安和公淳分別找了空位坐下來。

「我要去,你帶我一起去!」

原來姐姐寄回家的舊衣服和糕點都是在這裏買的——修安走在清晨的集市,忍不住這麼想道。

修安一臉嘴饞的樣子,無論他走到哪裏,攤販都紛紛招呼他「小少爺」,想要吸引他上門,但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臉上的表情。

——不會有事的,反正公淳哥在,還有子魁哥也會去。

「你在磨蹭什麼?趕快來吧!」

「子魁哥嗎?我認識他!」

「我也不太清楚,他來這裏之後,好像有點悶悶不樂。」

「早安……」

向來被她們認爲可以差遺來爲她們打雜的下女愛鈴,居然一躍登上了這個國家最高地位,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她們可能覺得即使今後有機會成爲皇妃——因爲後宮已經廢除,她們連皇妃都當不上了——也難以忍受屈居於鄉下小狸貓之下的屈辱,所以,身分高貴的宮伎紛紛離開了宮廷。舞蹈老師貞琴對此感到不解,但那些身世普通的宮伎反而鬆了一口氣。

修安走在擁擠的人羣和琳琅滿目的商品中,根本沒想到之前愛鈴在宮廷當宮伎時,每天都忙於打雜和練舞,領到的錢如數寄回家裏,即使偶爾在假日來到市集,也總是逛一下就回家,很少買自己的東西。

「對啊!」

修安覺得在放了桌椅就顯得擁擠的房間內讀書很辛苦,他也想去每天可以經過市集的私塾上課,所以很高興姐姐處處爲自己着想。

「想什麼?」

「嗯……如果你是公主,不知和陛下之間會怎麼樣。」

修安跟在公淳身後走進私塾。

修安眼角掃到了那個女人潔白的胸口,臉頰發燙。他故意皺着眉頭,抿着嘴,走進店內。

「我相信是一樣的。」

姐姐和溫家夫妻都給他零用錢,修安每天去私塾時,偷偷買東西喫成爲他的樂趣……其實,姐姐給他錢,是叫他買一些參考書籍。

「我問你們,你們《禮書》看到哪裏了?」

「小少爺,要不要買蜜餞?有金桔蜜餞,還有柚子蜜餞,要不要買一點嚐嚐?」

「沒問題,反正慈雲也像小孩子。」

「不知道會怎麼樣……」

修安進入這所私塾就讀差不多十天,學生的年齡不一,有不到十歲的小孩子,也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原本以爲京城的私塾學生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但他發現這些學生身上穿的都是舊衣服,家境看起來並不富裕。他問了溫家的少東家,才知道只有平民百姓的小孩會去私塾,貴族的孩子都請家庭教師到府授課,不會去私塾。

——況且,我也不會提到那個傢伙是自己的姐夫這種事。

「不過,你來這種店還太早了,別擔心。你之前喝過酒嗎?沒有嗎?我想也是,那今天喫飯就好。不然你喝醉了,我還要揹你回家。」

看到愛鈴的笑容,佳葉也覺得也許現在這樣真的比較好。

「你怎麼又在路上喫東西?」

「子魁哥!」

「嗨,修安。」

「你還在虧他!」

愛鈴看着自己拿着茶杯的手,輕聲笑了笑。

修安之所以猶豫了一下,是因爲他聞到了酒味,而且店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個濃妝豔抹,衣衫不整、敞着衣領的女人。

公淳似乎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向店裏的夥計打了聲招呼,帶着修安走去裏面。裏面有好幾個小房間,子魁和另一個人就坐在其中一個小房間內。

「是嗎?……他還是小孩子,佳葉,就麻煩你多照顧他了。」

——慧俊登基後,即使公佈冊立愛鈴爲後,其他宮伎也都不相信。尤其是那些貴族千金,爲了成爲皇后和皇妃才進宮當宮伎,覺得那個消息是有人在惡作劇亂放話。

「喔……」

「少騙人了。不過,經過市集時,很難不買些東西來解饞。」

如今她成爲皇后,雖然衣着樸素,但比之前打扮得漂亮,住在漂亮的宮殿裏,佳葉也覺得愛鈴很適合現在的環境。

但是,當她們得知真有其事時,每個人都變得面目猙獰——怎樣才能做出那麼可怕的表情?連佳葉都忍不住感到害怕。愛鈴學會了高難度的『雪月梅花』舞,在先帝的宴會上表演時,那些貴族千金已經目露兇光,但和這一次的猙獰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啊?」

「就是這家,進去吧!」

「可能會哭喔!因爲他是小孩子。」

今年通過國試的考生中,只有八個人來自卯州,二十個來自包括三狐村在內的白藤郡的考生,和修安一起來到華安,但其中只有兩個人金榜題名。修安剛認識公淳時,就曾經聽他說,很少有人會在第一次或第二次就通過國試,今年榜上有名的兩名考生都分別挑戰了五、六次後才終於榜上有名。

「兔國時代,陸家是申州的刺史,你的地位比陛下更高。」

「是嗎?」

一次買太多,零用錢很快就會用完,會引起懷疑。所以,他每天只買一樣,而且儘可能挑價格便宜的——

公淳雖然十九歲了,但他的笑容看起來仍帶着稚氣。可能是因爲臉上長了雀斑,或是笑起來都張大嘴巴的關係。

「……慈雲聽到你這麼說他會哭吧!」

大街上的攤販已經收攤,可以喝酒的店已經開門營業,把長椅放在門口。公淳繼續走了一段路,在一家門口掛着用銀線繡着水仙花的紅布店門口停下腳步。

「佳葉,你怎麼了?」

「和皇上之間?」

「啊?……喔,我在想事情。」

「公淳,你終於來了!」

上次的丸子真好喫,糖炒栗子也不錯,荔枝幹也很好喫。

「喔……啊?」

「他也會去,你要來嗎?」

「和現在一樣?」

「搞不好會和現在一樣。」

「我……我沒喫東西。」

「是嗎?是不是長途跋涉累壞了?他很快就會適應。」

之前他每天放學就立刻回家,溫家也曾叮嚀他,因爲他初來乍到,要外出時,會派僕人陪同,所以想去什麼地方,要先回家說一聲,但他不加思索地答應了公淳。

「喔,是許公淳和崔修安,早安。」

修安用臼齒咬着棗子,穿越了市集,來到住宅置時,從另一條路走來一個熟人。

愛鈴喫喫地笑了起來,佳葉也笑了。

「喔,修安!最近還好嗎?」

「他不這麼想嗎?」

「嗯。我相信一定是現在這樣比較好。」

「……不必那麼緊張,這裏只是喫飯、喝酒的地方而已。」

至少——愛鈴現在很幸福,不會去想自己可能是公主這件事。

「小少爺,有杏仁幹,買一點吧?買一點吧?」

如果那些離開宮廷的宮伎得知愛鈴可能是兔國公主,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這是他給自己立下的規定。修安從懷裏的小袋子裏拿出一枚銅錢,接過一個饅頭,立刻喫了起來,加快了腳步。

修安慌忙擦了擦嘴巴。

「這位是金榜題名的林伯堅。——伯堅,他是崔修安,和我讀同一家私塾。」

「小少爺,想不想喫麥芽糖?小少爺,想不想喫麥芽糖?」

「好。」

「……會不會一樣呢?」

「嗨,你要回家了嗎?」

佳葉又聳了聳肩說,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是慧俊和愛鈴在一起。

他緩步走在「小少爺」的叫聲中,看到一個老婆婆正默默地把棗子撒在剛蒸好的饅頭上。老婆婆察覺了他的視線,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對他笑了笑。

中午過後放學時,修安走出教室,有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即使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公淳。

「但是……我還是喜歡像現在這樣。」

他很想向大家炫耀姐姐的事,但溫家的少東家夫妻和姐姐都再三叮嚀他,不得和外人提起這件事。雖然皇后的弟弟在私塾上課,的確會引起大家好奇,但稍微透露一點有什麼關係——修安對此感到不滿。

公淳放聲大笑起來,拍着修安的背。

佳葉促狹地笑了笑,愛鈴突然露出怯懦的表情。

華安的大街上,從黎明到中午之前都會有集市,各個攤位販賣從蔬菜、水果、魚、肉、點心到熟菜、日常用品,應有盡有,小巷內也有很多挑着擔子的小販走來走去。雖然昂貴的物品都會在店家購買,但日常用品幾乎都可以在這種路邊攤買到。

「公淳哥,早安。」

溫家也打算幫修安請家庭教師,但愛鈴制止說,不必這麼做。

在修安讀的私塾中,只有修安和許公淳是來自卯州的學生。他通過了今年的州試,來華安參加國試卻名落孫山。於是決定乾脆繼續留在華安讀書,參加明年的國試。雖然同樣來自卯州,公淳的老家是州都的旺族,家境不錯。

——姐姐真好,在這種地方住了四年。

雖然離開溫家之前就喫了早餐,但每次經過市集,都忍不住想要買點東西。照理說,只要不走這條路就可以遠離誘惑,但他總是無法抵擋誘人的香味,忍不住往這裏走。因爲在三狐村,根本看不到一整排商店的光景。

修安這麼告訴自己,跟着公淳一起前往。

「等你喫完了就進去吧!開始上課了。」

「卯州的……?」

「陪我去一個地方,我要去和卯州的朋友見面。」

「對啊!就是今年考上的人。和我一起來自州都的人有三個考上了,其中一人還爲我介紹了這裏的寄宿家庭,他住的貴族家裏還有另一個白藤郡的合格者,你認識白子魁嗎?」

愛鈴可能是公主——真的只是假設而已,事實上,愛鈴是農民的女兒,被賣到了京城。

修安看到熟人鬆了一口氣,在公淳的催促下,走進了小房間。

「在猿國,陸慧俊挑選了崔愛鈴。如果是兔國,可能是就是崔愛鈴挑選陸慧俊當附馬爺了。」

「一個就好。」

「好……好啊!」

公淳指着和修安回家相反的方向。

「我剛纔聽子魁說了,聽說你姐姐是皇后?太厲害了。」

「啊?」

公淳回頭看着修安。

沒錯,即使姐姐他們叫修安避談這個話題,白藤郡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因爲他來華安的路上早就已經告訴大家了。

如果遮遮掩掩,反而會引起子魁懷疑,而且公淳和伯堅都是卯州人,即使說了應該也沒關係。修安深呼吸後,收起下巴說:

「對。大家都叫我姐姐崔後。」

「……你……修安,你是皇后的弟弟?」

公淳的嘴張得更大了,打量着修安的臉。

「喔……原來你是國舅。」

「公淳,先坐下吧!修安也坐啊!菜馬上就會送來。」

「喔,喔。」

四個人圍着圓桌坐了下來,不一會兒,幾個和剛纔在門口看到的濃妝女人差不多的鶯鶯燕燕把酒和菜送了上來,在油的香味中夾雜着粉味。

「——幾位少爺,要不要唱歌?」

「跟你說不要了,快走吧!找你們來坐檯太貴了。」

「呿,真無趣。」

公淳把幾個女人趕走了,她們懶洋洋地走了出去。伯堅立刻在碗裏倒了酒,子魁把炒青菜和蒸鴨肉裝在小盤子裏。

「修安不喝酒吧?那多喫點菜!」

「喔,謝謝……」

「——修安,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還沒喫菜就先喝酒的公淳拿着碗,探出身體。

「……好像是。」

「對啊,對啊!永豐應該也不比華安遜色,」

修安不由得害怕,忍不住奔跑起來。他搞不清東西南北,一個勁地奔跑,不小心撞到人,跌倒在地。

「……!」

另外三個人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菜也幾乎快喫完了,聽到公淳這麼說,修安才發現自己身上沒有帶錢,就稀裏糊塗地跟來了。

「——修安,你姐姐出人頭地了,真是太好了。」

「來華安之前,會覺得永豐還算熱鬧,但來到這裏之後,才發現有天壤之別。」

那個人扶着修安站了起來。他看起來十八、九歲,和公淳年紀相仿,修安稍稍鬆了一口氣。

「天快黑了,快走吧!」

修安沒去過州都,一下子就來到猿國最繁榮的城市。修安喫着食物,聽着公淳和伯堅聊着永豐和華安的不同之處。

「你不是國舅嗎?要當什麼官都可以……」

「怎麼了?」

「呃,那個……」

「對啊!如果第五代皇帝爭氣一點,卯州應該會更繁榮。」

「喔,對啊!我住在溫琥佑中書令家裏……但照顧我的是他的兒子——溫慈雲戶部郎中。」

「但還是要讀書啊!」

剛纔有經過這家店嗎?他既覺得好像有經過,又好像沒有經過,他很希望至少先找到私塾的位置,但天色越來越黑,正在營業的店內傳來女人的尖笑聲。

——咦?好像不是這裏。

修安還來不及把鴨肉吞下去,子魁就把崔家是兔國親王后裔的事統統說了出來。這時,修安纔想起子魁很愛搬弄是非。

公淳的臉也開始紅了,伯堅的臉色和說話語氣沒有絲毫的改變,可見他酒量真的很好。他看起來很粗獷,很有男人味,修安覺得姐姐至少應該嫁給這種人。

雖然這裏不像是很高級的地方,但應該也不便宜。不知道要多少錢。

——姐姐……

「謝謝你,那就拜託你了!」

「——對啊!聽說皇上說只要崔後一個妻子就足夠了,便廢除了後宮。」

「我叫李月真,是朝廷官吏,以前曾經寄宿在溫家。」

「同一個私塾的人找我去……」

修安一行人離開那家店時,天色已經快暗了。

「我要去溫中書令家……啊,不,也可以去魏老師的私塾。」

修安向來很不會認路,在老家村莊時,家人差遣他去買東西,回家時常常迷路,愛鈴每次都會來找他。愛鈴和弟弟不同,只要走過一次,就會記住,所以很納悶明明是同一條路,爲什麼弟弟會迷路。

「呃、呃……」

「呃……請問你是?」

「啊,我想起來了,溫戶部郎中的夫人好像是崔後的好朋友?」

「好,那就再來點菜,還要加酒。」

「真想看看那時候的永豐。」

「趕快去通知少爺,說修安回來了!——修安!之前不是再三叮嚀你,要出去的話,先回家說一聲……」

「修安!你去了哪裏?」

子魁眯起一雙小眼睛,伯堅也豪爽地喝下碗裏的酒點點頭。

「皇上的確太軟弱了,這代表他只能掌控一個女人。」

公淳抱怨道。永豐是卯州的州都,所以比其他地方熱鬧,卻無法和京城華安的繁榮相提並論。

「啊喲?」

「即使這樣……」

即使是皇帝,聽到有關他的話題,修安就覺得火冒三丈。雖然他想聊姐姐的事,但大家每次都會順便提到討厭的姐夫,讓他覺得很不是滋味。在其他人討論慧俊時,修安把鴨肉、糉子和紅燒蓮藕拼命往嘴裏塞。

「不會吧……身爲男人,怎麼可能……」

「修安,你應該也住在哪個貴族家裏吧?」

「對啊!後宮佳麗都離開了,一個也不剩。」

修安慌忙小跑步跟了上去。

「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以你的年紀,還不應該去那種地方吧?」

「你沒事吧?」

「不必擔心,門下侍中有給我錢。」

佳葉哭喪着臉斥責修安。修安想起以前在老家時,他去買東西回來時跑出去玩,結果迷路了,鄰居家太太找到他時,也哭着數落他半天……那位鄰居太太和佳葉訓斥的方式一模一樣。

「廢除後宮?廢除就是沒有後宮的意思嗎?」

「永豐雖然房子比較多,但還是鄉下地方。人口減少了,物質也很匱乏。」

「對啊!你不必到私塾上課,不,根本不需要參加國試,可以像貴族一樣直接當官了。」

「也對。不過,修安一家人都很會讀書寫字,只要現在開始用功,一定可以成爲優秀的官吏。想要出人頭地,還是要靠家世背景啊!崔後和修安都一樣。」

——不可能啦!修安想要這麼回答,但嘴裏塞了太多食物,他只好拼命搖頭。

「喔,好啊!」

「呃,那個……我、沒帶錢……」

原本以爲公淳會送他一程,但酩酊大醉的公淳和伯堅、子魁一起走向相反的方向,無奈之下,修安只能憑記憶往回走——他以爲自己在往回走。

——太好了。多虧姐姐平時的照顧和安排。修安滿面笑容地抬頭看着年輕人。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雖然說同是卯州人,但是我們住在不同的地方,我完全不瞭解狀況。」

「是喔……修安,沒想到你這麼厲害。」

月真看着前方簡潔地回答,完全沒有放慢腳步。

「太了不起了。聽說皇帝對她寵愛有加。」

那個年輕人再度眯起眼睛,微微皺着眉頭,但立刻邁開步伐。

——姐姐,因爲順着走和倒着走不一樣,所以我搞不清楚……

「中書令?那可是大官。」

真搞不懂那些大人物在想什麼。公淳嘀咕着,抱着自己的頭。

一走進溫家,傭人和侍女忙進忙出,接到通知的佳葉衝了出來。

「聽說崔後原本是宮伎,皇上對她一見鍾情,娶她當了皇后……」

「我也很想看看。」

「原來是這樣。——白天的話問題還不大,一到晚上,這裏很複雜,以後即使出來玩,也要趁早回家。」

修安終於把嘴裏的食物吞了下去,看着公淳和伯堅。

「修安要不要再多喫點?想喫什麼儘管點吧!」

聽到子魁悠然的語氣,原本趴在桌上的公淳立刻抬起頭。

修安有點垂頭喪氣。剛認識的陌生人就訓了自己一頓,回家之後,可能還要挨溫家少東家夫婦的罵。

「趙門下侍中真的很有錢,修安,你改天可以去看看。」

「你就是崔修安嗎?」

「啊?」

「好……」

「哪需要升官發財,他本身就是親王之類的吧!」

「你迷路了?」那個年輕人眯起一雙長眼睛嘟囔道,「你要去哪裏?」

「真好,是國舅這件事已經夠讓人羨慕了,如果兔國還在,修安,你蹺着腳也可以升官發財。」

「對啊、對啊!伯堅請客,不必客氣,想喫什麼就點吧!」

「這裏……這裏是哪裏?」

子魁的酒量似乎不太好,臉脹得通紅,慢慢喝着碗裏的酒。

「太危險了,你閉着眼睛奔跑,怎麼可能不跌倒。」

不一會兒,終於來到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仍然覺得很熟悉的路,修安情不自禁地擦着額頭上的汗水。

「家世背景?」

「……我沒去過永豐。」

「喔,原來是這樣,難怪!」

「對、對不……」

——怎麼辦?

修安想起新官吏都要暫時寄宿在貴族家中,伯堅寄宿的那個貴族出手一定很大方,可以讓伯堅出入這種地方。

「趙吉勝門下侍中,我目前寄宿在他們家。」

「好、好。」

「對……對不起……」

「咦?你怎麼會知道我……」

「……溫中書令?」

「戶部郎中跟我說了,我也剛好要去溫家請安,我送你去。」

「這代表皇上深愛着崔後啊!」

佳葉數落了半天后,終於發現了默默站在修安身旁的年輕人。

公淳和伯堅酒量都不錯,接二連三地喝空了碗裏的酒。

「門下侍中……?」

回家時,和公淳他們分道揚鑣後,修安很快就迷路了。

彎腰看着修安的年輕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好久不見。」

「月真?我們幾年沒見了?你回京城了嗎?」

月真面無表情地向佳葉打招呼。修安這才發現剛纔他不是在生氣,而是他說話的語氣就這麼冷淡,臉上也沒有太多的表情。

慈雲也狠狠教訓了修安後,叫他回自己的房間。修安只說公淳找他去喫飯,但因爲在喫飯時大談特談成爲禁忌話題的姐姐的事,令他心生歉疚,所以沒有提伯堅和子魁的事。

——只要我不說,他們就不會知道。

雖然和伯堅他們約好改天再見面,下次只要出門前告訴溫家就好,但他忘記叮嚀幾位卯州的同鄉不要在別人面前提姐姐的事——

——反正都是事實。即使被人知道也沒什麼好怕的。

「對不起,突然把你叫回來。」

「別這麼說。」

月真向端茶上來的佳葉欠了欠身,看着慈雲回答道。

「你果然娶了油行的女兒爲妻,我早就猜到了。」

「唉……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她雖然進宮當了宮伎,但還是改不了以往的潑辣,我看也不會有人娶她了——好痛!」

站在身後的佳葉用力擰了慈雲的手臂一把。

月真眯着眼睛,露出別人難以察覺的微笑。

「恭喜兩位……我在溫家寄宿那麼久,卻直到現在才向兩位道賀。」

「不,我老是請你處理一些麻煩事,無法讓你回來華安,我纔要向你道歉。」

「……華安發生了什麼事嗎?」

佳葉正準備離開,慈雲叫住了她,請她坐下。

「月真,你剛纔是在哪裏遇到修安的?」

「在花旗街附近……那裏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孩子該去的地方。」

聽到慧俊的問話,升貴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身影比慧俊所熟悉的樣子瘦削不少,短短半年的時間,原本還殘留着些許稚氣的臉孔似乎一下子老了五、六歲。

「我很清楚,是您對抗皇上,這是自作自受。」

「我有事找你。」

「拜託了。這一次那些人都在臺面下活動,所以要暗中摸清底細。」

侍女抬起頭,發現她比想像中年輕。她可能十七、八歲,穿着顏色素雅的衣服,沒有化妝,但五官標緻,算是美女。

「不是。沒想到這條小河也可以釣到魚。」

在華安東北區域的某條街上,有一棟名叫染水宮的小宅第。

沒有侍女願意跟隨因爲謀反罪而遭到軟禁的主人。

佳葉淡淡地嘀咕道。

升貴噘着嘴,撿起了釣竿。他不悅的表情和以前一樣。

此刻——

「難得有客人上門,您就好好款待客人。您平時不是常說整天閒得發慌嗎?」

慈雲抱着雙臂呻吟道,佳葉也嘆着氣。

進入那道門,走過小橋,來訪者繞着房子整整走了兩圈,才終於來到最後的那道門前。

「朕是陸慧俊。」

雖然站在外面時會以爲這棟房子很大,但其實有一半被迷宮佔據了,房子本身小而雅緻,不像是住所,反而更像是庵房。

升貴還來不及反駁,蓮珠已經走進屋內……這個侍女說話直截了當,毫不留情,可以和溫慈雲的妻子一較高下。

「……終於到了。」

升貴抱着頭,生氣地抱怨,慧俊輕輕笑了起來。

升貴站了起來,丟下釣竿。

「崔後是他姐姐,皇上說不需要其他皇妃,所以廢除了後宮。」

「她說她無依無靠,要找新主人很麻煩。」

「不必讓他進來。」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對,小女子名叫江蓮珠,陛下請進屋,我馬上去泡茶。」

「……真是糟糕透了。她一點都不可愛,說話也常常帶着刀子,美其名是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卻連衣服都不幫我穿,還指使我整理庭園和打掃……」

然而,只要曾經去過貴族家的人,一踏進這棟房子,就會立刻發現它與衆不同。

「……是嗎?」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升貴嘀咕着走向房子。慧俊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只帶了釣竿,並沒有帶魚籠,似乎一開始就打算把釣到的魚放生。

「我瞭解了。」

僞造聖旨、試圖殺害兄長篡位的罪行絕對不輕,但升貴是親王,所以纔沒有被流放或是關入大牢,而是軟禁在染水宮這棟房子內。

想要篡奪刺史官位的男人和陸家的當家主人是多年好友。刺史或許覺得對方雖然想要謀殺自己,但畢竟是自己相信的朋友,因此動了惻隱之心,讓他在一輩子都無法離開的家中享受垂釣樂趣。因爲背叛朋友而被軟禁的男人,對自己犯下的罪深感悔恨,流下了帶血的眼淚,染紅了京水的支流。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開,這棟房子也被稱爲染水宮。

「你就是種花的侍女嗎?」

慈雲愁眉不展地低聲對月真說。

「沒什麼意思,就是這個意思……當我得知要被送來染水宮時,曾經向清和殿的侍女徵求能夠照顧我生活起居的人,結果怎麼樣?只有蓮珠願意跟我來。」

只有一個人例外。

「我不是說了嗎?不是我種的!是多事的女侍種的,我只是無可奈何——」

「我怎麼知道。」

「……愛鈴和陛下好不容易有情人終成眷屬,還真是不得安寧,」

「對不起啊!我太多事了。」

他之所以坐在長椅上,是因爲不想和可恨的哥哥坐在同一張桌旁。這是他無力的抵抗。

「不要看着我說這種話。總之,那些原本打算把女兒送進後宮,靠女兒往上爬的貴族期待落了空,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陛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整理得這麼井然有序,真不容易。有四季的花,種植的方式也恰到好處。」

然而,那個男人似乎對自己垂釣的成果不感興趣,他拆下釣鉤,立刻把魚放回水中。獲釋的魚兒轉眼之間就消失在水中。

「……你來這裏找釣魚的地方嗎?」

「不,不用拿點心了,茶就夠了。」

「原來是近朱者赤。」

「你知道清和殿有幾十個侍女嗎?我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個說話毒辣的不起眼女人,有好幾個侍女比她漂亮,我平時也很寵愛她們,沒想到……」

「……呃!」

慧俊吐了一口氣,打量着眼前的庭園和建築物。

走進染水宮唯一的一道門,立刻有一道高牆擋在眼前。沿着高牆往右走,尋找入口,轉了兩個彎之後,終於發現有一道小門。彎腰從小門走進圍牆內側,出現在眼前的還是高牆,而且,比剛纔那一道牆更高。繼續沿着牆壁往右走,可以看到一條潺潺小河。走過架在小河上的橋,繼續往前走,轉彎後,出現一道門。走進門內,眼前看到的還是牆壁——染水宮是一棟被像迷宮一樣圍起的房子。

「魚啊!」

升貴的情緒有點激動,但聽到慧俊意想不到的回答,忍不住有點泄氣地看着對岸的哥哥。

屋內有一張圓桌,兩張椅子、一張長椅,裝飾架上放着馬的擺設,牆上掛着舊書畫,簡樸的環境和升貴之前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別,但升貴很自然地坐在看起來很硬的長椅上。

「……你說只有那個侍女願意跟你來是什麼意思?」

當時並沒有那些像迷宮般的圍牆,之後,那位喜歡釣魚的貴族後代,和當時是兔國申州刺史的陸家爭奪刺史的官位,企圖謀殺陸家當家的,卻以失敗告終,被軟禁在自己家中。當時,拆除了一部分庭園,建造了迷宮般的圍牆,但保留了支流。

穿越庭園正中央的是京水的支流。以前建造這棟房子的貴族喜歡釣魚,在東側和北側的圍牆上打了洞,引入附近的京水,所以自家庭園內也有小橋流水。

「如果不懂得如何整理,無論種什麼,都會長滿雜草。你有栽培花的才能是一件好事。」

「他在街上亂買東西喫這種事,我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花旗街就有點……今天是第一次,就姑且不多說了,如果他結交了壞朋友,就要請愛鈴好好說他一下。」

這棟房子隨時有人監視,升貴永世不得外出,不得邀客人上門,也不得寫信,但並沒有限制只能有一名侍女。只要升貴願意,他還可以安排兩名侍女。

「不必跟他打招呼!把他趕出去!」

「不管行不行,都不得不做。」

雖然沒有把話挑明,但慈雲知道月真已經全都瞭然於心,讚許地點了點頭。

只要在宮廷當過侍女,即使再不起眼,也可以去大戶人家工作。事實上,清和殿的很多侍女都去了貴族和高官家。

「那孩子也有他的朋友,那個年紀的孩子,如果管得太嚴,反而容易鬧彆扭……」

「……你就這樣放生嗎?」

「歡迎光臨,看來您是升貴殿下的熟人。」

即使看到了慧俊,升貴仍然面無表情,好一會兒,才終於意識到是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哥哥,臉上露出了驚訝之色。

「……這裏經常可以釣到嗎?」

雖說是小宅第——但佔地面積和貴族的房子差不多,在平民百姓眼中,絕對不覺得是小房子。

「……我也不願意啊!但只有她願意跟我來。」

「沒、沒什麼了不起……又不是我種的。」

「你也幫升貴倒一杯吧!如果主人面前沒有茶,我這個客人也不好意思喝了。」

「釣到什麼?」

「即使這樣,她還是願意跟你來這裏啊!」

慧俊發現有一個男人坐在支流旁的庭園石頭上垂釣。

「你——」

「真是無法無天了!」

慧俊佩服地點點頭,走過小橋,來到升貴所在的內庭。

「您有時間扯以前的這些事,可不可以先去準備點心?」

垂在水中的釣線動了一下,釣竿微微地彎了下來。男人拉起釣竿,魚兒活蹦亂跳地用魚尾拍打着水面。

「我爲什麼要款待他?是他讓我落到今天的地步!」

蓮珠端着裝了茶器的托盤走進來,看到桌上空無一物,轉頭對升貴說:

四周寂靜無聲,只聽到水流的潺潺聲。

「你來幹什麼……?」

走在階梯上的升貴轉過頭,瞪大了眼睛,可能太驚訝居然會聽到慧俊的稱讚,但和慧俊視線交會時,他又慌忙轉過頭。

升貴面紅耳赤地咆哮,蓮珠回頭看着他。

屋內傳來一個低沉而鎮定的女人聲音。不一會兒,一個侍女現身走下階梯,跪在慧俊面前。

「你?你行嗎?」

「怎麼可能有園丁?全都是我整理的。」

升貴哼了一聲,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我也不幫你倒茶。」

「點心呢?」

「這個侍女真有膽量,沒想到你會讓這種類型的女人留在身邊。」

「隨便坐,反正不管我說什麼,蓮珠都會送茶上來。」

「那我暫時負責內勤工作,會請其他人接替未州的監察工作。」

慧俊苦笑着搖頭。正如升貴說的,這名侍女真的不可愛,雖然她舉手投足很恭敬,但絲毫沒有諂媚討好,總是一臉冷若冰霜。

那個男人死後,兔國滅亡,猿國立國,華安成爲猿國的首都後,身分高貴的人一旦犯罪,經常被軟禁在染水宮。

「沒想到整理得井然有序,有園丁來收拾嗎?」

「蓮珠,他纔不是客人!」

升貴氣鼓鼓地說着,走上階梯。慧俊也跟在他身後走進屋內。

「遵旨。」

「……你爲什麼要聽他的吩咐?」

升貴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但蓮珠不理睬他,在他的杯子中倒了茶。

「江蓮珠,這裏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侍女,難道你不覺得生活不便嗎?」

「這裏的房子不是很大,殿下這陣子終於學會了整理庭園和打掃,我只要負責下廚、洗衣服和縫補衣服就好。」

「簡直太不方便了。她除了叫我整理庭園和打掃以外,還想叫我洗衣服。」

「是您自己說閒得發慌。」

「……」

慧傻笑了起來,輪流看着升貴和蓮珠。

「你們的感情真好,太好了。」

「哪裏好?」

「我放心了。」

「……」

無力地癱坐在長椅上的升貴坐直身體,用試探的眼神看着慧俊。

「我再問一次……你來這裏幹什麼?」

「來親眼看一下你周圍是不是有壞事的蒼蠅。」

「……」

升貴瞪着慧俊,站了起來。

「你把什麼都奪走了,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你比任何人更清楚,以前我周圍有多少蝴蝶。有很多美麗的蝴蝶圍繞在我身邊,你卻——」

「升貴……那些都是毒蛾。」

升貴撲向慧俊。

慧俊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後,低聲說道:

「謝謝你的茶。」

「不過,朕以前就一直希望可以相信你。」

「只有像你這種死腦筋的人才會讀書。」

升貴輕輕點頭。蓮珠靜靜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你沒學過嗎?」

升貴抬眼看着慧俊。

「……」

「我討厭讀書。」

雖然他立刻察覺到曹褒姬形跡可疑,但沒有逮到射箭的人。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竟然是升貴親自射箭想要殺他。

「……你不怕我在這段時間取代你嗎?」

「朕要離開一段時間。」

蓮珠默默地扶着升貴站了起來,升貴順從地站了起來,重新坐在長椅上。慧俊也拿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放在長椅旁坐了下來。

「你自己要先學會謙虛!」

「……我說一定可以射中你,而且也真的做到了。因爲我的箭的確射中了你坐的椅子,但是,那個女人不相信……她不相信我的箭術,擔心我萬一射偏,射中坐在你旁邊的她怎麼辦……她說與其冒這麼大的危險,不如她下毒把你毒死……」

「……」

「……但朕相信她也希望爲自己的兒子感到驕傲。」

「如果曹褒姬相信你的箭術,朕就死在你的箭下了……」

「看你現在的樣子,交給你應該沒問題……拿去吧!」

「那種東西,早就變成爐子裏的灰了。」

升貴咬着嘴脣,低下了頭。慧俊起身對蓮珠點了點頭。

慧俊走出房間,沿着階梯走去庭園,蓮珠追了上去。

「陛下,我爲殿下的無禮道歉,請陛下網開一面。」

「所以,這個夢想是罪惡……早知道如果是以這種方式實現,我絕對不會抱有這種夢想。」

蓮珠微微抿着嘴,看起來好像在笑。

「陳妃目前人在寅州刺史那裏。雖然一開始時大吵大鬧,但最近終於安靜下來了,說想要寫信給你,朕也同意了。」

「過度的放心就是大意。」

慧俊把信塞進升貴手中。

「難道——上次是你射的箭?」

「……」

「升貴。」

「……」

「朕之所以被稱爲太子,是因爲朕是長子。周圍人之所以認爲朕是太子,是基於長子繼承王位的慣例,和朕的素質完全沒有關係,是出生的先後順序決定的。」

「……」

慧俊靜靜地對蓮珠說:

升貴在地上呻吟,正想破口大罵時,蓮珠在一旁跪了下來,抓住慧俊的手,向他磕頭說:

「我知道……不,我一開始以爲身邊的是蝴蝶,也曾經相信……但是,那個女人不相信我。」

「老實說,朕很羨慕你。因爲大家都認爲長子繼承王位是理所當然,所以,也許我纔會羨慕有人強烈希望你當上皇帝吧!」

「是……是,遵……遵旨。」

升貴似乎無意起身,慧俊也不發一語地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你是說曹褒姬嗎?」

升貴喘着粗氣,當他呼吸平靜後,低着頭輕聲說:

「可以知道自己有多麼愚蠢,也可以變得謙虛點。」

慧俊立刻鬆了手。蓮珠扶起連連咳嗽的升貴,默默地撫摸着他的背。

「朕太晚來了……因爲我知道他討厭朕,所以沒膽量來這裏,但朕很慶幸今天來了。得知有你在照顧他,朕放心了。雖然一個人很辛苦,請你好好照顧升貴。」

「……」

「朕要去各地巡視,所以在出發之前來探視升貴。」

升貴得意地說,蓮珠又冷冷地俯視着主子說:

蓮珠呆然地抬頭看着慧俊,慧俊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

「希望我當皇帝的都是一些利慾薰心的傢伙,就連我的親生母親也一樣,和我的素質沒有關係。我從小就被灌輸長大以後要當皇帝的思想,但從來沒有像你一樣,學習怎麼當皇帝。」

慧俊恍然大悟地看着升貴的臉。

曹褒姬寧願自己動手殺人,也不願冒自己可能會送命的危險。

在先帝最後一次宴會後,慧俊受大臣之邀參加了一場宴會,曹褒姬等幾名貴族千金也參加了。大臣打算讓慧俊從中挑選皇后人選,但慧俊根本不想娶貴族千金爲妻,也不希望在宴會上表演舞蹈的愛鈴在那種地方久留,只是心不在焉地坐在那裏,突然,曹褒姬把他推開,一支箭深深地射中他前一刻坐着的椅子上。

「陳妃——你母親寫給你的信。」

「……所以,朕派人送來那些讓你打發時間的書,你也都沒看嗎?」

「她也是毒蛾,她只想利用自己的兒子享受榮華富貴。」

「……」

升貴緩緩抬起頭,露出僵硬的笑容。

「對啊!」

她面不改色的表情中帶着一抹後悔的影子。

慧俊踢開椅子,撥開升貴的手,勾住他的腿,把升貴按倒在地。

「感謝陛下大駕光臨。」

「已經檢查過信件內容了,都是寫關心你健康的內容。如果你想寫回信,可以隨時告訴衛兵。如果你想寫信給其他人,朕也會交代他們妥善處理。」

——看樣子,不必擔心升貴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是蛾。」

「那朕也要懲罰你……」

「閉嘴!」

「……」

「對我來說……這一直是我的夢想。」

「……你是在挖苦我嗎?」

升貴直截了當地說,慧俊瞪大了眼睛,隨即笑了起來。

「我的劍術不如你。但是,我的弓術絕對不會輸給你。在狩獵的時候,即使兔子或是鹿跑得再快,我也照樣都可以射中。所以,當你坐着不動時,要射殺你對我而言根本易如反掌。」

「我在衆多侍女中毫不起眼……有沒有我都一樣。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升貴殿下應該永遠都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

「什麼東西?」

「你……是笨蛋嗎?」

「那還是朕繼承王位比較好,至少朕努力讓自己的素質符合自己的立場。」

「夢想?」

升貴空洞的雙眼到底看到了誰?

「幸好你周圍沒有蒼蠅,有一隻精明的蝴蝶在照顧你,朕不必再爲你操心了。」

「……」

「那些書,我都撿起來了。」

升貴撇了撇嘴,慧俊只是笑了笑。

「……朕從來不覺得贏過你。」

「你要離開華安嗎?」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夢想是罪惡。

升貴握緊的拳頭髮着抖。

升貴單手放在長椅的扶手上,託着臉頰,一臉不悅地看着慧俊。

慧俊從懷裏拿出一封信。

「陛下要回宮了嗎?」

「我不想看。」

「喂……你別多管閒事!即使我現在開始讀書,能有什麼用?」

「我以爲您釣魚釣膩了,會想要看點書。」

蓮珠想要磕頭,慧俊制止了她。

「朕不允許升貴換侍女,所以,未來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得離開升貴……即使有朝一日,升貴離開這裏,你也必須陪在升貴身邊。」

「對啊!」

「別擔心。今天看到你之後,朕認爲你值得相信,所以,朕決定相信你。」

慧俊苦笑着,推開了房門。

「……」

「江蓮珠,你的回答呢?」

「當時……已經註定我輸了……從那個女人不願意相信我的那一刻……我就……輸給你了……」

「沒有燒掉嗎?」

升貴把頭轉到一旁。

升貴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張得大大的。

「好——你進去吧!朕走了。」

慧俊對跪在地上的蓮珠點了點頭後,轉身離開了。

「……他走了嗎?」

蓮珠回到房間後,升貴握着母親的來信,一臉不悅地靠在長椅的椅背上。蓮珠整理着茶器,用一如往常的平板聲音說:

「皇上允許您寫信,您就寫幾個字吧!」

「寫給誰?」

「寫給您的母親大人,或是您覺得重要的人。」

「……」

升貴把信丟在桌上。

「現在想起來……也許根本沒有真正覺得重要的人。」

「……」

「雖然那時候曾經覺得很重要……」

升貴自言自語地嘟囔,蓮珠停下正在收拾的手,瞥了升貴一眼。

「無論事後怎麼想,在那一刻覺得重要,那就是真實的……」

「你怎麼了?難得有一句好話嘛!」

「我不是在說什麼好話,但也不會說謊或拍馬屁。」

「那你是在安慰我嗎?」

升貴露出既像是自暴自棄,又像是有點疲憊的表情放聲笑了起來。

蓮珠靜靜地看着升貴,然後移開目光,再度開始收拾。

「……白天的時候,我不會安慰您。」

即使慧俊不在,宮裏有侍女,佳葉也會進宮,也可以去探望宮伎朋友……但是,爲什麼會這麼不安?

侍女露出成熟的笑容點點頭,向身旁的侍女打了一聲招呼,一起端來了熱水、茶器和茶葉罐。

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想說卻不該說的話化成了淚水,溼了愛鈴的衣袖。

「都……準備好了嗎?」

「對我來說,清和殿和染水宮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寢宮的門一關上,慧俊就用力抱着愛鈴,用力地親吻她。愛鈴忍不住抱着慧俊的肩膀。

愛鈴立刻瞪大眼睛,然後低下頭,垂下雙眼。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會拜託他呢!只要你能夠順從一點——喂,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聽到公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修安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來到了私塾門口。他嘴裏的葡萄乾早就喫完了,但牙齒仍然緊咬着。

「如果您想要乖巧順從的可愛侍女,下次等您的皇兄上門時,請您直接向他提出要求。」

愛鈴回握着慧俊的手指,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

「拿來這裏嗎?」

慧俊鬆開了手,抽離了身體,終於下定決心離開。

「我再去泡茶。」

茶還沒有泡好嗎?升貴又開始大叫。

「什麼事?」

黎明時分,視察團的隨從就不斷進出春鶯宮,侍女忙碌地工作,確認最後的準備工作。

沒想到姐姐雖然聽他說話,卻心不在焉,幾乎沒有主動說話,只是附和而已,根本稱不上是聊天。由於聊得很不盡興,三天後,他再度進宮,侍女說姐姐人不舒服,正在睡覺,所以沒見到姐姐。

蓮珠淡淡地笑了笑,慢慢地開始泡茶。

「趙……門下侍中的家嗎?」

「一切準備就緒了。」

蓮珠回頭時,升貴轉過臉看着窗戶。

修安想起上次才被溫家少東家夫妻罵得狗血淋頭。

「不必送朕……朕愛你。」

「……」

不一會兒,慧俊終於鬆開嘴脣,再度緊緊地抱着愛鈴,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早安。——你明天有空嗎?伯堅邀我們去趙家。」

——只希望您健康平安就好。

但是——

「陛下,出發的時間到了。」

升貴微微轉過臉。

修安知道自己不小心惹惱了姐姐,不得不匆匆離開皇宮。現在離姐姐那麼近,姐姐卻叫他不要再進宮了,全都怪那個討厭的皇帝。修安越想越生氣。

被叫到名字的侍女動作優雅地轉過頭。

愛鈴的腦袋一片空白,但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心跳加速,心痛得想要哭。

「你要在這裏留到什麼時候?」

雖然姐姐遲早要出嫁,但至少應該挑選一個更像男人、更有威嚴的丈夫。即使地位再高,那種高高瘦瘦的男人,不配當姐姐的丈夫。

「……嗨,早安。」

愛鈴也跟在慧俊身後,打算目送他離開春鶯宮。

修安用力點頭。

蓮珠露出慣有的冷漠表情。

「……」

「……修安,如果你有閒工夫在我面前不懂裝懂,趕快回家讀書吧!你來京城的目的是讀書,如果你來找我只是說這些話,以後別再來了。」

「……對啊!如果我想離開,隨時都可以。」

慧俊對隨從說,馬上就回來,轉身走到愛鈴身旁,拉着她的手走進了寢宮。

隨從來請皇上起駕,侍女紛紛排在走廊上,準備爲皇上送行。

婚禮後,搬進春鶯宮以來,每天晚上都和慧俊在一起。以前只要見到慧俊就心滿意足了,現在越來越不知足。

「皇上……」

「好!」

「你不是罪人,如果想要離開,隨時都可以走……你差不多該開始懷念外面的生活了吧?」

「修安!」

只能祈禱慧俊平安歸來。

慧俊出發去鄰近各州視察的日子終於到了。

即使他認爲自己不可愛,即使覺得自己討厭也無妨,因爲,與其看他沉消,還不如整天罵罵他。

慧俊並不匆忙,像往常一樣細細品嚐着愛鈴泡的茶,看着她說:

「……朕不在的時候,可能又會有人來說一些不中聽的話,你可以不必理會他們。不,如果你不想見他們,可以把他們趕走。」

公淳告訴他,後宮是帝王權力的象徵,廢除後宮,等於身爲皇帝的人缺乏自己身爲人上人的自覺,所以,修安更加討厭慧俊了。

他以前就知道,姐姐一看就知道在生氣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太生氣。——如果姐姐真的生氣時,會露出極其冷漠的眼神,用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說話。雖然在旁人眼中,她的表情並不可怕,但被她責罵的人會覺得她的眼神咄咄逼人……更何況是瞭解愛鈴的人。

「是。」

「謝謝——對了,鳳晶。」

「遵命。」

蓮珠拿着托盤準備離開,升貴對她說:

——不知道那傢伙用什麼方法矇騙了姐姐?

「皇上……」

雖然很想和慧俊同行,卻無法這麼做。一旦同行,衆臣又會在背後說,皇上寵溺皇后。只要想到慧俊也想帶自己同行,這樣就足夠了。

「我不像您,不得離開這裏半步,如果有事,可以自由出去,也可以自由回來,但最近沒什麼事需要出去。」

「……那子魁哥呢?」

「喔,也對。」

外出視察是慧俊的工作。愛鈴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什麼都沒說,但她很想告訴慧俊,她也想一起去,不想一個人留在宮裏,最後,還是把這些任性的話吞了下去。

但慧俊突然停下腳步。

「愛鈴。」

「喝杯茶當然沒問題。」

蓮珠不顧升貴大吼大叫,快步離開,獨自嘆了一口氣。

侍女鳳晶——修安那天才知道,他第一次進宮時,爲他奉茶的那個看起來很成熟的侍女叫鳳晶,鳳晶告訴他,皇上出門後,貴族們連日上門,要求恢復後宮。皇后拒絕會見,那些貴族寫了奏章,或是假裝爲其他事前來,最後又聊到後宮的事,令皇后心煩意亂。

「朕馬上就去,你去外面等。」

愛鈴把縫到一半的腰帶放在腿上,忍不住嘆着氣。

慧俊露出平靜的笑容,坐在椅子上。愛鈴還以微笑,看茶差不多泡好了,慢慢爲他倒茶。

「對啊、對啊!一起去吧!聽說趙門下侍中說,無論如何都要邀你同行。」

「對,麻煩你了。」

那個討厭的姐夫要外出旅行一個月,原本以爲可以趁這個機會,盡情地和親愛的姐姐聊天,十天前,他徵求溫家的同意後,開開心心地進春鶯宮找姐姐。

「太好了,那明天放學後去。」

原來慧俊都知道……他知道那些貴族進宮要求恢復後宮。

修安塞了滿嘴在清晨集市裏買的葡萄乾,生氣地用臼齒用力地咀嚼着,快步走向私塾。

愛鈴靜靜地泡着茶,茫然地看着庭園。

原本想好的道別話一句都說不出口,愛鈴癱坐在牀上。

「他當然也會去。」

「崔後,行李都已經搬去西門前了。」

愛鈴驚訝地回頭,發現去了解準備情況的慧俊回來了。

慧俊喝完杯中的茶,鬆開愛鈴的手站了起來。

「……」

看着慧俊離去的背影,愛鈴忍不住想要伸出手,趕緊握緊自己的手,剋制了內心的衝動。只要觸碰到慧俊,就會忍不住請他不要走。

「我會在……這裏,等陛下回來……」

「朕很想帶你同行……但這趟旅程中,有些地方路況不佳,所以並不輕鬆。」

——總之,要趕快讓姐姐心情好起來。

「我去。」

只要告訴溫家少東家夫妻,去向同樣來自卯州的子魁請教官吏的事,應該不會遭到反對。

又隔了四天,他再度進宮。姐姐可能心情不好,默默地縫衣服,修安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和她聊天,只好悻悻然回家了。

所以,他昨天又去找姐姐,當他提到既然衆人提出這樣的要求,不如成全他們。姐姐聽了立刻臉色大變。

「我不是這個意思……」

和卯州的同鄉見面,心情應該會好一點。

「把泡茶的道具拿來。」

慧俊拉着愛鈴的手,溫柔地握着她的指尖。

「朕忘了一件事……你跟我來。」

——既然貴族那麼熱切希望,爲什麼不乾脆同意他們的要求?修安心想。

她之前就預料到,當慧俊啓程後,那些貴族一定又會進宮提後宮的事,但沒想到每天都有人上門,而且要求面會的人和奏章比以前更多。她不禁開始後悔,早知道就應該任性地要求慧俊帶自己同行。

「娘娘累了嗎?」

看到皇后拿着針發呆,侍女香泉貼心地把茶放在她面前。

「今天拒絕了所有的面會,在皇上回來之前,不要再見任何人了。娘娘也不必看那些奏章。」

「……香泉,謝謝。」

愛鈴收起針線,把腰帶收好,喝着茶。她正在縫製慧俊的腰帶,這次特別挑選了配合夏季衣服的顏色,並不急着用,但如果不靠縫紉解悶,她的心情會更加煩躁。

「娘娘。」

「什麼事?」

「要不要去練舞?您休息了好長一陣子……」

「……練舞?」

聽到香泉的話,愛鈴猛然抬起了頭。

——離開春鶯宮時,擔心萬一被那些面會的貴族撞見很麻煩,所以我一直都在宮內,但只要活勤一下身體,應該比縫衣服更能夠散心。

「……我好想去。」

「那就走吧!」

香泉語氣堅定地說,愛鈴終於露出了笑容。

「——對,如果我不去,你也沒機會練琵琶。」

「對,我想學彈更多舞曲。」

愛鈴爲慧俊跳舞時,總是由香泉爲她彈琵琶。香泉在當侍女之前,幾乎不會彈舞蹈的樂曲,但她常跟着愛鈴一起去練舞,努力學習彈舞曲。

「那……小心不要被人發現。」

「遵命!」

「啊?」

「請享用吧!」

「修安,謝謝你。應該是因爲我父親的教育,讓我看起來比較穩重。我父親是學者,對我很嚴格。」

愛鈴知道貞琴很希望她可以指導後進跳高難度的『雪月梅花』。

貞琴看着宮伎的舞姿,輕聲笑了起來。

修安覺得保守的學者女兒不適合當花枝招展的宮廷侍女,但鳳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身體微微靠向修安。

「雖然我父親很嚴格,但他應該覺得我很可愛吧!說如果進了後宮,會覺得很光榮……不過,我無法實現我父親的願望。」

「而且……你很穩重,所以……纔會讓人有這種感覺。」

來到久違的戶外,發現風不像前一陣子那麼冷,天氣晴朗,和煦的陽光照射。當她們來到通往練舞場的路時,熟識的衛兵向她們打招呼。

修安不知道姐姐跳的是什麼舞,難道和村莊廟會時大家跳的舞不一樣嗎?

伊福鞠了一躬後走遠了。香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愛鈴,露出納悶的表情。

私塾放學後,來向姐姐請安的修安失望地垂着肩……今天又沒有見到姐姐。

「十六歲?」

「修安,你幾歲了?」

「也許吧……」

雖然她也覺得應該和貴族搞好關係,但眼下那些貴族似乎並不想和她交朋友。

「呃,啊,嗯……」

看到鳳晶落寞的笑容,修安咬着嘴脣。

「我已經一把年紀了,恐怕不會好了,但是現在不用親自示範了,所以比以前輕鬆多了。」

「……有需要的話,記得找我幫忙。」

鳳晶的袖口下露出白嫩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把點心盤子推到他面前。

但教舞比練舞更加困難……

「啊,是伊福爺爺。」

明豔看到她,滿臉笑容地迎上前來。

「喔,好……謝謝。」

「啊喲,你看起來比較成熟,我還以爲和我年紀差不多。」

鳳晶不置可否地露出微笑。

「明豔個子高挑,人品又好,舞姿也很優美,像是『鳳凰』、『蒼天舞』那些舞蹈,她跳得比我好多了,還是明豔更適合教舞。」

「你既然來了,要不要和我聊聊天?我剛好做完事,正感到無聊呢!」

鳳晶沒有責備他,含情脈脈地小聲說道。

「是嗎……?」

「伊福爺爺,好久不見,今天要去哪裏的庭園?」

「……如果你沒有當皇后,我會毫不猶豫地交給你接班。」

難道鳳晶有可能成爲那個討厭皇上的妃子嗎?不光是姐姐,連漂亮的鳳晶也想當他的皇妃?

修安很想爲鳳晶做點什麼,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隨即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失態,慌忙鬆了手。

「對啊!」

「那就麻煩你了,我很期待明年梅花盛開。」

「後宮……你想進後宮……?」

「太好了,那要不要一起喝茶?剛好有好喫的點心。」

「如果明天有空,我想去察看一下上次新種的梅樹。」

「那明天見——」

鳳晶用袖子掩着嘴優雅地笑了笑。

「你千萬不能告訴你姐姐……因爲廢除了後宮,所以只好當侍女。」

「原來是你們——我還以爲是哪家的小姐。」

「我也很擔心,但崔後殿下喜歡跳舞,練舞回來後,精神就好了。」

來到練舞場,教舞多年的貞琴和宮伎中最年長的明豔,正在教新來的宮伎跳舞。

「我太……明豔比較適合。」

「那你先去拉筋,小心不要受傷了,等一下教那些學生跳『青雨』。結束之後,你和那些高級班的宮伎一起復習『南山春山』吧!」

「好……好啊!」

愛鈴在中途看到一個揹着大竹籃的老人,用力向他揮手。搖搖晃晃地迎面走來的老人也發現了愛鈴,挺着腰看了過來。

「啊?」

「對啊!他是伊福爺爺。香泉,你不認識他嗎?」

雖然她貴爲皇后,但並不是貴族。

「我認得他的長相,但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娘娘認識不是貴族的人反而比貴族更多。」

「啊,對不起,我……」

「怎麼可能隨時叫皇后來教舞?」

「你現在……仍然想進後宮嗎?」

修安無法順利表達,忍不住有點結巴,讓鳳晶笑得花枝亂顫。

「最近走了不少人,又新進來一批人,所以先複習『龍山春秋』,等一下可以請你示範『青雨』嗎?」

「好久不見,今天從哪裏開始練習?」

修安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看到了鳳晶燦笑如花的臉,忍不住點了點頭。

「戶外真舒服。」

「呃……你是學者的女兒,卻來當侍女?」

「是嗎……?」

「真可惜,但崔後殿下在晚餐之前應該不會回來。」

「我剛纔去看了教坊的庭園,現在要去旭日殿。」

「……謝謝你。」

香泉換好了簡樸的衣服,抱着裝了琵琶的袋子,請其他侍女確認四周沒有貴族,愛鈴便和香泉一起前往宮伎的練舞場。

在愛鈴成爲皇后之後,那些爲了想當皇妃而成爲宮伎的貴族千金紛紛離去,回了孃家,只有明豔留了下來。雖然她是貴族千金,但比起當皇妃,她更喜歡跳舞,如今經常代替貞琴指導新來的宮伎。

想到連鳳晶都變成那個皇帝的人,他感到很不甘心,但皇上居然無法滿足鳳晶的這種心願,果然是心胸狹窄的人。

「……也對。」

明豔向來個性豪爽,在所有貴族千金中,只有她很少吩咐愛鈴做雜務。如今,得知愛鈴並不希望別人因爲她是皇后而另眼相看,明豔也率先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

「……他不是園丁嗎?」

香泉已經去樂師那裏學新舞曲了。

「這……」

「鳳晶……」

「但我會協助明豔——人手不夠時,可以隨時找我來幫忙。」

「……」

「午安,最近您膝蓋的情況……?」

「我十六歲。」

明豔立刻轉身繼續教舞,愛鈴走到坐在椅子上發號施令的貞琴身旁。

「好!」

他還覺得鳳晶看起來很成熟。

貞琴苦笑着,抬頭看着愛鈴。

「十三歲……」

「……」

「啊——愛鈴,你終於來了。」

貞琴有點遺憾,將視線移向練舞的宮伎身上。

修安來了幾次之後,已經和侍女鳳晶很熟了。她輕聲笑着,探頭看着修安的臉。

鳳晶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飄來一股甜甜的香氣,比點心更吸引修安的注意。他喝了口茶解渴。

你過來——鳳晶牽着他的手,他好像走在炎熱的戶外,整個腦袋都昏了。

「崔後殿下去練舞了。」

「——不在嗎?」

「其實,我原本打算進後宮的……」

鳳晶帶他來到侍女的休息室,泡了茶後,端上了糕點。

「呃,那……我想,應該是因爲你很漂亮……」

原來她比姐姐年紀小。原本以爲她絕對比姐姐大。

「啊喲。」

愛鈴還是宮伎時就認識的園丁伊福眯起了眼睛。

「你想安慰我,對嗎?你真善良……別擔心,你姐姐人很好,我在這裏的生活也很快樂。」

「好。」

以前的宮伎朋友看到了愛鈴,紛紛向她招手。

「你是不是看到崔後殿下精神不好,所以很擔心?你對姐姐真好。」

「你果然很喫驚。……我向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但我真的是十六歲。」

「我知道你讀書很辛苦,如果有空,下次再來玩。如果除了看你姐姐,也來看看我,我會很高興。」

鳳晶親切嫵媚的笑容令修安看得出了神,久久說不出話。

門下侍中趙吉勝的宅第佔地和溫家不相上下,但比溫家更豪華氣派。

房間的佈置到處都是金、銀、紅色的鮮豔色彩,帶修安和公淳進屋的侍女的服裝也比宮廷的侍女更花俏。

「看起來……好有錢……」

「是啊……」

連公淳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陳列在櫃子上的大盤子和龍的擺設。

不一會兒,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門打開後,一個腰圍很粗的男人帶着伯堅和子魁一起走了進來,一看到修安,立刻張開雙臂。

「啊呀呀呀——兔國的貴人,有失遠迎啊!」

「呃……」

修安偏着頭納悶,那個一身紅衣的胖男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呃、呃?」

「歡迎大駕光臨,我是趙家之主趙吉勝,您是崔修安殿下吧?」

「殿……」

——殿下?

修安忍不住抬頭看着公淳,露出求助的眼神,公淳也搖了搖頭,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修安不知所措,快哭出來了,伯堅笑着說:

「修安,趙家在兔國時,曾經爲崔家做事,所以,趙大人算是你的舊臣。」

「啊?」

「沒錯,沒錯。我當然不瞭解當時的情況,聽說崔皇陛下很器重我的祖先,遺憾的是,在兔國滅亡時,剛好我家沒有男丁繼承家業,招贅的女婿曾經受過申州陸家的恩惠,所以無法爲保護兔國效力……每次聽到這些往事,就想起我的祖先多麼心有不甘,我也覺得懊惱不已……」

「陛下——三狐村快到了。」

他睡覺向來不安穩,但這一年來,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甜。

說句心裏話,修安雖然很喜歡姐姐,但覺得皇上週遭有像鳳晶那樣的美女,卻挑選姐姐當皇后——他也難以理解皇上的審美觀。

然而,淚水還是情不自禁地從緊閉的眼中流了下來。

聽到馬車外的通報聲,慧俊打開窗戶,發現零零星星的村落出現在窗外。

「這……!」

吉勝在語尾含糊其詞,又輕聲嘀咕說,但以後就很難說了。

「請讓永豐再度繁榮起來。」

趙吉勝終於鬆了手,修安偷偷甩了甩通紅的手,慌忙找了一個遠離吉勝的座位坐了下來,公淳坐在他的旁邊。

修安知道趙吉勝在稱讚他,但還是感到渾身不自在。

「好。」

「呃,我知道,我知道了,可不可以先放開我的手……?」

——從通信的感覺,並不覺得有什麼異常……

按照計劃,到卯州時,要前往愛鈴的故鄉白藤郡三狐村。行前已經寄了詔書,愛鈴也寫信回家了,除了修安以外,這是慧俊第一次見到愛鈴的家人。

「我們曾經身分尊貴,要帶着驕傲,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雖然自己決定繼承王位後,就要視察各地情況,但也許不必這麼倉促——這個想法又讓他覺得自己太軟弱。

「啊,不……」

「看您的樣子,趙家似乎至今仍然難忘對崔家的忠誠。」

反正所有大臣都知道皇上寵愛皇后,既然這樣,不如更大方地寵愛愛鈴,不怕衆人知道——他終於想通了。

雖然他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但此刻腦海中漸漸形成了明確的想法。

只能說,每個人喜歡的不一樣,總之,修安還搞不太清楚。

慧俊躺在今晚暫住的某位太守家的客房內輾轉反側。

視察完申州,經過午州後,視察團來到卯州。天候情況良好,行程按原定計劃如期展開。

「有什麼關係?如果你生對時機,你就是殿下,我也叫你殿下好了。」

「……」

她把梅枝放在身旁的空榻上,再度閉上眼睛。

雖然明知道旁邊沒人,但仍然忍不住伸手去摸身旁的空位,確認果然沒有人躺在身邊。

——只要愛鈴在身旁,就可以安然入睡。

「啊?」

修安看着吉勝,吉勝仍然滿臉笑容。

——希望慧俊不要感冒。只希望他平安歸來。

睡覺,早晨醒來:夜幕再度降臨,又是睡覺,早晨醒來——只要這樣日復一日,一個月很快就會過去。

「喔,也對,」

「呃,是啊!」

慧俊在牀上豎起單腿坐着,獨自苦笑着。

說到底,自己實在太軟弱了。

——反正一定會受到冷落……

「尤其是眼前的世道,該怎麼說,雖然也不壞……」

夜晚很冷。

——如果我當上了皇帝……

「許公淳!我有聽說,你是卯州人吧?」

鈴鈴——空氣中響起輕微的鈴聲。

修安的耳中響起一個聲音:

「我也和伯堅他們討論過了……身爲兔國的舊臣,比起不可靠的皇上,更想要把希望寄託在年輕聰明的修安大人身上。」

那個像嘆息般的呢喃掠過耳朵深處。

他打算坐在桌前寫字時,發現夜晚的空氣帶着寒意。

「門下侍中,我是許公淳,初次見面,我是修安在私塾的同學。」

公淳很不識趣地大聲問,然後大笑起來。

子魁誠惶誠恐地問,吉勝哼了一聲,面色凝重地搖着頭。

——姐姐雖然和以前在村莊時不一樣,但還是比不上從小在華安長大的鳳晶或是其他人。

「目前還仰賴先帝的政績,只要不更改良好的政策,世道就會太平無事,但現在的皇上很喜歡這裏改,那裏改的,即使是在皇上身邊的人,也覺得太不可靠,更覺得皇上看人的眼光——啊呀呀,我太失禮了,崔後是殿下的令姐,那就姑且認爲皇上看女人的眼光另當別論吧!」

雖然明知道這些事,但還是對身旁的空榻感到寂寞。

——其實,我原本打算進後官的。

雖然在外人眼中,覺得慧俊在寵愛鈴,其實是愛鈴總是順從地聽從慧俊的任性要求,纔是真正在寵溺他。

「是,皇上有何吩咐?」

平時這個時間早就入睡了,但今晚無法入睡……不,是今晚也無法入睡。

「呃……那個,叫我殿下有點……」

慧俊下了牀,點亮蠟燭。

「門下侍中,要不要坐下來聊?」

皇上一行人在各地受到民衆熱烈歡迎。除了因爲皇上登基後,增加了監察御史,嚴格杜絕不當徵稅,以及積極聽取民衆的訴願,更因爲皇上冊立農民之女爲後,獲得了極高的評價。

梅枝上串着三個小鈴鐺。

「……」

公淳面帶笑容地問,趙吉勝下巴上的短鬍子抖了一下:心滿意足地笑着說:

慧俊從馬車的窗戶問騎馬跟在馬車旁的隨從。

趙吉勝用力握緊修安的手,眼中泛淚地訴說着,修安只能不停地點頭。

——所以,這個意思是?

「……嗯?」

「什麼?要叫修安當皇帝嗎?」

「難道不是嗎?你自己想一想啊!——太好了,很有趣啊!修安,你當上皇帝之後,要記得提拔我,我會爲你效力。啊,還有,還要恢復後宮。」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果然應該帶愛鈴同行。

身旁空無一人。

「啊?」

修安忍不住站了起來,隨即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已經派人去了村長家,等一下會由村長帶路去崔後的老家。」

——暫時先這麼叫?

——如果回官時感冒了,愛鈴一定會擔心。慧俊穿上愛鈴幫他縫製的上衣,打開了硯臺。

「如果你不喜歡,就叫你修安大人好了——暫時先這麼叫。」

如果自己當上了皇帝,就要讓鳳晶成爲皇妃——不,如果說可以娶她當皇后,她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她的夢想終於可以成真,一定會高興不已。

身旁有一個可以充分信任、深愛的人,一切就完全不同了,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不同。

「呃……?」

自從出宮視察以來,晚上始終睡不安穩,即使好不容易入睡,也經常半夜醒來。

慧俊曾經和愛鈴的父母多次通信,爲事先沒有徵求岳父母的同意,就娶了愛鈴爲妻道歉,雖然他自認爲沒有失禮,但和來到華安的修安見面後,察覺到修安討厭他。

「話說回來,血統果然重要,殿下一看就是聰明相。」

「太厲害了!修安,你可以當皇帝?」

愛鈴在半夜突然醒來,坐了起來——

他豎起耳朵,隱約傳來站夜哨的隨從談笑的聲音。

我只要在這裏等待。沒問題的,他一定馬上就回來了。

「殿下,請您仔細考慮考慮,這是我們兔國舊臣的衷心希望,懇請您成爲新兔國的皇帝。」

吉勝突然站了起來,跪在修安腳下。接着,伯堅也站了起來,子魁遲疑了一下,也站了起來。

愛鈴身體很健康,短期視察應該可以帶她同行。慧俊坐在馬車上想道。

「我問你——」

而且,之前向慈雲提起要去愛鈴老家這件事時,慈雲曾經提醒他,父親嫁女兒的心情很複雜,即使身爲高高在上的君王,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自己是一個愚蠢的皇帝,軟弱、不可靠,一個人就無法入眠。

必須將昨天視察中所發現的情況,通知工部和御史室,既然現在睡不着,就趁早寫詔書。

「那當然。同是卯州人,許公淳,你應該能夠了解這種心情吧?」

「……你娶妻了嗎?」

「公淳哥,別鬧了,怎麼連你也……」

「殿下。」

愛鈴把手伸到龍牀下方,拿出一個小盒子,躺在牀上打開蓋子,用指尖拿起裏面的東西。

即使如此,只要那雙誠摯的眼睛認同朕適合目前的地位,朕就要一輩子努力扮演好這個角色。

比慧俊年長几歲的隨從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緊張地鬆開了繮繩,慌忙重新騎穩了。

「啊,報告皇上,娶了,娶了。」

「……你第一次見岳父母時,說了些什麼?」

「啊?」

隨從再度驚訝地僵在馬上,馬甩了甩頭,他急忙用繮繩控制。

「呃,這……我和內人是相親結婚的……就說以後請多關照。」

「……是嗎?」

「臣惶恐,無法幫皇上的忙。」

「不好意思,打擾你騎馬。」

「喔、喔。」

隨從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慧俊,慧俊尷尬地把頭縮了回來。

——自己問了蠢問題。

不一會兒,馬車停在村長的家門前,慧俊下了馬車,村長立刻前來磕見。

慧俊不願坐在馬車上前往崔家,只帶了兩名隨從徒步前往。

雖然慧俊出巡時,並沒有通知各地視察團的到訪,但數十人的隊伍和皇帝的馬車還是很引人矚目。出巡隊伍一停在三狐村,轉眼之間,各家各戶都有民衆探頭張望。

「根本不需要找村長帶路……」

「只要隨便找一個人問,馬上就知道了。」

雖然已經司空見慣了,但隨從仍然忍不住苦笑着,牽着載了送給崔家禮物的馬往前走。

由於正值農耕淡季,形狀不規則的農田都是乾涸的泥巴。剛纔還聽到織布的聲音,當村民紛紛探頭張望時,織布的聲音也停止了。這裏和之前視察的村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從窗戶和大門探頭張望的表情中有更多的好奇。當然是因爲這裏是愛鈴的故鄉。

隨從似乎也發現了,很不自在地聳了聳肩。

「她是誰?」

室內雖然有點暗,但整理得很乾淨。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有櫃子上插着野花。

「當然可以,但箱子很重,可以讓隨從搬進來。」

麼弟、抱着麼弟的大妹,和抱着大妹腳的麼妹都瞪大了眼睛,露出相同的表情看着慧俊。

「報告皇上,他們是崔家的四女和四男,我記得他們分別是六歲和三歲……不,好像四歲了。」

慧俊已經走到可以相互看到對方臉的距離,他停下腳步,向村長點了點頭:

有人在裏面的房間大叫一聲,但立刻捱了罵。

母親把茶放在桌上,輕輕笑了笑。

「謝謝你帶路,等一下再去府上拜訪,朕的隨從要先去你那裏休息一下。」

「朕知道。」

「玩具耶!」

「玩具!」

——已經來不及了……

愛鈴的麼妹伸出雙手索抱,慧俊把她抱了起來,她樂得拼命搖雙腳。

慧俊雖然沒有挑明,其實是他派人送了木材。

幾個弟妹雖然小聲說話,但其他人全都聽到了,愛鈴的父親抓着頭。

「姐姐寫信回來時也說,姐夫長得很帥。」

慧傻走在路上,不經意地觀察了周圍的房子,立刻得知了其中的原因。周圍的每戶人家都有新建的部分,有的蓋了新屋頂,有的在舊房子旁增建了小房子。

大妹放下麼弟,急忙接過慧俊手中的麼妹,衝進了家門。她雖然和愛鈴長得不是很像,但慌張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他面帶微笑地向最年長的大妹打招呼,大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的臉也越來越紅。

慧俊準備進屋時,所有的弟妹都跑進裏面的房間。

愛鈴的父親請慧俊入座,母親端了茶上來。

「……朕當然會緊張。」

「有很多馬,但都放在村長家。」

「馬呢?」

愛鈴的六個弟妹排在岳父母身後向慧俊鞠躬,但他們低着頭竊竊私語。

「——也有你的。」

——真想看那封信……

麼弟和麼妹往回跑的方向前方,有一棟看起來很新的房子。

母親語帶責備地叫了一聲,三弟頓時縮着脖子。慧俊笑着摸了摸他的頭。

「沒關係……岳父、岳母大人呢?」

「不,朕突然上門拜見岳父、岳母大人,纔是失禮之至。」

「報告陛下,她是崔家的次女。」

聽到岳父的問話,慧俊轉過頭。

「皇上從村長家走來這裏嗎?」

「陛下,您自己的表情也很緊張啊!」

「他們是麼弟和麼妹……」

「但是,姐夫已經來了!」

愛鈴到底是怎麼向家人描述自己?慧俊無法不在意。

兩個人大叫一聲後,又轉身沿着來路跑了回去。彎着腰跟在慧俊身後的村長看到後,小聲地說:

「什麼?」

他們跑到慧俊他們前面,突然停了下來。一男一女穿了相同的衣服,呆然地站在路中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

「沒錯,謝謝你們出來迎接。」

這時,前方跑來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

「不,那朕先喝了。」

慧俊喝着茶,有人從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回頭一看,一個差不多十歲的男孩仰頭看着他。他應該是三弟。

「禮物!」

「是,我、我是妹妹春玲。呃、請、請問是……皇、皇上嗎?」

「我還以爲皇上會坐着漂亮的轎子上門,太驚訝了……不過,果然和愛鈴在信中說的一樣……」

慧俊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但此刻也不可能照鏡子。

愛鈴的大妹抱起最小的弟弟,緩緩轉頭看向慧俊一行人。

這時,慧俊才發現的確和愛鈴有幾分神似。

慧俊原本打算任命愛鈴的父親當白藤郡的太守,至少是三狐村的村長,但愛鈴的父親執意婉拒。愛鈴看到慧俊失望的表情,就對他說,不妨送一些木材和壁土。

「報告皇上,那就是崔家……去年,皇后娘娘送來了一批很棒的木材,他們重新改建了……」

「歡迎陛下大駕光臨——我們沒有發現,太失禮了。」

「幸會……你是愛鈴的妹妹吧?」

「只要長得帥,就可以當姐夫嗎?」

「謝謝皇上這麼貼心。」

「什麼?」

「……不愧是愛鈴的孃家。」

「我可以去看嗎?」

「朕又不是來幹壞事的,就大大方方地走路吧!」

「不,那都是愛鈴張羅的,我只是代她送過來……啊,謝謝。」

「不好意思,小孩子很吵……陛下請進屋。」

「喂!快下來……對不起。」

「姐夫!」

三弟笑着跑了出去。他也長得像母親,笑起來時,和愛鈴很像……很溫馨。太溫馨了。

「這裏的民衆眼神真驚人……」

那應該是愛鈴那個今年滿十四歲的妹妹。聽愛鈴說,她有四個弟弟,三個妹妹。

「嗯?」

「已經來惹!」

「遵旨……」

「原來是愛鈴的弟妹……」

「阿龍……」

當愛鈴的父母來到門口迎接時,慧俊終於明白,原來愛鈴和麼弟像岳母,大妹和麼妹像岳父。

「啊,喔,好啊!謝謝皇上……」

目送村長彎腰離去,慧俊再度轉頭看着愛鈴的大妹。

「不是有很多馬來嗎?」

「喂!你們又在亂嚷嚷了!見面之後,要叫皇上陛下!」

慧俊對着屋內說完不久,麼弟和麼妹,以及另外兩個稍大的弟妹衝了出來,跑到門外。大妹慌忙想要制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兩個小男孩、小女孩叫着「姐夫」、「姐呼」,一個稍微年長的少女從家裏衝了出來。

「剛纔他們叫朕『姐夫』,就這麼叫吧!」

「啊喲,小聲點……你們真是的!」

慧俊帶着苦笑轉頭問村長:

「——禮物箱在馬上,可以叫隨從拿下來,朕記得裏面還有玩具。」

「可以。」

但和自己派人送來的木材相比,眼前的房子似乎有點小。

「已經來了……啊?」

「我去叫他們,啊,皇上請進。」

「愛鈴讓我帶來了禮物和信。」

「……啊,騙人的吧……哥哥,你不是說會有很多馬,還有很多人來嗎?根本就沒有……」

「因爲是姐姐的丈夫,所以是姐夫。」

「姐呼!」

「這是愛鈴寄回來家裏的茶葉,她沒有告訴我要怎麼泡,可能泡得不好,真是對不起。」

「呃——對啊!」

大妹仍然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在這幾個弟妹中最年長、和母親長得很像的少年,鎮定自若地向慧俊鞠躬行禮。

「我的?」

「謝皇上,請問可以搬進來嗎?」

「姐呼!」

——我真希望可以看一下那封信……

「不,沒什麼。」

慧俊彎腰摸着麼弟和麼妹的頭,兩個弟妹都笑得很燦爛。

「但是皇上好帥喔!」

「愛鈴挑選了布,爲你做了新衣服,你可以去看看。」

「愛鈴——」

岳母突然露出寂寞的笑容。

「……她還好嗎?」

「她很好。早知道應該帶她同行。」

「不,不是……」

外面傳來小孩子的歡聲。隨從把禮物的箱子搬了進來,大弟和大妹恭敬地道謝。

「……雖然他們叫着姐姐、姐姐,但其實兩個最小的孩子根本不記得愛鈴的樣子。她離家時,麼女才兩歲,麼子纔剛出生……」

岳母告訴慧俊,四子在農作物歉收的那一年出生,家裏的生活更加困苦,愛鈴自動說要去找錢,然後去市場上好像賣豆子一樣賣了自己。

「幸好她去了宮廷,而且,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得到皇上的寵幸……」

「是啊——」

岳父也笑着點頭,但不知道爲什麼,他沒有正視慧俊,低聲地嘀咕起來。

「那孩子向來乖巧,我一直在想,絕對不能讓她隨便嫁人,沒想到卻不得不讓她離家。原本以爲她從此命運多舛,誰知道她去了京城,我內心也抱了一線希望,覺得也許可以盼到她回來,結果接到她的信,說新皇帝冊立她爲皇后,一開始我還以爲是開玩笑,不敢相信……」

「啊喲,老公——」

「……」

慧傻正感到納悶,大妹悄悄地走到他身旁說:

「請皇上不要介意……爸爸因爲姐姐嫁給了這個國家最了不起的人,所以沒辦法挑剔,覺得很懊惱。」

「……」

慈雲的嘲諷似乎成真了。

「啊……下次請您們務必來京城,您們應該很想見愛鈴……」

岳母用手肘捅了捅岳父的腰,慌忙搖手說:

「……鳳晶?那個侍女嗎?就是年紀輕輕卻很嫵媚的那個侍女嗎?」

「呃……好像有來,但我沒有見到他。」

「君子動口不動手,不要動手……」

佳葉誇張地將身體向後仰,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之後,愛鈴的父母都避談修安的事。

「嫵媚嗎……?」

「既然他是來這裏就沒問題了……不過,沒想到他進宮不是來找你,而是來見鳳晶。十三歲的小孩子就會找女生,修安還真是人小鬼大。」

「真的嗎?」

「慈……慈雲?」

聽到佳葉的話,愛鈴頓時露出開朗的表情。

愛鈴是在十三歲時第一次見到慧俊,但那次之後的三年期間,都完全沒有見面。

「他怎麼了?」

「你想一想就知道了,如果我喜歡嫵媚的女人,怎麼會娶你——啊,好痛!」

「修安也很好,目前住在愛鈴的朋友家,也每天都有按時去私塾上課,聽說讀書很用功。」

「太好了。」

佳葉爲慈雲換上室內的輕鬆衣服,綁好腰帶後,爲他整理衣領。

「對啊!整天在宮裏,就會有各式各樣的人來……」

「……」

「對啊!」

——溫家少東夫婦的夜晚很熱鬧。對面房間內,修安在蠟燭光下看的不是書,而是地圖。

「真的嗎?」

「在啓程前只見了一次……」

「從華安……到京水、玄柳河……西申關……怎麼幾乎都要搭船?」

「我、我纔沒這麼想,況且,我對嫵媚的女人根本沒興趣。」

「我猜是這樣……皇上離開後,修安來找過我幾次,我數落了他,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但他漸漸和鳳晶變得很要好,有時候會趁我不在的時候進宮。」

佳葉瞪着慈雲,慈雲笑得很僵硬,同時搖頭擺手。

「我、我又不是說這個……」

「是喔……」

他想起從卯州來華安時,沿途也都是走水路。修安把地圖摺好,放進了懷裏。

「對喔!佳葉,你更早之前就愛上了慈雲。」

慧俊搖了搖頭,岳父顯然鬆了一口氣。除了岳父以外,連岳母都好像放心了,慧俊有點納悶。

「不……」

「修安?」

「……你是不是很想見識一下?」

「……皇上見到犬子了嗎?」

慈雲一抬頭,看到佳葉一臉不安的表情站在那裏。慈雲向她招了招手,佳葉立刻坐到他身旁。

「你別擔心,我沒有娶二太太的打算。」

——慧俊很快就回來了。

陸慧俊。我絕對不會輸給他,無論如何不能輸給他……

「聽說皇上的行程順利,三、四天之後就要回來了。」

再忍耐一下。

「……那個嫵媚侍女的父親是哪裏的什麼學者?」

「這倒沒有……」

「我是在問你,那個鳳晶是什麼人家出身的女兒,崔後的侍女應該不會是貴族的女兒吧?」

「這種事知道就好,不要說出來啦!丟臉死了。」

愛鈴四處張望,確認侍女都離開後,對佳葉說:

佳葉聳了聳肩,苦笑着說:

他關上窗戶,吹熄了蠟燭。

「他有沒有對陛下說什麼失禮的話?」

慈雲默默地摟着佳葉的肩膀。

慈雲摸着被佳葉擰了一下的手臂,坐在窗邊的長椅上看着庭園。慈雲和佳葉房間對面,就是修安的房間,中間隔了一個小庭園。修安的房間亮着燭光,可能正在用功讀書。

「我剛纔去了教坊,聽說你最近常去練舞?」

佳葉看到幾天前還無精打采的愛鈴高興的樣子,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因爲修安最近私塾放學後,都很晚回來,也經常外出,我不知道他都在忙什麼。即使問了他,他也只說在華安四處逛逛。」

「這孩子真不懂事……對不起,讓你操心了,如果他太過分,你好好罵他。」

大部分貴族都想要拉攏低階官吏,或是藉由聯姻巴結高階官吏,增加自己的派系人馬,建立自己的權威和發言權,因此,在這個時期拉攏新官吏並不奇怪,但如果是前升貴派動作太積極,問題就很棘手。

「啊?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在擔心什麼嗎?」

「對了,愛鈴,我有一件事想問你——關於修安的事。」

那些貴族看到皇后不在春鶯宮內,只能打道回府,所以愛鈴每天都帶着香泉去練舞場。

看到佳葉氣得滿臉通紅,愛鈴難得放聲笑了起來。

剛纔聊到愛鈴時,心情有點沮喪的岳父一聽到修安的名字,猛然抬起頭,神情有點緊張。

爲了以防萬一,明天請月真調查一下。

「呃……好像是學者的女兒。聽到是學者的女兒,一定會覺得她很保守吧?不過,她很嫵媚。」

「你如果這麼說,那我怎麼辦?」

「有什麼……?」

——姐姐可能認爲我還是毛頭小子,十三歲的確稱不上是大人,但至少我不像姐姐以爲的那麼少不經事。

「不,皇上,真不好意思。先不管他,我並不擔心愛鈴,我知道皇上很寵愛她,只是擔心修安有沒有給皇上添麻煩……」

「他不是來找我,是來看鳳晶的。」

「……那個叫鳳晶的侍女是什麼人?」

「對啊!修安好像喜歡她。」

「喔,是這樣啊……」

「慈雲告訴我,信使今天早上回來華安時這麼說的。今天或是明天就要離開卯州到申州了。」

隨着新官吏的加入,目前宮廷內有點混亂。每年到了這個季節幾乎都會面臨相同的問題,當新官吏逐漸適應各自的工作後,就會漸漸平靜。

「叫你不要說你還說!」

愛鈴正在更衣準備去練舞。她在淡粉色的綾織衣外加了一件桃色外衣,繫上深紅色腰帶,換了輕便的鞋子,在頭髮上插了一根銀色的髮簪。

佳葉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那是申州的地圖。

「……他最近有來這裏嗎?」

「至少西門的衛兵已經認識他了,可見他經常去吧!」

平時他們很照顧自己,再說,那對夫妻也不惹人討厭,但他們和姐姐一樣,都把自己當成小孩子。

「對不起……」

「不開玩笑了……所以,他迷上了那個嫵媚的學者女兒鳳晶,每天放學後都去春鶯宮嗎?」

「你沒見到他?」

「你廢話太多了!」

我一定可以做到。我有鳳晶,還有公淳哥和其他人。

「原來是這樣。」

「是喔……」

「但你很早之前就愛上了他吧?」

「是嗎?」

得知修安去了春鶯宮,但不是和愛鈴見面,而是去找侍女鳳晶後,慈雲仍然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

「啊?……喔,對喔!」

「我也是十三歲的時候……」

「……怎麼了?」

修安把窗戶打開一條縫,窺視着對面的房間。溫家少東家夫妻的房間也亮着燭光,不知道是少東家還是少東家太太正坐在窗邊。

我爲兔國感到驕傲,姐姐已經遺忘了這份驕傲。

慈雲抱着雙臂沉思起來。

雖然修安不是官吏,只是一個小孩子,但因爲他是崔後的弟弟,所以必須特別注意他的動向。如果他迷上了侍女,問題還不大。

「不,沒事……是嗎?原來他們都很好。」

——今晚先睡吧!明天是重要的日子。

愛鈴放下原本打算啜飲的茶杯。

「你幹麼道歉?」

「什麼人?……就是一個普通的侍女啊!我記得是從去年秋天開始,成爲愛鈴的侍女。」

問題是日前接到李月真的報告,之前屬於升貴派系的高階官吏正在拼命地拉攏新官吏。

「那我也去準備一下,順便拿琵琶。」

香泉剛走出房間,鳳晶就端着茶壺和茶杯走了進來。

「皇后娘娘……今天也要去練舞嗎?」

「對啊!我已經和她們約好,在皇上回來之前,我每天都會去。」

「沒問題嗎?您最近氣色不太好……」

「喔?是嗎?」

愛鈴忍不住看了一下鏡子,並不覺得和之前有什麼不一樣。

「……是嗎?我氣色很差嗎?」

「這是我孃家送來的,娘娘要不要試一下?」

鳳晶從茶壺中倒了一杯,笑着遞給愛鈴。

「這是什麼?……怎麼那麼黑?」

「因爲是黑醋啊!」

「喔,黑醋……不過,也太……」

愛鈴覺得黑醋的顏色好像有點淡,味道也不太一樣。

「其實裏面加了藥草,這是我家代代相傳的祕方,可以滋補身體。」

「這是藥嗎……?」

「剛纔,我孃家的人剛好送來新的,皇上快回來了,如果娘娘的氣色不好,皇上一定會擔心。」

「……」

聽到慧俊會擔心,愛鈴立刻很在意自己氣色是否真的很差。這一陣子,她的確都睡不太好,即使自己不覺得氣色特別差,但在旁人眼中,可能認爲自己身體狀況很不理想。

她抬眼看着鳳晶,發現她帶着笑意的臉的確略帶豐腴,氣色紅潤。

「我來自醜州,在目前這個季節,我猜想應該是走水路。」

「呂大夫,那名學者呢?」

「戶部郎中……」

他去春鶯宮,在皇上和皇后房間前的庭園修剪樹枝。平時愛鈴都會探頭向他打招呼,但今天卻沒有看到她。

「玄柳河的流向是由西向東,眼下的季節……差不多有一個半月的時間,河風由東向西吹,往上游行船很容易。」

「不在家,應該已經逃走了。」

茶杯從愛鈴的手上滑落。

「十之八九。」

「工匠怎麼可能綁架皇后?一定是有資格核發許可證的人在背後指使,工具箱的底部應該隱藏了機關。」

慈雲簡短地回答。

「……」

愛鈴的確聞到黑醋的香味,她試了一口,的確不好喝。

「只是味道不太好喝……」

其中一名官吏踮着腳舉起手。

這時,一名年輕官吏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這時,修安身後響起一聲輕輕的驚叫聲。

「我可沒有這麼輕視你姐姐,她可不是那種只要碰一下,就會哭哭啼啼的貴族千金,她從小在鄉下長大,如果只綁架你姐姐一個人,到時候她會逃走。」

「鳳晶,你給我姐姐喝了什麼?」

「……」

只有傳達這個命令的鳳晶,和另一個照顧皇后生活起居的侍女香泉不見了。

「對,只是把黑醋加進酒裏。你姐姐酒量很差,你不知道嗎?」

其他還有每天送食材上門的商人、從西門進入宮殿的官吏,還有崔後的弟弟像平時一樣來串門子,但比平時更早離開。之後,有兩名侍女說要請假回家,今天不會回宮。這一天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啊喲,羅嗦鬼回來了……」

負責修理春鶯宮傢俱的工匠,一大早就帶着大工具箱進了宮殿,中午過後就結束離開了。

慈雲生氣地說:心浮氣躁地在不見主人的房間內踱步。

「姐……姐姐……」

「……占卜學者?」

不祥的預感總是特別準。

「要把她……當成人質?」

慈雲咂着嘴,回頭看着官吏。

明豔厲聲問道,有幾名宮伎舉起了手。

那天,宮殿西門的衛兵並沒有發現可疑的人進出。

「老實說,真的很難喝,但喝了渾身舒暢。」

——這是……

「可以走陸路或是水路……」

「現在還不知道……只是找不到她的人。除了春鶯宮和這裏……我不知道她還能去哪裏。」

「戶部郎中……溫戶部郎中!」

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有人知道佳葉家在哪裏嗎?」

然而,愛鈴和香泉並不在那裏。

「喝多了也沒關係,但先喝一杯……」

「不要吵,你也是人質。」

「酒?」

香泉抱着琵琶的袋子衝到愛鈴身旁,想要把愛鈴抱起來。

園丁伊福第一個發現情況不太對勁。

「……西申關?」

「要喝多少?」

「……拜託了。」

中書省的官吏和衛兵部啞口無言,急忙趕來的佳葉用空洞的眼神,打量着平時總有愛鈴相迎的房間。……這個房間有這麼陌生嗎?

「酒啊!只是酒而已。」

聽到茶杯打破的聲音,躲在對面房間的修安立刻衝了過來,看着倒在地上的姐姐,和冷靜地撿起茶杯碎片的鳳晶。

「你是皇后娘娘的人質,娘娘也是你的人質……你會跟我們一起來吧?」

香泉不發一語,呆然地看着曾經同爲侍女的好姐妹——鳳晶,不由自主地抱緊了琵琶。

「……愛鈴發生了什麼事?」

佳葉看到桌上的茶壺中有加了酒的黑醋,不難想像愛鈴是怎麼被人帶走的——但是,知道愛鈴酒量極差的人並不多。

鳳晶把打破的茶杯放在桌上,竊聲笑了起來。

在三狐村時,家裏沒有人喝酒,也沒有錢買酒。

沉重的沉默中,月真和監察御史之長呂御史大夫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鳳晶說了一聲:「恕我失禮。」率先喝了一口,然後,皺着眉頭笑了笑。

「要怎麼去卯州?」

伊福回到春鶯宮時,衛兵開始慌慌張張地來回走來走去。

伊福要求衛兵向戶部溫慈雲報告這件事,自己火速趕去練舞場,內心希望只是侍女在惡作劇。

愛鈴又喝了一口、兩口,覺得這種味道似曾相識。

「剛纔,胡水郡派來信使……兩天前開始,有許多攜帶武器的人開始在西申關聚集……」

「……有效嗎?」

「娘娘,娘娘!鳳晶——你到底做了什麼?」

「爲什麼?」

「人……啊?」

「對啊!——香泉,你不可能不答應吧?我們要暫時去很遠的地方,你捨得讓你心愛的皇后娘娘孤單一人嗎?不可能吧?」

愛鈴最後聽到的是茶杯打破的聲音。

走廊上的確沒有任何動靜。

明豔皺着眉頭問,伊福喘着粗氣,搖了搖頭。

佳葉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抓住慈雲的手。

鳳晶看着臉色鐵青的香泉,嫣然一笑。

慈雲看着月真,月真默默地點頭,立刻走了出去。

「對。」

「還有崔修安,和他同一個私塾的卯州同鄉許公淳也失蹤了,他們都曾經在花旗街和看起來像是官吏的人見面,目前正在調查到底是哪裏的官吏,我猜想應該也是來自卯州的官吏。」

「我姐姐只會睡覺而已嗎?」

伊福心想,皇后可能去練舞,或是有訪客,但在修剪樹枝時,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因爲走廊上完全沒有人走動。平時,侍女都會頻繁地來來往往,今天從他開始剪樹枝開始,就沒看到任何人在走廊上走動。

「……果然是鳳晶嗎?」

「娘娘?」

「但、但是那些工匠有正規的許可證,工具箱也檢查過了,並沒有發現問題……」

這代表這個父親也知道女兒的所做所爲。雖然不知道那名學者是否同行,但崔後和兩名侍女,以及修安應該在一起。

「不……不知道……」

不光是香泉,修安也驚訝地回頭看着鳳晶。

宮伎發現愛鈴沒有按時現身,以爲她臨時有事,聽到這個消息,個個臉色大變。

「……怎麼想都覺得工具箱有問題!」

「你們馬上去溫家確認一下,兩、三個人去就好了。如果佳葉不在,一定要留話給她的家人。」

衛兵慌忙檢查了所有的房間,發現庫房鎖住了,十八名侍女被關在裏面。一問之下,才知道說皇后命令要火速找一件衣服,把所有侍女都召集到庫房後,突然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皇上和皇后寢宮所在的春鶯宮內只有二十名侍女,其他下人都在另一棟房子內做事。那一棟房子的情況一如往常,但皇后和二十名侍女不見蹤影。

「分頭調查,然後召集來自卯州的官吏,找出是誰在背後指使的。」

三名宮伎衝了出去,明豔回頭看着貞琴。貞琴點了點頭,要求樂師停止練習,並要求其他宮伎回教坊待命。

——如果得知皇后遭人綁架,不知道皇上會……

香泉和鳳晶這兩個侍女也失蹤了。兩個人之中,當然是假傳皇后命令的鳳晶更加可疑。侍女應該知道愛鈴酒量很差,更令人擔心的是,愛慕鳳晶的修安也不見了。

「侍女蘇鳳晶的父親正是占卜學者蘇信卓,陛下這次的視察行程也是由他占卜後決定的。」

她正在回憶是什麼味道,突然感到頭暈目眩。

官吏們議論紛紛。西申關位在申州和卯州的州境附近,是從水路來往兩州時的必經之路。

「不過,連我都沒想到,你姐姐的酒量會這麼差。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準備了安眠藥,根本派不上用場……」

身爲皇上的偵候,伊福的直覺敏銳。他立刻停了手,去通知了春鶯宮的衛兵。衛兵一開始對伊福的話一笑置之,說偶爾也可能發生這種情況,但拗不過伊福的一再堅持,決定進去察看情況。

「那幾個宮伎回來後,我會叫她們去春鶯宮,你回去等消息吧!」

「——戶部郎中。」

「她在那裏嗎?」

「佳葉——」

「在不在!她——愛鈴在那裏嗎?」

「佳葉,你要鎮定。」

慈雲用力握着佳葉的手,環視着中書省的官吏。

「……你們知道是誰在策劃這件事嗎?」

「也不是……完全猜不到……可疑的人……」

「也對。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們處理,我去追崔後,請我父親核發臨時詔書。如果果真和西申關的事有關,可能要借調軍隊。」

官吏鞠躬行禮後,紛紛跑了出去。

「……慈雲……」

「佳葉,你先回家吧!」

慈雲想要擠出笑容,卻笑不出來,只能扭曲着臉,看着佳葉。

「修安住在我們家,卻發生這種事,是我的責任。崔後下落不明,陛下不可能就這樣回宮。所以,我必須去和陛下並肩作戰。」

「如果要說責任……」

佳葉的手微微顫抖

「我……也有責任……如果你要去,我也不能回家。」

「佳葉。」

「這裏是愛鈴的家……我要在這裏等她回來。」

佳葉雖然臉色蒼白卻順利擠出了笑容,慈雲的表情也終於稍微放鬆了。

「……潑猴,你別亂來。」

「……」

「對啊、對啊!不要一臉兇相,不如趁現在好好哭一場?就和那個女生一樣,因爲你們都是人質。」

我不應該讓弟弟來京城……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無論他再怎麼想來,我都不會答應他。

「……」

「對。」

現在的自己並不是普通的宮伎,而是猿國的皇后。如果在宮廷遭人綁架,其他人不可能袖手旁觀。

——皇上……

——對不起……

慈雲下了決心離開房間,其他衛兵和官吏也紛紛跟着走了出去。

公淳和鳳晶互看了一眼——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最痛苦的還是愛鈴……

「修安?修安在這裏嗎?」

她抬起頭,發現滿天的星星令人感到悲傷,不夠圓的月亮有一半躲進了雲層。

愛鈴注視着不知不覺中緊握的手。

她發現是風聲,張開眼睛想要坐起來,卻感到頭痛欲裂,無法坐起來……不光是頭,渾身關節疼痛。這是——

「……娘娘?」

「沒聽他提過。」

慧俊似乎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猛然張開眼睛。

愛鈴勉強轉動沉重的腦袋四處張望。天色很暗,看不太清楚,只聽到水聲,而且正在晃動……原來正在搭船。

「如果再多喝一口,你應該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不過,已經來到這裏了,崔後殿下再厲害,應該也不可能在河中央逃走吧?」

「不必着急,以後有很多時間可以聊天。」

看到鳳晶魅惑的笑容,愛鈴想起自己昏睡之前——想起了爲什麼會昏睡。

「你們陪我一起等……即使愛鈴回來,她也不會生氣。」

「這裏……」

「人質……」

——這裏很難逃,更何況還帶着香泉。

後天就可以回華安了,到時候,就可以在愛鈴的陪伴下安穩入睡。

聽到輕鬆的問話聲,回頭一看,發現鳳晶拿着蠟燭站在那裏。

「啊喲,您不也是兔國的後裔嗎?」

慧俊下了牀,披了一件上衣,傳來敲門聲。

「小聲點……殿下正在另一頭睡覺。」

佳葉故作開朗地拍了拍侍女的肩膀說:

「對不起……娘娘,對不起,我……」

如果皇上可以聽到自己的叫喊。

慧俊正打算再度入睡時,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和倉促的腳步聲。不是隻有一個人,而是很多人。

「佳葉夫人,我們……」

侍女們聽了,紛紛開始整理。

如果可以大喊。

「啊喲,醒了啊?」

「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打破了,太危險了。」

——並不是只有自己不安,每個人都快被不安壓垮了。但是……

侍女應該會大驚失色,原本說好要一起練舞的宮伎也會擔心。也許已經通知溫家了,佳葉一定很着急。

風聲宛如野獸的咆哮。

侍女們還是咬着嘴脣,低下了頭。如果自己沒有被關起來,就不會發生眼前的狀況了。這些侍女直到剛纔還在爲這件事哭不停。

「那就幸會、幸會了。啊,我也是卯州人。」

她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香泉哭喪着臉看着她。

香泉終於忍不住掩面哭了起來。愛鈴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還是伸手想要安撫香泉,這時,眼角亮起了火光。

「爲什麼?呃……」

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傳來,愛鈴頓時渾身緊張了起來。說話者從鳳晶的身後走了出來。

「……」

不能哭,絕對不可以哭。她比任何人更無法原諒自己。

佳葉咬牙切齒,拼命眨着眼睛,忍住了淚水。

——香泉?

外面傳來呼呼的聲音。

「……」

鳳晶很乾脆地承認,喫喫地笑了起來。

爲什麼會呼喚不在自己身邊的妻子?

皇上,對不起。

「……」

她知道這裏不是春鶯宮,自己躺在冰冷的木板上,抬頭一看,發現甚至沒有天花板,只看到一片夜空。

——修安……鳳晶到底在想什麼?

侍女都在走廊上靜靜地觀望,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懊惱。佳葉苦笑着,招手請侍女進來。

愛鈴張開眼,看着空無一物的地上一言不發。

「請你去把修安叫起來。」

鳳晶把食指放在嘴脣上,搖了搖頭。

「一大票男人來了之後,這裏到處都是灰塵,我們要不要來打掃?」

今晚暫住的太守家很大,前一刻也沒有聽到負責夜間站崗的隨從聲音。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你也要小心點。」

「——啊喲,皇后娘娘醒了嗎?」

「……愛鈴?」

「鳳晶……?」

——自己打算去練舞,換好了衣服以後,正在等着香泉。這時,鳳晶拿來了飲料。那是?

希望她一切平安。

「您說是哪裏呢?」

愛鈴的腦袋突然冷靜下來——

「朕醒着,什麼事?」

「你……讓我喝了酒?」

我……在這裏。

「……離開京城了嗎?」

皇上……

「現在好像已經從京水駛入了玄柳河……我也不是很清楚……」

愛鈴忍不住想要站起來,但腦袋昏昏沉沉,身體忍不住癱軟下來。之前喝的酒還殘留在體內。

——只剩下幾天而已……原本只要再等幾天,就可以見到皇上。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

她曾經沿着這條河而下。四年前,賣給人口販子後,她離開了三狐村,跟着人口販子,和其他少女一起搭船去華安。人口販子說,如果走陸路,她們可能會逃走,所以要走水路。

四周漆黑而寂靜無聲,離天亮還有很久。慧俊坐了起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己又在半夜醒來。最近經常這樣,但今天晚上胸口特別悶……難道是做了噩夢?

「您醒了嗎?您沒事吧……?」

「對,是我。您覺得怎麼樣?」

「……殿下?」

愛鈴終於知道爲什麼香泉在這裏。香泉一定是受到脅迫,才被帶來這裏。如果自己逃走,香泉就會有生命危險。

「皇后殿下,很高興見到你。」

「您很快就會知道要去哪裏了,至於目的……等您弟弟起牀了以後,您可以自己問他。」

燭光搖曳,映照在鳳晶臉上的影子也搖動着。

——對不起,我給皇上和衆臣帶來了大麻煩……

「……你是誰?」

是不是已經有人通知陛下了?

——如果我突然失蹤……

如果皇上得知自己失蹤了——而且還得知弟弟和侍女也和這件事有關,不知道會怎麼想?

「……佳葉夫人。」

「陛下——陛下,打擾了。」

愛鈴緩緩坐了起來,香泉從喉嚨中勉強擠出話告訴她: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打算把我帶去哪裏……?」

「我?我是修安私塾的同學許公淳,修安沒有跟你提起過嗎?」

皇上呢?

「監察御史李月真大人到了,說有緊急的要事……」

「讓他進來。」

從敞開的房門可以感受到隔壁房間的慌亂,月真很快就走了進來。他單腿下跪行禮後,來不及打招呼,立刻稟報:

「報告皇上,崔後殿下被人從宮中帶走了。」

「……」

——被人帶走?

慧俊一時無法會意,看着眼前的月真。仔細一看,發現向來冷靜鎮定的御史肩膀微微起伏着。

「……你再說一次。」

「有人把崔後殿下從春鶯宮帶走了……時間差不多是昨天中午過後。」

「誰帶走的?」

「目前還不瞭解詳細情況,侍女蘇鳳晶和崔修安也下落不明,可能是鳳晶讓崔後殿下喝了酒後帶走的,蘇鳳晶是占卜學者蘇信卓的女兒。」

「……侍女和修安?」

——愛鈴的弟弟爲什麼要這麼做?

「另外,有不少攜帶武器者聚集在胡水郡西申關,根據來這裏途中所蒐集的情況,人數將近兩百……」

「兩件事有何關聯?」

「目前還不很清楚。醜州的人說,這個季節從華安前往卯州時,水路會比陸路更加理想。」

從水路由華安前往卯州時,中途會經過西申關。

——愛鈴。

愛鈴被人……擄走了?

「月真——」

慧俊再度握緊拳頭,用力吸了一口氣,抬起了頭。

「如果從這裏往回走,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西申關。」

「立刻進行,黎明時就可以完成。」

「遵命!」

如果有人暗中謀反,眼看成功在望,就會難掩興奮——的確無法排除這種可能。

琥佑以外的中書省官吏不安地互看着,但還是對慈雲說:

「軍隊去了哪裏?」

「……朕也知道。」

愛鈴不難察覺有貴族在背後搞鬼,一定是討厭自己也討厭慧俊的貴族。

「像是趙門下侍中、王兵部侍郎……馬禮部侍郎這些人。」

「尚書前幾天突然生病……所有公務都由侍郎暫代。」

「陛下。」

——沒錯,雖然必須趕快行動,但不能着急。

「還有沒有其他的情況?……讓你覺得不對勁,或是聯想到的……」

「溫戶部郎中正調度人馬趕來這裏……我先趕去三狐村。」

琥佑繼續看着公文,照常處理政務。

慧俊覺得好像在做噩夢,但緊握的手心感受到的疼痛千真萬確。

「什麼事?」

「……是嗎?」

回想起來,愛鈴覺得自己太沉溺於慧俊的厚愛。身爲皇后,自己應該更堅強,卻因爲獨自留在宮中一個月就忐忑不安,不願意面對會令自己不愉快的事,追求宮伎時代的輕鬆——

「把不必要的行李留下,還有馬車,朕也騎馬去。」

「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疑問。」

我就這樣被人擄走,造成文武百官的困擾。

「……」

「皇上,馬已經準備好了。」

「中書省也會派三個人手和你同行……」

我應該捍衛官廷,現在卻……

「臣應該在這種情況發生前,把事情調查清楚。」

而且,眼下無法逃脫,我太無能了。

「……王兵部侍郎人在哪裏?」

「心情特別好?」

香泉已經不再哭泣。她盡情地哭完之後,終於瞭解哭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是緊緊地抱着不小心帶來的琵琶,宛如幼兒緊緊抱着母親的手臂。

——愛鈴……

「你去吧!我們會立刻製作公文通知各郡。」

月真面不改色,目光稍微移動了一下。

他們打算廢慧俊,立修安爲帝,由卯州人讓兔國復辟。

——慧俊還沒有回到華安,沒有皇上和皇后的官廷,到底會怎麼樣?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寫在臉上。」

「——啊喲,崔後殿下又睡了嗎?」

「有哪些人?」

「我無法調度軍隊,王兵部侍郎把所有軍隊都調去訓練了。」

天色漸亮。船背對着漸漸升起的朝陽而行。

「負責內勤後,我觀察了旭日殿,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有幾名官吏,心情特別的好。」

「——我知道了,你去吧!即使這裏發生狀況,反正只有我們在宮裏,你趕快去保護陛下和崔後。」

「他、他也一起去訓練了。」

「大家都在做準備,馬上就可以出發。」

「我、我的意思是,即使想要派兵,也無兵可派。」

鳳晶有點畏縮,但隨即露出慣有的笑容,撥了撥肩上的長髮。

「快說。」

——到底誰是幕後黑手……?

「拜託了。」

月真磕頭後立刻離開了。

「不。是朕沒有徹底剷除。」

「無法派兵?這是怎麼一回事?」

兵部的官吏被慈雲一把抓住胸口,左顧右盼,想要求助,但其他官吏都匆匆離席閃躲。

琥佑沒有抬頭,輕聲嘀咕說:

遙遠的海岸、聳立的巖山、深不見底的水色——隨着逐漸天亮,清楚出現在眼前的光景只是在告訴自己,這裏根本無處可逃。

手掌上留下指甲形狀的深色血痕。

慧俊緩緩鬆開手掌。

來到中書省,慈雲的父親中書令溫琥佑看到兒子的臉,露出驚訝的表情。

「……」

昨晚,已經聽那個叫公淳的人,說明了目前大致的情況。是公淳自己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

「呃……」

慈雲咂着嘴,一把推開官吏。

「是。甚至可以說是難掩興奮。」

皇上——

慧俊的聲音沙啞。

「謝謝……」

「宮中的警備會鬆懈。」

打開門一看,發現隨從早已準備就緒,跪着待命。

「那就出發前往西申關——」

那些人都是升貴派的餘孽。由於當初沒有證據顯示他們和升貴勾結,所以沒有逮捕他們。慧俊緊緊握着手,指甲深深刺進了手掌。

「知道了。」

——這次對方的行動十分隱祕,也許兵部尚書也遭人下了毒藥。

「是喔!」

隨着慧俊的一聲令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我太沒用了……

「嗯……」

「父親——」

「我醒着,有什麼事?」

「今天早上,去了、華安郊外的……石峯郡……訓練……」

慈雲正準備走出去,突然回頭看着琥佑。琥佑仍然沒有看兒子,低頭看着資料。

慧俊看着隨從。年輕的隨從面色凝重地連續點了兩次頭。

「衛兵的選拔呢?」

我好想見你,卻沒臉見你。

「……」

「先派兩個人出發,通知胡水郡的太守調查現狀。」

慈雲轉身走出兵部,用力關上門。

慈雲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轉動了一下肩膀。

「是嗎?那隻能召集城內的衛兵和州兵了。」

「侍郎?兵部尚書呢?」

「昨天,是王兵部侍郎……突然決定的。」

公淳說得口沬橫飛,把修安說成這場荒誕叛變的主謀,但這三個人只不過是十三歲的小孩子和侍女,以及就讀私塾的年輕人,根本不可能策劃這種事。

聽到調侃的說話聲,愛鈴緩緩抬起頭,冷冷地看着鳳晶。

如果是其他女人當了皇后,一定會難過得痛哭,我卻做不到任何皇后該做的事。

「佳葉在春鶯宮。」

「……這可幫了大忙。」

「……」

「很快就要上岸了,我來通知您。」

有人敲門,一名隨從誠惶誠恐地走了進來。

「皇上不在,軍隊怎麼可以離開京城!是誰決定的?」

「這正是對方的目的。」

慈雲立刻走了出去。

「請您不要想趁機逃走,否則,香泉的腦袋不保。」

「……如果我會用劍,會先砍下你的頭。」

鳳晶瞪大眼睛,立刻轉身走向船頭。

——我也會憎恨別人……

憎恨並不是難事,只是平時不願意憎恨而已。即使遇到不愉快的事,只要慧俊在身邊,一切都無所謂。

但是——此時此刻,愛鈴比任何人更痛恨自己。

「香泉。」

「是……」

「你聽到了嗎?馬上就要下船了,你還好嗎?」

「……我沒事。」

香泉臉色蒼白,但還是這麼回答。

冷風吹來,愛鈴握住了袖子。

一上岸,就有兩輛馬車等候,其中一輛馬車上放了一個大箱子,愛鈴和香泉被塞進了箱子。

下船時,愛鈴瞥到修安的身影,但修安逃也似的坐上另一輛馬車。他雖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卻知道一定會惹姐姐生氣。

不知道顛簸了多久——感覺並沒有太久,箱子被抬下馬車,又被抬着走了一段路,當箱蓋打開時,發現身處石造的建築物中。四周不見鳳晶和修安的人影,只有公淳和幾個全副武裝的男人。當愛鈴和香泉走出箱子時,那幾個武裝的男人也離開了。

「……」

不知道哪裏吹來一陣強風,愛鈴看向風的方向,發現下方是一片空曠的大地,遠處有一條大河。

「這裏是西申關。那裏是玄柳河。」

公淳嘻皮笑臉地張開雙手。

「聽說以前這裏是城堡,五十年前那場戰爭時,城堡遭到破壞,只剩下這個廢城。雖然不應該帶皇后娘娘來這種破地方,但只能讓你委屈幾天了。」

「我已經知道修安有多麼愚蠢,你們有多麼自私,你出去吧!」

伯堅似乎從愛鈴的表情中猜到了她的想法,挺着胸膛說:

一個男人獨自從廢城走向這裏。他身上並沒有帶武器。

「恕我無法從命,我的工作是在這裏監視,以免您做出不智之舉。」

「——放肆!」

「……雖然對方是烏合之衆,但是以我們目前的人數和裝備,主動出擊恐怕不會有勝算。」

「我哥哥在老家的房間裏掛了一幅書畫……我記得上面畫的是什麼機關。因爲外形相似,我猜就是這裏……」

「不要這麼大吼大叫,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們把崔後帶來這裏的目的,就是要讓皇上交出國家。」

慧俊看完之後,交給身旁的隨從。隨從接過來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氣。

「你不也是猿國的國民嗎?皇上怎麼可能把國家交給你們這種人!」

如果慧俊放棄自己,就不必面臨痛苦的抉擇。

「兵部……」

慧俊咬着牙,走回臨時帳篷,附近的隨從叫了起來。

「修安呢?」

「你認爲我的生命可以和國家相提並論嗎?」

「聽說對方有兩百人,城牆外也有人守着。」

「……」

「他叫白子魁,今年通過國試,被分到工部。」

公淳吐出下脣,不耐煩地踢了踢腳下的沙子。

隨從怒不可遏地上前想要抓住子魁,慧俊制止了隨從,走到子魁面前。

愛鈴轉身走向城樓外側的露臺。

「你準備教訓人嗎?真傷腦筋啊!」

「這……」

——愛鈴就在裏面……

「——崔後。」

「希望可以在此之前瞭解內部的情況……」

「放肆!」

「我的生命——」

「你是工部的官吏,所以是楊工部尚書?還是趙門下侍中?」

——不願意讓他做出痛苦的抉擇。

「……你真的認爲他可以當上皇帝?」

「……」

那個男人走近數步,向愛鈴行了一禮。

「軍隊很快就會從華安趕來了。」

「修安在哪裏?」

「你來幹什麼?」

「通……要用王位交換崔後殿下的性命……?」

愛鈴努力擠出笑容,牽着香泉的手,回到了房間內。

「趕快回答,他們也在廢城內嗎?」

原本臉色鐵青的香泉因爲憤怒而脹得通紅。

西申關是隨處可見的廢城,遠遠望去,並不覺得發生了什麼事。

「朕先問你,愛鈴——崔後在那裏嗎?」

「他即將成爲皇帝,這也關係到我的前途。如果被你在這裏教訓一頓,我們不是前功盡棄嗎?」

「城牆內應該沒什麼人吧?幾乎都在城牆外野營,從他們的陣地來看,也不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與其這樣……

「夠了!」

「您怎麼知道?」

「啊、這……」

公淳大聲笑着,搖了搖手。

子魁的手顫抖不已,從懷裏拿出一份書簡。慧俊搶了過來,氣鼓鼓地打開。

數名隨從拿着劍,跑向那個男人,在半途把他攔了下來。交談了幾句後,那個男人在隨從的包圍下走向陣地。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這麼認爲,但是鳳晶說皇上很寵愛你,搞不好願意會交出王位。」

「什麼?」

香泉按着被吹亂的頭髮走了過來。

「我猜下面也有房間,這裏四周都用高牆圍了起來。」

「……抬起頭來。」

「是……是……是的,崔後……殿下、在……」

「——娘娘,請您不必在意公淳那些話。」

反正天下女人多的是。公淳嘀咕着走了出去。門已經腐爛了,出入口站着一個佩劍的男人。

「……」

「啊?」

一陣奇妙的沉默,子魁偷偷地抬起頭,剛好遇上慧俊銳利的視線。子魁驚叫了一聲,再度低下頭。

飛舞的沙塵讓慧俊忍不住眯起眼睛看着廢城。不知道城門是否壞了,大大地敞開着,看着城外士兵零零落落的樣子,也不像是擺出陣勢,而是各自爲營。

不必在妻子和國家之間做出抉擇。

公淳撇着嘴角冷笑,抓了抓頭:

「啊?原來陛下都知道……」

城牆的好幾個地方都坍塌了,地上到處都是沙礫,雜草叢生。

愛鈴打斷了伯堅的話,狠狠地瞪着他。

「難道他們打算火拼嗎?」

「……您是殿下的姐姐,我們不會虧待您。」

伯堅出聲制止,但愛鈴不理會他,四處察看。這個房間位在西申關最高處,沒有屋頂的露臺四周都是石造欄杆,差不多到愛鈴胸口的位置。由於欄杆有相當的厚度,所以,更應該稱爲石牆。雖然可以看到遠方,但如果不爬上石牆,就看不到下方的實際情況。

公淳動作誇張地捂住耳朵,愛鈴靜靜地對他說:

「好像是。」

「不用擔心,我們耐心等待。」

「城外的那些人是哪裏來的?」

「娘娘……」

「——信中說,要朕交出玉璽來證明讓出王位,那是誰的主意?」

——這麼說,他是官吏。爲國家工作的官吏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是什麼人?哪裏來的?」

「朕也這麼想,他們不可能來這種地方——有誰在那裏?」

「剛纔走了很多階梯,應該在很高的地方。」

「是那裏派來的使者,身上沒有武器。」

「雖然我是猿國的官吏,但身爲卯州人,希望這個國家可以在兔國的領導下再度繁榮昌盛。幸好有兔國正統後裔修安殿下在,我們有志一同——」

「陛下——有人過來這裏。」

子魁脫口問道,趕緊捂住了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總之,既然皇上這麼愛你,應該很快就會來接你了,到時候,就可以用你來交換國家。未來的『皇上』堅持不能用繩子把你綁起來,所以我們就沒有這麼做,你不要輕舉妄動。」

「我說了,你趕快出去。」

香泉拉住愛鈴的袖子。

慧俊並沒有明確的根據,卻有一種莫名的自信,覺得愛鈴就在那裏。

「但太守的家兵去附近偵察時,被箭射中了……」

「……對。」

「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

「喔……啊、啊、這個、把這個……」

「不不不不在。」

慧俊冷冷地眯起眼睛——立刻拔劍抵住子魁的脖子。子魁發出慘叫,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走,隨從用腳踩在他身上。

「是卯州人嗎?」

聽到充滿威嚴的低沉聲音,子魁戰戰兢兢地抬起了失去血色的臉,但看到慧俊充滿怒氣的雙眼,再度趴在地上。

「你不要這麼嚴肅……無論誰當皇帝,在哪裏建京城,其實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過把申州和卯州的立場互換而已。」

子魁嚇得舌頭都打結了,好不容易纔說出修安、鳳晶、公淳和伯堅的名字,隨從立刻叫使者前往華安通風報信。

「我叫林伯堅,來自卯州,今年通過國試,目前被派到兵部。」

——從這裏很難逃出去。

慧俊一行人將近中午抵達西申關,在箭的射程之外的地方擺開陣地。四周一片平地,沒有任何東西遮蔽,只能在可以勉強稱爲山丘的地方搭了帳篷。當地的太守和接連從京城趕來的使者來來往往。

子魁被隨從拉到慧俊面前,立刻趴在地上磕頭。仔細一看,他渾身發抖。

「不……不知道,好像……有戌州的人……」

「……」

慧俊把劍收入鞘內,子魁鬆了一口氣,但慧俊一把抓住他的胸口。

「啊……」

「——你想保住小命嗎?」

慧俊的語氣十分平靜,但聲音中帶着令人聞之色變的殺氣,戶魁嚇得猛翻白眼,拼命點頭。

「那就把愛鈴送回來。馬上送回來。只要你乖乖送回來,朕可以饒你一命……但如果你們敢動愛鈴一根寒毛,朕立刻取下你的首級,你想清楚了。」

「……」

「滾吧!」

慧俊一鬆手,子魁癱坐在地上往後退——然後,宛如脫兔般衝了出去。

「陛下,那些人是戌州來的……」

「應該是傭兵,和卯州沒有關係。」

最近,戌州刺史爲州內有不少年輕人成羣結黨鬧事深感煩惱。那些人可能是花錢僱來的。

慧俊坐在代替椅子的木箱上張開雙手,指甲留下傷痕的血已經凝固了。

——希望愛鈴不知道叛軍提出用王位交換她性命這件事……

只要愛鈴能夠順利回到身邊,他根本不稀罕當皇帝,但如果這麼做,爲此感到痛苦的不是別人,而是愛鈴。

——如果沒有愛鈴,王位只是父親傳承下來、他不得不揹負的重擔而已……

只是身爲太子的自己,與生俱來的義務。

「陛下……」

隨從都擔心地看着他。

伯堅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

「我不敢喫這裏的東西。」

「……」

陣營那裏亮起點點火光,可能燒了篝火。距離很遠,火光很小。

愛鈴轉頭一看,發現暮色漸漸籠罩,她也沒有察覺房間內也暗了下來。

「陛下的天命很快就要盡了,很快就有新皇帝即位。」

「石峯郡這一陣子都在下雨,可能會耽誤時間。」

愛鈴跳了起來,跑到欄杆旁,順着香泉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遠方的小山丘上聚集了人和馬。

「但我一個人的確鬥不過他們。爺爺,你跟我一起來。」

「您看!一定是皇上……」

「那就來喝茶吧!」

卑鄙——香泉嘟囔道。

御史室內的御史大夫,和幾名監察御史也在剛纔被趙吉勝的家兵控制了,伊福原本要來這裏通風報信,卻晚了一步。大部分監察御史都不在,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他們回來,也無法向他們報告情況。

「大家連夜趕來這裏,一定累壞了,在援軍趕到之前,要加強警戒。對方應該不滿意朕的回答,可能會展開攻擊。」

「——我們已經派了使者過去。」

「……真是了不起的占卜。」

「……我要見修安。」

「……趙吉勝居然敢把我公公綁起來,簡直狗膽包天!」

伯堅在門口抱着手臂說。

「除了她們,還有誰值得信賴嗎?」

太陽下山後,愛鈴仍然凝視着那些火光。

——反正睡不着。愛鈴應該也難以入睡。

「爺爺!」

家兵把琥佑綁了起來,用劍威脅其他官吏。

皇后被擄走的第一天晚上,官吏都守在旭日殿,到了第二天晚上,大家紛紛先回家了,除了中書省和御史室以外的官吏都離開了。

「溫琥佑,只要把你們全都綁在這裏就好。其他人也都關在這裏!誰敢輕舉妄動就砍頭!」

「教坊?難道你要去找宮伎……?」

愛鈴用力閉上眼睛,緊緊抓着石牆。

佳葉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伊福。

「……回來了嗎?」

愛鈴在西申關頂樓的房間內,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搖搖欲墜的椅子上。伯堅仍然在門口監視。

「但是……」

「我會在這之前帶他走。」

「聽說你找到了一個適合當傀儡的棋子,真是恭喜啊!」琥佑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問:「你說要逮捕我們,你知道這裏有多少人嗎?牢房太小了吧?」

「……不,不用了。」

佳葉握緊雙拳。

佳葉把伊福的話簡短地告訴在一旁待命的侍女,告訴她們自己要去教坊,然後來到走廊上。

「不許動!我以謀反罪逮捕你們!」

「雖然我只是園丁而已——」

「……怎麼了?」

到底誰在謀反?有幾個官吏忍不住反問,但包括琥佑在內的官吏還是站了起來。吉勝手下的三十名家兵手上都拿着出鞘的劍。

「但、但是,夫人,你一個人鬥不過他們的,你馬上回溫家……」

風呼呼地吹,白色沙塵不時模糊了廢城。

吉勝的打扮就讓琥佑覺得荒謬透頂,現在更覺得荒唐可笑。

「可能是。」

「我也不要喫!我情願餓死也不喫!」

「真不像話。軍隊差不多該押着兵部侍郎回來了吧?」

「你放心,我會找你幫忙的。」

慧俊站起身,再度走出帳篷。

「夫人……」

伊福離開旭日殿的庭園,沉思了片刻。

「我們並不認爲談一、兩次就能解決,應該會談判好幾次。雖然我們無意立刻動武,但如果三天之後談判仍然沒有進展,可能就無法避免刀光劍影了。」

慧俊並沒有放棄自己,一旦來到這裏——就不得不面對痛苦。

「到處找不到這兩個人,他們絕對涉案。」

溫琥佑坐在椅子上,伸直身體,拍了拍腰。

「伊福爺爺,你該不會叫我袖手旁觀吧?」

「對不起,在愛鈴回來之前,我不會回去。」

「反正遲早會離開這裏,等到凱旋迴到京城時,你們可以慢慢聊。」

「爲什麼?」

看到那個金色衣服上繡着銀色鳳凰,一身花俏打扮的男人——門下侍中趙吉勝,琥佑一臉不耐地摸着額頭。

「陛下,您先休息一下……」

「慈雲也出征了。」

「所以呢?除了調整陛下的視察日程,讓卯州的新官吏做一些苦差事,欺騙國軍,造成我們的困擾以外,還有什麼吉兆?」

坐在桌前的官吏紛紛活動脖子,伸着懶腰,這時,聽到一羣人的腳步聲。

香泉抱着琵琶:心神不寧地走來走去,她突然停下腳步,站在露臺的欄杆旁看着外面,大叫起來:

「雖然我不再是宮伎了,但並沒有忘記宮伎應有的態度——我們是皇上的宮伎,我們隨時都與這個國家同在。」

慧俊笑了笑,示意他們別擔心。

「……」

「這不是占卜學者蘇信卓嗎?」

愛鈴把唯一的椅子讓給香泉坐,凝視着山丘上的陣營。

皇上和視察團不斷派使者回宮內通知,崔後被人軟禁在西申關,主謀是卯州人,但有戌州人加入。

——皇上……

「他們擄走愛鈴還不滿足嗎?好……那我就去好好教訓他們。」

「……怎麼是這些人先來了。」

雲散開了,滿月漸漸露了臉。

「……林伯堅和白子魁果然也涉及叛變嗎?」

「但這也太亂來了。」

「……您要不要先喫點東西?您一直沒喫沒喝。」

伊福立刻走出春鶯宮,但他在情急之下,沒有考慮到佳葉的性格。

「有什麼要我做的事?」

連續兩天都沒有好好休息的官吏都強忍着呵欠。也許是因爲這裏官位最大的中書令琥佑鎮定自若、不急不慌,所以現場並沒有緊張的氣氛。

佳葉還在春鶯宮。雖然自己無法出宮,但如果佳葉說要回家,也許不會引起懷疑,可以順利離開。

「即使您不喫,那個女孩總要喫吧?」

城內的衛兵大部分都跟着慈雲準備去打仗,雖然通知溫家,溫家會派家兵來,但想到可能有衛兵被趙吉勝收買,恐怕很難離開這裏。

「……」

「現在還不行。」

她又飢又渴,但悲傷更令她胸口發悶。

門被人踹開了,衝進來的士兵既沒有穿國軍的盔甲,也不是衛兵的打扮,同行的還有——

敞開的門外——伊福屏氣斂息地在走廊欄杆的庭園內觀察,隨即消失在黑暗中。

琥佑看着吉勝身後的幾名貴族,他們都是在升貴謀反時躲過一劫的人,只有一個人既不是貴族,也和之前升貴的事毫無瓜葛。

「要不要喝茶?」

「目前只有這些情況。」

「既然他在奮戰,我也要作戰,我絕不能讓他珍惜的一切有任何缺憾。」

伊福追了上去,喘着氣說。

伊福閉了嘴,佳葉再度邁開步伐。

佳葉氣得笑容都僵了,猛然站了起來。

她狠狠地瞪着伊福說,伊福知道他通知了最不應該通知的人,但已經爲時太晚。

「娘娘……娘娘!您看……」

佳葉和伊福一路跑去教坊。

「所以纔不能讓你們見面。」

「……報告的內容只有這些嗎?」

「沒錯,蘇先生占卜到我們的吉兆和你們試圖謀反。」

「夫……夫人,等一下!」

趙吉勝等人佔據了旭日殿,把溫琥佑他們關在中書省內派人監視,自己在工部的御書房,等待在華安和西申關之間負責聯絡的監察御史隨時報告新情況。

然而,不知道是否事態沒有進展,沒有任何人來回報消息,時間已經進入深夜。

這時——

走廊遠處隱約傳來哀號聲,不一會兒,吉勝的家兵押着兩個女人走了進來。

「什麼事?」

「這兩個女人鬼鬼祟祟的……」

吉勝他們認識其中一個女人,她是宮伎—

「啊喲,這不是明豔嗎?」

「是、是啊……」

明豔和另一個嬌小乖巧的宮伎不安地打量着工部的房間。

「這麼深夜了,你們來幹什麼?現在是非常時期。」

「好了,好了,禮部侍郎——」

吉勝笑嘻嘻地嚮明豔招手,示意她進去。

「怎麼了?好久不見了。這一陣子都沒有宴會,一陣子沒看到你,你怎麼越來越漂亮了。」

「呃……我想請教一件事。」

「什麼事?」

「聽說皇上不在時,發生了重大的事,但我們只聽到傳聞,想要問別人,也不知道去哪裏找人,看到這裏亮着燈火,所以就過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趙吉勝輕咳了一下,張開雙手。

「沒事,所以你們不必擔心。」

「當然。」

明豔站在手持短劍的佳葉身旁,冷冷地低頭看着吉勝。

「中書令大人太強了!」

「佳葉,要怎麼綁?」

她從來沒有殺過人。她當然不可能殺過人。

「有些宮伎還沒有睡,可以準備一些茶或酒……還有宵夜……」

「你們打算拔劍反抗嗎?我勸你們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否則,你們的主人就小命不保了。」

「誰叫你自己慢吞吞的。」

「管他們的臉是白還是紅,只要不醒過來就好。」

「你說你是戶部郎中的妻子,貴族的妻女胳膊那麼細,敢殺人嗎?」

明豔和另一位宮伎離開後不久,三、四十名宮伎魚貫走進旭日殿,每個人手上都拿着酒菜和點心。工部的御書房頓時變成了宴會場。

「中書令大人,聽說你落入了他們手中……」

這些人似乎是中書省的官吏。佳葉鬆了一口氣,明豔也鬆開了佳葉的手腕。

「你……你們想怎麼樣?」

「你們真的想謀反嗎?」

宮伎們沒有喧譁,面帶微笑地爲貴族斟酒,也笑臉盈盈地送點心給守在一旁的家兵。輕鬆的氣氛讓吉勝等人開懷暢飲,酒壺空了之後,又有其他宮伎送來新的酒。

琥佑說話的語氣,好像在打掃房間般輕鬆,然後,俐落地協助陷入苦戰的官吏擊退了對手,擺平了一個又一個吉勝的家兵。

「媳婦,你還好嗎?」

沒有任何宮伎感到驚訝,她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其他人的情況。

明豔抓住了她的手。

——慈雲正在戰鬥。

「哇,好厲害!」

「記得要綁腳。」

明豔行了一禮,正準備離去,吉勝叫住了她。

「雖然這個問題不重要,但那些藥哪裏來的?」

「喔,是喔……」

大個子家兵拿着劍,倒在地上,踩在他身上的是——

「這麼說,我們根本不必特地來幫忙……」

「……呃,馬馬虎虎……」

「你們會帶酒來嗎?」

「太好了。」

家兵拔出劍走了過來,宮伎們發出慘叫。佳葉用力閉上眼睛,揮起短劍。

聽到這個鎮定的說話聲,佳葉張開了眼睛。

「這些了不起的貴族是擄走我們的朋友、霸佔宮廷的叛亂份子,你們被騙了。」

「怎麼可能?誇獎你們還來不及呢!」

在官吏的協助下,把貴族和家兵綁得動彈不得。看到宮伎個個歡欣鼓舞的樣子,佳葉回頭看着公公說:

「我們終於放心了。如果不舉辦宴會,我們就見不到各位,如果有什麼幫得上忙的,請隨時吩咐,我們先告辭了。」

「如果大人不嫌棄,我當然樂意之至……如果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我會吩咐大家做準備。」

家兵們滿臉狐疑地互看着,佳葉用短劍抵着趙吉勝,環視着家兵。

「我這就回去——明豔,我先走了。」

「我們正感到無聊呢!來陪陪我們吧?」

「嗯?」

「你剛纔不是說,有什麼要幫忙的,隨時吩咐嗎?」

「把主人還給我們,我們可不是鬧着玩的。」

「對不起,大家都在擔心,要趕快回去通知她們沒事……」

明豔用鞋尖踢了踢被五花大綁,在地上翻着白眼的吉勝問,佳葉聳了聳肩。

「不知道,我只是把園丁爺爺拿來的東西混在菜裏面而已。」

「中書令,風頭全被你搶光了。」

愛鈴正身陷痛苦。

琥佑伸手從佳葉手上拿過短劍。

「等一下,既來之,則安之,坐一下再走吧!」

其中一個高大的家兵嘟囔道,手握着劍柄。聽到這句話,其他原本還在猶豫的家兵也回過神,接二連三地握住了腰上的劍。

「……也對,肚子有點餓了。」

不久——酒杯從一名貴族的手上滑落。

「我們會準備。」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按照你的邏輯,只要我們打贏了就好。」

但是——必要的時候,還是必須豁出去。

仔細一看,溫琥佑周圍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官吏的男人正在和其他士兵對戰。

「在他們身上繞一圈又一圈,要綁緊一點。」

家兵察覺到主人不對勁,衝了過來,宮伎紛紛擋在他們面前。

「……老爺?」

「我種在教坊的後院,藥行的朋友教我種了很多藥草和毒草,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明豔和其他宮伎顯然鬆了一口氣,對吉勝和其他人露出笑容。

「他們的臉色爲什麼那麼蒼白?」

「馬上可以收拾乾淨,你再等一下。」

「勝利的一方纔有資格決定誰是謀反者。」

明豔靜靜地回頭,帶着微笑,微微偏着頭。

那顯然不是藥草,而是毒草。

「……真的嗎?」

「……」

伊福剛好走了進來,看到被五花大綁的貴族被宮伎們在地上拖來拖去,排成一排,露出同情的表情。

「你們立刻放下劍,不要再管這個愚蠢的主人,聽從命令者可以獲得寬大處理,戶部郎中溫慈雲的妻子將爲你們向皇上請求。」

「……當然敢。」

吉勝看向其他貴族。

「啊,伊福爺爺,謝謝你的藥。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藥,但很有效。」

同時響起了擊劍的聲音。

「父親大人,要怎麼處理他們?」

雖然佳葉這麼回答,但很後悔猶豫了一下。

「……壞事真的不能做。」

「只是讓他們睡覺而已——但如果你們膽敢反抗,你們的主人就永遠部不會醒過來了。」

琥佑說着,甩着可以藏在手掌中的小刀。想必他用這把刀割斷了繩子逃出來。

一名宮伎低聲命令道,從懷裏拿出一把短劍,亮着白光的刀刃放在渾身癱軟的趙吉勝眼前。家兵紛紛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現在也要在這裏做力所能及的事!

「對啊!剛纔的確是,但繩子斷了,所以就來收拾他們。」

「我們纔想問你們這句話。」

「你可別這麼說,在御書房時,我們的功勞比較大。」

「……雖然真的派上了用場,但不要在教坊種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其他人手上的杯子也接二連三地掉落,整個人都從椅子上滑落。

「……我們怎麼知道是什麼寬大處理,怎麼可能輕易相信?」

「……!」

漂亮的劍術引來宮伎的歡呼聲,琥佑不時從容地舉起手回應,把最後一名家兵也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把昏倒在地上的男人踢到房間角落。

「父……父親大人!」

然而,家兵發現了她的虛張聲勢,緩緩地拔出了劍。

佳葉再度明確回答,瞪着那個大個子家兵。

「……剛纔給他們喝的到底是什麼?」

「我們不會捱罵吧?」

「嗯,先把他們綁起來。」

「沒這回事,麻煩事當然是越少越好。你們收拾了這些傢伙,幫了大忙了。」

宮伎們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子。

「……那大人有什麼吩咐嗎?」

「這裏不必擔心,你可以回去春鶯宮了。」

「不要動!」

「我當然敢殺人。」

剛纔不是聽伊福說,公公被抓起來,被人用繩子綁了起來嗎?爲什麼公公正用力踩在趙吉勝的家兵頭上?

這些傢伙——琥佑手指着那些倒在地上的貴族。

「好,辛苦了。」

明豔揮了揮手,佳葉點點頭,踏在被綁在地上的大個子家兵身上,走出了房間。

明豔目送着她的背影,用既像是驚訝,又像是佩服的語氣說:

「……娶這樣的媳婦真安心啊!」

這時,慈雲率領衛兵和在中途召集的州兵趕到了西申關的陣地。

雖然他發現慧俊顯然沒有喫好、睡好,但他沒有多說什麼,重新配置了陣地,確認了目前的情況。

「我們目前有四百兵力,即使交鋒,也不會輸……」

「我們要主動攻擊嗎?」

「……不。」

慈雲瞥了一眼坐在角落不發一語的慧俊,立刻轉頭對隨從說:

「儘可能避免交鋒。」

「但他們也有武器,既然召集了戌州的人,應該想要打一仗吧……」

「……如果對方的人質不是崔後,馬上就去痛擊他們。」

一名隨從小聲地說:

「崔後殿下的弟弟也在那裏,雖說崔後殿下是人質,但應該不會傷害……」

「你是說修安吧……問題在於崔後本身。」

「嗯……?」

慈雲抓了抓頭,也壓低了嗓門。

「我告訴你,這種時候,崔後會覺得自己遭人擄走,是她的錯。」

「……明明是擄人的傢伙幹了壞事。」

絕對不能爲了自己放棄皇帝的象徵,幸好慧俊充分了解這一點。

愛鈴坐在椅子上,香泉靠在椅子旁。

「你可能認爲我只是幸運成爲皇后的鄉下小妞,但我是堂堂正正的猿國第三代皇帝陸慧俊的妻子。……你敢擄走一國的皇后,造成天下大亂,你的罪行也絕對輕不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香泉坐在椅子上,把臉埋在抱着的琵琶上睡着了,她的疲勞應該已經達到了極限。愛鈴覺得她陪着自己不喫不喝,實在令人不捨,剛纔應該叫香泉喫一點東西。

愛鈴坐在露臺的地上,靠在石欄杆上嘆着氣。

——即使真正的罪人是一直沉溺於慧俊的寵愛中,前一刻還表現得不像皇后的自己……

走廊上傳來一個充滿稚氣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哭。從樓下衝上來的修安雖然沒有哭,只是哭喪着臉。

——對,沒錯。

崔後現在一定很自責,也一定很痛苦。慧俊瞭解這一點,所以也同樣感到痛苦。一旦雙方交戰,導致人員死亡,將增加皇上和皇后的痛苦,慈雲不希望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娘娘,對不起,我一直佔着椅子……您請坐吧!」

「聽說你投降了。」

我——

「哼……」

「你老公還真薄情寡義,我們只要他拿出玉璽來交換你,只不過是印章而已,他卻說如果不把你送回去,就要判我們死罪,根本沒辦法談嘛!」

「因爲我……害怕。」

「……」

「對,他好像逃走了。」

修安的叫聲消除了雙方的僵持,三個人同時回頭。

慧俊的強烈怒氣絲毫不亞於白天和傍晚的時候,憔悴的臉上更充滿了威嚴。

——好想見到慧俊……

「謝謝……」

自己也累壞了,但是,無論飢餓和口渴都無所謂。

「白天和傍晚來了兩次,那個使者還真膽小。」

「對不……」

「原來你們醒了。」

——太好了……

「但下面的人說遭到突擊,打起來了。」

這句話如刀一樣冰冷——但不知道爲什麼,聽起來有點哀傷。

「他不在這裏。」

愛鈴爬上欄杆,但下一層樓的露臺突出來,還是無法看到地面的情況。

「怎麼了?」

慈雲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鳳晶……鳳晶,公淳哥、伯堅哥……」

愛鈴和香泉喫驚地互看了一眼,她們從露臺的欄杆向下張望,但石牆太厚了,看不到下面的情況。

「……那裏派了幾次使者過來?」

「好,如果沒有危險,就帶他過去。」

外面發生了狀況。雖然大家都察覺了,但所有人都被愛鈴的氣勢震懾了,沒有人動彈。

聽到動靜,香泉動了一下。她醒了。

「已經扣押他了,要向陛下稟報嗎?」

慈雲走進衛兵的帳篷,發現一個臉色憔悴、體型乾瘦的男人坐在那裏。

「搞什麼,看修安那樣子,以爲你也是鄉下不經世事的小妞,你說話倒是很有皇后的架式嘛!」

原本只能隱約聽到動靜的廢城內,突然傳來好幾個聲音——

這時,站崗的衛兵走進帳篷找慈雲。慈雲走出帳篷,衛兵帶他走去隔壁帳篷。

「真沒出息……就連我都可以在這種破地方忍耐了。」

慈雲蹲在子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蠟燭的燭光搖晃,彷彿在顫抖。

如果因爲娶自己爲皇后,纔會發生這種事,她覺得自己死也甘心。

「到處都找不到他,之前派他去當使者,他似乎嚇壞了。」

「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來一次……」

爲了挑選我成爲皇后的心上人,現在必須帶着驕傲迎戰!

「我不能輕易相信你,你爲什麼投降?」

「我的確……的確希望卯州繁榮昌盛,所以,聽到門下侍中和伯堅說,可以成立新國家……新的兔國,我想……老家的人應該會很高興……但是……」

子魁垂頭喪氣,無力地搖着頭。

「香泉,按住椅子。」

即使在這種時候,自己仍然想要見到慧俊。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太懦弱。如果這一切都是噩夢,只要閉上眼睛睡着,當再度醒來時,平安地躺在春鶯宮的寢宮內,不知道有多麼幸福。

「怎麼可能?門下侍中不是說好讓他們無兵可派嗎?」

雖然我很沒出息,雖然慧俊可能無法原諒自己,也可能不再承認自己是皇后——但此時此刻,我仍然是這個國家的皇后。

「嗚……」

「你把裏面的情況仔仔細細地告訴我們,還有你知道的所有事。你敢說謊,小心你的腦袋不保。」

「你說什麼?」

慈雲眉頭深鎖,看着西申關附近的地圖。如果連夜潛入廢城,把愛鈴營救出來,之後就可以展開攻擊,但廢城周圍是一片空空蕩蕩的平地,只要一靠近,立刻會被人發現。

愛鈴挑釁地看着公淳、鳳晶和伯堅。

原本還有一個來自卯州白藤郡的男人,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參與這種叛變的人,所以一定嚇壞了。愛鈴坐在原地,香泉把椅子端到她面前。

這時,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她張開眼睛,看到公淳跑了進來。坐在門口的伯堅抬起頭。

「對方派來的使者白子魁投降了。」

「好,您小心點。」

「如果崔後會這麼想,陛下也就不至於那麼憔悴了。」

「……愛鈴在哪裏?」

「什麼?軍隊?」

抬頭看着月亮。

「……」

「……對。」

——對不起……

「……啊,那傢伙果然逃走了。」

「——這和原本說的不一樣!」

遠處的火光越來越密。慧俊那裏應該聚集了兵力……也許將會有一場戰鬥。

「好像有人來了,軍隊來了,他們打進來了。」

子魁空洞的雙眼抬頭看着慧俊,整個人隨即緊張起來。

「玉璽是皇帝珍貴的東西,絕對不是你這種人可以碰的,當然,也不可以和任何東西交換。」

「……皇上,您等在那裏就好,我正準備帶他過去。」

但是,自己仍然想看他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愛鈴直視公淳。

「不用了,在這裏偵訊他就好,朕只想問一件事。」

「那當然……」

「會不會是州兵?應該可以召集到這些人手吧!」

「既然你有膽量來投降,真希望你可以帶着崔後過來。」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雲也幾乎不動了,圓月出現在天空。

「子魁呢?」

公淳心浮氣躁地走到愛鈴身旁。

「膽小鬼……,連三天都撐不住。」

雖然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但仍然想要自私地這麼說。請你原諒我的這種自私。

請原諒我想要繼續當你妻子的想法。

現在絕不能低頭,絕對不能移開視線。

今天才第二天。伯堅嘀咕着站了起來,鳳晶也上樓了。

香泉氣得跳了起來,想要衝過去,愛鈴卻用單手製止了她,面不改色、鎮定自若地說:

公淳難掩煩躁地笑着,整張臉扭曲着。

「我是皇后。」

「投降?」

「看不到,要下去纔有辦法……」

帳篷外突然一陣騷動,慈雲回頭一看,慧俊剛好走進來。

在臨死之前,想要再看看慧俊。

「不在這裏嗎?」

「放肆——」

愛鈴從欄杆上走了下來,回頭一看,發現公淳逼近到伯堅面前。

「不是說好只會在這裏關押三天嗎?不是說他們會在這段時間內,在那裏搞定一切嗎?」

「三天還沒到。」

「不是說,這三天什麼都不用做,也不必打仗,只要把皇后關在這裏就好,爲什麼下面打起來了?」

「那些傭兵都是無賴,他們喜歡鬧事纔會來這裏。」

「那付錢給他們,叫他們在這裏乖乖守三天不是沒有意義嗎?況且,皇上爲什麼這麼早就來這裏?不是說好中途會安排刺客,讓他無法來這裏嗎?」

「如果刺客無法下手,就要展開談判。事到如今,只能迎戰了。」

「開什麼玩笑……」

「小聲點。伯堅,是你叫我們相信門下侍中的,既然門下侍中指示在這裏乖乖守三天,你趕快去制止下面那些人。」

原來根本不是爲了兔國復辟,或是振興卯州……他們被人利用了,被京城的貴族利用了。

修安一臉害怕地看着爭執不休的公淳他們。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相碰的聲音——是劍。

「……」

——開打了。一切都完了……

到頭來,自己還是無能爲力。

……也許無法阻止兔國的腐敗和戰爭的曾祖父,當年也曾經體會到和如今相同的無力感。

曾祖父拋棄了自己的身分。

我……身爲皇后,卻無能爲力……

「娘娘……」

愛鈴忍不住雙腿發軟,蹲了下來,香泉擔心地跪在她身旁。

「對,是命令。」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如果不是面臨眼前的狀況,將是一個平靜的夜晚。

慧俊立刻拔出劍。

愛鈴開始在這個多處坍塌的石牆上起舞。

「陛下和他的長相和身材完全不同,不能亂來。」

隨着慈雲的一聲令下,州兵騎在馬上用長矛和大刀打退了傭兵,慧俊便趁機衝進城門。

慧俊走上階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砍向揮刀衝過來的高大男人身體,那個男人按着側腹,滾落階梯。

「哪一個?要殺哪一個才能領賞?」

「……可以爲我彈琵琶嗎?」

「一點都不。」

「修安……修安,你爲什麼想在京城讀書?」

「嗯?」

「出發!」

「不許死。朕和皇后不希望任何人送命。」

——因爲想要見到姐姐,原本以爲到了京城,就可以和姐姐住在一起……

看到弟弟咬着嘴脣,不知該如何回答,愛鈴露出無奈的表情。

「是啊……沒想到陛下這麼不適合穿盔甲。」

「不必擔心,皇后沒那麼脆弱!」

香泉坐在地上,閉上眼睛,抱着琵琶。

「陛下,我知道您打算親自出馬,但您在進入廢城之前,外面有兩百兵力。而且,如果那個男人的話屬實,裏面還有門下侍中的家兵。」

隨從前來報告,一切準備就緒。

聽到子魁交代說,趙門下侍中要求他們拖延三天的時間,慧俊立刻採取了行動。

香泉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還是從袋子裏把琵琶拿了出來。

「……呃!」

「……各位即將上戰場,朕只有一個命令。」

「這是命令嗎?」

有兩名家兵同時衝了過來,但慧俊搶先出手。兩名家兵腿上中了劍,雙腿一軟,趴倒在地上。

愛鈴轉身站上椅子——飄然跳到石造欄杆上。

慧俊向州兵長髮出命令,穿上鎧甲騎上了馬,慈雲也牽了馬過來。

「陛下!」

「好……」

「修安。」

「……是!」

「手下太留情,會永遠都打不完。」

階梯好像永遠看不到盡頭。

「麻煩你了。」

修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姐姐看似微笑的平靜表情下拼命剋制的情緒。

「是嗎?」

正在待命的騎兵接二連三地聚集。

姐姐沒有生氣——當然不可能。

「姐……姐姐……」

夜已過半——

「……陛下是不是太手下留情了?」

「好……」

慈雲開玩笑道,慧俊淡淡地笑了笑。

「……」

「開始彈吧……爲我彈『雪月梅花』。」

愛鈴目前在樓閣的頂樓,修安他們在樓下那一層,從城門到愛鈴所在的地方,必須二度經過外側的階梯,中途有二十名趙吉勝的家兵站崗——他們應該不是在監視愛鈴,而是在監視修安他們。

慧俊和慈雲坐在馬上注視着眼前的廢城。

「準備好之後,就閉上眼睛,聽到我的指示,就開始彈……知道嗎?把腦袋放空,彈到最後。」

慧俊跳下馬,用劍砍向第一個衝過來的士兵的手臂,但留下的傷口並不深。慧俊揮劍時,就無意置對方於死地。那名士兵再度衝了上來,慈雲砍向他的腳。

「你原本讀書是爲了什麼目的?」

「你無法回答吧?也對,我一直以爲你讀書是想對這個國家有所貢獻,如果是這樣,你就不可能做這種事。」

「這……」

還沒有到,還沒有到可以看到愛鈴的地方。不知道爲什麼,她輕盈曼妙的舞姿掠過腦海。

「但這是最確實可靠的方法。」

慧俊苦笑着,又砍了一名家兵的手臂,推到一旁。

這些人不是訓練有素的士兵,而是不知來處的無賴,拿着武器聚集在城門前。

聽起來就像是人們彼此傷害的聲音。

打鬥的聲音越來越大。

「如果我等在這裏,又何必從華安趕來這裏。」

「啊?」

「陛下,請您直接衝進去——開路!」

「穿起來不帥嗎?」

「騎馬正面攻擊。由陛下率領五十個人第一批衝進去,其中十名精銳和陛下一起衝進去,其他人在城門前阻擋城門外的人。如果那些傭兵很懶散,這些兵力就可以對付他們;如果他們驍勇善戰,就再派兩百名步兵。」

愛鈴呼喚着躲在鳳晶身後的弟弟。

——愛鈴……

愛鈴緩緩抬起頭,對香泉露出微笑。

香泉深深吸了一口氣。

慈雲踹着階梯下方的家兵大叫着說。

修安叫着姐姐的聲音被琵琶聲淹沒了。

現在是第二天晚上,也許第三天的明天早上,那些士兵會展開攻擊,他希望在此之前營救愛鈴。

「啊?」

如果完全行不通,還可以阻止,正因爲可行,才更加棘手。

「你也要一起去嗎?」

——多麼熟悉的聱音。

慧俊提出要假扮成子魁闖入廢城,慈雲立刻出面制止。

「……朕只是不想滿身是血地去見愛鈴。」

修安——鳳晶、公淳和伯堅都看着愛鈴。

慧俊將馬首朝向城址,低聲命令:

一行眼淚從愛鈴的右眼流了下來。

「……朕並不認爲可以騙過廢城裏面的人,但只要衝進去,二十個人左右應該可以對付。」

「臣遵旨……」

「香泉。」

州兵長向前一步。

沒錯,愛鈴曾經冒着生命危險奮戰,爲了救自己挺身而出。

「你以爲姐姐會罵你?……我不會罵你,你闖下這麼大的禍,已經不該由我來懲罰你了。」

這裏離地面好遙遠。

月亮還掛在天上,而且是滿月。進入廢城後,完全沒有任何藏身之處,只能全力衝破。

慧俊環視所有士兵。

「……朕沒有打過仗。」

「那就正面突破嗎?」

慈雲抱着雙臂,故意嘆了一口氣,仰着頭。

城門中燒着篝火,好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衝下階梯,看起來像是趙吉勝的家兵。——階梯是上樓的唯一途徑。

「我也沒打過,這裏所有人都沒打過。」

「喂——他們終於來了。」

騎兵們同時鞭策馬匹。慧俊騎在最前方,慈雲緊跟在後,五十名騎兵也出發了。

「不是說不會發動攻擊的嗎?」

原以爲姐姐一定會破口大罵的修安聽到她平靜的語氣,抬眼看着她。

聽到慈雲的聲音,慧俊如夢初醒,也同時聽到了那個聲音。

「……修安,姐姐曾經很幸福。」

「真是的……」

「真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在廢城前野營三天的傭兵幾乎都喝了酒睡着了,突然聽到人聲和馬蹄聲時,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紛紛跳了起來

琵琶。

難道是因爲隱約聽到了樂曲聲,纔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愛鈴的舞姿嗎?

他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沒有鬆了一口氣,反而因爲恐懼而全身慄然。

——怎麼回事?

她在幹什麼……?

在城樓頂樓向外伸出的露臺欄杆上。

在離天空比地面更近的地方。

愛鈴跳着『雪月梅花』。

——好想再見慧俊一面。

好想再最後看他一眼。

既然這個心願已無法實現,至少希望他能夠看到自己。

愛鈴在積着沙塵的高牆上翩翩起舞。

如果自己有所謂的驕傲,並不是因爲有可能成爲兔國公主這種不確定的血緣,而是身爲農民的女兒,身爲宮伎,身爲慧俊的妻子——身爲崔愛鈴走過的這些歲月。

——希望他可以聽到這首樂曲。

希望他可以記住我的舞姿。

——『雪月梅花』。

如今,這成爲我活着的證明。

此時此刻,爲你而舞就是我的驕傲。

……請你看見。

眼前出現的是最不應該出現在戰場上的景象。

當自己的手被人用力一扯,幾乎快扯斷時,愛鈴回過神。

愛鈴猛然抬起頭。

愛鈴把臉頰貼在慧俊的脖子上。慧俊穿着冰冷的盔甲,但他的身體很溫暖,可以微微感受到他血液的流動。

「……呃!」

他推開和地面上衆多士兵一樣看得出了神的家兵,不顧一切地往上衝,甚至忘了呼吸。

頭髮凌亂,痛苦地喘着氣的那個人——

「什麼?」

「慈雲?」

「皇上……陛下……?」

她的舞還沒跳完,就吹來一陣強風。

愛鈴猛然挺直身體,瞪大眼睛,說不出話。

「——『我想要小寶寶』。」

沙塵揚起。

「不怪你,不是你的錯。」

橫向吹來的風灌進了袖子,愛鈴的身體重心不穩。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

「……我……什麼……都做不到……像我這樣的……」

如果愛鈴掉下去,就會重重撞到樓下的露臺,然後整個人彈出去。

「是朕沒有斬草除根。……你受苦了,對不起。」

愛鈴張大的眼中熱淚盈眶,隨即流了下來。

——心願?

「……恕臣打擾,我可以過去了嗎?」

其中有人沒有立刻意識到愛鈴在跳舞,因爲那裏並不是跳舞的地方,即使是曲藝師,也不可能輕易站在那裏。只要梢有閃失,就會有生命危險。到底是誰?在那裏幹什麼——

「你可以站起來嗎?有沒有受傷?」

「皇后娘娘,很久沒向您請安了。」

拭淚的手指、撫摸臉頰的手——彼此乾澀卻溫柔的嘴脣忍不住吻在一起。

「朕都沒有忘記。」

慧俊苦笑着.靜靜地搖頭。

她跳着跳着,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也忘了自己爲何而舞,心中只想着一個人,盡情地甩動袖子,腳下畫着弧度。

愛鈴掙脫了慧俊的手,躲到他身後,慧俊一臉惋惜地向她伸出手。

「……不是你的錯,都是朕不好。」

「……愛鈴。」

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墜落,身體就被拉了起來。

「你們剛纔廝殺了嗎……?」

「託娘娘的福,我也沒事。」

正在刀光劍影中廝殺的人也察覺到周圍人的異樣,同樣順着其他人的視線望去,全都愣在那裏。

鳳晶、公淳和伯堅——都目不轉睛地看得出了神。

她摸着額頭,想要起身時,才發現自己倒在地上。

愛鈴抬起頭,豎起耳朵。

他終於知道,自己之前對此一無所知。

慧俊用盡渾身的力氣衝上階梯。

……修安看得出了神,完全忘記之前曾經產生過這樣的質疑。

「……不、不……是,我……怪……是……」

他之前就聽說姐姐在宮廷習舞,所以知道她在跳舞,但一直納悶習舞有什麼用?

「我已經等很久了。」

慈雲悠然地走上階梯,看着愛鈴,聳了聳肩。

「你不是說,想要一樣東西?」

淚水不停地流,難以想像她已經長時間滴水未進。

「託某位不怕死的皇后之福,已經打完了。」

修安茫然地看着姐姐起舞。

她立刻想要抽離,看到了那張滿是沙塵的臉。

愛鈴忘我地起舞。

在愛鈴的腳滑落欄杆的同時,修安驚叫起來。

——好想見到他,好想聽他的聲音……臨死之前,只要一次就好。

然而——能夠在慧俊的臂腕中,原來這麼欣慰。

——終於見到了……

「愛鈴。」

——皇上……

愛鈴背朝下墜落,慧俊抓住了她的手。

——抓住。

「我、我沒事……皇上有沒有受傷?」

聽到琵琶的聲音,看到愛鈴舞姿的人,不管是敵人還是盟友,都放下了手上的武器,難以置信地仰頭看着城樓。

聽到這個無奈的聲音,愛鈴忍不住叫了一聲,回頭一看。

「朕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朕現在還無法滿足你任何心願,也許你覺得朕很不可靠,但請你不要放棄朕。」

慧俊撫摸着泣不成聲的愛鈴的背,把臉埋進了愛鈴的頭髮。

太美了。

「慈雲呢……?」

我在這裏。

——好痛。額頭不知道撞到了什麼。

「彼……彼此彼此。」

「……」

她的聲音也變得沙啞。

趕快,一定要趕上——在她放棄生命之前。

「沒、沒問題。」

愛鈴很想繼續道歉,想要請求原諒,但所有的話都被淚水帶走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慧俊鬆了一口氣,溫柔地摟着愛鈴。

慧俊微微張開眼,想要說什麼,忍不住咳嗽起來,但他的嘴脣露出笑意。

「我不想當電燈泡,只是還有事沒有解決,我們會盡快處理完,立刻把陛下還給您,可不可以再等一下下?」

但他仍然沒有鬆開手臂。

「我……想起來了……」

重重的撞擊。

慧俊呼吸平靜後,緩緩坐了起來,再度抱緊愛鈴。

——的確說過。……好像很久以前說過。

琵琶的聲音停止了。

慧傻笑了起來,把嘴湊到愛鈴的嘴邊。

「朕一點都沒事,只是難得跑階梯,有點喘而已。」

慧俊踏上最後一級階梯,飛速地跑過去,伸出了手。沾滿鮮血的劍丟在地上,彈了起來。

一個身穿盔甲的男人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氣,自己被他抱在懷裏,趴在他的身上。

「不是……」

「我之前……有提出什麼要求嗎?」

原本想要用自己的生命道歉,當彼此的嘴脣相吻時,卻變得無法輕易放棄。

「喔……你下次跳舞時,要找低一點的地方,朕看得心驚膽跳。」

愛鈴拼命搖頭,低聲道歉說:「對不起。」

「……怎麼?這麼早就上來了?」

但是,慈雲手上拿着劍,慧俊掉在地上的劍也黏着血跡。

「太好了……我好想你。」

「……」

「我也……」

多麼曼妙優美的舞姿。

「啊?」

然後,他用盡渾身的力氣一拉,伸手抱住她的身體,自己向後仰。

「……朕來晚了。」

「對不起……」

愛鈴又想哭了。不是因爲絕望,也不是因爲放心,而是害羞得想要哭。

天空在不知不覺中吐出白色,風靜靜地吹,沒有刀劍的聲音,也聽不到廝殺聲。

——結束了……?

愛鈴從城牆往外看,忍不住驚叫起來。

「皇上……」

「怎麼了?」

慧俊和慈雲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陣地的後方——吐出白色朝陽的地平線附近一片黑壓壓的,無數軍旗飄揚。

不是隻有幾百、幾千人而已,而是數萬人。

「……國軍嗎?」

「他們……追上來了嗎?」

對付廢城內兩百個士兵綽綽有餘的兵力正在廢城外對峙,下面那些傭兵已經打消了戰意。

愛鈴和其他人看着城牆外,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娘娘!」

「香泉——」

「您沒事嗎?太好了……」

香泉抱着琵琶,腿一軟,癱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太好……了,我以爲您掉下去……」

「香泉——」

愛鈴帶着微笑,輕輕撫摸着她的肩膀。

「香泉,謝謝你,你的琵琶彈得很好。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一直陪着我,爲我壯膽。」

「……先給香泉喝點水,喫一點東西。」

「打你一下無法泄我的恨,我可以再多打你兩、三下嗎?」

「你……你不怕嗎?」

愛鈴無助地拉着慧俊的袖子,慧俊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慈雲看着鳳晶身後的兩個男人。

「朕已經想好該怎麼懲罰他,當然是和罪行相符的懲罰——其他三個人也要好好審問。」

「……」

慧俊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咬牙切齒的伯堅。

「……爸爸?」

「我之所以會成爲皇后,是因爲慧俊殿下是皇帝。如果慧俊殿下不是皇帝,而是農民,我就是農民的妻子;如果慧俊殿下是商人,我就是商人的妻子。」

「我之所以當侍女,是想要日後當皇妃,因爲後宮廢除了,只有在皇上、皇后身邊,才能讓皇上注意到我。」

……他不是皇帝嗎?

——有人整天算計他?想要他的命?

「我太生氣了,所以要打你。」

「哇噢,真了不起。」

修安忍不住看着慧俊,慧俊皺起眉頭。

愛鈴擋在修安和香泉前保護他們,鎮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伯堅大吼着,揮劍撲向慧俊。

修安覺得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呃……」

「等……等一下,我們只是聽趙家主人的話,對吧?」

修安發現姐姐看到血也不怕,不禁有點驚訝。

「——這句話實在受之有愧,說來慚愧,犬子並不具備這樣的深謀遠慮。」

愛鈴咬着乾澀的嘴脣。

「叛亂份子都已經制伏了,國軍二十個部隊到了十八個部隊,還有兩個部隊留在華安,鎮壓趙門下侍中一夥人。」

「陛下派了使者來到家裏,說你的蠢弟弟做了蠢事,要我把他帶回去,好好地教訓他。」

「我當不了人質,因爲……我已經不是愛鈴姐姐的弟弟了!」

「對。但有時候天不如人願。」

慧俊輕而易舉地閃開了,撿起掉在地上的劍,用力砍向伯堅的手和腳。

「鳳晶,你是侍女——平時照顧娘娘,爲什麼要這麼做?」

「下面的情況怎麼樣?」

愛鈴驚慌地用手捂住嘴。

「笨蛋,你是人質。」

「開什麼玩笑!」

「大家都活着。」

「……是嗎?」

「我……」

「……你這麼說,就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你不也是爲了當皇妃纔會當宮伎的嗎?只是運氣好,當上了皇后——」

上樓的州兵在慈雲的指示下,帶走了鳳晶和公淳,另外則把無法自行活動的伯堅給抬了出去。

「他已經不是我的弟弟了,請陛下給他應有的懲罰。」

這個討厭的男人居然說中了修安內心的想法。

姐姐的頭髮散開,臉上和衣服上都是沙塵,但在朝陽下站在皇上身旁的身影毅然而美麗——修安從來沒有感受到姐姐離自己這麼遙遠。

「我們要在正統的新皇帝領導下,讓卯州再度變成富強的國家,要讓永豐比華安更加繁榮。我們爲兔國而戰,當然是新兔國的中堅人物,怎麼可以甘於當猿國的官吏?……那種在衆多士兵保護下,躲在宮廷裏的軟弱男人,殺了他就解決了。」

修安、鳳晶、公淳和伯堅也都站在香泉的身後。

愛鈴和修安的父親和與州兵一起走上階梯,露出和流血場面格格不入的笑容。修安頓時臉色發白。

「呃……爲什麼……?」

「怕……」

「是啊、是啊!所以呢?如果修安當上皇帝,他答應給你什麼官位?」

「……」

「……我也還有事要處理。」

「你沒有聽說嗎?我既不是貴族千金,也不是學者的女兒,是因爲家裏繳不出稅被賣到宮中當宮伎。」

香泉忍不住嘟囔。

「怎麼會……皇上這麼愛皇后——」

鳳晶滿臉不悅,撥了撥肩上的頭髮。

「公淳哥——我不想逃。」

伯堅默默地握着劍柄,公淳慌忙搖着雙手。

「……!」

「修安一定是對朕當皇帝有所不滿,纔會想要自己當皇帝,這並不是壞事。如果他覺得可以比朕更爲國家着想,想要爲人民奉獻,可以隨時來搶奪王位,朕隨時都會全力迎擊。」

「……只要是皇帝,」雖然修安知道不該問,但還是脫口問了這句話,「只要是皇帝……不管是誰都好嗎?即使不是我……」

曾經那麼一再鼓勵自己,總是笑臉相迎的鳳晶,和眼前這個眼神冷漠的女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有沒有人違背朕的命令?」

「也給崔後殿下——」

陌生的聲音讓所有人都轉過頭。

發出慘叫的不是被砍的伯堅,而是看到鮮血四濺的鳳晶。

公淳吹着口哨——他突然抓住修安的手臂,拿出藏着的短劍抵着修安。

修安心情格外沉重,雖然和愛鈴視線交會,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隱約覺得現在無論說什麼,都無法乞求姐姐的原諒。這是自己必須承受的懲罰,並不是因爲姐姐是皇后,而是自己讓姐姐露出這麼悲傷的眼神。

「沒有。雖然有人受傷,但都遵守了皇上的聖旨,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慈雲扶着香泉站了起來。

鳳晶捂着臉向後退,愛鈴也逼近好幾步。

月真從父親的身後走出來,向慧俊和慈雲行了一禮。

「我是被人口販子賣進宮中當宮伎。」

有人竊聲笑了起來。是溫家的少東家。那個似乎不管什麼身分都可以成爲姐夫的男人害羞地露出苦笑,看着姐姐。

「……爲什麼?」

「謝皇上。」

——不要。我不想再惹姐姐生氣。

慧俊回頭看着修安。

「崔後殿下,您可以打這個女人打到你泄恨爲止,其他的——」

「——月真,辛苦了。」

「——幹什麼?」

「……皇上不希望再發生需要用劍解決的事。」

愛鈴猛然衝到鳳晶面前,甩了她一個耳光。

公淳咂着嘴,斜眼瞪着伯堅。

修安戰戰兢兢地抬頭看着愛鈴,愛鈴臉上沒有害怕,卻帶着一絲悲傷。

修安很清楚姐姐多麼生氣。他第一次在短時間內看到姐姐好幾次真的生氣。

「很不巧,直到不久之前,還有人整天算計我,想要我的命,所以,我能夠自己保護自己。」

一名州兵向前一步,跪在地上。

「對啊!所以我換了對象。只要皇帝換人做,即使是十三歲的小毛頭,皇帝還是皇帝。」

愛鈴平靜卻一字一句地說。

「那就請你收拾這個軟弱的傢伙。鳳晶,跟我來,還有殿下。」

「怕什麼?」

修安用手肘用力撞向公淳的側腹,掙脫了他的手,整個人不小心往前衝,差一點跌倒。

伯堅緩緩擺出架式,愛鈴立刻和香泉一起後退。

「……你說話放尊重點,門下侍中雖然沒有說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但我們的皇帝是修安殿下。」

「愛鈴,好久不見,看到你一切平安,爸爸就放心了。」

慧俊輕輕吐一口氣,看着愛鈴。

「朕並不認爲當上皇帝就天天樂翻天,但如果你想當皇帝,下次要用自己的力量向朕挑戰。」

幸好朕的劍術沒有變差。慧俊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把劍收回了劍鞘。

「皇上……」

姐姐移開視線,看着皇上。

愛鈴終於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她嘀咕了一句,用雙手捂着臉,香泉扶着她。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我想要進後宮,只要能當上皇妃就好。如果你不是兔國的皇族後裔,如果趙門下侍中沒有想要讓你篡奪王位的話,我纔不會理你,更不會來這種地方——」

「喂,現在怎麼辦?你主子有沒有說,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慈雲上前一步,把修安推向愛鈴的方向,揮劍砍向公淳手持短劍的右手。

——他不是皇帝嗎?

「——這件事全都怪我,讓犬子來到京城。我已經做好了和犬子一起接受懲罰的心理準備了。」

父親低頭認錯,慧俊推了推修安的背說:

「岳父大人沒有任何錯,修安還不到十五歲,小孩子的處罰就交由岳父大人自行決定吧!」

「皇上太寬大了。」

——根本不寬大,一點都不寬大。最好的證明,就是父親雖然面帶笑容,但並不是心情好的時候的笑容,而是極度生氣時的笑容,而且,比姐姐生氣時更可怕……

「修安,我們回家吧!」

「啊?」

「來吧、來吧!媽媽、哥哥、姐姐都在等你,來吧、來吧!」

——這代表媽媽、哥哥和姐姐也都在生氣。

父親帶着修安離開時,扯着他的耳朵,而不是拉他的手。

「痛、痛,好痛痛痛。」

「愛鈴,爸爸要回去好好管教修安,沒時間久留,改天我們全家會去華安找你,啊!當然會把這個笨蛋留在家裏。」

「嗚、嗚嗚……」

修安被父親拉着,硬是轉過頭看着愛鈴,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後他什麼都沒說。

愛鈴也有很多話想要對修安說。

但是……

修安不顧父親拉着他,硬是停了下來,看着姐姐。

他不是有話想說,而是有話必須說。他必須說一句話……

「對不起……」

姐姐默默地點頭。

慈雲打了一個大呵欠。

「……呃!」

「……不是官吏,也不是貴族,那是什麼?」

「我不該期待她會說出像皇后一樣的話……」

「——啊喲,慈雲,原來你也一起回來啦!」

「我幫你拿琵琶就好。」

最先衝出來的佳葉,緊緊地抱着愛鈴,香泉也和其他侍女握着手,感受着重逢的喜悅。

佳葉更納悶了。

愛鈴揮着手送佳葉和慈雲離開,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兩位丈夫在她們身後露出複雜的表情。

「——好,那我也要揹你。」

佳葉又把頭偏到另一側,拍了拍慈雲的肩膀。

「啊呀,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皇上。」

「……」

「什麼?」

「啊?」

「佳葉……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慈雲扛着琵琶,嘻皮笑臉地跟着月真下了階梯。

等候在春鶯宮的官吏拜見後紛紛告辭,愛鈴向每一名侍女打了招呼,她們也回去做日常的工作。

「潑猴,聽說你又鬧事了。」

愛鈴和慧俊互看了一眼,佳葉偏着頭納悶着,看着突然問出這種莫名其妙問題的丈夫慈雲。

「有嗎……?」

香泉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這裏不是和家人一起擠了十年的老家,也不是第一次獨立生活的教坊小房間,而是寬敞而又富麗堂皇的皇帝和皇后的宮殿。

房間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出遠門工作回來,你怎麼一點都不體貼……」

「你怎麼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果然太累了?真拿你沒辦法……陛下,我可以先帶他回家嗎?」

「什麼事?」

「不好意思……」

「我對這裏……還不太適應。」

「目前在御史室偵訊趙吉勝等人,今天請陛下先休息,明天再向您稟報。」

「怎麼,你不是還有很多工作要稟報嗎?」

在大庭廣衆下被人揹或是被人抱,到底哪一個更丟臉?

「皇上……」

慧俊靜靜地微笑,緊緊抱着愛鈴。

「啊……」

「如果可以的話,就麻煩你把香泉背下去。」

在胡水郡的太守家休息片刻後,愛鈴和慧俊隨着視察團一行人在翌日傍晚回到了華安。

「陛下,您回來了……」

「啊?」

「但、但是,我……我還要拿琵琶。」

「你可以站起來嗎?等一下要走下去……」

「我完全沒事。嗯……說到危險,給他們下毒很容易,但因爲不知道到底給他們喫了什麼,之後製作解毒藥反而費了一番工夫。」

「對、對不起。我鬆了一口氣,雙腿……」

「……對啊!真的很恩愛。」

不說話時,四周突然變得很安靜。

「什麼?」

「你別說得那麼難聽,父親大人,你說對吧?」

「你要記住,如果沒有你,我失去了回來這裏的意義。」

「香泉?」

「佳葉,對不起,我沒事……」

「要下樓梯了,你小心抓好,不要掉下去了。」

「愛鈴,我想你也累了,不必客氣。」

慧俊看了,緩緩地摟住愛鈴的肩膀。

「我也好累,還是回家休息好了。」

佳葉輕鬆地向慈雲打招呼,慈雲無奈地舉起一隻手回應。

慧俊掩着嘴,拼命忍着笑,慈雲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但她也很愛你啊?」

「——看吧!有人在說閒話了,趕快上來吧!」

「臣先走一步,陛下也請動作快一點。」

「……但是,這次回來之後……突然覺得很親切。」

「好——我們也回去吧!」

「——慈雲?你在幹什麼?回家啦!」

「如果我不是貴族,也不是官吏,你怎麼辦?」

結果反而是趙吉勝那夥人更危險。

衆人好不容易扶起癱軟的香泉,月真立刻蹲在她身旁。

相信從今以後的每一天也都是。

朝陽已經升起,天空一片晴朗。

最後,慧俊在衆目睽睽之下一直抱着愛鈴,直到坐上從陣前來迎接他們二人的馬車之上。

雖然只離開短短几天,卻有一種離家多日的感覺。

佳葉和侍女以及慈雲的父親溫琥佑中書令,等在離開數日的春鶯宮。

「我老婆真是重友輕色……」

慈雲接過琵琶,香泉的臉脹得通紅,讓月真背在身上。

「嗯?」

「我代爲看家的任務完成了,要回家了。」

「愛鈴,改天見。」

「溫慈雲,別在意,愛鈴抱朕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抱那麼緊。」

「之前……」

愛鈴以爲慧俊放棄了,沒想到慧俊彎下身體,輕輕鬆鬆地把愛鈴抱了起來。

「……」

「真拿你沒辦法。」

「全虧了她,在國軍回來之前就搞定了,沒這點本事,當不了我家的媳婦。」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如果你不是官吏,也不是貴族,我會照顧你的,不必擔心。」

「這裏不好走,不要亂動,抓緊了。」

「你在說什麼啊!像你這種樂天的性格,怎麼可能當得了農民或是商人。」

雖然在這裏度過的歲月還很短,但每一天都是寶貴的時光。

「我、我沒問題。」

「愛鈴!太好了,你沒事吧?我擔心死了。」

「中書令,辛苦了。」

「比方說,農民或是商人之類的。」

「好,好,您辛苦了。」

「佳葉,你和大家是不是很危險?」

愛鈴在回華安的路上,也得知了佳葉和宮伎設計逮捕了趙吉勝一夥。

「他們真恩愛……」

「有你的地方纔是我的家。」

「好,佳葉,謝謝你。」

「好,讓他好好休息。」

慈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對慧俊咬耳朵說:

「我揹你下去。」

愛鈴輕輕地抱着慧俊的背。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走。」

「我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了……」

「……」

慧俊說話時,臉頰微微顫動,愛鈴也露出詭異的笑容。

「愛鈴,我回來了……」

——我們回來了……我們終於回來了,回到了這裏。

慧俊鬆了一口氣,溫柔地撫摸着愛鈴的頭髮。

「——但是,這個房間也不夠清靜,雖然另有招待客人的房間,但客人幾乎都來這裏。」

「好朋友來的時候,在這裏說話比較方便……」

「對啊!只有寢宮不會有人進來。」

愛鈴突然把身體抽離。

「愛鈴?」

「……我忘記了。」

「忘記什麼?」

「對、對不起,等一下……」

愛鈴慌忙衝進寢宮,把慧俊留在原地。

寢室的打掃和整理都不假侍女之手,都由愛鈴親自整理,所以,當她不在的時候,仍然保持原樣。

「……我就知道。」

愛鈴拿起龍牀上的梅枝,響起鈴鐺清脆的聲音。

她之前拿出來後,忘了放回去。原本打算在慧俊回來之前放回去,卻因爲發生了意外,打亂了她原本的計劃。

愛鈴急忙將梅枝藏進龍牀下的盒子,手邊的光線突然變暗了。

「……怎麼了?朕就在想,怎麼一直沒看到,原來被你藏起來了。」

「啊……」

慧俊從愛鈴手上拿起樹枝,用指尖彈着鈴鐺。

愛鈴低頭,輕輕頷首。

「……」

「好,你去吧!」

「別擔心,我也有同感。」

「陛下回華安已經五天了,每天中午過後就回宮,現在應該躺在崔後的腿上睡午覺吧?你乾脆說有急事,闖進宮裏去找陛下。」

「……」

——這根本和昨天、今天沒什麼兩樣。

「嗯?」

「你剛纔說忘記了——所以,朕不在的時候,你就放在外面嗎?」

「喔,我媽媽,還有妹妹……」

「睡覺了。」

在春意漸濃的暖陽下,愛鈴小心翼翼地避免慧俊的頭從她的腿上滑落,思考着如何解決難題。

暖陽依然柔和,只聽到小鳥啼囀的聲音。

「但是……」

慧俊脫下鞋子,抱着愛鈴,打了一個大呵欠。

「皇上……?」

「嗯……」

她忍不住用力閉上眼睛——慧俊忍不住笑了起來。

確認慧俊熟睡後,愛鈴猶豫了一下——然後,悄悄地把臉頰貼着慧俊的臉頰,閉上了眼睛。

官吏臉色發白,拼命搖頭,左顧右盼後,壓低嗓門說:

「修安沒寫信給你嗎?」

「喔……原來陛下回春鶯宮了……」

愛鈴從慧俊手上接過樹枝,放進小盒子,再度藏在龍牀下。

「至少先換衣服……」

——他應該無話可說了。愛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弟弟的問題。

「……」

慧俊放聲笑着,坐了起來。

「啊?這麼早?」

——怎麼辦?要怎麼開口?

——猜對了。不,並沒有說把陛下寵壞這句話。

——皇上果然沒有處理完政務就回來了。

「沒辦法代替陛下。」

旭日殿的走廊上,一名年輕官吏叫住了慈雲。

「呃……我想可能中午過後……?」

「呃,那個……」

「嗯?」

慧俊突然抱着愛鈴的腰,和她一起滾在龍牀上。

「……」

愛鈴陷入苦思,慧俊在她腿上睡得很香甜。看到他熟睡的臉,忍不住覺得今天先不說了。

雖然梅枝對愛鈴很重要,但太細、太脆弱,無法填補龍牀上偌大的空榻。

「慧——」

——啊,要對他說……

「啊,應該……不至於到傍晚……可能會、更早一點……我想,應該是……」

「代替朕嗎?」

慧俊雖然醒了,卻沒有坐起來,繼續躺在那裏,伸手摸着愛鈴的臉頰。愛鈴害羞地偏着頭。

「皇上,還沒有喫晚餐……」

「對不起,陛下不在御書房,請問你知道陛下在哪裏嗎?」

「……假使陛下真的躺在崔後的腿上睡午覺,我纔不要闖進去,我還想要保住我的腦袋……」

——不、不行,一定要說。全都怪我看到慧俊早歸,就忍不住滿心歡喜……

「因爲睡不着,所以看着它,讓心情……平靜。」

愛鈴心想,只要自己傍晚纔回來,慧俊應該也會在御書房留到傍晚。

「我也一直都睡不着,但沒有東西可以安慰我,這一個月,我幾乎都沒睡。」

均勻的鼻息代替了慧俊的回答。

「這……」

「朕猜想,應該有人拜託你,叫你不要把朕寵壞了。」

「我、我怎麼敢?」

「愛鈴……這麼一來,別人的請託不是根本失去了意義嗎?」

「我明天想去練舞……」

「……」

——但是,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吧?

「因爲我睡不着……」

「呃……我想……可能會練到傍晚……」

「剛纔——你不是說有誰寄信來嗎?」

今天早上,慧俊上朝後,溫琥佑進宮拜託她,皇上最近的雜務堆積如山,從視察期間耽擱的公務,到這次叛變的後續都有待處理,是否可以請皇后向皇上建議,請陛下工作到傍晚再回宮。

愛鈴低着頭,握緊袖口。

「……」

「我沒有……藏起來……」

「喔,是不是回寢宮了?」

「皇……皇上。」

官吏忍不住說出了心裏的想法,隨即捂着自己的嘴。

「有急事嗎?」

「啊?」

「不用擔心,崔後應該會想辦法。總之,趁陛下在睡午覺,你也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

雖然她心裏很清楚——但慧俊整整一個月沒有好好睡,她很擔心他的身體,而且,看到慧俊早回來,愛鈴也暗自竊喜,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不必道歉,朕猜想差不多該有人來向你哭訴了。」

「不,等明天再處理也沒關係。」

怎、怎麼辦……?

「……」

平靜的沉默再度出現。

慧俊緊緊地抱着她,發出有規律的鼻息,愛鈴也忍不住打着呵欠。

「喔,你真瞭解狀況。」

慧俊用手指纏繞着愛鈴的頭髮,也露出微笑。

「溫戶部郎中——」

「他是你的弟弟。」

「啊?」

「……」

慈雲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慧俊今天也很早就回宮,卻說已經都處理完了……其實看到慧俊的表情,愛鈴就猜到應該還沒有做完。

「你可以主動寫信給他。」

愛鈴並沒有發現,其實是慧俊的錯,都是他自己要早回來的。

年輕的官吏看着手上的奏章嘆氣時,慧俊正在春鶯宮內的長椅上,果真躺在愛鈴的腿上睡午覺。

「喔……也對。」

慧俊眉頭輕蹙,抿着雙脣。

慧俊動了一下,微微皺了皺眉頭——然後打了一個呵欠,張開眼睛。

愛鈴吸了一口氣,挺直身體,想要說出她苦思出來的難題答案。

真想打瞌睡。

「呃……皇上?」

「雖然是我的寶貝……但無法代替陛下……」

「對不起,那個……」

——怎麼辦?愛鈴心想,卻也無能爲力。

慈雲頗有同感地點點頭,再度拍着他的肩膀說:

「……醒了嗎?」

這件事不能一拖再拖了。

這代表他明知道這樣,還故意提早回宮。

愛鈴忍不住嘟起嘴,慧俊苦笑着,摟着愛鈴的肩膀。

「朕偶爾也想休息一下,你沒有生氣,總是陪着朕,朕就想偷懶一下。算了,明天開始,朕會像以前一樣工作。」

「好……」

——我當然不會生氣……我怎麼會對你生氣。

「呃……」

「怎麼了?」

「……希望陛下不要告訴別人,我有說這句話。」

「嗯?」

愛鈴把手放在慧俊的耳邊,小聲地說話。

——其實我比較喜歡陛下早回官……

慧俊驚訝地張大眼睛。

「朕可以早回來嗎?」

「呃……啊。嗯……」

——完了。這麼一說,真的辜負了大臣的請託。

「對不起,請皇上當我沒說……」

「這怎麼可能?朕已經聽到了。」

慧俊開心地笑着,在愛鈴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朕去辦公,傍晚會回來。愛鈴,你在傍晚之前去練舞吧!」

「我……會比陛下早回宮。」

愛鈴依偎在慧俊身旁,靜靜地閉上眼睛。

希望這種生活可以直到永遠……

愛鈴把手輕輕放在慧俊手上,露出微笑。

「我會等陛下……在這裏等陛下回宮。」

太陽下山後,燒好開水,看到慧俊出現在庭園對面的長廊時,先爲他倒好茶。——這是風平浪靜的安穩卻重要日子的證明。

慧俊溫柔地把愛鈴抱在臂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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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舞姬戀風傳 1 殿下,請你看看我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正文
  4. 04後記

第二卷舞姬戀風傳 2 皇上,不想放開你的手

  1. 01插圖
  2. 02正文正在閱讀
  3. 03後記

第三卷舞姬戀風傳 3 皇后,你是我的唯一

  1. 01插圖
  2. 02正文
  3. 03後記

第四卷舞姬戀風傳 4 花好月圓

  1. 01插圖
  2. 02春鶯宮的假日
  3. 03相愛的日子
  4. 04等待門開啓的那一天
  5. 05宮伎的矜持
  6. 06罪過和催眠曲
  7. 07愚人踏上旅程
  8. 08溫家的假日
  9. 09月下綻放的花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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