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舞姬戀風傳》 · 深山薰衣 · 8.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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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lphei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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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中,飄動的雲顯得格外潔白。燦爛的陽光中,可以感受到夏日的氣息。
從教坊匆匆趕回春鶯宮的愛鈴,卻沒有閒情逸致體會初夏的味道。
好幾個侍女跟在愛鈴身後,爲了配合愛鈴的步伐,幾乎一路小跑,可見愛鈴走得有多快……其實,她很想拔腿奔跑,但顧及侍女可能無法跟上她的腳步,而且,如果衛兵看到皇后拔腿狂奔,一定會以爲出什麼事了。
愛鈴用接近小跑的快步走回春鶯宮,侍女們笑着出來迎接愛鈴。
「娘娘,您回來了!」
「別擔心,陛下還沒回來。」
「真……真的嗎?」
愛鈴喘着氣,環視室內,終於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陛下說今天會早回宮,我原本打算早一點練完舞,沒想到還是練到這麼晚……」
「——怎麼又是你早回來?朕偶爾也想等你回來。」
「啊?」
愛鈴和侍女猛然回頭,發現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依在門旁。
「啊啊啊,陛下,您回來了!對不起,我剛回來……啊,茶……不,先要換衣服……但是……」
「愛鈴——」
慧俊忍不住噗哧地笑了起來,看到愛鈴因爲緊張,臉脹得通紅,他充滿憐愛地撫摸着她的頭。
「不必着急,先去洗澡換衣服,晚一點再喝茶沒關係。」
「好……好。」
慧俊伸出手,把愛鈴的一撮頭髮繞在指尖上。
「是啊……沒想到有這麼多人要求……」
香泉輕咳了一下,重新稟報道:
慧俊輕輕地笑了笑,又低頭吻向她的嘴脣時,愛鈴感受到他的嘴脣有點涼,但親了兩、三次後,又恢復了原本的溫暖。
——又要開始聊那個話題了……
「也對,朕也很難要求你在房間裏跳『雪月梅花』,上次無法放鬆心情看仔細,下一次就可以好好欣賞了。」
「如果看到朕早回來,愛鈴不是會很沮喪嗎?」
當年身爲宮伎一起在教坊習舞時,經常爲了一較高下而水火不容的珠燕和玉麗,如今卻在愛鈴面前相談甚歡。
慧俊在親吻的空檔輕聲問道,愛鈴微微張開眼睛。
「對啊!娘娘很期待爲陛下泡好茶,等陛下回來……」
……慧俊不時用這種惡作劇逗弄愛鈴,樂在其中,代表目前的生活風平浪靜。
「不過,請陛下不要告訴別人……我想在紹繼節上跳舞,是因爲那是當年我很想見到陛下時的夢想,所以,我對慈雲說,是大家再三拜託……」
即使在盛大宴會時,也不是每個宮伎都有機會出場表演。愛鈴在成爲宮伎的三年後,才終於能夠和衆宮伎一起表演。雖然教舞的貞琴事後告訴她,如果論實力,她應該早就可以上場表演了,但在教坊內,只是農家之女的愛鈴,很少有機會參加這種熱鬧的場合。
「是啊!」
她們在說「娘娘」幾個字時特別用力、咬字清晰,聽起來格外不舒服。
紹繼節是慶祝皇上順利繼承王位的紀念日,是一年中的重要佳節,僅次於慶祝秋天稻子收成結束的秋華節。每換一任皇帝,這個節日的日期就會更改,每年到了當代皇帝即位的那一日,舉國歡慶,人人都放下工作,載歌載舞、擺設酒宴大肆慶祝,但各地的熱鬧程度稍有不同。
愛鈴慌忙跑去湯殿,侍女也快步追了上去。慧傻笑着看她們離去。
「嗯?」
走廊上,侍女們今天也在相互推託,該由誰前去通知皇上、皇后,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娘娘恐怕不太能體會,爭取到和自己立場相符的官位有多麼辛苦。」
「……我一直想在紹繼節上跳一次舞。」
「是很特別,所以,只要陛下希望,我可以在房間裏跳。」
「呃,那個……皇上,我的頭髮還沒幹……」
「……練舞很忙嗎?」
「不會……冷嗎?」
「我很期待紹繼節……」
只要在宴會上跳舞,一定可以見到慧俊——當年即使這樣想,也無法如願參加。那時候,參加宮廷的喜慶宴會是愛鈴的夢想。
「你不是每天都去練舞嗎?」
「不,是朕太自私了,一直獨佔你美好的舞……而且,你從來沒有在紹繼節上跳過舞吧?」
愛鈴抬起頭,嫣然一笑。
愛鈴正打算說:「我也是」,但嘴脣已經被輕輕堵住了。
「無論在哪裏,我永遠都可以爲陛下跳舞。」
愛鈴微笑着,把茶放在慧俊面前。
愛鈴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爲自己梳理頭髮的手上。
這些官夫人在討論這種話題時,即使徵求我的意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是最好的方法。愛鈴慢慢地喝着茶,很希望這兩個人趕快離開。
「呃……」
——既然已經放慢腳步,爲什麼不乾脆等皇后爲陛下泡完茶再打招呼呢?
愛鈴更加困惑地看着慧俊,慧俊仍然拍着大腿。愛鈴無可奈何地側身坐在慧俊的腿上,慧俊點了點頭,伸手環抱着愛鈴的身體……最近慧俊似乎很喜歡抱着愛鈴坐在他腿上。
「……去年,我只是觀賞大家的表演……」
「娘娘的生長環境離政治太遙遠……」
「這些抱怨真莫名其妙。——娘娘,你說是不是?」
慧俊若無其事地放下茶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但『雪月梅花』不是很特別嗎?」
「啊喲,是戶部郎中的夫人?」
「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你不必那麼着急,早知道我應該更晚一點回宮。」
直到春天之後,她纔有機會參加宴會,終於能夠和慧俊重逢。夏天時,慧俊已經登基,愛鈴也成爲皇后,在初秋先帝的紹繼節,以及秋華節和慶祝新年時,她都沒有機會跳舞。
香泉暗自想道。
「啊?喔……沒事。」
「是嗎?」
「朕半路上就看到愛鈴急着趕回來,還特地放慢腳步,以免追上她。」
珠燕和玉麗的丈夫都是門下省的黃門侍郎,官位比戶部郎中大。她們之所以不打算離開,是覺得讓官位較低的官吏夫人等在外面也無妨。
「是嗎……?」
香泉和其他侍女不發一語,悄悄離開了。
「對,因爲在那之前,我就不是宮伎了……」
香泉帶着苦笑說,慧俊調皮地聳了聳肩。
「喔……對啊!因爲紹繼節快到了……」
慧俊繼承王位,愛鈴成爲皇后差不多快一年了。
「愛鈴……」
慧俊吻着她的瀏海,愛鈴忍不住縮起脖子。
「打擾了,溫戶部郎中的夫人求見。」
「對啊、對啊……如果人事問題太出人意料,反而會造成天下大亂。」
「但你的頭髮還是溼的。」
「……我也可以在房間裏跳啊!」
不一會兒,愛鈴回到房間,剛洗好的頭髮還來不及綁起,就準備爲皇上泡茶。她把及肩的長髮夾在耳後,挑選了很快就可以泡好的茶葉,倒了熱水。慧俊看了,略帶歉意地苦笑着。
「會把您的衣服弄溼……」
這一年來,日子幾乎都過得很平安,雖然曾經有貴族企圖謀反,幸好很快就弭平了,被捲入叛亂的所有人都認爲,絕對要避免類似的事再度發生。
慧俊一隻手拿起茶杯喝茶,另一隻手仍然把玩着愛鈴的頭髮。
不過,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愛鈴抬起頭,但珠燕和玉麗完全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皇上……」
由於頭髮被慧俊拉住了,愛鈴無法坐在椅子上,只能露出爲難的表情看着慧俊。
之前弭平叛亂時,愛鈴在衆人面前跳了『雪月梅花』,隨後趕到的士兵部爲之驚豔!官吏們聽了,紛紛拜託慧俊的心腹戶部郎中,說也希望有幸一睹皇后的舞姿。慈雲無奈之下,只好找愛鈴商量,愛鈴同意在紹繼節的宴會上表演『雪月梅花』……但慧俊答應得很勉強。
珠燕和玉麗的衣服繡金刺銀,戴滿了琉璃、玻璃和珊瑚的飾品,比皇后愛鈴穿戴得更珠光寶氣,臉上仍然是當年吩咐鄉下小狸貓做事時的表情。愛鈴抬眼瞥了她們一眼,忍住了嘆息。
「我只是想趕快給陛下倒茶。」
茶已經喝完了,愛鈴正在煩惱要怎麼打發她們,香泉靜靜地走了進來。
慧俊的輕聲細語讓愛鈴覺得耳朵很癢,她忍不住縮起脖子。慧俊輕聲笑了笑,在愛鈴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
「都是爲了陛下……想在宴會上跳舞,只是我的任性……」
「陛下應該晚一點再向娘娘打招呼……」
「娘娘,洗澡水準備好了。」
「……對不起,我太自私任性了。」
夕陽穿越庭園的樹木,爲室內染上柔和的硃色,慧俊用袖子擋住愛鈴的頭,似乎爲她擋住刺眼的夕陽。
「喔。」
慧俊雖然應了一聲,卻無意鬆開手,反而緊緊抱住她,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
「……紹繼節的舞也是爲朕而跳嗎?」
在宮伎時代,愛鈴在珠燕和玉麗的眼中只是下女,沒想到現在卻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們心裏絕對很不是滋味。雖然原本水火不容,但因爲體會了相同的屈辱,反而變得意氣相投。
今年春天——愛鈴也被捲入的那起西申關叛亂事件後,這兩個人經常結伴上門造訪。主謀的一部分貴族遭到處分,官位出現了空缺,臨時調動人事,官吏中有人被拔擢爲意想不到的高官。這兩位夫人的丈夫都是貴族,沒有受到拔擢,似乎心生不滿,經常來找愛鈴發牢騷……她們不時拐彎抹角地說,身爲一國皇后,居然這麼輕易被人擄走,可見世人根本看不起農民的女兒。
「謝、謝謝!——啊,香泉,你先去燒水!楓夏,你可以休息了,不好意思,一路跟着我跑回來!」
「對,戶部郎中的夫人。」
慧俊眯起眼睛,溫柔地梳理着愛鈴慢慢變乾的頭髮。
皇上居住的宮廷會邀請貴族和官吏舉行盛大的宴會,宮伎、樂師和曲藝師當然是宴會上表演的主角,因此,宮伎都在教坊中拼命練舞。
「但我也不是不能體會那位夫人的抱怨,你不覺得凡事都要講究倫理嗎?」
——是佳葉,她來得正是時候。
「嗯……」
「偶爾看到她慌慌張張的樣子也很可愛。」
「……馬禮部侍郎的夫人這麼說,但到頭來還不是因爲她丈夫沒有升官,覺得不滿意嗎?」
「對。」
「『雪月梅花』也可以嗎?」
皇上和皇后恩愛當然是好事。香泉只能這麼想。
愛鈴低下頭,慧俊苦笑着,撫摸着她的頭髮。
廢除後宮後,珠燕和玉麗也分別嫁給了貴族。
曾經是宮伎的愛鈴成爲皇后之後,在去年慶祝慧俊即位的紹繼節宴席時,理所當然地成爲觀衆。
「……」
「你的這種任性也是爲了朕嗎?」
珠燕和玉麗都是貴族幹金,舞技也相當,當年,她們都希望進入後宮爭取皇上的寵愛,不要說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喝茶,就連在走廊上相遇,兩個人目光中也會冒出火花,最近卻經常一起來春鶯宮,說是要向皇后請安。
「溫戶部郎中的夫人求見,是代替溫中書令的夫人前來。」
珠燕和玉麗互看了一眼……中書令是所有官吏中官位最高的。
愛鈴對突然面露難色的兩位夫人笑了笑。
「不好意思,有訪客在等……」
珠燕和玉麗用數落的語氣道別後,瞪了剛好走進來的佳葉一眼就離開了。
「啊……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愛鈴忍不住趴在桌上,侍女俐落地收拾了茶杯,爲佳葉送來點心和茶。
「那兩個人一起來,真是災難。」
「最近她們常結伴前來……」
「如果有哪一個人的丈夫先升官,她們又會互鬥了。下次如果她們再來,就說中書令的夫人在,把她們打發走。我婆婆經常說,了不起的頭銜就要好好利用。——香泉,聽到了嗎?」
「好,我一定會善加利用。」
香泉和其他侍女把點心和切好的水果裝在佳葉面前的小碟子後,轉身離開了,愛鈴倒着茶,觀察着佳葉的情況。
「有沒有什麼不想喫的東西?」
「沒有,那我就不客氣了。這一陣子大家都對我顧慮太多了。」
「但我聽慈雲說,你這陣子身體狀況不怎麼理想。」
愛鈴把茶放在佳葉面前,自己也坐了下來。
「嗯……的確不怎麼好。」
佳葉說話時,懶洋洋地託着下巴,她的臉色的確有點憔悴。
「這個時期好像都差不多,但每個人的情況還是會有點不一樣吧?」
「好像是,我媽媽說除了懷我大姐時以外,其他幾次懷孕都沒什麼反應,我婆婆說她比我更嚴重。」
「那是誰啊?以前沒見過。」
「愛鈴,他是誰?」
「嗯。」
「……愛鈴,你認識他嗎?」
三年的歲月可以改變女人。三年前,還只是一個可愛的女孩,現在……
「話說回來,愛鈴,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
雖然很希望趕快懷孕,但目前還沒有動靜,愛鈴也有點着急——佳葉比任何人更瞭解這一點,所以,纔會在意自己比愛鈴先懷孕這件事。愛鈴心裏很清楚。
「……我沒你變化那麼大吧?」
被問到是否認識這個人,愛鈴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那張臉,但如果是來宮廷之後認識的人,照理說不會忘記他的長相。所以,是進宮之前嗎?自己離開故鄉三狐村已經快五年了——
「沒問題嗎?你身體不舒服,還這樣跑出來……」
「佳葉?」
「皇后娘娘、夫人,我們先告辭了——」
「你剛纔不是說,你是從卯州永豐來的嗎?」
那個年輕男人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着愛鈴。
「啊……嗯,我想起之前相隔三年,見到皇上的時候。」
「你還記得我吧?」
聽到愛鈴語帶羨慕的語氣,佳葉偏着頭苦笑着。
「託皇后娘娘的福,但畢竟已經這把年紀了……」
「你不是很擅長記住別人的姓名和長相嗎?你不認得他了嗎?」
「……看你的表情,應該又想起往事在偷笑了。」
「你說話不要不清不楚的,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你是三狐村人,我就會用不同的方式向皇后娘娘介紹。」
「是我不好,不應該在你們工作時打擾。看到同村的人在這裏工作,我也覺得很踏實。伊福爺爺是很優秀的園丁,你要好好協助他。」
「沒有、沒有,我這把老骨頭還可以使喚……喂,你怎麼了?」
「呃……我……」
「真的是……愛鈴嗎?」
「喔,是嗎?」
「我也沒想到真的是愛鈴。」
這張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的臉!
「子維,等一下。」
「但我們纔剛見面——」
「哇……那真的是大嘴巴。」
「子維。」
「旁邊還有一個人,是新來的園丁嗎?」
「喔,喔喔……」
「五年前,你們還都是小孩子,只要一陣子沒見面,感覺都不一樣了。」
「……啊!」
「雖然這一陣子身體狀況不太好,但今天算是不錯的,偶爾也要外出走走。」
「啊喲,爺爺,你該不會打算退休了吧?」
「對啊!好久不見,愛鈴!」
愛鈴一回頭,看到佳葉露出受不了的眼神。愛鈴慌忙雙手摸着臉頰掩飾。
「因爲我們差不多有五年沒見面了……」
伊福回頭用眼神向身後的男人示意。那個年輕男人差不多十七、八歲。
愛鈴面帶笑容,但用堅定的語氣打斷了他的話。
「呵呵呵……」
佳葉和伊福看了看愛鈴,又看着那個男人。
愛鈴也站了起來,來到走廊上,看到老園丁背對着這裏,正在池塘對面彎着腰賣力工作。
「對啊……我是從三狐村去永豐打工,從那裏來到華安,吏部的人沒有告訴你,我是三狐村人嗎?」
佳葉以前三不五時來愛鈴所住的春鶯宮,但這一陣子身體不舒服,很久沒有來看她了,今天難得上門。
「對啊!」
佳葉聳了聳肩,愛鈴對她笑了笑。
「對啊——而且,愛鈴,你當初比我更早嫁,如果連懷孕也被凡事悠哉悠哉的你搶先了,我未免太沒面子了。」
「你還是這麼愛陛下。」
「那時候應該已經比較穩定了,我會來參加。愛鈴,你到時候會跳吧?」
愛鈴叫了聲:「伊福爺爺。」伊福立刻直起身體,對男人說着什麼,然後,沿着池塘走了過來。那個男人也跟了過來。
伊福一臉嚴肅地抬頭看着子維。
「……會嗎?」
「子維……?」
「我剛纔去了教坊,明豔正在煩惱,說該編新的舞了,卻編不出來。」
「不過,還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同村的人。」
「嗯?」
「那時候,陛下有對你說什麼嗎?」
「啊,但是……」
愛鈴走到佳葉身旁,從欄杆旁微微探出身體,的確看到伊福旁邊還有一個人,身上揹着籃子。
「子維,既然已經認識了,就不必再多廢話了。」
「……咦?那不是伊福爺爺嗎?」
男人無禮的視線令愛鈴忍不住偏着頭,佳葉和伊福都訝異地皺着眉頭。
佳葉喝着茶,不經意地往外一看,拿着茶杯,從椅子上探出身子。
「皇后娘娘,打擾了……還有這位小姐,喔不,是溫家的少夫人。」
「佳葉,你也和我第一次見到時變了很多。」
「……你不說我也知道,真討厭。」
「午安,你上次說腳痛,已經沒問題了嗎?」
伊福來到下方,向愛鈴和佳葉鞠了一躬。
佳葉和伊福同時叫了起來。
「愛鈴,你在想什麼?一臉笑嘻嘻的。」
「嗯?」
佳葉把嘴裏的杏仁幹吞了下去,挑着眉毛問:
「我想起來了,子維這個人很多話……」
伊福鞠了一躬,走去庭園,子維雖然跟了上去,但似乎還有話要說,不時回頭看着愛鈴。
「我想你應該也快了。」
「小寶寶喔……」
「子維也是我們三狐村的人,但太久沒有見面了,我差一點認不出來。」
愛鈴和佳葉想起以前那個多話的宮伎,互看了一眼,笑了起來。
「喂,你在幹什麼?怎麼不向皇后娘娘請安?」
「愛鈴……」
「爺爺,你要注意自己的腳,如果要找醫生,記得告訴慈雲。」
「如果世人不知道新皇后是卯州三狐村崔家的女兒,剛纔的園丁應該會對你說『初次見面』吧?」
「啊?」
愛鈴嘟囔着,不經意地看着佳葉的肚子。前不久才知道佳葉懷孕,現在還看不出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愛鈴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佳葉戳着她的額頭。
愛鈴賣給人口販子、離開故鄉時,子維還在村莊裏。如果他是在愛鈴離開後就外出工作,之前慧俊在視察經過三狐村時,就應該也沒有遇到。即使聽說同鄉的女孩成爲新皇帝的皇后,他恐怕也無法相信。
「你真的是子維嗎?」
的確,在離開故鄉時,根本沒想到自己平時就會穿綾羅綢緞,衣着方面應該和以前大不相同。
「不告訴你。」
「嗯,和桃琳差不多。」
「這麼說,紹繼節……」
佳葉再度坐在椅子上,愛鈴爲她倒了第二杯茶。
「你是被僱來當園丁的,你的工作只要記住建築物的位置和庭園的數量,不要繼續再打擾皇后了。」
「啊?爲什麼……?」
「對,只跳『雪月梅花』。」
「當年在村裏的時候,我們都還是小孩子。如果我沒有聽到傳聞,也不會想到你會在這裏。」
「……有差這麼多嗎?」
「子維,你認識皇后娘娘?」
「還沒有向皇后娘娘介紹吧?這是今天新僱的學徒,來幫忙我做事。」
當兩個人走遠後,愛鈴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愛鈴爲自己的杯子倒了第二杯茶,重新坐了下來,佳葉把裝了杏仁乾的小碟子放在她面前。
愛鈴笑着點頭,佳葉再度聳了聳肩膀苦笑着。佳葉和慈雲難道沒有發現他們夫妻做這個動作時一模一樣嗎?
一我對皇上的感情,絲毫不輸給你對慈雲的愛。」
「不用和我比較啦!」
佳葉紅着眼眶,嘴裏塞了好幾個杏仁幹,愛鈴喫喫地笑着。
這一天,愛鈴和佳葉並沒有再提到子維的事。
※
幾天之後,晚餐時,香泉正在桌邊服侍,突然想起似的說:
「白天的時候,娘娘去練舞時,那個新園丁來過……」
「……你是說子維嗎?」
「啊,對,就是叫這個名字。」
慧俊聽到陌生男人的名字,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是誰?」
「最近來的新園丁,來幫伊福爺爺的。」
「他和我一樣,都是三狐村的人,上次聽到伊福爺爺的介紹,我嚇了一跳。」
「……三狐村的?」
侍女收拾空盤子後離開了,香泉把餐後酒和愛鈴用栗子粉做的蒸糕放在桌上。
「我也嚇了一跳、因爲他從庭園走過來,大叫着問,愛鈴在嗎?」
「……什麼?」
慧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愛鈴沒有察覺,偏着頭納悶。
「子維有事要找我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得知娘娘不在,馬上就轉身離開了。」
「啊?」
「不,沒事。」
今晚的枕邊故事應該會很長——雖然有預感,但還是很慶幸慧俊心情好轉。
「就是上次佳葉來的那一天。」
「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個村莊,但他家離有點遠……只是遇到會打招呼而已。」
沒想到,她果真是。
「是教坊。那裏是宮伎住的地方,這裏是練舞場。光是這裏,就有六個庭園。」
愛鈴很想隱瞞這種感情,但這一刻覺得說出來也無妨。如果慧俊真的因爲子維的事覺得不舒服——如果是因爲相同的感情,自己說出來也無妨。
「……?」
「您聽了感覺不舒服嗎?」
「愛鈴!」
聽到慧俊叫她,愛鈴停下正在切蒸糕的手,抬起頭。
「真好喫,你做的糕點總是特別好喫。你不喫嗎?」
「……」
「宮伎?女人?伊福爺爺,我可以去看看嗎?」
「……」
愛鈴緊閉嘴脣,凝視着慧俊。慧俊也驚訝地回望着愛鈴。
子維嘀嘀咕咕地站了起來,把手上的雜草全部丟進籃子後,看到有兩個女人走去練舞場。
「就是,嗯……」
「啊……子維,午安。」
「好啦、好啦……對了,那棟房子是幹什麼的?」
「但是,香泉,我和子維並沒有很熟啊!」
「怎麼可能,朕會覺得你還是這麼可愛。——如果可以,朕想聽你詳細說說是什麼時候、在怎樣的情況下嫉妒誰。」
雖然侍女一臉狐疑,但愛鈴的笑容很可愛。她真的……真的是那個揹着弟弟、揮刀劈柴的愛鈴嗎?
「我有喫……」
「……陛下覺得開心嗎?」
「朕知道……你不必在意。」
「你自言自語無所謂,但別忘了做事,今天要把這片後院全都清理乾淨。」
愛鈴眨着眼,回頭看着香泉。
「我……也會嫉妒,也曾經嫉妒過……」
「沒關係,不必馬上說……好,等我喫完這個點心,再休息一下,然後洗完澡,再聽你慢慢說。」
「我當然在意。」
「哇哈哈哈……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嘛?我也不是沒見識過兇女人,最多就是吵架的時候丟盤子而已。」
「如果我知道皇上和以前很熟的女人久別重逢,我應該也會……嫉妒的。」
以前也沒有在一起玩過——愛鈴補充說。慧俊緊張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呃……皇上?」
這裏的宮伎都不好惹——聽到伊福這麼說,子維放聲大笑起來。
「我記得子維……應該和我同年。」
「我可以喝一點酒嗎……?」
「娘娘,這些話請您對陛下說,我先告辭了,皇上、皇后慢聊……」
慧俊把酒杯推到愛鈴拿不到的桌角,開始喫糕點。
慧俊放下酒杯,眨了兩、三次眼睛,然後突然露出微笑。
「我沒有做任何會讓陛下不舒服的事……」
香泉在愛鈴的身後彎下腰,向她咬耳朵。
慧俊探頭望着愛鈴的臉,和剛纔皺起眉頭的樣子判若兩人。
「……是嗎?他幾歲了?」
「一定是陛下聽到娘娘口中說出陌生男人的名字,心裏覺得不舒服。」
「你和他很熟嗎?」
或許是因爲愛鈴現在的衣着和在村莊時完全不同,總之,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簡單地說——就是她變漂亮了。
「啊?」
「真是老頑固,我又不是去看她們洗澡……」
「不、不舒服……?」
「我以爲您會生氣……」
「伊福什麼時候帶那個……叫子維的男人來的。」
「你會……?」
「今天不行,如果說到一半,你就睡着了,那就太掃興了。」
「你一個人在嘀嘀咕咕什麼?」
她探頭看着背對着她的慧俊,慧俊的眼神難得飄忽不定。
「……皇上?」
「……和朕有關嗎?」
香泉本來就是故意讓慧俊聽到的。
「真期待,不知道可以聽到什麼。」
「娘娘,娘娘——」
「你不要問得這麼露骨……」
「子維怎麼了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比方說,如果娘娘從陛下口中聽到和以前很熟的女人重逢……會有什麼感受?」
慧俊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愛鈴也對他露出微笑。
子維跑過去,侍女立刻向前一步,擋在他和愛鈴之間……這個侍女就是上次他在春鶯宮的庭園叫愛鈴時,走出來張望的那個女人。上次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今天也露出狐疑的眼神。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愛鈴皺起眉頭。
「可能真的會不舒服……」
※
「我要去練習。」
「別說我沒警告你……」
「……香泉,朕都聽到了。」
「陛下……很期待嗎?」
他們一家人向來和包括自己在內的其他村民感覺不太一樣,但崔家的長女個子嬌小,一張圓臉上只有眼睛特別大,不知道該說是文靜還是悠然從容,或是有點傻氣——並不是那種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少女,根本不可能想到她可能是公主。
「練舞。我要在紹繼節時跳舞。」
「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
——太可惜了。早知道狐狸會變身成爲美女,當初應該更認真對待那件事……
慧俊拿着酒杯,把頭偏到一旁。
愛鈴把切成小塊的蒸糕裝在碟子裏,放在慧俊面前,拉着自己的椅子,放在慧俊身旁坐了下來。
子維一邊拔草,一邊暗自思考。
「你有沒有腦子?宮伎是專爲陛下跳舞的,你敢輕舉妄助,後果自己負責。」
伊福一臉無奈地站直身體,拿着籃子去拔庭園角落的草。
「愛鈴——」
「練習?練習什麼?」
意思是說,要去寢宮時再好好說清楚嗎?
「當然……」
「在鞭刑之前,你會被那些宮伎打出來,倒吊在那裏示衆。」
「嗨!終於見到你了,你來這裏幹什麼?」
——女人的變化真是太可怕了……
「十七歲嗎……?」
回頭一看,同樣在拔草的伊福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聽到他的大聲喊叫,愛鈴和她身後的侍女停下腳步。
自己太多嘴了——雖然愛鈴這麼想,但暗自慶幸慧俊的心情似乎已經好轉……當然,他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太好,有時候也會讓愛鈴很傷腦筋。
慧俊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又突然沉默起來,這次輪到愛鈴發問了。
看到慧俊點頭,愛鈴因爲緊張而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
「……別嚇我,不至於鞭刑二十下吧?」
「朕……太開心了。」
香泉把酒、酒杯和點心以外的盤子收進托盤,笑着欠身後,匆匆逃走了。
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三狐村的人都知道,崔家是兔國親王的後裔。
子維忍不住探出身體,伊福的眼神變得更冷漠。
「是喔……是喔!我搞不太清楚狀況,你要跳舞嗎?」
子維用笑容掩飾內心的慌亂,莫名其妙地拍着手,拍下很多泥巴,侍女忍不住皺起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我現在已經不是宮伎了,這次是特別。」
「真想看。」
紹繼節時,三狐村的村長也會請大家喝酒,大家在喝醉酒之後,也會跳奇怪的舞,但愛鈴既然要練舞,應該是更正式的舞蹈吧!
「說到跳舞,我家隔壁不是有一個小海嗎?她以前在秋華節上——」
「……呃,子維,我要走了。」
「啊?你不記得小海了嗎?她從很小的時候就……」
「娘娘,我們走吧!」
侍女用比子維大一倍的聲音說。
「……你幹麼?我在和愛鈴說話。」
「娘娘要去練舞,沒時間和你閒聊。」
「和你沒關係——」
「子維!」
伊福發現後,瘸着一條腿跑了過來。愛鈴張大眼睛,用手做出制止的動作。
「伊福爺爺,你不要跑……」
「不好意思,耽誤皇后娘娘了,你們去忙吧!」
「你的膝蓋還沒好吧?等一下請你來教坊一下,那裏有貼藥……」
愛鈴關心地說完,快步離去。侍女也瞪了子維一眼,小跑着追了上去。
——搞什麼嘛……?
看到香泉臉脹得通紅,愛鈴放聲大笑起來。
愛鈴並沒有忘記那段拼命剋制思鄉之情的日子。
伊福的一雙小眼睛瞪得快掉下來了。
伊福臉色蒼白,捂住了耳朵,一臉好像世界末日的表情,轉身回去拔草。
「喔,原來是愛鈴……」
練舞場傳來音樂聲。
「聽說爺爺身體不舒服,應該需要更多人手吧?」
「……娘、娘娘!」
「放肆……?」
「皇后娘娘是那種性格,所以不會罵你羅嗦無禮,但你不要一副好像和皇后娘娘很熟的樣子。」
「嗯,——但是皇上如果知道子維直接叫我的名字,可能會不高興。」
當他告訴別人,自己和愛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原本有機會成爲夫妻時,每個人都露出詭異的表情。有人像那兩個衛兵一樣,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有人臉色蒼白,趕快溜之大吉。還有人哈哈大笑,甚至有人露出極其不悅的表情——沒有人做出子維期待的反應。
「好痛……你幹麼?」
愛鈴如果生下來就註定要成爲皇后就另當別論,但那是她來京城以前的事,即使皇上聽到了,也不能怎麼樣吧?
「他一本正經地教訓我,自己還不是輕鬆地和愛鈴聊天嗎?爲什麼我就……?」
「後來因爲陰錯陽差,無法完成婚約,實在有點遺憾,所以,愛鈴原本有可能是我的妻子……」
「不客氣……但是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居然直接叫娘娘的名字。」
「好像是膝蓋出了問題,走起路來好像很喫力。」
子維這幾天都悶悶不樂。
「……真是的,那個老頭子真羅嗦!」
「……會嗎?」
「香泉,剛纔謝謝你。」
「在子維眼中,一定覺得我還是三狐村的愛鈴。」
子維的事——爲了避免慧俊聽到子維直接叫自己的名字,只能拜託伊福,叫他不要再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我的個子也不矮,平時去小酒館,也有不少女人來獻殷勤……
子維坐在小屋外的石臺上,喝着開水潤喉,又自言自語地說。
「你……和崔後殿下這麼熟嗎?」
「我討厭喜歡裝熟的多話男人。」
——太莫名其妙了。只是和愛鈴說話,到底哪裏放肆了?如果不可以說話,愛鈴就不會回答我。
「……那不是崔後殿下的名字嗎?」
※
伊福伸直身體,用力打了子維的頭。
香泉揚起下巴,嘟着下脣,一臉生氣的表情。
「喔,我知道了,你喜歡像某人一樣沉默寡言、穩重冷靜的男人。」
「而且,我不是特地要求佳葉和宮伎,仍然像以前一樣叫我愛鈴嗎?」
——真掃興……
況且,愛鈴或許是皇后,但仍然是和自己一起長大的玩伴。而且——
雖然兩名衛兵一臉兇相,但說話的語氣和態度就像普通的衛兵,子維內心鬆了一口氣。他沒做壞事,照理說沒什麼好害怕的,但因爲之前很少在工作時看到身穿盔甲的男人走來走去,所以還不太適應。
——我剛來這裏時,也曾經感到很不安……
子維開始抱怨宮廷裏很難找到聊天投機的人,他當然沒有聽到兩名衛兵離去時說的話。
「原來就是你在伊福爺爺那裏幫忙。」
爲什麼沒有一個人如自己的願!
——我說實話有什麼錯?
在遇見慧俊——發誓要爲了慧俊,成爲全國最優秀的舞者後,她才決心向前看。
「香泉,你好像很討厭子維。」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實話實說!」
衛兵休息站的小屋內,可以隱約聽到教坊傳來的音樂聲。除了衛兵在巡邏的空檔會回來喝茶以外,在宮城內做工的人也可以進去休息。
「我搞不好就是愛鈴的丈夫。」
「不管是真是假都一樣!我就當作沒聽到。」
「也許在你眼中皇后娘娘是親切的同鄉,即使皇后娘娘允許你這樣放肆,也不要忘記這一點。」
伊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伸直了腰,皺起眉頭。
況且,他至今沒有看過皇上長什麼樣子,聽洗衣婦說,陛下看起來很嚴肅,但個子很高,長得很帥,不過,那種女人說的話不可信。
「我也覺得,如果他也向別人這麼吹噓,恐怕很難在這裏撐到新年……也會給崔後殿下惹麻煩吧!」
自己的確曾經向愛鈴求婚,這是千真萬確的事。這件事曾經向愛鈴的父母提起,村裏也有幾個人記得這件事……正確地說,是他的父母曾經去提親,當時,自己有點意興闌珊。
愛鈴把脫下的上衣交給香泉,立刻走向那些比她年輕的宮伎。
「但你的青梅竹馬現在是猿國的皇后娘娘。」
「陛下一定會生氣。」
衛兵也拿着裝了開水的茶碗,分別坐在代替椅子的大石頭上面。他們似乎也正在稍事休息。
叫了三次——子維似乎聽到另一個衛兵這麼嘀咕,難道自己聽錯了?
「因爲我以前曾經向愛鈴求過婚。」
沒想到每個人對他說的話都和伊福一樣,不是叫他不要再提這件事,就是叫他小心別讓陛下知道這件事。
他們把茶碗放進小屋的籃子後離開了。
子維驚訝地張大嘴,偏着頭。
子維一抬頭,發現兩個衛兵站在他面前。看到身強力壯的衛兵,子維忍不住挺直了身體。
「萬一被陛下聽到怎麼辦?你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衛兵瞪大眼睛注視着他,子維誤以爲是羨慕的眼神,把伊福的忠告拋在腦後,得意地說:
「你真是笨死了!」
「啊?」
「——對了,聽說新來的園丁和崔後殿下是同鄉,就是你嗎?」
——誰說要較勁了?
「即使陛下知道了……」
即使在這個國家,皇上最了不起,愛鈴是他的皇后,也不能改變愛鈴曾經有可能成爲自己妻子的這個事實。
洗衣婦甚至捧腹大笑,嗆他說:「你敢跟陛下較勁,真是好膽量。」
「……那傢伙不是涉世不深,就是腦袋不清楚。」
「……喂?」
「你是新來的嗎?在哪裏工作?」
「崔後殿下,就是皇后殿下。」
「……你說什麼?」
「什麼好像很熟的樣子……我和愛鈴是青梅竹馬!」
「子維,你——」
「啊,愛鈴,你來晚了。」
「愛鈴嗎?對啊!」
琵琶的聲音傳來,其他人已經開始練舞。愛鈴在走廊上加快了腳步。
「那是您的貼心,希望大家在練舞時不要對您有不必要的顧慮。況且,佳葉夫人是您的朋友……佳葉夫人和其他宮伎都是女人,男人中只有陛下叫您的名字。」
子維差一點被開水嗆到。
「……怎麼了?」
「應該是腦袋不清楚吧!我看伊福爺爺也要趕快找接替的人手。」
伊福摸着膝蓋說。
老人家就是喜歡杞人憂天——子維自言自語道。
「——喂,以前沒看過你。」
子維一定是很思念故鄉。雖然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三狐村外出工作,但他一定在舉目無親的環境中,很辛苦地做園丁的工作,剛好遇到同鄉,當然會希望能夠像以前一樣聊天。——至少愛鈴是這麼想的。
「好,該走了……」
「愛鈴!不好意思,你剛到就麻煩你,可不可以示範『歸雁秋空』給她們看?」
聽到子維的嘀咕,正打算喝水的衛兵停下手。
「……你說什麼?」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子維很期待別人聽了之後對他說,「太遺憾了」,或是:「你有機會娶皇后這樣的女人爲妻,實在太了不起了。」
「我、我是園丁……」
「我沒騙你,我以前曾經向愛鈴求婚,後來因爲愛鈴離開了村莊,這件事也不了了之,如果愛鈴還留在村莊……」
「好,我馬上去……」
「沒事……我們走吧!」
推開練舞場的門,宮伎都紛紛回頭。
愛鈴走道練舞埸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伊福正在打子維,但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伊福在罵他。
「崔、崔……你說是誰?」
原本露出羨慕眼神的衛兵漸漸露出微妙的表情。他們皺着眉頭,目瞪口呆——好像正在看一個犯了大錯的人,
而且,那個洗衣婦還斷言:「陛下很寵愛皇后,皇后嫁給皇上,絕對比嫁給你幸福多了。」簡直是狗眼看人低,這種事,沒有真的結婚試一下怎麼知道?
愛鈴和自己一樣,都是農民,雖然她的血統比較好——但她當一國的皇后,也未免太高攀了吧?愛鈴住在這種地方,真的幸福嗎?
不過,即使愛鈴不喜歡,恐怕也不敢拒絕,畢竟想娶她的對象是……
「喂!」
子維停下拔草的手想着心事,突然聽到一個粗獷的聲音,嚇了一跳,在回頭之前,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痛、好痛……幹、幹什——」
「你就是那個和皇后同鄉的園丁嗎?」
「呃……」
他坐在地上抬頭一看,發現一個目光銳利的男人低頭看着自己。他身上穿的不是士兵上戰場時穿的大盔甲,而是和宮內衛兵一樣的輕裝盔甲,但盔甲的顏色和形狀都和宮內的衛兵不同。
「快回答!你是和皇后同鄉的園丁嗎?」
「啊、啊啊。」
子維被對方威嚇的態度嚇到了,忘了站起來,慌忙點頭。
穿盔甲的男人揚了揚下巴,示意子維站起來。那個男人嘴邊的刀疤讓他感覺更加可怕。
「跟我來。——我家老爺要找你。」
「找……我?」
「別羅嗦了,跟我來。」
一旦反抗,恐怕會遭到毒打。子維很害怕,但即使想求救,平時很少使用的龍泉宮庭園內也空無一人,伊福也在剛纔因爲有事離開了。
子維只能雙腿發抖地跟在盔甲男人身後。
相同的時刻,愛鈴並不知道子維正四處放話曾向自己求婚,她正在春鶯宮的會客廳內,露出尷尬的笑容應付着訪客。
今天的訪客是韓門下侍中的妻子和周吏部尚書的妻子……這兩個貴族家庭都有妙齡的女兒。
「啊喲,看我這記性——重要的事都忘了說。」
「嗯……她們好像已經決定了。」
當初是慧俊決定廢除後宮,只要皇后一個妻子。愛鈴決定要好好珍惜慧俊的這份心意。
「皇后娘娘——」
「對。」
其他侍女雖然默不作聲,但都用表情表示同意。
慧俊冊立愛鈴爲後,同時廢除了後宮,目前,愛鈴是皇上唯一的妻子,雖然已經過了一年,但那些想要藉由女兒成爲皇妃而平步青雲的貴族高官,仍然覺得皇后礙手礙腳,西申關之亂的直接動機雖然是爭奪帝位,但主謀中也不乏原本想要讓女兒成爲皇妃的貴族。
「我去看晚餐準備好了沒有……」
「大家的表情真可怕……」
那場叛變後,貴族收斂了一陣子,但最近在愛鈴面前也漸漸露出敵意……理由就是和愛鈴相同時期出嫁的夫人都接二連三懷孕、生子了。
佳葉目前正在懷孕,愛鈴不希望她爲自己操心,只希望她順利生下孩子。
「這——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愛鈴對着身後的侍女露出微笑。
「啊喲!沒關係,請娘娘一定要來參加。」
「我知道,是門下侍中和吏部尚書的夫人吧?我剛纔在路上看到她們。」
「娘娘,您真的要去嗎?」
「兒子,她丈夫樂壞了。」
「只有七、八個人。」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侍女們像小鳥般的嘰嘰喳喳聲頓時停了下來。慧俊站在侍女的身後。
「剛纔有訪客,我馬上爲您泡茶……」
「但是……實在太奇怪了。」
侍女紛紛慚愧地低下頭,愛鈴看着每一個人的臉,忍不住苦笑起來。
「謝謝兩位夫人的盛情,但我出宮的手續很麻煩……」
愛鈴一回頭,發現所有侍女都眉頭緊鎖地看着自己。
——這似乎已經是既定事項,愛鈴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對啊!只要想起來,就覺得很生氣!」
春季時新來的侍女喃喃地說:「皇后娘娘不是比她們地位更高嗎……?」
愛鈴苦笑着,輕輕拍了拍侍女的肩膀。
「皇后娘娘!」
「地位高的人爲了讓大家都幸福快樂,必須隨時觀察周圍,瞭解周圍的情況,並不是對別人耀武揚威。」
所有侍女都紛紛叫了起來,愛鈴原本想安撫她們的情緒,沒想到造成了反效果。
「……」
「啊喲,已經這麼晚了?」
「……因爲我是皇上的妻子,雖然要爲大家的幸福考慮,但我總是先考慮自己的丈夫。」
「我去燒水!」
「對不起,因爲剛纔一直做這個表情,一下子收不回來……」
雖然目前仍然有貴族一心想要恢復後宮,但大部分貴族官吏在皇上宣佈皇后愛鈴是唯一的妻子後,就放棄了讓女兒或姐妹成爲皇后的想法,讓她們分別嫁人了,所以,現在華安幾乎很少有單身貴族了。
不,去參加這種場合絕對散不了心。對愛鈴來說,和宮伎一起在教坊的食堂喫午餐,或是和佳蔡還有其他侍女一起在庭院喫便當就滿足了。
愛鈴打開門,來到走廊上。因爲她要去燒水,準備爲慧俊泡茶。
「愛鈴,我回來了。」
愛鈴露出燦爛的笑容——那些小鳥相互使着眼色,立刻恭敬地站好。
愛鈴想問的不是人數,而是有哪些人蔘加,她猜想都是貴族的夫人。
「雖然我是皇后,但經常做錯事,也有很多地方能力不足,我相信別人對我有很多不滿,所以,即使我會覺得不舒服,也要儘可能傾聽這些聲音。」
「反正我已經忘了她們剛纔在說什麼。」
兩名夫人帶着滿面笑容離開了,看得令人心裏發毛。
愛鈴覺得快昏過去時,傳來敲門聲,一名年長的侍女走了進來。
在所有官吏打消恢復後宮的念頭之前,對自己的強烈反彈應該無法消失,但爲了將這些不滿控制在最低限度,至少要聽聽那些貴族的抱怨。如果完全不和他們見面,也不聽他們說話,只會招致越來越強烈的反彈。一旦不滿加劇,也許又會發生像西申關之亂這類的動亂……由於皇后的親弟弟涉及那場動亂,更讓貴族心生不滿。
一年過去了——新婚的貴族官吏家中紛紛傳出好消息,但宮廷內不僅沒有太子或公主誕生,甚至連懷孕的消息也沒有。
「打擾了,陛下快回宮了,兩位夫人請回吧!」
雖然她們聊的都是喜事,但故意說給愛鈴聽,就變成一種挖苦。
兩位夫人並沒有積極邀愛鈴參與談話,她們根本不必來春鶯宮,在自己家裏聊天就好了,其實她們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這些話說給愛鈴聽。
「所以,這代表根本不重要。」
「而且,你知道嗎?徐戶部郎中的夫人可能也……」
「……什麼事?」
「反正只是喫飯,沒關係的。」
兩位夫人不顧愛鈴已經連附和的力氣都沒有了,自顧自地喋喋不休。雖然現在白天比較長,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辛苦了,謝謝你們……好啦、好啦!趕快笑一笑。」
愛鈴察覺到她們說話時,不時瞄着自己,但她看着手上的茶杯,努力不和她們視線交會。她不想看到她們得意的表情。
「真熱鬧,你們在討論什麼?」
「過幾天我們會再通知日期和地點,呵呵呵……」
「她們是不是又來說一些惹我的愛鈴不高興的話?」
「二十個人站在這裏聊天?」
兩位夫人的語氣不像是在道歉,反而像是在數落侍女打斷了她們的談話,但愛鈴一心只希望她們趕快離開。行禮如儀地道別後,韓門下侍中的妻子在門口轉過頭說:
愛鈴很瞭解侍女想說什麼。皇后是一國之君的妻子,是全國地位最高的女人。
雖然愛鈴有苦難言,但侍女在她身後站成一排,狠狠地瞪着兩位夫人,令愛鈴感到一絲安慰……話說回來在十幾名侍女的冷眼中繼續聊天的兩位夫人更了不起。
「對啊!——而且,陳妃娘娘經常和我們一起在外面聚餐。」
——在這件事上,也沒辦法向佳葉訴苦……
愛鈴慌忙收起嘆息,挺直了身體。
「我去準備茶葉!」
愛鈴努力擠出笑容,但慧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愛鈴注視着慧俊的雙眼,輕輕拉着他的袖子。
「大家……是指……?」
「下次大家要一起喫飯,希望皇后娘娘也出席……」
跟在她們身後的其他侍女也用力點頭。
愛鈴走到慧俊身旁,抬頭看着他,又說了一次:
「啊呀呀,怎麼一坐就坐那麼久……」
慧俊微微皺着眉頭,雙手捧着愛鈴的臉。
「剛纔那兩位夫人只是想要整皇后娘娘!」
「娘娘不必想太多,因爲只有娘娘能夠讓皇上幸福!」
——搞不好珠燕和玉麗來,心情還比較輕鬆……
「——對啊、對啊!嶽門下給事中的夫人也是!前天順利分娩了。」
愛鈴緩緩走着,看向庭園。伊福悉心照顧的梅樹已經結出了豐碩的綠色果實。
「呃……大家不要激動……」
陳妃是先皇的皇妃,但不是慧俊的母親,而是升貴的親生母親。
「我們會去向中書省打招呼,讓他們張羅相關手續,皇后娘娘不必擔心。」
香泉回答,其他侍女紛紛點頭。
侍女們頓時鳥獸散,走廊上只剩下愛鈴和慧俊。
「皇上,您回來了。」
「是兒子還是女兒?」
「……」
香泉忍不住問,她仍然一臉兇巴巴的表情。
「對不起,我們剛纔站着聊天……」
「……只是閒聊而已。」
「娘娘,拜託您,請您一定要堅強起來!」
因此,那些好事的貴族夫人接二連三來到春鶯宮,告訴愛鈴那些貴族家裏的喜事,藉此暗示她,如果還無法懷孕,就趕快離開宮廷。
「皇上,您回來了。」
愛鈴停下腳步,對新來的侍女露出微笑。侍女一臉困惑,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彩菊,你覺得地位高代表什麼意思?」
「是嗎?她不是春天的時候纔剛嫁嗎?真是可喜可賀啊……」
「我還是去吧……」
慧俊目瞪口呆地四處張望,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您根本不需要去。」
「對,對,我也會去,皇后娘娘偶爾也要去宮外喫飯散散心。」
「對啊!大家的幸福中,也必須包括皇后娘娘的幸福!」
「啊,我去整理客廳。」
——既然身爲皇后,也要能夠傾聽逆耳的話……
但是——身爲妻子,我絕對不會讓步。
只要唯一的心上人認同自己,即使舉國上下沒有一個人認同自己也無所謂。
「沒問題的。」
——絕對不能在挑選自己成爲皇后的人面前訴苦。
「……」
慧俊面帶愁容,但很快就露出笑容。
「是嗎?」
「對……」
當慧俊想要吻她時的感覺,已經熟悉得像是家常便飯,愛鈴很自然地閉上了眼睛,但慧俊深情的吻還是讓她快要流淚了,她倒在慧俊的臂腕中。
——不會有問題的……
我並不孤單。
只要能夠在慧俊的臂腕中——任何事都可以忍耐。
※
御書房的門打開,一個高大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的樣子看起來比平時拘謹。
年輕人抬頭挺胸地站在慧俊的辦公桌前,行了一禮。
「——溫慈雲今日從戶部調至中書省,擔任中書侍郎,叩謝皇上。」
「辛苦了,希望你以後更努力。」
「臣遵旨。」
雖然慈雲這麼回答,但慧俊抬起頭時,發現他的眼神中帶着不滿。
「……你好像不滿意?」
愛鈴聽到他們的鬥嘴,忍不住笑了起來,把麻袋交給慧俊。
「愛鈴受貴族夫人之邀,去參加午餐會。」
「既然已經等了,不如干脆再等十年。」
「尤其願意外勤的話,監察御史室絕對會竭誠歡迎。雖然薪俸很優渥,但必須長期遠離華安,做不起眼的偵候工作。如果你這麼不想去中書省,也願意拋下即將生產的太太的話——」
「朕聽說了……」
「進來吧!」
果然不出所料,皇上和皇后在門口停下腳步,停頓了一下,愛鈴慌張地叫了一聲:「皇上——」慈雲不必回頭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真是膽大包天,竟敢挖苦朕。」
「皇上如果有一個很優秀的父親,應該也會很怕他。」
「這固然也是原因,但只是原因之一。」
「這是水仙的球根,剛纔伊福爺爺拿給我的,因爲我要出門了,所以先想來拿給皇上……」
「他沒提起這件事。」
「……如果你這麼不想去中書省,其他部門也還有空缺。」
慈雲用低沉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就傳來「咚、咚」的輕輕敲門聲。
「已經慢慢安定了,她說會去參加紹繼節的宴會,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
「他說曾經向皇后娘娘求過婚。」
「啊,愛鈴,讓你特地跑一趟,你要出門了嗎?」
慈雲有點後悔,早知道應該把耳朵也捂住,這時,慧俊走了回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那個園丁自說自話,也可能真的曾經求過婚……崔後殿下的父親有沒有對您說什麼?」
誰都看得出愛鈴根本不想去參加什麼午餐會,但她還是嫣然一笑,回頭看着慈雲間道:
慧俊的弟弟升貴一年之前在帝位之爭中落敗,目前軟禁在染水宮。慧俊已經好幾個月沒去看他了,打算今天下午去探望他。
慧俊立刻起身上前迎接。
「對……慈雲,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話。」
「如果你在那裏感到不自在,可以馬上回來,朕也會盡量早回來。」
「那也不一定!我和佳葉的姐姐也是青梅竹馬,但從來沒想過要娶她!」
「佳葉最近身體還好嗎?」
難怪皇上愁眉不展。慈雲緊抿着嘴脣,仰望着天花板。
「我想起來了,是從今天開始。慈雲,恭喜你,希望你日後也努力工作。」
「你沒有那麼差,不必在你父親面前感到自卑,相反地,你和你父親很像,實在太像了,朕能夠輕鬆地想像三十年後的你。」
「聽說和愛鈴同年,但愛鈴說和他並不是很熟。」
慈雲揚起下巴,把頭轉到一旁的樣子,簡直就像小孩子在鬧彆扭。他似乎對這次的調動很不滿。
「發生什麼事了?」
「謝謝,爲什麼同樣的話,從崔後嘴裏說出來,我就能欣然接受,難道是因爲人望的關係嗎?」
「原來我的人事不重要……」
慧俊的臉好像木偶般僵硬地轉向慈雲。
「所以我才怕他啊!我也承認我和他很像,但凡事都講究經驗,我永遠無法超越他……」
「請皇上在臣子面前自重……」
「對。」
應該已經結爲夫妻了——慧俊聽到這句話,太陽穴冒起了青筋。
「好……」
「怎、怎麼了?」
「……那還用說嗎?」
「真可憐……」
「不必擔心,他來對朕發牢騷,說不想和他父親在同一個機關工作,所以不想調去中書省。」
「監察御史室永遠都缺人。」
「好,皇上也請路上小心,代我向殿下和蓮珠問候。」
慈雲像往常一樣,皺着眉頭聳了聳肩,慧俊掩着嘴,拼命忍着笑,把身體靠在椅子上。
「……」
「你這麼怕你父親嗎?」
看到慈雲一臉嚴肅,慧俊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青梅竹馬的感情很好,不是嗎?」
「不是,朕是問,那個男人果真向愛鈴……」
「不必這麼悲觀,朕會讓你和溫琥佑中書令在不同的地方工作。」
慧俊充滿愛憐地看着愛鈴。
「——但更重要的是,因爲我不想和我的父親一起在中書省工作!」
「喔,陛下今天要去染水宮嗎?」
慧俊摟着愛鈴的肩膀,送她出去,慈雲則把頭轉到一旁,不想看見皇上夫妻的情意綿綿。
「聽侍女說,他對愛鈴直呼其名……」
「聽說那個園丁到處吹噓……」
「青梅竹馬……」
「聽說他對好幾個衛兵和下人提過這件事……」
慈雲心灰意冷地揮了揮手,他知道木已成舟,再爭論也是白費力氣。
「那當然。」
「哪個部門?」
「還有其他的嗎?」
「我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因爲某位任性的皇上硬是叫我去做很多工作。」
「我纔沒看呢……真搞不懂居然還有人想要橫刀奪愛。」
「誰叫你偷看的?」
「這……這是兩碼事!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馬都會結婚——」
「……爲什麼從皇上口中說出這些話,聽起來不像是安慰,而是挖苦?」
「等紹繼節後,就會馬上商討你在戶部期間提出的法案,不久之後,你就會發現這次的調動並不像你以爲的那麼糟,希望你比令尊更有成就。」
「你和佳葉也是青梅竹馬……」
「真有……其事嗎?」
「算了、算了,那就去中書省吧!」
慈雲對着愛鈴露出笑容,抓了抓頭。慧俊看了,忍不住嘀咕:「你的態度也未免差太多了。」
「皇上沒聽說嗎?伊福手下僱了名幫手,那個園丁和崔後是同鄉。」
「吹噓什麼?」
慈雲用力把雙手放在慧俊的桌上。
「對啊!我當然不滿意。請問皇上是否知道,我爲什麼要特地參加國試,要求派我去戶部嗎?」
「一旦拒絕,恐怕又會引起不必要的風波……」
「皇上只聽說了這些嗎?」
「沒關係,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看到慈雲一臉愁容,愛鈴偏着頭。
「橫刀奪愛?」
「當然是崔後殿下來這裏之前的事,因爲沒有答應他的求婚,崔後殿下才會成爲您的皇后。」
「這是月真的報告,我也接到了來自其他方面的消息。」
「朕認爲是你不希望享受貴族的地位,只參加形式化的考試,進入門下省,在商討國事時,說一些言不及義的抱怨,浪費寶貴的生命。」
「打擾了……」
「太好了,你要好好照顧她。」
「崔後殿下也要出門嗎?」
慧俊凝視着空無一物的牆壁,慈雲聳了聳肩,淡淡地說出了監察御史李月真報告的情況——園丁子維是愛鈴的青梅竹馬,曾經向她求過婚,但最後因爲愛鈴被賣了,所以結婚的事也就作罷,但如果雙方都繼續留在村莊,應該已經結爲夫妻了。
「也對……」
慧俊頓時露出不悅的表情。
「你就認命吧!其實,朕在登基時,就打算調動你的職位,已經拖延至今了。」
「還有呢?」
「即使真的發生過,可能也不會提吧!」
「那……我先走了。」
「這麼一來,朕會傷腦筋——況且,至今爲止,你的工作內容早就超出了戶部的範圍。」
別說是猿國,即使追溯到兔國的歷史,恐怕也找不到這麼關心周圍人的皇后。
「你再說詳細點……」
貴族討厭農民出身卻得到皇上百般寵愛的皇后。這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皇后去出席這種餐會,絕對不會感到開心,慈雲甚至覺得皇后根本沒必要參加。
門輕輕地打開了,探頭張望的是在珊瑚色衣袍外穿了一件紫色上衣、頭髮插着梔子花髮簪——很少在旭日殿現身的愛鈴。她手上拿了一個麻袋。
慧俊重新坐在椅子上,慈雲看着他,抱着雙臂,壓低嗓門說:
「……」
「……你覺得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那個園丁閉嘴?」
慧俊說話的語氣不像是隻要求他閉嘴,而像是要讓他永遠無法開口說話。
「這個嘛……可以派某個官位的人去提醒他不要亂放話。」
「是嗎……?」
即使子維真的曾經向愛鈴求過婚,也沒有犯罪,只要辯稱和青梅竹馬重逢太高興了,所以忍不住提起以前的事,也就拿他沒轍。
「這種事不需要下詔書,只要找一個長相兇惡的監察御史,前去口頭命令一下就可以解決了。」
「嗯……也對。」
「就這麼辦吧!」
慧俊如果帶着此刻的可怕表情直接去恐嚇他,也許比監察御史的口頭命令來得更有效果。
「朕還是先問一下愛鈴吧……」
「即使真有其事,皇后娘娘會告訴陛下,之前他曾經向自己求過婚嗎?」
「愛鈴不會對我說謊。」
慧俊不加思索地回答,好像在說這根本就是一個蠢問題。
慈雲拉了拉有點緊的領子,吐了一口氣。
「真是夠了……那個園丁如果知道陛下在皇后娘娘的問題上特別心胸狹窄,也許還可以多活幾天。」
「我已經夠寬容了,至少我剋制了想要衝去把那個園丁毒打一頓的衝動。」
「好,溫慈雲,你陪我一下。」
慧俊緩緩地站起來,準備走去走廊。
「啊?要去哪裏?」
「劍技場,差不多快午休時間了,朕要去練劍術,你陪我練習。」
愛鈴從馬車的小窗戶,觀察着街上的情況。
「娘娘人太好了,皇上應該表示反對……」
「……請問是陛下嗎?」
慈雲的慘叫聲響遍了旭日殿的走廊,許多官吏紛紛從各個房間探出頭張望,一看到是被皇上拉着走的溫慈雲發出慘叫聲,趕緊關上門,當作沒有看到。
春鶯宮的侍女得知後,全都臉色大變。
蓮珠立刻打開門,鞠躬迎接慧俊,室內也靜悄悄的。
※
「皇后娘娘總是不厭其煩地寫信給我這種下人,真是感恩不盡……上次還寄了漂亮的布料,叫我在紹繼節做新衣。」
「娘娘……」
「真的會找不到……」
愛鈴拍手說道,香泉點了點頭。
「蓮珠,茶。」
「我纔不去!陛下心情不好,我和您練劍,不是被您當成出氣筒嗎?」
下午處理完政務後,慧俊獨自來到華安城外的一棟房子。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騎馬的衛兵從小窗探頭問:
「愛鈴也很期待收到你的信,她常常說很想見你。」
「啊,這該不會就是花旗街的由來吧?」
坐在對面的香泉鼓着臉說:
「您既然要見客,就該稍微梳理一下。」
「對啊……謝謝你。」
蓮珠爲升貴穿上搭在長椅椅背上的上衣,走去泡茶。
蓮珠眯起眼,小心翼翼地抱着麻袋。
愛鈴坐在馬車上,聽到香泉的回答,不禁苦笑起來。愛鈴也從來不曾去過,但同行的衛兵剛纔吞吞吐吐地向她解釋了花旗街的大致情況。
「啊……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哪裏閒?朕連睡午覺的時間都沒有,很想偶爾躺在愛鈴的腿上睡個午覺。」
經過宛如迷宮般的路,立刻感受到一片和季節無關的寂靜,只聽到流過庭園的小河潺潺水聲和風吹動樹木的聲音。
和愛鈴一起離開村莊的女孩中,有人去卯州的州都永豐官吏家當丫鬟,有人去餐館洗碗,在中途道別後,就沒有再見面……不知道大家是否平安?
「故意的?」
「是……」
花旗街的入口,位在距離宮城前那條大街兩個街口的南側,以前只有大街兩側開了藝伎樓,但目前店家已經開到後巷,由三個區塊形成整個花柳街。
「那也不見得……」
「不客——」
「如果丈夫在花旗街尋花問柳,花錢去尋芳,做太太的不是會火冒三丈地去找丈夫嗎?——即使聽說她丈夫在牡丹樓,但因爲沒有看板,所以不知道那家店在哪裏,而且,如果有好幾家掛着繡了牡丹的旗子的店……」
「升貴平時也都睡午覺嗎?」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令人費解的事。
因爲花旗街是出了名的花柳街。
「聽說藝伎樓都不掛寫有店名的看板,而是在店門口掛一面刺繡的旗子。比方說,名叫牡丹樓的藝伎樓就掛繡了牡丹花的旗子……」
慧俊苦笑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侍女爲此氣憤不已,質問了送邀請函上門的信差,那名信差辯稱花旗街的北側,尤其是入口附近的餐館,都是正派經營,但不會像菊花坊一帶拘謹,所以皇后在那裏應該可以輕鬆用餐。
「在日落之前,要回春鶯宮。」
「我曾經聽說過這裏的情況,像是藝伎樓都沒有看板,還有越往南的店家,價格越便宜……」
不一會兒,馬車又停了下來,衛兵報告說,已經到了。
「我只是運氣好,纔會成爲宮伎。」
「我也這麼覺得,問了告訴我的那個人,據說是故意不掛看板的。」
慧俊當然很不高興,也叫愛鈴不要去,但最後還是尊重了愛鈴想要出席的意願。
香泉紅着臉,縮起身體,愛鈴露出微笑。
如果是貴族在那裏聚餐也就罷了,但貴族夫人去花旗街,實在太不適合了,更何況是宴請貴爲皇后的愛鈴,應該有更適合的餐館。在華安,身分高貴的人通常都會去菊花坊一帶的餐館。
——如果不去,只會增加別人說閒話的話柄……
愛鈴受貴族夫人之邀,來到花旗街一家名叫「翠薇樓」的餐館。
「正在睡午覺,我去叫醒他……」
「叩謝皇上每次都這麼用心……請問這是球根嗎?」
升貴穿着居家服,頭髮凌亂地從隔壁房間趿着鞋子走來,不耐煩地倒在長椅上。蓮珠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白天的時候,花旗街上也有普通的市集,夜幕降臨後,開始有一種大街上見不到的另一番熱鬧景象。
「香泉——」
「我不想去!喂,救命啊……」
「無論如何,這種男人尋花問柳的地方和皇后娘娘無緣。」
「是……」
慧俊把帶來的麻袋交給蓮珠,蓮珠更深深地鞠躬。
「掛上看板,不就解決問題了嗎?」
「這纔不是體貼……」
愛鈴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從小窗看着街上。許多人挑着裝了滿滿水果的籃子或大酒甕走來走去,似乎在爲紹繼節做準備。
那條大街的西側——也就是位在大街後巷的那條街,就是名爲花旗街的花柳街。
「沒問題,麻煩你了。」
「……」
「沒錯……但是,第一次去的人很困惑,牡丹花不是有紅色也有白色的嗎?花旗街也有紅牡丹和白牡丹的店家,客人往往搞不清楚哪一家纔是牡丹樓。」
「既然他們說是好意,就當作是好意吧!如果整天思考別人怎麼整自己,做人太累了。」
「香泉,你有沒有去過花旗街?」
※
今天升貴既沒有釣魚,也沒有整理庭園——慧俊站在靜悄悄的庭園良久,仰望着天空。
「……你來幹什麼?」
「我想也是……」
「沒有,那不是女人去的地方。」
「朕來送水仙的球根。」
「並不是每天……我去泡茶,順便叫殿下起牀。」
從宮城南門一直貫穿到京城最南部的大街,是華安最熱鬧的街道。大型商店林立,早上有很多路邊攤。三天後紹繼節時,將會更加熱鬧。
「遵命。」
「陛下恕罪,小婢剛纔沒有察覺,請陛下進屋。」
「沒想到皇上這麼閒。」
「別想那麼多了,走吧!」
「劍……嗎?皇上想殺了我嗎?」
「……不過,娘娘並不只是運氣好才當上皇后娘娘的。」
「這是伴手禮,先交給你吧!」
「真的會迷路……」
和人約見面時,如果不清楚說明在掛紅布的牡丹樓見,恐怕永遠都等不到人。
聽到這個平靜的聲音,慧俊回頭一望,發現這棟房子內住的兩個人中的一人——蓮珠從窗戶探出了頭。
蓮珠默不作聲,垂下了雙眼。
「——我纔在納悶,外面怎麼這麼吵,原來是你……」
「不要危言聳聽。」
升貴惺忪的睡眼看着慧俊,哼了一聲。
「皇后娘娘,我們要進去花旗街了,沒問題嗎?」
「其實,我原本也可能被賣去花旗街。」
這裏是罪人居住的地方——蓮珠的表情這麼訴說着。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升貴呢?」
「因爲我是鄉下人,所以她們特地體貼我。」
「是水仙。聽說你寫給愛鈴的信中提到喜歡水仙。」
「您把衣領拉好,小心會感冒。」
馬車再度啓動,香泉露出一絲不安的表情叮嚀衛兵。
跟着愛鈴一起出門的香泉嘟着嘴說道。聽說接待信差的侍女也差一點出手打他。
愛鈴看着正眨着眼睛、握緊拳頭、情緒激動的香泉。
染水宮。
離開村莊時——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被送去哪裏都只能認命。現在回想起來,人口販子也有各式各樣的人,當初買下愛鈴和其他幾個女孩的中年男子告訴她們,除非不得已,纔會把她們送去藝伎樓,所以,他爲每個女孩慎重挑選買家。
「店家沒有看板嗎?」
「打擾了,好久不見。」
「……」
「……這是諷刺嗎?我從來沒有躺在蓮珠的腿上睡覺。」
「你可以試着低頭拜託她。」
「誰要拜託她?況且,即使拜託,她也不可能爲我做這種事。」
升貴又開始抱怨蓮珠一點都不可愛,完全不聽他的指揮,慧俊輕輕地笑着。
「看到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麼好,朕就放心了。」
「……如果連她也討厭我,我要怎麼在這裏生活下去?」
升貴嘟囔着,伸了一個懶腰。
「你要什麼有什麼,哪像我,現在只剩下她了……即使她的嘴巴再毒,再不可愛,也只能認命了。」
「……你想要笑容可掬、聽話的侍女嗎?」
「啊?」
「朕並沒有禁止你不可以用其他侍女,如果你堅持——」
升貴猛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慧俊的胸口。
「你該不會是來把蓮珠帶走吧?」
「升貴——」
「聽說你的皇后和蓮珠最近在通信,你想把蓮珠怎麼樣?難道要讓她去當皇后的侍女嗎?」
「……升貴,你放手。」
「你不能帶她走,如果你真的要帶走她,這一次我真的會殺了你。」
他的銳利眼神顯示他真的這麼想,但其中又帶了一絲好像在哀求的悲傷。他咬緊的牙齒微微發抖。
「放手……我根本沒有這種想法。」
慧俊有點喘不過氣,輕輕拍了拍升貴的肩膀。
「朕並不是說馬上,比方說,遇到什麼可以大赦的事……如果沒有適當的理由,就只能再等幾年了。」
「弓呢?」
「在這裏,如果我不服侍他的生活……只是這樣而已。」
「……這就是你的一番好意嗎?」
「難得聊到開心處,別急着走啊——好痛好痛!蓮珠!」
「你身邊也總是很熱鬧啊!」
「你這個人個性很差喔!」
「是沒錯啦……」
升貴生氣地把頭轉到一旁。
升貴得知慧俊只是在調侃他,一臉不悅地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升貴瞪大眼睛,伸出脖子。慧俊想從他的眼中看出究竟。
「的確,現在朕不再孤單,簡直是太熱鬧了……但是,反而很羨慕你可以一個人靜靜地過日子。」
「……當年,你在清和殿歌舞昇平的時候,我總是孤單一人。」
「你離開這裏時,也不會再擁有親王的地位。」
慧俊笑着走下階梯,蓮珠跟在他身後。太陽已經西斜,天空帶着一抹暮色。
升貴拿起茶杯,把茶一飲而盡,好像在借茶澆愁,然後瞪着慧俊。
「……」
「……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居然發生了兩次叛亂,實在令朕羞愧,但也因此有了很好的理由可以減少貴族的人數。在第一代皇帝建國時,曾經獎勵那些建立功勳的人,封給他們官位和領地,成爲目前這些貴族的祖先,但老實說,現在有幾個貴族對國家的貢獻符合他們的地位?」
「哈……哈哈……你嫉妒皇后的舊情人!」
「別再來了……」
「這棟房子很像當時的東和殿。」
「怎麼可能?」
「既然這樣……」
「不,是我們的苦肉計。照理說,應該從兵部中挑選繼任人選,不過,你不必放在心上。」
「所以……除了教人弓術以外,不是和目前的生活沒有太大的差別嗎?」
上午和溫慈雲練劍後,好不容易一掃陰霾,現在又想起那件不愉快的事了。
「……」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留在這裏,朕也不會勉強你。」
慧俊上次在初春季節造訪這裏,如今,庭園的景象雖然變成了夏日的色彩,但這個昏暗的房間完全沒有改變,時間彷彿在這裏停止了。
「……現在不一樣了吧?」
「雜音?」
升貴把空杯子交給蓮珠,說要喝開水。蓮珠默默地爲他倒了開水。
「我可是罪人。」
慧俊苦笑着搖搖頭。
蓮珠擰着升貴的手臂,升貴終於不再發笑。
「……反正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因爲涉及到以後的事,所以想來問一下你的意思。」
「朕當然不可能這麼做,目前,被流放的貴族家庭都在各地太守的監視下,過着和農民一樣的生活,以後也會持續下去。」
「那就好好練習,所以朕才提早來通知你。」
「好,改天朕找到可以嘲笑升貴的事,還會再來的。」
「哈哈哈……真可憐,沒想到區區園丁也不把你放在眼裏——好痛!」
「既然這樣,你更不可能讓那些流放的傢伙恢復原來的官位,所以——」
「你上次也說了類似的話,這次又這麼說,難道是想要我向你說,我現在很羨慕你嗎?」
「……」
「就是這樣。」
「等一下……」
慧俊看着樸素的白瓷茶杯,低聲嘀咕道。
「……以後?」
升貴飄忽的視線瞥了蓮珠一眼。
「這麼說,你不需要再增加侍女羅?我也猜到了。」
「你少羅嗦……」
蓮珠按着被風吹起的頭髮,垂下眼睛。
「兵部有一個指導弓術的人最近打算退休。」
「……」
只爲了兩個人而存在的——小而寧靜的家。
「沒想到你還是那麼衝動。」
「你這個人,個性真的很差……」
「對,所以,目前正在找接替的人選,但弓術比嶽兵部侍郎略差的人不是腰受了傷,就是想回老家照顧父母而辭去官職,始終找不到適當的人選。」
慧俊單手托腮說道,升貴微微張着嘴——然後放聲大笑起來。蓮珠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升貴捧腹大笑。
升貴緩緩地抱着手臂。
「他不會說。嗯,下次找到可以聊的話題,朕還會再來。」
「朕走了,打擾了。」
「別把我當傻瓜……你到底想怎麼樣?這種事不可能如你所願的。」
「並沒有,母后很早就去世,因爲朕是太子,所以在所有事上都被嚴格要求。朕從來沒有機會和年齡相近的朋友一起玩耍,身邊都是各種學問的老師,所以,每次都很羨慕你和那些貴族公子一起去打獵或是出遊。」
「升貴,你很擅長弓術。」
慧俊把茶杯放在桌上,挺直身體,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後,看着升貴和蓮珠。
「……」
從升貴眉頭深鎖的表情中可以感受到他的困惑。這也難怪,因爲之前曾經有罪人在染水宮終老的前例。
「失禮了,但皇上應該不需要爲這種事操心。」
「升貴說,如果我把你帶走,他會殺了我。」
慧俊喝了一口茶。
「在朕登基後,已經發生了兩次叛亂,第一次是你策劃的,第二次是之前的西申關叛亂,兩次叛亂中都處分了不少貴族。因爲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所以幾乎都是在剝奪他們的地位和財產後,判處徒刑或是流放僻地。」
「……在這麼小的地方練習?」
看到升貴好像調皮搗蛋的孩子般捧腹大笑,蓮珠又擰了他的手臂,然後打開了通往庭園的門。
「原來你自己也知道。」
「小婢知道皇上很忙,但如果您一年能夠來這裏一次,殿下會很高興。雖然他從來不說……」
「至少這裏沒有雜音……」
「對,真的很任性。」
升貴咂了一下,鬆開了手。慧俊輕咳了幾下,拉了拉衣領上的皺褶,笑了起來。
「真的嗎?」
升貴的抱怨不是沒有道理,因爲這裏的庭園真的很小。
「……新來的園丁是愛鈴的同鄉,到處吹噓曾經向愛鈴求過婚。」
「到時候,你的身分只是單純的弓術指導而已。你原本就不是官吏,現在也沒有資格參加州試,以後也沒機會當官吏。你會設籍在兵部,但薪俸永遠是新任官吏的程度,能夠擁有的私人財產有限,只能住在宮城內的官舍。外出將受限制,不得有侍女和下人,只允許有一名妻子,而且,隨時會受到御史的監視……怎麼樣?」
「……」
「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請您不要再口無遮攔。」
「皇上,我送您。」
「當然是真的,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你剛纔有聽到吧?」
升貴微微偏着頭,臉上的困惑表情比剛纔柔和許多。
「來這裏之後,我完全沒有碰過弓箭,弓術變差了。」
慧俊越想越生氣。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慧俊走過架在河上的小橋,回頭對蓮珠說:
升貴看到慧俊的臉突然沉了下來,和蓮珠互看了一眼。
蓮珠泡好茶回來了,慧俊等蓮珠把茶杯放在自己面前後,開口說:
「纔不是舊情人。」
他在羨慕的同時,也覺得出生順序已經決定了一切,便不再爲這種事發愁。
當時,慧俊總覺得安靜的大房子內,只有自己一個人。雖然還有其他人同住在房子內,但他仍然孤獨不已,於是,他想去光線明亮的地方走一走,在宮城內散步時,看到弟弟和朋友一起出遊。
「是不是叫嶽……什麼的武官?」
慧俊看着窗外,然後環視屋內。
——難道園丁不是回憶往事,而是至今仍然舊情難忘嗎?
「朕會暫時允許你在這裏的庭園內使用,也會請人爲你做標靶!」
他暗指自己離開這裏,回宮指導弓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不是已經廢除了後宮嗎?現在只要討皇后一個人的歡心就好,這和我有什麼差別?」
「他只是討厭別的男人也喜歡他的皇后,你要小心點,區區園丁四處放話,也許他對皇后舊情難忘——好痛!蓮珠,你不要再擰我了。」
「所以,朕剛纔提起要讓升貴離開這裏那件事,你會恨朕吧?」
「不。」
蓮珠抬起頭,堅定地搖了搖頭。
「雖然殿下了解自己的罪孽深重,但有時候會露出懷念往事的眼神……那種時候,我真的無能爲力。」
騎馬馳騁大地,無數蠟燭點亮黑夜,都只存在於記憶中——
「……即使我奉獻我的一切,也不可能帶他離開這裏……」
夕陽映照在蓮珠細長的臉上,灑下了陰影。
「升貴雖然可能會回首往事,但並不代表他現在不幸福。」
「……」
「你還記得朕給你的懲罰嗎?」
未來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得離開升貴,即使有朝一日,升貴離開這裏——
「有朝一日,當你們離開這裏,在這裏的生活就會成爲回憶……但那是離開這裏之後的事,你要趁現在好好疼他,在他的回憶中佔據一個位置。」
蓮珠突然眯起眼睛,退後一步,鄭重地鞠躬。
「……謝謝皇上親駕,請代小婢向皇后娘娘問好。」
「好,朕會幫你帶話。」
蓮珠始終彎着腰鞠躬,直到慧俊離去。
※
蓮珠回到房間,升貴喝着自己倒的開水。
「真搞不懂他是心胸寬闊還是心胸狹窄,太有趣了。」
「……可能在皇后娘娘的問題上比較特別吧?」
「原來有其他男人求婚……有沒有人向你求過婚?」
「當我不再是親王,只是一介平民時,不能擁有侍女。」
「但是,你剛纔應該也聽到了他說的話……如果有朝一日,我離開這裏,我不再是親王,什麼都不是,只是陸升貴,和你差不多。」
「啊……不,沒有,原本馬禮部侍郎的夫人要來,但她今天剛好不舒服,臨時取消了……」
「有點冷了,請您把上衣穿起來。」
正打算走出房間的蓮珠停下腳步。
不知道是否因爲打破沉默後,比較容易聊天,幾位貴族夫人紛紛和鄰座的夫人聊着天氣,但臉上的假笑還是有點可怕。
「打擾了。呃——」
「……」
升貴的語氣好像在威脅般咄咄逼人,但又似乎帶着哭腔。他用力搖晃着蓮珠的身體,蓮珠忍不住用拳頭捶着升貴的胸口。
一種近似恐懼的情感令蓮珠只能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回頭一看,抓着她袖子的是——
「你想要別人向你求婚嗎?」
「還有一個空位——」
愛鈴和香泉跟着韓家的侍女沿着狹小的走廊來到包廂,八名貴族夫人已經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看到八個人同時回頭,每個人臉上都濃妝豔抹,香泉在愛鈴身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韓家的侍女一臉驚慌地走了進來,輪流看着自己的主人和愛鈴,吞吞吐吐,說不出話。
拿着托盤的雙手、雙腳和全身都緊張不已。
「……」
「愛鈴!」
韓門下侍中家裏的侍女出來迎接愛鈴一行人。店內昏暗,一進門,店內右側的牆上畫了一條很大的龍,架子上隨意放着豬、鯉魚和貓熊的擺設,每一個擺設的顏色都很黯淡,難道是因爲蒙上了灰塵?
子維怎麼會在這裏?子維面色凝重地想要拉住愛鈴的手。
遠處傳來什麼東西打破的聲音,不一會兒,有人跑了過來。
「……我……不知……」
染水宮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愛鈴,我們逃吧!」
愛鈴說,其他幾位夫人驚訝地抬起頭。
「明天早晨,即使你醒了,也不要先起牀……每次你先起牀離開之後,我都覺得很空虛。」
蓮珠雙手捂着臉,差一點癱軟,升貴抱住了她纖瘦的身體。
就在這時——
答答答……寂靜的房間內迴響着硬物相撞的聲音。
蓮珠的眼中流下兩行熱淚。
即使再怎麼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也難以想像那些心高氣傲的貴族夫人,會在這種地方聚餐。愛鈴忍不住想道。
「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就是剛纔,在那裏。」
「你答應了嗎?」
「請殿下不要開這種玩笑……」
蓮珠說不出話。
「昏倒了——」
升貴看不到背對着他的蓮珠臉上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香泉的銳利眼神奏了效,那些平時和愛鈴在一起時,都肆無忌憚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貴族夫人,今天卻格外安靜。
「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包廂內的氣氛十分詭譎。有人神色緊張地低着頭,也有人相互使眼色。韓家的侍女關上門離開後,沉默越來越沉重。
「這裏我明天和你一起整理,反正丟着不管,也不會有人說話……因爲這裏只有你和我兩個人。」
手上的東西全都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摔成了碎片,打破了寂靜。地上的白瓷碎片在紅色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到時候,如果你還是侍女,就會很傷腦筋。」
如香泉所說,那棟藝伎樓門口掛着淡紫色的旗子,取代了看板,旗子上還用銀線繡了一朵小花。店名叫翠薇樓,所以,上面繡的應該是百日紅。翠薇是指淡紫色的百日紅。
「我不是開玩笑,我在問你,你會不會答應我的求婚?」
蓮珠察覺到升貴站起來的動靜,但她拿着托盤,一動也不動。
「如果我向你求婚,你會答應嗎?」
「呃,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哪一位來幫忙端茶?我的手受傷了,沒辦法一次拿那麼多杯茶,那位夫人的侍女已經在那裏幫忙了,但還要另一個人手。」
「麻煩你了。」
愛鈴正打算往裏走,有人抓住了她的袖子。
是托盤上的茶具和茶杯宛如嚇得瑟瑟發抖。
蓮珠不發一語地把額頭靠在升貴的肩頭。
蓮珠拿着放了茶具的托盤,轉身背對着升貴。
「你遇到討厭的事,會直截了當地說討厭,但遇到喜歡的事,絕對不會說出來……我知道了,你不必回答了,也不必點頭,和你一起生活了這麼久,我最瞭解你這個人有多不坦誠——」
※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我去幫忙……」
「呃……」
「我只是侍女……」
蓮珠流着淚,像小孩子一樣不停地搖頭,升貴緩緩撫摸着她的背。
「我只能有一個妻子……」
韓門下侍中的夫人坐在座位上,單手指向兩張空位。燈光昏暗的包廂內,那些用脂粉擦得很白的臉上雖然帶着笑容,但都是皮笑肉不笑。
「……」
「蓮珠。」
升貴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蓮珠。」
「還有誰要來嗎?」
「啊?但現在有點……」
「回答我,蓮珠。」
聽到背後傳來比往常更低沉的聲音,茶具抖得更厲害了。
「別擔心。」
「啊……對不起!」
「……」
「謝謝各位的邀請……」
「對啊!天氣越來越熱了……」
「放開我,我的侍女昏倒了,我要馬上去——」
「……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去想這種事。」
蓮珠猛然停下收拾茶杯的手,像往常一樣淡淡地回答:
「……」
她應該是在這家藝伎樓工作的女孩。夫人們面面相覷,除了愛鈴以外,沒有人自己端過茶,所以,也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香泉身上。
聲音就近在身後。
「如果你不答應——那我一輩子都不離開這裏。」
韓門下侍中夫人回答時的聲音比平時更高亢。
「呃……和皇后娘娘一起來的侍女,突然昏倒了……」
比起那些夫人的目光,愛鈴更擔心香泉。愛鈴推開韓家的侍女,衝到走廊上。難道是剛纔聽到打破盤子聲音的方向嗎?
「沒有。因爲我當了多年的侍女。」
到底別擔心什麼?不,雖然愛鈴滿腹狐疑,但是現在沒有時間理會子維,要先去救香泉纔行。
「皇后娘娘,我們正在等你呢!」
「……聽我說,我不想喫晚餐了,要不要去隔壁房間睡午覺?你即使熬了夜,也從來不睡午覺。反正這個家裏沒有其他人,你偶爾可以陪我睡懶覺或是睡午覺。」
愛鈴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韓家的侍女點點頭。
「愛鈴,我有話要跟你說。」
這時,有人用力敲了敲門,一個臉蛋紅通通的女孩探頭進來。
沉默持續了很久。
香泉離開後,室內再度安靜下來。難道是這個包廂太陰氣沉沉,所以她們聊天也無法盡興嗎?
「子維?」
然而,愛鈴也勉強擠出假笑後坐了下來。香泉站在愛鈴身後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但用視線牽制着幾位夫人。
「我當然知道。」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是答應了。知道了嗎?如果你先起牀,我就會生氣。」
「香泉?」
太陽漸漸下山了。夜色漸漸逼近。
「……」
「不過——今天的天氣真好。」
「什麼事?」
「……什麼?」
愛鈴原本就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現在又多了一個疑問。
「什……麼啊?」
「愛鈴,我都知道,你並不想當皇后,只是被迫……」
「啊?」
愛鈴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身爲皇后的確不像大家想的輕鬆愉快,但自己絕對不是被迫成爲皇后。最想陪伴在慧俊左右的,正是自己。
「被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男人求婚,即使不想嫁也得嫁,我很清楚,但是,既然你不喜歡,你可以逃啊!怎麼樣?我可以帶你逃走。」
「……」
——子維到底在說什麼?
不,先救香泉再說,現在沒空理會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愛鈴轉身想要離開,子維再度拉着她的手臂。
「喂,喂,你別再猶豫了!愛鈴,我全都知道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我現在沒空。」
「你不必在我面前掩飾!別擔心,大家都會爲我們保密的……」
「你……放開我!子維——」
愛鈴回頭瞪着子維時,眼角有什麼東西一亮。
一個目光兇狠的男人站在子維身後不遠處。
發出亮光的是男人懷裏的——
「……!」
「如果你不讓我出去,我會把這裏的盤子統統摔破!」
「……園丁?」
——好難受。眼前發黑……
「……」
「來人——來人啊!」
愛鈴逃離刺客時,香泉拼命敲着翠薇樓廚房的門。
香泉抓着子維的肩膀用力搖晃,子維的頭無力地前後搖晃。
果然不出所料,門外的女孩驚叫起來。
愛鈴從店家後門衝了出去,她不知道那是哪裏,也不知道該逃向哪個方向,時而左轉,時而右轉,不顧一切地在房子和房子之間的窄巷中狂奔。
——他想殺我。
「你……住手!這是我們店裏的!」
「拜託你!請你去找皇后娘娘……派人去找皇后娘娘!」
「你的臉色好蒼白,怎麼了?不舒服嗎?」
那好像是衣物箱。當愛鈴坐在大木箱上時,意識已經模糊了。
「咦……奇、奇怪了。」
決一點,再快一點。香泉焦急地看着窗外,看到一個年輕官吏正準備離開宮城。
「爲什麼?開門!你給我開門!」
「啊……愛鈴走了。」
那雙曾經抱過自己的手,如今成爲唯一的光明——
包廂內空無一人。
香泉拿起盤子和碗就往地上摔,摔到十四個時,門終於打開了。她把大聲抗議的女孩推到一旁,在走廊上奔跑。
那個臉蛋紅通通的年輕女孩要求香泉幫忙端茶,香泉和她一起走進廚房,就被她反鎖在裏面。
「如果那些夫人同意,我才能幫你開門。」
香泉用手肘把子維推到一旁,顧不得禮儀,衝進了剛纔的包廂。
不一會兒,宮城的門出現在前方。不知道愛鈴是否已經回宮了?
不僅愛鈴不見蹤影,那些貴族夫人和韓家的侍女也不見了。難道是走錯包廂了?
希望是一場誤會。真希望自己回來花旗街時,能順利找到皇后娘娘——
香泉拿起盤子摔在地上,陶瓷的碗碎裂,發出很大的聲響。
——整件事都很詭異……
——要趕快找援兵。
愛鈴不知不覺地蹲了下來,聽到聲音後,她茫然地抬起頭,發現一個年輕女人看着自己。
好,既然她不開門,那就逼迫她不得不開門。
「——你在幹什麼?」
到底想幹什麼?那些貴族有什麼企圖?香泉用力推着門,咬緊牙關。自己必須保護皇后娘娘——
——真希望自由地走在大街上,哪怕一次也好。
會約在花旗街的餐館見面就很奇怪,從那些貴族夫人的態度來看,難道那個看起來像是刺客的男人,是邀請自己的某一位夫人,或是所有人僱用的?該不會連子維也是幫兇?
「走了?」
她在轉彎時,撞到了一個人。她正準備閃避擋路的人,發現她認得那張臉。
「呃……」
她再度來到走廊上,子維仍然站在那裏。
想到這裏,他的眼神深處突然一陣疼痛,好像被針刺到了。
「這裏是庫房,委屈你先在這裏休息一下,你的臉色真的很差。」
就是那個厚臉皮的園丁。他怎麼會在這裏?
香泉不再敲門,回頭看着廚房。架子上放了很多餐具。
「啊?」
「皇——」
「……呃!」
「有沒有……人……在追我?」
她聽到子維大喊大叫,身後還有腳步聲。有人追來了。
走廊前方有亮光。那裏是出口。必須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繼續留在這裏,絕對會有生命危險。
馬車從華安郊外駛入鬧區,街上來往的行人越來越多,每個人的腳步都很匆忙,騎在馬車旁的士兵向他報告,馬上就到宮城了。
「月真大人,救命。」
女人把愛鈴的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扶進房子裏。然後,察看了小巷內的情況,立刻打開了旁邊一個房間的門。
「我沒空理你,你閃開!」
子維身後的男人從懷裏掏出了出鞘的短刀,而且,那個男人瞪着自己。愛鈴剛纔和他眼神交會。
「我纔不管!」
「你把皇后娘娘帶去哪裏了?」
香泉要求年輕衛兵在翠薇樓看住子維,要求中年衛兵繼續四處搜索,自己坐上馬車回宮。
這裏是宮城外,而且是在花旗街,自己應該寸步不離皇后的身邊,自己應該代替很少懷疑別人的皇后娘娘注意周圍的情況。
雖然從小在華安長大,但他從來沒有自己走在華安的街上,只能在宮城中自由活動,外出時,都必須坐在馬車上。雖然之前曾經去各地巡視,但在離開華安之前,都坐在馬車上。
年輕官吏——月真看到馬車狂奔而來,感覺不太對勁,趕緊衝到跌倒在地的香泉身旁。
「沒有人啊——你可以站起來嗎?如果有人追你,更不能躺在這裏,跟我來。」
「……」
「……人……我?」
——對不起,對不起,皇后娘娘……
「你怎麼了?」
子維顯然一片混亂,香泉咬牙甩了子維一巴掌。
「逃走……不,我不知道……」
他收回視線,眨着眼睛。沒有什麼異常,可能是灰塵跑進眼睛了。慧俊眨了兩、三次眼睛,不自覺地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
「沒關係,來,這裏——」
「不好意……」
「……?」
「香泉,你沒事吧?」
那個女人四處張望,告訴她沒有人。
仔細一看,房間內的椅子東倒西歪,顯然是在匆忙中離開的……自己並沒有走錯包廂,剛纔那些貴族夫人的確在這裏。
子維即使被甩了一巴掌,仍然呆然地搖着頭,根本問不出所以然。
馬車終於衝進了宮城大門。
直覺大聲告訴她。
愛鈴立刻朝向子維的小腿踢了一腳,當子維大叫一聲,重心不穩時,愛鈴趁機掙脫了他的手,用力把他推倒。
「啊?」
那些匆忙離去的貴族夫人在搞鬼。
——果然是一場鴻門宴……
「……呃!」
「皇后娘娘在哪裏?」
馬車和官吏擦身而過時,車伕慌忙拉緊繮繩。
向來面無表情、冷靜鎮定的監察御史月真把香泉抱了起來,看到她臉頰上的擦傷,忍不住瞪大眼睛,但香泉不顧自己的疼痛,拼命抓着月真的手臂。
愛鈴來不及看子維和他身後的男人一起倒下,拔腿就跑。
「喂——開門!你們想幹什麼?」
她慌忙去左右兩側和對面的包廂察看,每個房間內部空無一人,而且,只有最初那個房間內纔有十張椅子。
「皇后娘娘——」
「……香泉?」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這……」
香泉在樓梯下方大叫着,一名中年衛兵和另一名年輕的衛兵慌忙衝下樓梯。難道在藝伎樓二樓待命的隨從剛纔都沒有發現樓下的異狀嗎?香泉很想痛罵他們一頓,但她不想浪費時間,把子維交給年輕的衛兵後,和另一名中年衛兵一起在藝伎樓四周察看,卻不見愛鈴的蹤影。
她上氣不接下氣,停下了腳步。
然而,她在這麼希望的同時,也感受到強烈的不安。
離開染水宮後,慧俊坐在馬車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行人的腳下揚起沙塵,迷濛了透明的硃色夕陽。
※
——皇后娘娘呢……?
她無法再繼續走路下去,只能靠在牆邊。不知道剛纔跑了多久?希望那個人沒有追上來。
這個園丁在慌張什麼?
香泉不等馬車停穩,就打開了車門,跳下馬車。
「啊……不,不是。」
「不好意思,大人物吩咐,暫時不能讓你出來。」
「……」
「停車!」
就在這時——
馬車即將駛進宮城時,在門前停了下來。
「怎麼了?」
「陛下,溫戶部……不,溫中書侍郎要求停車。」
「什麼?」
慧俊打開窗戶,探出頭,發現慈雲站在馬車前。他抬頭看着慧俊,在夕陽下眯起眼睛。
「真難得,你怎麼會來迎接朕?」
「……對不起,皇上剛回宮就前來叨擾,可不可以請皇上去寒舍一趟?」
「你家?去你家嗎?」
「對。」
慈雲面色凝重地打開馬車門,坐了進來。
「因爲情況緊急,請允許我和皇上同車。」
「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被調到和父親同一個部門,又被某人當成出氣筒,連我太太的好朋友也失蹤了……」
「……你說什麼?」
——慈雲妻子的好朋友……
慧俊瞪大眼睛時,馬車已經駛回華安大街的方向。
※
衛兵身爲愛鈴的隨從一起來到花旗街,原本打算在貴族夫人聚餐的包廂,或是隔壁包廂待命,但店家的人說,一樓的包廂已經有客人預約,於是,他們打算在走廊上待命,韓家的侍女又說,身穿盔甲的士兵在走廊上走來走去會嚇到其他客人,反而更引人注意,所以他們被趕去二樓。
「那家店的藝伎都在二樓——有那些藝伎在一旁招呼,那些隨行的士兵怎麼可能不會分心?」
「……所以纔沒察覺樓下的動靜嗎?」
「要不要先坐下來?聽香泉說,要綁起來拷問的應該不只有這個笨蛋。」
「喂——把這傢伙帶出去好好監視。」
「偏偏在花旗街上既有翠薇樓,也有紫薇樓。紫薇是紫色的百日紅,翠薇是更淡的紫色百日紅——花旗街有許多店名相像的店家,這兩家店特別容易搞錯。而且,那個負責警備的官吏堅稱自己聽到的是紫薇樓,搞不好也是那些貴族故意搞的鬼……」
他們快步沿着走廊來到一個房間,除了佳葉、中書省的幾名官吏以外,還有溫家的家兵看着一個反手綁着的男人。
「貴族夫人帶去的侍女對崔後殿下說,香泉昏倒了,崔後殿下衝到走廊上,園丁說要帶她一起逃走……」
「……」
「據那個衣着考究的男人說,崔後孃娘在皇上的逼迫下成爲皇后,但因爲在鄉下長大,不懂宮廷的禮儀和規矩,在宮內過得很痛苦,讓人看了於心不忍,如果沒有人帶她逃離宮城,一輩子都會很不幸——」
慈雲按着額頭,佳葉一雙淚眼瞪着子維,用鼻孔喘着粗氣。
「那些貴族夫人不是今天早上才通知聚餐的地點嗎?」
「根本就是一羣廢物,他們應該看崔後孃孃的臉色,而不是那些貴族,這些人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也對……」
「該……該不會去追皇后娘娘了……?」
慧俊痛苦地嘀咕時,馬車用力搖晃了一下,停了下來。
「不許你再叫愛鈴的名字。只有朕可以叫她的名字。」
「雖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皇上剛纔那麼惡狠狠地瞪他,如果他還敢隱瞞,就是喫了熊心豹子膽——」
「朕發現一件事,朕從來沒有打過人,卻曾經殺過人……打人和殺人,哪一個更簡單?」
「……什麼?」
香泉雙手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氣。
「目前已經派了十二名監察御史以翠薇樓爲中心,在花旗街展開調查。」
「你也坐吧!不好意思,在你懷孕時來府上叨擾。」
慧俊銳利的雙眼瞪着子維,淡淡地說:
「……這個嘛!凡事都是熟能生巧——」
「崔後殿下受韓門下侍中的夫人等八人之邀,去花旗街翠薇樓赴約——」
「溫慈雲,朕可以去花旗街指揮嗎?」
「……她們派人把香泉關進廚房後,愛鈴衝出包廂,之後,那些貴族夫人也都一起逃走了嗎?」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但被踹了一腳、推一把就倒地的男人,皇后根本不需要逃走……而且,我不認爲皇后會拋下香泉不管……」
「佳葉……拜託你,不要輕易動手,萬一肚子裏的孩子變得脾氣粗暴怎麼辦?」
「對,在朕準備上朝之前。」
「園丁被崔後殿下猛踹了一腳後,還被用力推倒。」
「……全都怪朕被那些傢伙看扁了。」
「……」
「我的兒子不會這麼寡情,遇到這種事還不生氣。」
聽到愛鈴這一陣子惦念着的好友——身懷六甲的佳葉剋制怒氣的聲音,慧俊緩緩轉過頭。佳葉對他點了點頭,但臉色比平時蒼白。
「愛鈴跑得很快,」佳葉大聲說道,回頭看着慈雲說:「愛鈴逃走了,她一定察覺到那個男人試圖對她不利,所以就拋下了香泉,也來不及喊救命……」
「她們之後才通知中書省,負責警備的官吏沒想到她們會約皇后在花旗街的店家見面,慌忙去御史室傳達變更配備時,說的店名不是翠薇樓,他說成了紫薇樓。」
慧俊用力瞪着眼,慈雲慌忙揮着雙手。
佳葉說了聲:「恕我失禮。」也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園丁之前沒有察覺身後站了一個人,但他想起皇后娘娘在踹他之前,好像看了一眼他的身後……」
「幾天前,有一個身穿盔甲的男人在宮城內叫住了園丁,說他的主人想見園丁。園丁跟他走之後,在旭日殿後花園內,見到了一個蒙面男人,身上穿的衣服很考究。那個男人命令園丁要營救崔後孃娘。」
這時,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愛鈴突然跑走了……」
在慈雲的指示下,溫家的家兵和中書省的官吏把已經渾身癱軟的子維拖到了隔壁,這時,月真和香泉走了進來。香泉一看到慧俊,當場跪了下來。
慧俊這才發現園丁的左臉頰腫了起來。
「另外,有一個人知道翠薇樓發生了什麼事——」
月真簡單地說明了香泉被叫出包廂後,被人關在廚房,以及子維在走廊上和皇后說話時,皇后突然衝出店家的經過。
「……」
「……那個三狐村的男人嗎?」
慈雲一臉苦澀,說話也有點吞吐。馬車以驚人的速度行駛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直奔溫家。
「問題就在這裏……」
「正在調查,但目前還沒有任何線索,將進一步擴大搜索範圍。」
「被園丁撞倒後站了起來,追向皇后娘娘跑走的方向。」
子維痛苦地皺着臉,搖了搖頭。
慈雲向皇上稟報後,月真也在香泉旁跪了下來。
「即使那些人是廢物,通常不是應該派監察御史守在店外嗎?」
慧俊重重地推開子維,坐在佳葉指着的椅子上,吐了一口氣。
慧俊訝異地皺起眉頭,慈雲聳了聳肩。
「難道愛鈴以爲園丁要帶她走,所以才逃走嗎?」
如果相信子維的證詞,愛鈴突然逃離那家店,就代表當時發生了讓她不得不拋下香泉的緊急狀況。
「……所以,這代表崔後並沒有被他抓住?」
監察御史用肢體語言解釋,當時園丁和那個男人一起倒在地上。
「——你就是園丁嗎?」
「有一個貴族的手下告訴他,只要去翠薇樓,就可以見到崔後孃娘。」
慧俊在溫家門前下了馬車,跟着慈雲快步走進了屋裏。
愛鈴聽說香泉昏倒,立刻衝出包廂。即使子維滿口胡說八道,愛鈴斷然拒絕,又踹了他,照理說,應該立刻去察看香泉的情況。
「總而言之,照理說,應該用書面的方式通知聚餐地點,是我們太大意了。」
「朕知道……是誰說的?」
「不是我說的。」
「……附近有沒有人看到愛鈴?」
慧俊怒不可遏,子維嚇得說不出話。
「閉嘴!」
慧俊站了起來。
慧俊和慈雲立刻緊張地互看了一眼。
慧俊直直走向那個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胸口。
抱着雙臂的慈雲代替月真回答。
「……然後呢?所以,那個園丁自以爲是英雄,想要營救不幸的皇后,去了那家藝伎樓嗎?」
「……園丁是不是有所隱瞞?」
比起凡事都以禮相待的皇后娘娘,那些衛兵覺得不聽盛氣凌人的貴族使喚,更容易惹麻煩上身——慈雲憤憤地說。
「他們說,在聽到香泉大叫之前,沒有聽到異常的聲音,至少樓下沒有大動干戈到驚動樓上的程度。」
香泉拼命忍住眼淚,她臉頰上的貼布令人看了於心不忍。
園丁的小腿上有一大塊瘀青——慈雲想像着那份疼痛,忍不住皺着眉頭。
「皇上,請不要在這裏開殺戒,不然事後清理有點麻煩。」
「而且,我已經揍過這個笨蛋兩拳了。」
「剛纔問了園丁,那個貴族派來的使者身上的盔甲有什麼特徵,但園丁的記憶也很模糊,目前還沒有鎖定明確的對象。不過,只有貴族的家兵能夠自由出入宮城,又穿着和衛兵不同盔甲,所以,那個衣着考究的男人應該是貴族。」
「打擾了,那個園丁說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個男人呢?」
「實在太疏忽了。」
子維終於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何方神聖,嚇得渾身發抖,翻着白眼。
「園丁爲什麼會去那裏?」
「不,與其事後知道,我情願現在和皇上一起分擔。」
「園丁被皇后娘娘推倒時,身後站了一個男人,他跌倒時,後背撞到了那個男人……」
「你受傷了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園丁提出這種要求,愛鈴也會斷然拒絕。
慧俊的臉頰猛地抽搐了一下。
「……」
「不,那個男人從後門追了出去,但很快又一個人折返,然後從前門跑出去了……」
「……貴族的手下?」
「所以沒有御史在監視那家店嗎?」
「她爲了通知月真,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不過,幸好她通知了月真。」
「什麼事?」
「皇上恕罪,我……」
「溫慈雲。」
月真鎮定地說完後,室內沉默片刻。
有人敲門,一箇中年監察御史走了進來。
「……臣瞭解皇上的心情,但可不可以請皇上在天亮之前,先在臣的家裏等候消息就好?」
慈雲看着月真,徵求他的意見,月真也搖了搖頭。
「花旗街在日落之後到半夜的人最多,認識皇上的官吏可能會看到皇上,所以,在客人漸漸離去的黎明之前,最好不要去那裏。」
在此之前,就交給我們吧——月真說着,向慧俊行了一禮。
的確,如果皇上夜晚出現在花旗街的傳言一旦傳開,至今仍然對廢除後宮耿耿於懷的貴族一定會欣喜若狂,再度要求恢復後宮。況且,如果被人知道皇后在西申關事件之後再度失蹤,就會對愛鈴更加不利。
「……」
慧俊咬着牙,忍不住咂着嘴。
「臣也暫時不去,就先交給御史去調查,臣會要求他們隨時回覆報告翠薇樓那裏的情況。」
「好……」
「那我先走一步,去實地調查情況。」
月真說完,站了起來,垂頭喪氣的香泉抬起頭說:
「請大人帶我一起去。」
「香泉,你——」
「拜託你……如果我沒有離開娘娘身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香泉一度和愛鈴一起遭到綁架,瞭解再怎麼哭也無法改變現狀。她握緊拳頭,張大眼睛,用全身忍着淚水。
月真回頭看着慧俊。
「需要有人手在翠薇樓整合接獲的消息。」
「由你決定吧!」
月真和香泉行了一禮,和中年御史一起離開了。
只能暫時在這裏等待的慧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聽到店名有梅和月兩個字,愛鈴差一點想哭。
※
剛纔不小心說出了實情。也許不該說的。
剛纔自己不加思索地逃走了,不知道香泉到底怎麼樣了?——不,仔細想一想就知道,香泉向來身體很好,怎麼可能突然昏倒?
在西申關叛亂中,弟弟和主謀勾結,所以,並不至於對自己這個姐姐造成生命威脅,但這一次情況大不相同,有人想要置自己於死地。
「但是,周圍很少有人贊成這樁婚事……因爲……還有很多人想嫁給我丈夫……」
她絞盡腦汁,想不出好主意,腦海中不時浮現心上人的臉龐。
「我丈夫、一定很擔心……」
「梅月樓……」
只是跑了一段路就會昏過去,難道是生病了嗎?雖然今天出門前有點意興闌珊,但以前很少會這樣不舒服。
她微微張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聞着熟悉的潮溼空氣,她下意識地想要察看睡住身旁的妹妹。
「我叫綠環,是這裏的藝伎,你呢?」
「嗯……是啊!」
黑暗中,愛鈴低着頭,緊閉雙眼。
如果香泉平安無事,一定會去找救兵,一定會有人來營救自己。但是,真不希望別人知道在西申關叛亂之後,皇后又失蹤了,而且,失蹤的地點又是在花旗街。即使派人來找自己,恐怕也無法大規模展開行動。愛鈴很希望可以悄悄回到宮中,但是,在陌生的花旗街,如何才能獨自離開,又不被刺客發現。
綠環打量着愛鈴的臉,偏着頭問:
綠環忍不住叫了起來,慌忙用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兩個人都不說話時,可以隱約聽到音樂聲。是琴聲嗎?
我希望爲皇上努力,卻都是徒勞。
「你丈夫知道有人在這裏追你嗎?」
「——你丈夫那麼受歡迎嗎?」
「別人也常這麼說……」
她脫口說出了妹妹的名字。雖然不知道這個叫綠環的美女是否知道當今皇后的名字,但她覺得最好還是別提崔愛鈴這個名字。
——對不起……
但我希望陪在皇上身邊——
「對,我結婚了。」
「對。」
因爲愛鈴有一張娃娃臉。
「……」
「好多了,謝謝你……請問,這裏是?」
在昏倒之前,有人救了自己。那個年輕女人和自己年紀相仿,或是比自己稍微大一點。如果那個人沒有及時相救,自己也許會在昏迷時遭人殺害。
「對,他們至今仍然覺得我礙手礙腳……」
雖然很驚訝子維怎麼會出現在那裏,但他既然在那裏,就代表他和貴族是一夥的?也許子維覺得和自己是同鄉,同樣被賣到外地,卻只有自己飛黃騰達,恐怕的確會引起他的恨意。
愛鈴在微弱的燭光下再度打量她的臉,發現她是一個苗條高瘦的美女,年約十八、九歲。
「我們店嗎?這裏是梅月樓。」
「喔……原來你醒了?」
「對。」
愛鈴嘆了一口氣,緩緩坐了起來。身體已經舒服多了。
「我來的時候有人陪我,所以,當我失蹤時,他們應該會發現。」
「……」
綠環驚叫起來。
不等綠環說完,愛鈴就搶着回答,綠環微微瞪大了眼睛。
「那些可怕的人也想要當大太太嗎?」
自己的身心,自己的生命都屬於皇上。只要這麼想,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可以忍耐下去。
綠環彎下腰,探頭看着低着頭的愛鈴的臉。
「有沒有好一點?」
無論發生任何事,都會照顧好自己的生命。
「不會吧……看起來不像是有夫之婦……」
不知道過了多久?雖然她已經習慣身處沒有燈光的房間,但連白天或是黑夜都不知道,就有點傷腦筋。
那是因爲愛鈴覺得弟弟參與了叛亂,造成了衆人的困擾,一度想要以死謝罪,皇上要求她絕對不可以再做傻事。
冰冷堅硬的木板,讓她回想起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自己差一點被殺,幸虧拼命地逃走了,最後在這裏昏了過去。
「……」
「所以,你丈夫還沒娶二太太嗎?」
雖然論身分,自己也算是大人物。
但是,自己不能被人殺害,才能遵守和皇上的約定。
「丈夫!你結婚了?」
如今,當自己醒來時,應該出現在身旁的不是妹妹熟睡的臉龐,而是心愛的人溫暖的臂腕和胸膛。
「我……叫春玲。」
剛纔回答時,猛然抬起頭的愛鈴再度低下了頭。
「該不會因爲覺得你礙手礙腳,就要把你抓起來,然後下毒手吧?」
綠環挑起眉頭,閉着嘴巴,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
「你是大太太吧?」
如果是剛纔在場的所有貴族夫人共同決定這麼做,至少也有八個人。
自己至今未能給皇上生下一男半女,卻不同意皇上擁有嬪妃,在衆人眼中,自己只是一個膚淺的鄉下小女子,根本不配當皇后。難怪他們認爲自己礙手礙腳,都看不起自己。所以,一旦離開宮城,就沒有人會保護自己,只能拔腿逃命——
「不是這樣的……」
西申關叛亂之後——她向皇上約定了一件事。
「因爲追我的人手上拿着刀子……」
誰想殺死自己?——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不必費力思考也知道。無論是當時在場的貴族中的某一個人,還是所有人都參與了這件事,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
綠環爲難地抓着頭。這也難怪,因爲她莫名其妙地隱匿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一旦自己消失,那些沆瀣一氣的貴族千金,就不只是想當皇妃而已了,而是想當皇后了。
但是,現在不能輕易走出去。也許刺客還在四處找自己,伺機下手。
——我要趕快回官……
「原本……想要當大太太,但現在好像覺得二太太、三太太……也可以。」
「哇噢……那些大人物的想法真可怕。」
——又給皇上添麻煩了……
「我並不是追根究柢,但你如果不回家,你丈夫不是會擔心嗎?還是說,你有家難歸?」
「嗯?」
「那……那個人到底是誰?」
這時,她才猛然驚覺,這裏不是三狐村的老家。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呃……我丈夫是官吏……」
綠環皺起眉頭,嘟着嘴。
隨着「嘎吱」的聲音,紅色的光灑在腳下。
打開的門縫中,出現了蠟燭的火光,一個人探頭進來。是剛纔的年輕女人。她俐落地閃了進來,再度關上了門。
愛鈴下定決心,吸了一口氣。綠環和自己素昧平生,看到自己倒在路邊,又聽說有人在追自己,就把自己藏在這裏,應該可以相信她是好人。
「我也希望是……」
「我也這麼覺得……」
有小動物的動靜。有抓東西的聲音,和動物輕微的叫聲。愛鈴知道那是什麼……是老鼠。
「皇上……」
「既然你丈夫是官吏,那你當然不可能住在花旗街。你是官吏的太太,爲什麼會有人在這裏追你?該不會是有人想要抓你,把你賣掉吧?」
「原來你叫春玲……你剛纔說,有人在追你?」
「……應該是那些想把女兒嫁給我丈夫的貴族之一,但因爲有太多可疑的人……」
慧俊雖然是皇上,但他治理國政,應該也算是官吏吧——愛鈴暗自想道。
「喔,所以大家都嫉妒你嫁給你丈夫?」
「……」
「該不會……被我說中了?」
用慧俊的話來說,那些人並不是想要當陸慧俊的妻子,而是想要成爲猿國皇帝的皇妃。
「我想回家。」
但如果是有人故意說謊,想把自己騙出包廂,讓刺客可以順利下手,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綠環卻因爲其他事瞪大了眼睛。
「誰幹的?」
「一開始,我以爲你是從哪一家藝伎樓逃出來的。——但看你的打扮,不像是藝伎,我猜你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她咬緊牙關,雙手掩面。
「我嫁給我丈夫一年了……」
「……你在開玩笑吧?」
綠環彎着身體,抬眼看着愛鈴,嫣然一笑。她的表情很豐富。
「真好。——他很疼你。」
「……」
胸口隱隱作痛。
慧俊很疼自己……對,自己非常瞭解這一點。
正因爲這樣,所以自己不能死。
「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綠環拍了拍愛鈴的肩膀。
「不必擔心,你丈夫一定會來接你。」
「……」
「只有我知道你在這裏,我也沒有告訴店裏的其他人,你放心吧!很少有人來這個庫房,如果我不在的時候有人進來,你就說是我朋友。」
「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雖然我們店很小,但還有地方可以窩藏像你這麼嬌小的太太。」
綠環笑着站了起來,隨即皺起眉頭。
「……但是,即使有人來找你,我應該也分不清那個人是你的丈夫,還是在追你的人。」
「追我的人可能不止一個,我丈夫也……因爲他的處境,不知道會不會親自來……我猜想應該已經請監察御史來找我了……」
慧俊應該不會像西申關時那樣,親自帶着士兵和御史闖入花旗街吧?
「那如果御史上門……但是,也可能有人假冒……」
綠環嘆了一口氣,撇着嘴說:
「雖然我知道你很想馬上回家,但沒辦法,只能繼續等在這裏。不管誰來找你,我都說沒有你這個人,這樣你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吧?」
說着,琥佑坐在長椅上,喝了一口剛纔侍女送來的熱茶。慈雲站在原地,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目的在於危害愛鈴,根本不必特地找子維去湊熱鬧。
綠環露出笑容,走出了庫房。
但是,八名夫人也都一口咬定,說原本打算去花旗街的餐館,但後來覺得還是改去菊花坊的餐館比較好,所以臨時更改了地點。她們派人去通知了春鶯宮,自己也一開始就去了菊花坊的餐館,但左等右等,都沒有見到皇后娘娘。
「不必連我們的推論都詳細報告,一旦確定事實如此,我會交代御史寫成報告。——況且,如果只是爲了捏造崔後偷情的假消息,崔後不可能失蹤,也不可能有不明身分的男人追她。」
幾名貴族一臉驚恐地互看了一眼,向琥佑提出:
琥佑一臉嚴肅地淡然分析道,慈雲則按着額頭。
「話雖如此,那些貴族平時被皇上盯得緊緊的,不敢輕舉妄動,他們的太太只認識安靜聽他們冷嘲熱諷的崔後孃娘,我總覺得她們更有可能在背後搞鬼……但這些女人畢竟不夠聰明,結果搞砸了。」
「我不會喝酒。」
「我不怕黑。」
「……父親大人,雖然這只是很快就露出馬腳的草率計劃,但想要對一國之後下手,對他們來說,要冒的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對,她說翠薇樓的包廂內,還有一個空位。崔後孃娘問那是誰的座位,有人回答說,是馬禮部侍郎夫人的座位,但因爲身體不適,所以臨時取消……」
八個人都聲稱雖然知道自己的太太聚餐,但不知道地點是在花旗街的藝伎樓,更不知道她們心懷不軌地邀請皇后娘娘一起參加,如果知道,一定會阻止她們。
「話雖如此,但是你們幾位的夫人引發了這件事。」
※
如果這時候有人添油加醋,告訴這個自作多情的男人,他心愛的女人身陷不幸,會讓他更加無法自拔。聽到從小一起長大的同鄉說這種話,如果皇后沒有及時把他踹倒,恐怕會面臨另一種危險。
「打擾了,我們來報告情況。」
慈雲明快地爲琥佑作了補充,幾名貴族原本充滿希望的表情變成了絕望。
「他們這麼大費周章,就是爲了捏造皇后和園丁在花旗街偷情嗎?」
「香泉嗎?」
「也許越是知道得不到,就越發迷戀。」
在西申關叛亂中,主謀的貴族喪失了地位和財產。這些貴族除非做好甘願受相同懲罰的心理準備,否則不可能輕易對愛鈴下手。
「皇上很生氣,說在崔後孃娘平安回宮之前,不想看到各位的臉。」
琥佑故意用同情的語氣調侃說:
慈雲仍然抬着頭,緩緩抱着雙臂。
「爲了以防萬一,也同時調查一下禮部侍郎夫妻的情況。」
「這……的確,得不到永遠是最好的——」
可是,現在已經三更半夜了。
「即使他們不知道今天的事,他們還沒有讓妙齡的女兒嫁出去,最終還是希望自己的女兒有機會成爲皇后或皇妃吧?」
「原來是這樣,不知道有沒有水果,我去看一下楊梅或是杏子……」
沒錯。園丁被踹倒之後的事才更嚴重。
「我們真的不知道,沒想到她們這些女流之輩居然會想出這種主意……」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所以,不管知不知道,都是同罪嗎?」
「……」
「只是跟着敲邊鼓,並沒有實際參與,所以沒有受到嚴厲的處分……」
綠環似乎很會照顧別人,愛鈴想到酸酸甜甜的味道,覺得應該可以喫得下。
「這要去問那幾個頭腦不靈光的夫人,但果真如此的話,還真的是大費周章。」
「我也覺得。」
慈雲問,兩名官吏搖着頭。
「並非不可能。園丁向皇后表明心跡,而且地點是在花旗街的藝伎樓。雖然皇后當然會斷然拒絕,但愛吹噓的園丁會以爲皇后只是顧及皇上的情面而拒絕他,到時候,就會在宮城內四處散播他們在花旗街密會的事——」
「但因爲剛好在快升遷爲禮部尚書的時間點謀反,所以,馬禮部侍郎就無法再升官,禮部侍郎的父親原本是尚書令,也辭官退休了。」
「我們也要嗎?」
琥佑揚起下巴。
那些貴族離開後,慈雲回頭看着父親。
「所以,你們的夫人也打算要矇騙你們,說沒有去過花旗街,也沒有見到崔後殿下嗎?」
「難道是覺得惋惜,事到如今,還想佔爲己有嗎?」
「那……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水果?」
香泉向月真求救後,月真立刻派了監察御史,扣押了正在菊花坊的某家餐館聚餐的八名貴族夫人,目前正在旭日殿的御史室內接受偵訊。
「多少要喫一點,要不要喝酒?」
愛鈴搖了搖頭,她並不想喫東西。
不,還是說,馬禮部侍郎也有一個想要進入後宮的女兒?
「根據陪同崔後孃娘一同前往聚餐地點的侍女證實——」
「總之,你們和你們的夫人都要交由御史室——」
「對園丁來說,聽到從小一起長大的同鄉當上了皇后,當然會覺得不是滋味。」
「謝謝,我喫不下……」
「的確,不管他們試圖綁架還是殺人,畢竟有西申關叛亂的先例,應該不至於做出這麼魯莽的事。」
「啊喲、啊喲……」
雖然不知道愛鈴是否順利逃脫了,但至少希望她可以順利逃出魔爪,躲在某個地方。或許普通的千金小姐無法做到,但愛鈴很有希望。
皇后娘娘看起來精明能幹,但有時候在某些地方很迷糊。
「……說到馬禮部侍郎,他的兒子之前不是也參與升貴親王殿下的叛變嗎?」
「會不會是那八個人中有誰在說謊?」
站在琥佑斜後方的慈雲聳了聳肩,琥佑也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
琥佑用冷漠的眼神看着這些貴族。
「不無可能。」
監察御史和中書省的官吏神色匆忙地出入溫家,韓門下侍中等八名貴族渾身冒着冷汗,站在身爲中書令,也是溫家老爺的溫琥佑和他的兒子,今天剛成爲中書侍郎的慈雲面前。
「即使園丁四處放話,也不會有人相信他……」
愛鈴和園丁在花旗街見面這一點是事實,如果散播謠言,這些風言風語的確可能對愛鈴不利。
報復——這個字眼浮現在慈雲的腦海。
「但是,剛纔已經說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
「……」
「目前已經確認園丁和那個蒙面男人說話時,那八個人都在辦公。另外,還有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春鶯宮的確接到了更改餐館的通知,但卻是在崔後殿下出發很久了之後,才收到的。」
慈雲和琥佑不約而同地互看着。
「我去向皇上報告……」
這時,走廊上傳來好幾個腳步聲。敲門後,中書省的兩名官吏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等到客人離開後,我帶你去二樓。啊,你要不要先喫點東西?或者喝點粥吧?」
「對……」
「他自己四處宣揚的,不知道是愛吹噓,還是向天借了膽……」
「皇后娘娘跑得很快,不知道她逃去哪裏了……」
「如果你們想解釋什麼,可以告訴御史大夫。」
八名貴族說不出話,跟着監察御史離開了。
「只要稍微瞭解崔後的人,就不可能相信他,當然也包括皇上。」
「關於有人對園丁信口雌黃這件事,目前已經找人畫了傳話者的肖像,應該並不是這八個貴族的家兵。」
「什麼事?」
「我還在工作,你可以繼續等在這裏嗎?雖然這裏很黑……」
「請你讓我們見皇上,拜託你。皇上在這裏吧?我們想直接和皇上說話。」
「……」
「這麼一來,園丁的事就解釋不通。」
「已經讓園丁看過各家家兵所穿的盔甲,他說都不是……」
「難道是對曾經求婚的女人舊情難忘嗎?」
「啊?」
「好,你等一下。」
「……不知道崔後會不會迷路。」
慈雲回頭,發現琥佑的表情也有點凝重。
「該不會……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門關上後,愛鈴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爲什麼——會這樣?
「不清楚。聽佳葉說,崔後從來沒有提過有人向她求過婚的事,一開始根本認不出他是誰,至少原本並沒有那麼熟。」
「……什麼?」
「他說是崔後的青梅竹馬,曾經向崔後求婚嗎?」
「但皇上不想見你們。」
但是,這可以成爲那些貴族冷嘲熱諷的新話題。慈雲想起愛鈴溫和的笑容,忍不住同情她。
「好。」
「御史已前往馬禮部侍郎家,目前已掌握的情況報告完畢——」
「打擾了。」
這時,又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一名監察御史衝了進來。
「剛纔接獲消息,除了我們以外,還有人在尋找崔後孃孃的下落。」
琥佑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我們分頭前往各家藝伎樓尋找,問是否看到衣着漂亮的年輕女人,其中有好幾個店家的人說,剛纔也有男人來打聽過。」
「……是園丁剛纔說的,那個在追崔後孃孃的男人嗎?」
「目前還無法證實,但很有可能。」
慈雲咂着嘴,琥佑也眉頭深鎖。無論那個人是誰,如果被他搶先找到皇后就太不妙了。
「……我去向皇上稟報。」
※
慧俊在溫家的客廳內,獨自注視着蠟燭的火苗。
走廊上不時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大家都在忙碌。
只有自己,想要參與,卻又無法參與。
愛鈴是自己的妻子,自己應該率先去營救她,但因爲是一國之君,所以連這一點都無法如願。
愛鈴也一樣。如果她不是貴爲皇后,那麼坦誠溫柔的女孩,絕對不可能遭人排斥,也不可能身陷危險。
如果自己不是皇上——如果和愛鈴不是以太子和宮伎的身分邂逅,兩個人是否能夠從此過安穩的生活?
—事到如今,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這是和弟弟相爭後,才終於得到的王位,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爲了誰而繼承了王位?
他甚至覺得現在的自己,和當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夜晚宮城內徘徊的那時候沒有兩樣。
回頭一看,發現房門打開,佳葉端着裝了茶杯的托盤走了進來。
不知道該帶着這份憂鬱的心情,在夜色下徘徊到何時?
在那天晚上,自己決定要成爲一國之君。
「朕相信愛鈴一定知道你在意這件事,但她希望你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所以纔不願在你面前多說什麼。」
所以,自己也不能甘於落後。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比我更早生孩子。」
自己太軟弱了。
弟弟在衆人包圍下,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自己卻孤單一人。
母后仙逝後,偌大的東和殿成爲一個安靜、寂寞的地方,在那裏工作的人也鮮少有笑容,只是淡淡地過着每天的生活。
——即使如此,仍然要好好保護她……
慈雲再度用力抱緊佳葉,才鬆開了她,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探頭看着快要哭出來的佳葉。
當少女轉頭時,她的眼中泛着淚光。雖然她一句話都沒有說,但那雙眼申訴說的寂寞勝過千言萬語。
她告訴他,自己一定會跳得更出色,有朝一日,希望他看她跳舞。此時此刻,她一定正在努力練舞。
「皇上的這句話真耐人尋味啊!」
佳葉把托盤和茶杯交給等在走廊上的侍女後,呆然地站在客廳前片刻。
如果能夠重逢,到時候,自己再也不會對她放手——
「……」
「我知道,我一定會讓皇后平安回來。」
「對,那時候天氣還很冷。」
慧俊心浮氣躁,咬緊牙關,用指甲用力掐着手臂,幾乎把袖子都掐破了。
只要命運註定彼此會重逢,一定可以再見到她。
「……」
他啜了一口熱茶,雖然仍然焦躁,但發現無法自由行動的並非只有自己。愛鈴這位身懷六甲的好友,應該也很想衝去第一線尋找愛鈴的下落。
誰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皇上拼命剋制着想要親自去尋找皇后的想法。
「無論像誰,都會是一個有趣的孩子。」
「因爲朕愛她。」
雖然愛鈴總是面帶淺淺微笑,有時候卻會拼命抓着自己的手。慧俊察覺了其中的含義。
他並不需要前呼後擁,只想有一個知己。只希望有一個人在這種寒冷的夜晚,可以陪伴在自己身旁。
「希望你尊重愛鈴顧及你身體狀況的心情,讓朕來爲她的事操心……在有關愛鈴的事上,朕都想要爭第一。」
他至今仍然記得。
自己不斷在立場和願望之間搖擺,纔會走到今天。
如果問她,是不是後悔成爲皇后,她一定會笑着回答她從不後悔。可是,慧俊還是害怕她的回答中夾雜着些許的猶豫,所以,至今都不敢問出口。
一旦放棄目前的地位,就等於否定了那天晚上的重逢,否定那份決心。
「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也在找崔後。」
只要有一個這樣的知己,他就別無所求。他願意因此放棄太子的地位,更可以放棄一切——
「因爲她不可能不在意……」
「原來是你……」
「喔……」
佳葉嘴上這麼回答,卻仍然沒有離開。
佳葉喫了一驚,抿緊了嘴。
那一夜,讓他了解到自己的不成熟和愛一個人的感覺。
「我猜皇上應該睡不着。」
——愛鈴應該也能體會這種矛盾……
在少女的眼神下這份傲慢的孤獨崩潰了。
「……孩子會在過年後出生嗎?」
他記得很清楚。
——沒錯……
——太慘了。
他走出東和殿,在宮城內散步時,來到清和殿附近。他豎耳細聽,聽到了熱鬧的笑聲和音樂聲。
「對啊……」
「慈雲,拜託你,一定要找到愛鈴。」
那一夜,改變了一切。
「不……謝謝。」
那天晚上也一樣。
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等待我的援救。
漫長的沉默後,佳葉喃喃地說:
「……真討厭,皇上連擔心也要獨佔嗎?」
佳葉拿起空杯子放回托盤,說了聲:「失禮了。」走出了房間。
「天還沒亮,皇上也要一起去找嗎?」
「皇上真是笨蛋……明明比我更難過,卻一直在安慰我……」
他的想法在一夜之間改變。
佳葉輕輕瞪了一眼慧俊,慧俊臉上的表情稍微放鬆了幾分。
在此之前,慧俊一直覺得只有自己被這個世界所遺忘,覺得全天下只有自己孤單寂寞。
「快去睡吧!」
看到一名嬌小的少女佇立在夜色中,仰望着月亮。
「因爲我先懷了孕……所以她都不再向我訴苦……」
慧俊和佳葉都知道那些貴族進宮對愛鈴說了什麼。
「所以,要請陛下一起去——現在讓皇上繼續在這裏等消息,未免太殘酷了。」
因爲有了她。
之後,東和殿仍然夜夜笙歌,但他不再感到孤獨。
「這……」
慈雲苦笑着,輕輕拍着臂腕中佳葉的頭,安撫她的情緒。
少女離開家人、離鄉背井,寂寞得想要哭,但她在訴說這些悲慘的身世時也很開朗,爲了讓她能夠發自內心地笑,自己要成爲一國之君。
「……謝謝你的關心,但你即使睡不着,也應該去休息,如果影響到你的身體,愛鈴會內疚的。」
慧俊喝完水,把茶杯放在桌上。
門關上了,慧俊再度注視着燭光。
白天的時候,登門授課的老師、偶爾造訪的官吏和老園丁伊福都是聊天的對象,但夜深人靜後,他覺得自己宛如被丟進一個大箱子,就連在自己的房間時也感到心神不寧,他厭惡這種感覺,所以經常外出散步。
「……」
「我也睡不着。」
慧俊學溫家夫婦的習慣動作聳了聳肩,佳葉微微眯起眼,鬆了一口氣。
慧俊張開眼睛,蠟燭仍然靜靜地燃燒。
雖然想要追求兩個人的平靜生活,但有些東西還是無法放棄。
「……」
「佳葉?」
「沒關係,再逞強的人,還能夠關心他人,代表情況還不算最糟。」
慧俊靜靜地閉上眼睛。
下次見面時,自己的所做所爲要符合與生俱來的立場,在她面前也不覺得丟臉。
「朕是在稱讚。」
他默默地呼喚着愛鈴的名字時,背後響起輕微的動靜。
「……怎麼了?」
佳葉苦笑着,把茶杯放在桌上。
「……」
他想要放聲大叫,自己很寂寞,但他甚至放棄把這種希望說出口。雖然他討厭孤獨,卻不知道該怎麼消除孤獨,最後還是隻能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真是的,我看我還是去睡覺吧!」
「我現在要去迎接最厲害的援手,然後也要一起去,如果你睡得着,就儘量睡一下;實在睡不着的話,可以去做一下準備,隨時迎接崔後回來。如果不舒服,母親大人還醒着,你可以去找她。」
「是啊!」
然後,他看到了……
「我泡的茶沒有愛鈴好喝,皇上應該不太滿意。」
佳葉抬起頭,發現慈雲從迴廊的另一端快步走來。佳葉忍不住跑向慈雲,撲進丈夫的懷裏。
「你應該早點休息……」
在此之前,沒有資格見她。
風從窗戶的縫隙吹進來,蠟燭的火光激烈搖晃。
其實她原本想對皇上說其他的話——
佳葉抬起頭,露出祈禱的眼神看着丈夫。
「我等你們回來。」
「好……」
「你要小心。」
慈雲拍了拍佳葉的肩膀,跑向了客廳。
佳葉目送着他的背影,慢慢吐了一口氣,挺直了身體。
先去準備一些可以馬上喫的熱食,再找醫生來,以防萬一……佳葉覺得自己的個性實在不適合靜靜等待。
※
聽到敲門聲,看到慈雲走進來後,慧俊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慈雲單腿跪在慧俊面前,低下了頭。
「陛下,讓您久等了。」
「……可以出發了吧?」
「雖然有點早,但皇上您親自出馬,也會比較心安。」
但是——慈雲抬起頭。
「但是,有幾件事請皇上務必遵守。」
「什麼事?」
「皇上對花旗街不熟,無論再怎麼着急,都不可單獨行動,如果連皇上也迷了路,我們就太傷腦筋了。」
「朕知道。」
「還有……」
「還有嗎?」
「在找的時候,絕對不能大聲叫崔後孃孃的名字,因爲太引人注目了。」
——不能死……
綠環好幾次來查看她的情況,問她要不要喫水果、喝水,但她不想在老鼠的陪伴下心神不寧地喫東西,所以婉拒了綠環繼續送食物進來。她不敢點蠟燭,擔心外面會看到燭光,也不由得慶幸現在不是寒冷的季節。
「……」
「還有一事要向皇上稟報。」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也在找崔後孃娘。」
「笨蛋——你哭也沒關係啊!你差一點被殺,又無法回家,任何人都會想要哭。而且,又一個人在漆黑的庫房裏躲了那麼久。如果想哭又忍耐着,小心會發瘋。」
「我不會在人前流淚,因爲我不適合哭。」
——咦……?
「你再等我一下,我再去看看下面的情況。」
「剛纔,最後一個客人也走了,今天沒有客人留宿,大家都回房了,我們趁現在去二樓,至少比庫房舒服些。」
「剛纔那位,身體……」
慈雲拿出放在身後的劍,雙手捧到慧俊面前。這是慧俊的劍,剛纔特地派人從宮城送來的。
「……春玲?」
原來這就是花旗街。樓下的街道上不時傳來陪笑聲、嬌媚的聲音和甜言蜜語。
※
「怎麼會——」
愛鈴左顧右盼,來到走廊上,拿着蠟燭的綠環拉住了她的手。
愛鈴看向陽光,心情稍微平靜下來。雖然已經適應了黑暗,但畢竟還是有燈光比較好。
等動靜完全消失後,愛鈴鬆了一口氣,抬頭看着綠環。
她再度看向窗外,珠燕和玉麗的丈夫,笑着對出來送客的藝伎說:「改天再來」後離去。那幾個藝伎也笑着向他們揮手,當兩個人走遠時,藝伎立刻無力地垂下雙手,滿臉疲憊地走進店裏。
「……」
「綠環,你也……?」
「……我在。」
——雖然慈雲也是貴族……
愛鈴瞪大眼睛,綠環笑着站了起來。
綠環回到樓上,抓着呆然站在窗邊的愛鈴的手臂。
愛鈴忍不住叫了一聲,慌忙捂住了嘴,離開了遮雨窗。
「好,謝謝你。」
「想哭的時候就盡情地哭,我也常哭。」
「……」
她茫然地看着放在窗邊的母貓和小貓,還有猴子騎在馬上的擺設,窗外傳來女人的尖笑聲。
「……」
綠環用手上的蠟燭點亮了掛在牆上的蠟燭,蠟燭幾乎都熔化了,變得很短。
「好。我要在這裏練習一下再睡覺。」
綠環很有精神地走了出去。
「……園丁看到的那個男人嗎?」
「……」
「你不睡覺嗎?我要吹熄下面的蠟燭羅!」
「這麼說,愛鈴目前並沒有被人囚禁……」
沒有人回答。
定睛一看,發現綠環從門縫中向她招手。
到底哪一個纔是夢?
兩個客人走出藝伎樓,衣着打扮看起來像官吏,兩個人都很面熟,年紀也很輕。他們是——
「坐在這裏,即使有人在門口張望也看不到。喔,可以把窗戶打開,但不要把頭探出去,天亮之前,路上有不少人。」
如果只有一個刺客在追自己,只要不被在翠薇樓走廊上遇到的那個男人發現就好。雖然剛纔只瞥了一眼,但那個男人個子不高,眼神很兇惡。剛纔走廊上太黑,沒有看得很清楚,所以現在也想不起來那個人有什麼特徵。
真希望除了溫家以外,還有其他貴族官吏也能夠對自己展現誠意。
「目前還不知道是否同一人,但至少知道那個人仍然在找崔後孃娘——」
她只知道一件事,對方想要殺自己。
「什麼事?」
「……」
綠環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輕拍着低頭嗚咽的愛鈴的背。
腳步聲和咳嗽聲漸漸遠離,終於聽不到了。
她又忍不住流淚,趕緊用手掌按住了眼睛。
雖然好不容易見到了熟人,但珠燕和玉麗至今仍然把愛鈴視爲眼中釘,所以愛鈴難以向她們的丈夫求助。雖然之前沒有聽說黃門侍郎反對慧俊,但那些貴族無法輕易相信。
慈雲看到慧俊的臉上恢復活力後,也站了起來。
或許是剛纔在黑暗中太緊張了,現在覺得有點疲憊。
——這裏……是哪裏?
愛鈴猛然驚覺,自己好久沒有流淚了……因爲不想讓慧俊、侍女和佳葉擔心,所以無論遇到任何事,都會告訴自己這點小事無所謂。
愛鈴仔細打量,發現那個房間的確比較大,角落放了一張大圓桌和椅子。綠環從那裏拿了兩張椅子,放在窗邊。
慧俊目光銳利,握住了掛在腰上的劍柄。
「……」
慧俊現在一定很擔心,至少要平安地回到他身邊——
難道自己是被賣到花旗街的藝伎,現在終於從漫長的夢中醒來—平時睡在身旁的丈夫只是夢中的幻影?
想到慧俊,淚水就會情不自禁地流下來,她只能努力去想其他事。
「好……好。」
愛鈴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不時感受到老鼠的動靜。
——不行。要想一些其他的事……
「春玲,你怎麼了?」
「好了——不好意思,我要在這裏練習一下。」
「春玲?」
這時,傳來開門的聲音,微弱的燈光照了進來。
「練習……」
「又要練?……無所謂啦!但不要太大聲,晚安。」
一定要活着回到慧俊的身邊。
「……皇上?」
「……」
——舞……
慧俊點點頭,握住了劍鞘。
「我會注意……」
——咦……那不是、珠燕和玉麗的丈夫嗎?
她的雙眼在不自覺地流下淚水。
她跟着綠環走上像梯子般又陡又窄的樓梯,走進樓梯口的第一個房間。
「這是宴會用的房間,我的房間太小了,而且我和別人睡一個房間。」
綠環凝視着愛鈴的臉,皺起了眉頭。
「綠環?你在這裏嗎?」
「我知道,晚安!」
「好——」
「對,我要練舞。」
愛鈴突然感到不安。
她從沒有關緊的遮雨窗縫隙往下看,發現剛好有客人從對面的藝伎樓裏走出來,出來送客的藝伎親熱地挽着客人的手,有說有笑的。藝伎樓的門口有很多燈光,把三更半夜的馬路照得格外明亮。
聽到綠環的回答,腳步聲在樓梯上停了下來,那個人又咳了兩、三聲,才終於繼續問:
愛鈴發現雖然已經離開了庫房,但房間裏有一股潮溼的黴味,這樣的環境的確會影響身體健康。不光在這裏,剛纔在那家叫翠薇樓的店裏,也覺得呼吸不太順暢。原以爲是因爲和貴族夫人同席的關係,但似乎不只是因爲那個原因,可能是因爲空氣不流通。
綠環戳着愛鈴肩膀的動作,讓她回想起之前當宮伎時代很照顧她的朋友。
愛鈴成功地逃脫了,但不能因此樂觀,如果愛鈴躲在某一個地方,不趕快找到她,她就會越來越危險。
眼淚終於停止了,她從懷裏拿出懷紙擦了擦臉,輕輕說了聲:「對不起。」綠環把一隻手支在蹺起的二郎腿上託着腮,竊聲笑了起來。
「喔,對啊!應該是感冒了。我們買不起藥,所以,感冒不容易好。」
她叫出聲來的名字淹沒在樓下的嘈雜中。
「走吧……」
他們都是貴族,都是門下省黃門侍郎。這一陣子,原本針鋒相對的兩位夫人突然變成了好朋友,沒想到兩位丈夫的關係也不錯,結伴到藝伎樓來玩。
「——我在這裏!」
「啊!」
「你出來,快點,快點。」
「春玲,難道……你在哭嗎?」
這時,外面傳來輕咳聲和上樓的腳步聲,綠環小聲地對她說:「不要說話。」
「我在這裏跳舞給客人看,領取小費。」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舞的?」
「從十二歲被賣到這裏後開始,差不多六年了。他們告訴我,如果不想要出賣色相,就只能賣藝……我始終下不了決心出賣色相,所以拼命地練舞,沒想到發現跳舞很有趣。」
「可能符合我的興趣吧!」綠環活動手腳,放鬆身體時說。
「雖然比出賣色相賺的錢少,但經常有人說,一旦喝了花柳街的水,就很難在外面的世界過日子。所以我就想,既然這樣,不如在這裏慢慢習舞。」
「……」
綠環的表情中透露出她的心灰意冷……任何女人都不是自願賣身,也不可能自願來這種地方。
「你是哪裏人?」
「我在酉州的黑湖村長大,現在那裏已經很熱了。」
她的腳尖在地板上咚、咚地輕敲了兩下後開始跳舞。
由於沒有音樂,不知道她跳的是哪一首樂曲,只能從她雙腳的動作,猜測是一首快節奏的舞。雖然她的舞步到位,但手的動作有點馬虎。由於房間的天花板不高,個子高挑的綠環可能無法盡情施展。愛鈴想起一樓的天花板比較高,綠環之所以動作沒有放開,可能是因爲二樓的空間狹小,而且她也怕吵到正在睡覺的其他人。
——她手臂和指尖的動作也要加強……
她的舞蹈很開朗,但缺乏細膩。如果她是宮伎,只要注意這些小細節,就可以在宴會上表演。
真好……
因爲身陷眼前的狀況,所以差一點忘了。三天之後,不,現在已經半夜了,兩天之後就是紹繼節。雖然只跳『雪月梅花』而已,但愛鈴很想練舞。最近,有太多貴族夫人上門,佔用了很多時間,好久都沒有去教坊更令愛鈴感到有壓力。
——我似乎不應該持續這種和以前當宮伎時一般的生活……
雖然慧俊並沒有阻止她去練舞,但她不時聽到閒言閒語,說身爲皇后,應該更加謹言慎行,和地位低下的宮伎這麼熱絡有失格調。
這時,綠環的手臂和舞動的披帛纏在一起,只能停了下來。她調整着急促的呼吸,皺着眉頭。
「啊喲……真討厭。」
「你跳的是什麼樂曲?」
「雖然這首樂曲的節奏很快,但這裏可以停頓一拍,手臂不要縮,你可以試着轉動手腕。」
「這個——謝謝你。」
「什麼事?」
她瞭解了男人奔向心上人的心情,以及女人在等待的時候,擔心男人因爲下雨而可能無法前來的心情。
愛鈴也是兔國的後代,雖然不知道那位薔仙是第幾代的皇后,但也許和她有血緣關係。沒想到會在這裏知道祖先曾經從藝伎變成皇后的事,實在是奇蹟。
「那時候,我們被人口販子買走後,不能自由選擇要去的地方。我們村裏的女孩幾乎都被賣到花柳街。——但是,現在就可以自己決定要去哪裏。」
「宮伎?」
「……那是誰?」
之前在訴說『青雨』的故事時,慧俊默默地抱緊她。
「對,對。」
「……但是,有人教舞吧?」
「宮伎也有很多種,有些人是貴族千金,在她們眼中,我根本和下女沒什麼兩樣……」
「綠環,你的舞即使一個人跳也很出色,你有沒有學過『鳳凰』?」
她用腳尖打着拍子,回想着『青雨』的樂曲。
薔仙被迫遠離了皇上承諾的幸福,孤單一人。
因爲,她總是爲一個人而跳——
愛鈴曾經學過『青雨』,而且跳得很不錯。那首樂曲的節奏的確很快。
「太不可思議——太神奇了!我每次跳到這裏都會卡住……」
「這……」
——成爲藝伎的薔仙,知道皇上會來迎娶她嗎?
綠環嘆着氣,眯起了眼睛。
「我雖然曾經是宮伎,但我的出身很低,在成爲宮伎後仍然很辛苦。」
愛鈴拿着披帛,站在房間正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吐氣。她找回了平時那份適度的緊張和高昂情緒,忘記了剛纔不舒服昏倒的事。
和慧俊共同生活後,當她練舞回家時,經常在睡前和慧俊聊這些舞蹈背後的故事。慧俊也很喜歡聽這些舞蹈故事。
貞琴曾經告訴她,每一個舞都是一段故事。舞技固然重要,但用自己的舞表達出整個故事更重要。爲此,必須瞭解每一支舞背後的故事。
「雖然我無法決定自己要去哪裏,但在新法成立後,我妹妹可以避免被賣到花柳街,真是太令人高興了。」
「如果我再晚一點出生……也許有機會成爲宮伎。」
愛鈴曾經在雨中去慧俊所住的東和殿,也曾經因爲思念,跑去東和殿看他。
綠環搖搖晃晃地跌坐在椅子上。
「這一帶的店主都在抱怨,這種法律成立之後,根本不可能有女孩願意來花旗街當藝伎,但我覺得很羨慕。……當然,如果我沒有來這裏,根本不瞭解跳舞的樂趣,說羨慕也有點奇怪。」
愛鈴默默地露出微笑……她想告訴慧俊這件事。
「不……」
她向綠環借來了長長的披帛,從剛纔綠環跳得不夠順暢的前面幾個小節,開始跳了起來。
「是嗎?」
慘了。剛纔脫口說出以前當過宮伎這件事,如果綠環知道是從農民變成了宮伎,之後才成爲皇后,要怎麼解釋?
——當時,他應該也回想起同一件事……
「喔,原來你以前當過宮伎……真好……」
「我剛纔看你跳的,發現有很大的不同。——可以再借我一下嗎?」
綠環呆然而立,微微長着嘴,好像想要說什麼。
綠環直截了當的話重重地擊在愛鈴的心頭。
「喔……喔喔……」
綠環高興地拍着手,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女,愛鈴也跟着笑了起來。
愛鈴搖了搖頭。
和薔仙的絕望相比,自己的煩惱多麼微不足道。
邂逅慧俊後,愛鈴終於體會到貞琴教她的事。
如果自習可以練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愛鈴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我……沒學過。」
「爲什麼?」
「你的披帛可以借我一下嗎?」
綠環驚訝地張開一雙長眼睛。
「對……我以前當過宮伎。」
「綠環,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你不要笑我——那是我的夢想。」
「嗯……嗯。」
「……完全都不一樣。相較之下,我的根本稱不上是舞……」
「你也會嗎?」
內心的思念和舞蹈融爲一體的瞬間令她興奮不已。
「如果當不了宮伎,家伎也可以……我在這裏無論跳得再認真,也都是跳給那些醉鬼看,沒有人認真欣賞。」
「皇上娶了原本是農民的皇后,所以比較瞭解百姓的疾苦。」
奔跑的男人舞步豪放,等待的女人連指尖都很柔美。
——我……並不孤單。
「有啊!這附近也有。」
飄起的披帛很自然地配合了愛鈴的動作。
「……」
「前兩年有,是以前在這裏的一位姐姐,她去了其他藝伎樓之後,我就按自己的方式練舞,所以完全沒有進步。」
綠意盎然的季節,在連綿的雨中,男人奔向他心愛的女人。在家中二樓望着雨絲,等待男人的女人——
所以,其他人都很少練舞。綠環嘀咕時的表情,帶着和剛纔相同的灰心。
綠環眨着眼,接過披帛,在愛鈴的示意下,從相同的地方開始跳。愛鈴用手爲綠環打着拍子,綠環的動作還有點生硬,但這次甩動披帛時,沒有纏到手。
幸好綠環似乎不知道皇后曾經當過宮伎這件事,仍然託着下巴嘟囔道:「真厲害,從農民變成了皇后,比兔國的薔仙更厲害。」
即使遭到排擠,即使被人討厭,我仍然在這裏。
「你成功了。」
「我會了……」
「你剛纔跳的……是宮廷的舞嗎?」
「即使她是藝伎……皇上仍然願意娶她爲皇后嗎?」
「這裏——」
「……」
「呃……」
綠環託着下巴,嘟着嘴問。
「是嗎……因爲動作不太一樣,我沒有看出來……」
「這個嗎?是『青雨』。」
「對,和你跳的動作不太一樣,這是我學的『青雨』。」
然而,聽到綠環接下來的話時,她的笑容僵住了。
愛鈴舞動袖子。
踩踏地板的輕微腳步聲宛如打在屋頂的雨聲。
「在那種地方也有階級之分?」
綠環告訴愛鈴,當時的皇上打算有朝一日要娶薔仙爲皇后,薔仙卻被政敵以莫須有的罪名陷害,流落到花柳街,皇上終於找到了她,娶她爲皇后。
「應該很愛她吧!」
「啊?」
愛鈴帶着祈禱的心情握緊雙手,閉上眼睛——然後,緩緩抬起頭。
「爲什麼?」
披帛緩緩地落在肩上,宛如抱緊的手臂。愛鈴跳完了。
「花旗街也有嗎?」
我在這裏。
「……」
綠環撥了撥肩上的頭髮,苦笑着說:
「你不知道嗎?你應該知道吧?當今的皇后以前是農民。」
雖然禁止販賣人口,但改善農村的貧窮還需要一段時間,都市也需要來自農村的人手,因此,目前暫時採取妥協方案,每年春天,各州的每一個郡都會從農村募集想要外出賺錢的人手,在瞭解每個人想去哪裏、做怎樣的工作後,再介紹給申請需要人手的僱主。
慧俊登基後製定的新法律中禁止販賣人口。雖然愛鈴從不幹政,但慧俊特地爲她設置了這一條。
「……」
「不光是動作……」
「——之後,受到薔仙的影響,大家就把薔仙視爲戀愛的神明,每一個花柳街都有一座祭祀薔仙的廟。」
愛鈴把披帛還給她,綠環才終於眨了眨眼。
「哇噢……真不愧是宮伎。原來宮伎跳的『青雨』動作不一樣?」
「我討厭那些因爲地位高,就自以爲了不起的人。——不過,新的皇上真的很了不起。」
「喔,在兔國時代,某個花柳街有一個叫薔仙的藝伎。她原本是貴族,但家道中落,變成了藝伎,之後成爲皇后。」
「你有鈴鐺嗎?」
「鈴鐺?應該有……」
「最好有三個,如果沒有那麼多,一個也可以,還有紅色的顏料。」
——我並不孤單。
我深信,皇上一定會來接我。
所以,必須通知皇上。
「……我想要做記號,讓我丈夫知道,我在這裏……」
——我相信,你一定知道……
「白椿樓、丁香樓……」
「玫瑰樓也去過了。」
「好。」
香泉在微弱的蠟燭燭光下,從地圖上找出御史不斷回來報告的藝伎樓名字,做上標記。
「香泉,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剛回來的月真伸出手,但香泉搖搖頭,不願意把手上的筆交給他。
「我沒有問題,你剛纔去了哪裏?」
「……桃花樓、白果樓和菊水樓。」
香泉用目光和指尖在地圖上搜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用紅筆在月真報上的藝伎樓上點了紅點。
光看地圖,就知道花旗街的巷弄很複雜。雖然這裏規劃了大馬路和區塊,但區塊中只要有一小塊空地,就會有人在那塊地上建屋開店,所以有不少細長形或是勉強增建的房子。
「翠薇樓附近都找遍了……」
月真看着香泉臉上貼的貼布,微微皺了皺眉頭。香泉聚精會神地看着地圖的神情,令人看了不捨。
監察御史討論分配了接下來搜索的區域後,向皇上行了一禮,走了出去。慈雲用眼神向年輕的官吏示意。
「——我們從哪裏開始搜索?」
慧俊快步走進屋內,瞥了香泉一眼,看着她手上的地圖。
「已經掌握在追愛鈴的那個男人的消息了嗎?」
不光是此刻……
「聽園丁說,那個人看起來很兇惡,有頭有臉的人家裏不可能有這種家兵,應該是僱來的——
慧俊和月真奔向天還未亮的花柳街,背後傳來香泉的叮嚀。
「你們繼續搜索,朕也會加入搜索。」
「好……」
天黑之後,監察御史和中書省的官吏忙碌地在翠薇樓進進出出。香泉一直忙着整理所有人回報的情況,現在已經半夜時分,她完全沒有休息過,誰都可以看出她的體力已經到達了極限,但在眼前的情況下,要求她休息對她來說也許是一件殘酷的事。
「我和他們一起搜索,皇上和月真一起去。」
愛鈴也跟着綠環一起走進廚房。
「喔……好。」
「不,不是馬家的人。爲了以防萬一,我們向馬家的鄰居打聽過,鄰居說從來沒有看到馬家有這樣的人。」
月真淡淡地說道,慧俊目不轉睛地看着地圖。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的牀也很硬,也一樣會睡得腰痠背痛。」
「是一個名叫玄道的外來客,最近來到花旗街,勾搭了芙蓉樓的一個藝伎,就住在那裏。聽說他好賭,欠了不少錢……」
愛鈴醒來時,發現有一件上衣披在自己身上……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早上的時候,我們都喫粥和——」
「是嗎?」
「那我先走一步。」
「他是誰?」
「嗯……」慈雲抱着雙臂,仰望着天花板說:「十之八九是花錢僱用的。」
更何況愛鈴是第一次來到花旗街。
「你先留在這裏,如果來者不善,你沿着走廊走到底,從後門逃走。」
「皇后殿下在後巷內迷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時,應該不會亂跑,而是會躲在哪裏等救兵……所以,一定在這一帶的某個地方。」
「啊……你醒了?」
「一定要抓住他。不能讓他先找到愛鈴。」
香泉揉着眼睛,嘆了一口氣。
要經歷幾次類似的事,自己才能變得堅強?如今,每次都只能等待別人的救援,永遠都是受保護的一方——
「香泉,朕要用這張桌子,在朕聽取報告時,你坐去那裏等一下。」
「那個叫玄道的人在哪裏?」
「遵旨。」
「有幾名官吏是芙蓉樓的常客,目前正朝這個方向調查。」
愛鈴和轉過頭的綠環互看了一眼。
走廊上傳來一陣騷動,一名御史衝了進來。
綠環也在旁邊的椅子上睡着了,她的頭緩緩地前後搖擺。
慧俊回頭看着月真。
「庫房就好了,對不起,讓你操心……」
香泉跳了起來,再度回到桌前。
「來接你的人嗎?還是……」
「刀傷。園丁說,他的嘴角有刀疤,這是唯一的明顯特徵。」
「從三區的這一帶開始。」
「好像在第二區到第三區附近的藝伎樓一帶找人,玄道看到皇后娘娘從這裏逃走,所以,皇后娘娘顯然是向南逃走了。」
「二區已經搜索完畢……臣認爲崔後孃娘應該會跑得更遠。」
「皇后殿下反而因爲逃進後巷而躲過一劫,甩開了追她的人。」
「皇上駕到。要向皇上稟報目前的整體情況,我會派人把椅子——」
在慧俊身旁探頭看着地圖的慈雲偏着頭說。
「皇上和溫中書侍郎很快就會到了,我會陪皇上去第三區搜索……你注意不要累壞身體。」
香泉雙眼緊盯着地圖,到前一刻爲止,都沒有察覺進來報告情況的是月真。香泉畏光地眨了眨眼睛,月真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對她點了點頭。
綠環神情緊張地抓住愛鈴的肩膀。
她們沿着宛如梯子般又窄又陡的樓梯下樓後,一樓仍然靜悄悄的。
「……這是什麼?」
「一定在這裏,花旗街的巷弄很複雜,不是經常來這裏的人絕對會迷路。」
「月真大人……」
「好。」
「請注意安全……」
她雙手捂住臉,上衣從她的肩上緩緩滑了下來。聽到動靜後,綠環的頭猛然搖晃了一下。
「嗯……在椅子上睡覺腰好痛。」
「……」
「趁大家還沒起牀,我們去樓下,希望除了庫房以外,還有其他房間空着……」
其中一名御史將嫌犯的肖像畫放在桌上。那個男人有着一張四方臉,目露兇光,嘴脣很厚,嘴脣的左側畫了一條線。
「對。」
香泉搖搖晃晃地走到慧俊手指的房間角落長椅上,但手上仍然緊握着筆。月真看了一眼慧俊,慧俊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他用這種方式強迫香泉休息。
綠環揉了揉眼睛,挺着上半身,伸了一個大懶腰後站了起來。
「對。」
愛鈴從遮雨窗的縫隙往外看,昨晚照亮大街的燭火已經熄滅,天色微亮,即使不點蠟燭,也可以勉強看到外面的情況。天快亮了。
※
「……」
只要看到對方的臉,就可以分辨是不是刺客。
慈雲問。御史回答說:
「是馬禮部侍郎的家兵嗎?」
「不知道……」
綠環拍了拍愛鈴的肩膀,似乎在說,不必在意。
「大致瞭解了。——就是在宮城內找上園丁的那個人,和在翠薇樓時,站在園丁背後的男人是同一人。」
「香泉,你繼續在這裏等消息。」
雖然給綠環添了麻煩,但此刻的自己太無助。
「對不起,讓你陪我在這裏……」
月真默默地把在搜索圖中買的兩根蠟燭放在燭臺上,點了火。房間內頓時明亮起來,香泉猛地抬起頭。
「崔後孃娘應該可以跑很遠,我們會擴大搜索範圍。」
「住宿在藝伎樓的客人差不多準備離開了,大部分客人都會在天亮之前離開。」
——我什麼都做不到……
「有沒有查出是誰僱他的?」
慧俊用力皺起眉頭,環視着御史和官吏。
綠環趁昨晚把塗了紅色的三個鈴鐺掛在店家大門旁,應該只有慧俊看得懂這個記號,慈雲或許也能夠猜到。總之,除了他們,應該很少人能發現。
「你不冷嗎?」
「要不要先喫點東西?喔,小心樓梯。」
「好。」
中書省的官吏補充說明時,一名年輕的監察御史衝了進來。
「……是三區吧?」
這家店的藝伎在走廊上抱怨踏着沉重步伐離去的官吏,但沒有人理會她們。
綠環把遮雨窗打開一條縫,看着窗戶,嘟囔了一句:「已經早上了。」
「……你覺得愛鈴在這一帶的某個地方嗎?」
自己一直都很無助。
「不必搬椅子了。」
「對……」
就在這時,有人用力地敲着大門。
「——遵旨。」
「……有記號的是已經搜索過的藝伎樓嗎?」
月真只轉動眼珠看着皇上,視野角落瞥到香泉正看着他們。
「不冷。」
月真指着地圖上的某一點,用平靜的語氣說。
「已經查到了肖像畫上那個男人的真實身分。」
眼下只能等待。
「謝謝你的上衣。」
「綠環——」
「我會設法困住他,記得喔!你逃的時候要往北。出了後門之後往右跑,不能往左,往南會有很多壞蛋。」
綠環快速交代後,準備走去開門,愛鈴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臂。除了敲門聲以外,外面還傳來:「快開門!」的叫聲。那不是慧俊的聲音,也不是慈雲或是月真,不是自己認識的任何人。
「你不要困住他,會給你帶來危險。」
「別擔心。」
「如果是追殺我的人,他手上有刀。」
「這種人,我在花旗街見多了。」
看到愛鈴仍然搖頭,綠環笑了起來。
「……其實,我之前想放棄跳舞了。」
「什麼?」
「跳的舞沒人看,會覺得很空虛……但是,看到你的舞之後,我改變了心意。」
「……」
「我會繼續努力……所以,你也一定要回到你丈夫身邊。」
「綠——」
「等一下,馬上就來開門!」
綠環打斷了愛鈴的話,對着門口叫道。敲門聲停止了。
「如果是追你的人,你要趕快逃,記住羅——我現在去開門。」
綠環再度叮嚀後,甩開了愛鈴的手。
即使不是慧俊,即使不是慈雲和月真,至少希望是某個監察御史。真希望來者是他們。
——拜託……
當自己在思索爲什麼在這裏,以及是否可以留下的想法之間搖擺時,內心有一個不受任何事左右的堅定意念。
天秤總是重重地傾向這個想法。
綠環看到愛鈴倒吸一口氣的表情,旋即撲向男人的腰,男人同時看到了店內深處的愛鈴,把手伸進了懷裏。
在老家的時候,所有力所能及的事,都是自己完成。成爲宮伎之後,大部分的事也都是自己處理。
「就從第一家開始……」
她的肩膀起伏,用力喘息,晈緊牙關,四處張望,發現前方的建築物不是藝伎樓,看起來像是石造的階梯。
「這六家已經去過了,還剩下對面四家。」
當自己因爲舞跳不好感到沮喪時;當自己拼命打雜、突然感到寂寞時;當因爲立場發生巨大變化而感到不安時;當有人對自己說一些不中聽的話,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把眼淚往肚子吞的時候。
一個黑影現身。
綠環俐落地點亮了走廊上燭臺的蠟燭,手放在門栓上,隔着門問道。
——所以,我才能夠堅持到今天……
慧俊不加思索地抓住男人的右手腕往身後一扭,月真把御史隨身攜帶的投擲武器擊向男人的喉嚨。男人慘叫了一聲,身體向後仰,慈雲拉開了那個女人。
——綠環,對不起……
天色從漆黑的夜晚漸漸變成了深紫色。
「還沒找到,你們這裏的情況怎麼樣?」
「陛下?」
——啊……
月真沒有看地圖,指着馬路對面說道。
當他們衝進那家店時,聽到一個男人在狹小的走廊上叫着:「放開我。」一個女人用力抱着那個男人的大腿。男人的右手上拿着短刀。
「——我負責調查的幾家店都沒有。」
——我想要留在您身邊。
匾額上寫着——薔仙廟。
這裏就是從藝位成爲皇后的……
「再去對面那家店吧!」
女人張大了嘴巴,看着慧俊。
「玄道呢?」
遠處傳來敲門的聲音。
既然只能靠別人的幫助逃走,至少應該平安回家,回報這份心意。因爲綠環協助自己逃脫,叫自己回丈夫身邊,所以,絕對不能被刺客抓住。
愛鈴渾身緊張,定睛細望。
他豎起耳朵。
愛鈴衝向後門,身後傳來男人的吼叫聲和椅子倒地的聲音。
廟不大,無法藏身,但她還是趴在地上,儘可能避免下面的人看到自己。
愛鈴覺得自己心中有一個天秤。
——快到了……再忍耐一下,再撐一口氣……
慧俊看到被制伏的男人嘴角有一道疤痕,月真也簡潔地向他報告。
那個影子用力推開門,走到了燭光下。
「那——就走吧!」
「皇上……」
「……呃!」
慈雲從懷裏拿出一張小型地圖,在附近店家門口的燈光下定睛細看。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又來了。和之前相同的感覺,意識漸漸模糊……
慧俊從來不曾走在華安的街頭。
—一定要回家……
她一邊跑,一邊擦着眼淚。
正當他們想要過馬路時,慈雲逆着人潮跑了過來。
兇惡的眼神——
自己太沒出息了。
綠環打開門栓,緩緩開了門。
※
如果是監察御史,身上就會帶着代表身分的玉璧。
「我們是監察御史,在尋找一位昨天失蹤的夫人。」
「愛鈴……!」
她渾身無力,視野搖晃起來。
「……接下來要去哪一家?」
「……」
天秤的另一端只有一個想法。
「第三區……還剩幾家?」
「……」
「什麼?」
「——他是玄道。」
慧俊看到在店門口晃動的東西是鈴鐺的同時,傳來女人的叫聲和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
「……!」
「我和你們一起搜索,我已經讓中書省的人先回去了,因爲他們搜索了一整夜都沒休息。」
刺客想要找的是自己,希望綠環平安無事。
「……在哪裏?」
聽到綠環的大叫聲,愛鈴立刻轉身。
「現在剛好是客人穿衣準備要回家的時間,如果沒有客人留宿,那些藝伎應該還在睡覺。」
「每一家店都要敲好久,纔會有人出來開門。」
女人在慈雲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喘着粗氣,輪流看着他們三個人。
愛鈴的身體搖晃,但還是用力踩在地上,抬起了頭。
「不行……!」
「沒有。你們是……」
慈雲和月真同時跟着慧俊一起衝了過去。
但是,成爲皇后之後,整天都靠別人幫忙,不僅無法靠自己回宮,甚至爲了逃命而犧牲他人。自己拋下了香泉,不顧綠環——
「也對……」
「從哪一家開始?」
慈雲和月真回頭看着慧俊後,四處張望,當慧俊再度聽到粗暴的敲門聲時,已經邁開了步伐。
「我是御史,正在找一個女人,你先開門再說!」
「怎麼還不開門!」
黎明前的花旗街一片寂靜。
微風吹來。
愛鈴爬上了十幾級石階。
她喃喃說着,好像在對別人信心喊話,而不是自己。
月真說完,帶着慧俊和慈雲過了馬路。
慧俊穿出小巷時,敲門聲已經停止,剛纔聽到的聲音更加清晰。
那個女人的聲音叫着:「快逃!」
「我正在點蠟燭,等一下。——你是誰?」
「……」
「毫無收穫,只知道玄道也去了其中幾家店。」
雖然我很無能,整天給您添麻煩,甚至無法保護自己,笨拙而沒出息,根本配不上您,但是……
在整排小型藝伎樓中,只有一家店敞開着門,微弱的燈光瀉到了街上。
藝伎樓門口的燈光格外冷清,走在街上的人個個低頭駝背,快步擦身而過。其中有平民,也有官吏和有錢人結伴而行,每個人都沉默無言,默默地離開這裏,完全沒有察覺一國之君也出現在這個街頭。
在慈雲和月真說話停頓的空檔,慧俊停下了腳步。
「……呃!」
但慧俊並不是因爲敲門聲停下腳步。而是在敲門聲之間,有一剎那——真的只是一剎那,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月真!」
他們都奔波了一整晚,雖然很希望投入更多的人力,但不想因爲引人注目而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快逃!」
月真從一家店走出來,對慧俊搖搖頭。
鈴聲。
沒想到居然在這種情況下完成這個心願。
她一步一步走向石階,仰頭看向階梯上方,發現那是一座小型靈廟。
天色漸亮。
慧俊走進了他們原本打算前往的那家店旁的小巷,慈雲和月真也追了上去。
「你就是春玲的丈夫?」
「春玲——」
那是愛鈴妹妹的名字。慧俊立刻猜到愛鈴可能爲了隱瞞真實身分而借用了妹妹的名字。
「對,她在……?」
「剛纔逃走了,就在剛纔,你趕快去追她……」
月真俐落地把那個男人五花大綁後,對慧俊點點頭。
「我們也會馬上去。」
「拜託了。」
「——等一下!」
慧俊站起身時,那個女子指着走廊的盡頭說:
「沿着走廊直走,從後門出去後往右,我剛纔叫她往北逃。」
「好,謝謝。」
慧俊眼角掃到了女人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從後門跑了出去。在他視野範圍所及,看不到任何人影。
「——愛鈴!」
慧俊的聲音響徹寂靜中的花旗街後巷。
「愛鈴,你在哪裏?」
慧俊往北跑,沿途大聲叫喊,完全忘記慈雲出門前叮嚀他,請他在搜索時,不要大聲喊叫皇后名字。
——回答我,趕快回答我……
慧俊在後巷內奔跑,每來到路口時,就停下腳步叫喊。
「愛鈴……!」
愛鈴抬起眼,被淚水模糊的雙眼注視着慧俊——他剛纔說什麼?
——苦苦等待心上人時,是不是會聽到幻聲?
※
——原來並非只有我一個人煩惱……
「我遇到了好心人,她幫了我……」
多麼寂靜而安穩的黎明。
「愛……」
——天亮了……
愛鈴忘了站起來,爬到石階旁。
「……要不要來做人?」
慧俊登基後,應該儘快冊立太子。
薔仙是未來的皇后卻淪落到花柳街,不知道帶着怎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
——聲音來自前方,是這裏嗎?
「……」
「什麼?」
「啊,那個,這……」
看到慧俊難以啓齒,努力剋制着內心痛苦的表情——愛鈴反而鬆了一口氣。
「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嗎?」
「你還願意留在朕身邊嗎?」
「……你沒事嗎?」
「啊……」
「皇上……」
「對不起……」
「愛鈴,你不是想要孩子嗎?」
「愛鈴……」
※
「朕很擔心……幸好你平安無事……」
緊緊抱着自己的雙臂、自己擁抱的寬闊後背,都是那麼熟悉。
「皇上!」
「愛鈴——」
「是……?」
「……什麼?」
上午慧俊送自己出宮時曾經擁吻,雖然才相隔半天,但此刻濃密得無法呼吸的親吻卻是那麼令人懷念。
愛鈴拼命眨着眼睛,慧俊一臉嚴肅。
慧俊沙啞的聲音問道,她拼命點頭。
雖然比在西申關的城樓上看到的黎明更平靜,卻也更寂寞。
原來我們內心都抱着不安。
「爲……爲什麼?」
她難以忍受孤獨地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看着天色漸亮,閉上了眼睛。
※
——在上面。
「……呃!」
「朕愛你……」
「是剛纔那家藝伎樓的女人嗎?」
——找到了……
「皇……」
「所以,朕原本還想獨佔你幾年。」
「皇上……」
——真的聽到了?
深紫色的天空從東方開始泛白。
「……」
希望那個聲音不是幻聽。
「到時候,你就沒空理會朕了。」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皇上!」
「這……」
薔仙終於回到心愛的人身邊,再度得到了幸福,花柳街的人又是帶着怎樣的祈願在祭祀她?
她的道歉還沒說出口,再度被親吻打斷。
慧俊說,他很擔心愛鈴不想繼續當皇后。
慧俊的手指擦拭着她眼角殘留的淚水。
慧俊竊聲笑了之後,輕輕吐了一口氣嘟囔道:
還可以相信你會來迎接我嗎?
「……你是不是很不安?」
「我在這裏!」
「……」
比方說,會聽到對方呼喊自己的名字?
他們再度擁吻,然後笑了起來。
她張開眼睛。
不知道喊了多少次,但正當他準備再度呼喊時,屏住了呼吸。
愛鈴輕輕撫摸着慧俊比平時蒼白的臉頰。
很久以前,就一直有這個想法。
他聽到了回答。
——他聽到了。
「你已經見到她了?」
「因爲……一旦有了孩子,你一定會很疼愛。」
有一個聲音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大聲地問自己在哪裏。
「即使是你不想見的人,如果經過正當的謁見申請,朕也不得不許可,只要他們不是明顯地在侮辱皇后,朕也不能干涉別人說話。朕知道你承受了很多委屈——」
「我做不到……無論別人說我什麼,無論我遇到什麼事,都不願意把你身邊的位置讓給別人。」
「啊……啊?」
當時的皇上又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去尋找因爲莫須有罪名而消失的薔仙?
——我在這裏。我來接你了。
「太好了……」
看到慧俊臉上的緊張漸漸消失,再度恢復笑容時,愛鈴也笑了起來。
他一回頭,就看到愛鈴從石階上探出身體,幾乎快掉下來的身影,他還來不及說話,就衝上了石階。
愛鈴拼命伸出雙手,她的表情好像隨時要哭出來了。
「……我原本想要問皇上相同的問題。」
「愛鈴,你一定不願意把孩子交給奶媽,朕也覺得由你親自照顧孩子比較安心,但這麼一來,就——」
「那當然啊……」
趕快回答我……
目前慧俊每天處理完政務回宮,到第二天出門期間,和愛鈴形影不離。慧俊擔心一旦愛鈴需要照顧孩子,可能無法繼續這種生活。
「只要朕繼續目前的地位,政務的事不是太大的問題……但是,朕無法解決別人的嫉妒。」
慧俊撫摸自己頭髮的手太溫柔,她忍不住流下安心的眼淚,溼了慧俊的衣襟。
「這一陣子,周圍的人也越來越羅嗦了……當然,如果你生了孩子,也可以繼續陪我,朕就太高興了。」
——綠環也平安無事,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她……
慧俊緩緩張大眼睛。
——還可以繼續相信嗎?
「我也是……」
「你在朕面前時,總是面帶笑容,也總是假裝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還遇到這種事,真是……」
慧俊抱着愛鈴的手臂十分用力,她幾乎有點疼痛。
「……」
慧俊輕聲在她耳邊細語。
「既然你想要孩子,那就趁早……朕最近開始這麼想,雖然內心原本希望可以再晚一點。」
「在逮捕追你的那個男人時砍倒了,她也毫髮無傷。」
在一片藝伎樓的一角,突然出現了石階。
「相同的問題……」
「……對、對啊!」
「等……等一下!」
愛鈴忍不住抓住慧俊的肩膀。
「小孩子是小孩子,如果我生了孩子,當然會疼愛,也會好好照顧,但皇上是皇上,是我的丈夫,所以……」
「朕知道,朕知道,反正都怪朕心胸太狹窄。」
「——皇上永遠都是第一!」
愛鈴用力把慧俊的肩膀拉向自己大聲叫着,慧俊驚訝地眨着眼。
「皇上永遠都是第一……無論以後生幾個孩子,皇上絕對永遠都是第一。」
「……」
「別擔心,我有足夠的自信!」
「是、是嗎?」
「所以——我想要孩子。」
「……朕會妥善處理!」
「是,那就麻煩你了。」
慧俊看到愛鈴下定決心的樣子,難得瞪大了眼睛,隨即噗哧地笑了起來。
「……皇上?」
「沒事……朕在想,你也很辛苦,除了要疼孩子,還要疼丈夫。」
「我也會讓皇上寵我的。」
慧俊面帶笑容,用手指輕輕撥開愛鈴臉上的頭髮。
「……除了小孩子以外,你還想要什麼?」
「我可以提要求嗎?」
愛鈴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房間。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肚子餓了嗎?」
「薔仙廟?」
他正打算走下石階——突然停下了腳步。
「佳、佳葉夫人!」
「我做人的原則,就是不破壞別人恩愛,所以,恕我無法勝任。」
「——香泉,可不可以請你先回去,把情況告訴大家?」
愛鈴慌忙把臉埋進慧俊的肩膀,假裝睡着了。
「有點……」
——自己太無力了。
「……咦?」
「……愛鈴。」
愛鈴向祠堂行着注目禮說……慧俊趕到之前,是這個祠堂保護了自己。
「我就是欣賞你的冷靜,所以拜託你,趕快去叫皇上回來……」
「我又把你捲入是非了。雖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突然失蹤,你一定嚇壞了吧?」
佳葉把椅子搬到桌旁,坐了下來。
「雖然很有趣,但如果讓慈雲太爲難,佳葉可能會罵我……」
「但是……」
「我想——可能是太累了。」
既然是善後,就代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吧?
「愛鈴,你醒了嗎?」
「……太有趣了,朕還是繼續留在這裏好了。」
「這的確很可怕,但現在怎麼好意思下去呢?」
「皇上剛纔在這裏陪你,打算等你醒來,但因爲還有很多事要善後,慈雲和我公公把皇上帶走了。皇上說傍晚會來接你,你可以好好休息。」
佳葉的手微微顫抖。
愛鈴撫摸着啜泣的香泉,忍不住苦笑起來。
「皇、皇后娘娘——」
「你要不要先起身抬頭看一下?」
慧俊站了起來,輕輕地抱起愛鈴。愛鈴雖然不至於累得無法走路,但她還不想離開慧俊,還想再向他撒嬌。愛鈴默默地用手環抱着慧俊的脖子。慧俊微笑着親吻她的額頭。
「啊喲,我自己回去……」
「有可能。」
「——中書侍郎,凡事只要下定決心,有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好結果。」
「……啊?」
「你可以假裝睡着了,朕會帶你去馬車那裏。」
「你一直都在忍耐……」
「朕的馬車停在翠薇樓那裏,去接香泉後,先去溫家休息一下再回宮吧?」
香泉擦着眼淚,輪流看着愛鈴和佳葉,愛鈴笑着對她點頭。
「皇后娘娘,您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你不必誇我。」
「佳葉,春鶯宮……」
「嗯……」
「不過,再怎麼恩愛,再耐心等一下,皇上應該就會回來了。」
※
佳葉緊張地問。最近,難得看到她氣色這麼好——確切地說,她是因爲興奮而臉頰泛紅,幾乎快哭出來的香泉左頰貼了一塊藥布。
「所以,你先下定決心啊!」
「……這麼說,果真奏了效。」
「嗯……」
「是……」
慧俊也看着祠堂片刻,又在愛鈴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你累了吧?」
天空幾乎已經全都變白了,可以清楚看到周圍的景色。
「即使那些在你面前冷嘲熱諷的人不知道,皇上和我們都很清楚,即使你表面上若無其事,其實內心很痛苦……當我們瞭解你的內心時,也會跟着你一起痛苦……」
佳葉立刻起身打算去叫醫生,愛鈴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想去!爲什麼每次每次都要我做這種事——」
「……皇上呢?」
也許自己有能力去做些什麼。
「啊,皇后娘娘!」
「昨天已經通知她們了,但沒有把經過告訴她們,大家可能有點擔心。」
「那香泉就拜託了。」
「你一年前也和她差不多。」
佳葉再度坐了下來,輕輕握住愛鈴抓着她袖子的手。
「……佳葉,你果然冰雪聰明。」
「中書侍郎大人,我認爲你去叫比較妥當。」
「你跌倒了,所以臉……」
「聽說可以祈求戀愛成功。」
「她真可愛。」
「……兔國的皇后?那是你的祖先嗎?」
「月真還沒有走,你讓他送你回去吧!他剛纔也說,差不多該回御史室了。」
「我要在這裏繼續休息一下,等皇上來接我,我就會和皇上一起回去。」
「……」
「現在是非常時期,既然發生了,也就無可奈何了。」
「現在不能在這裏耗時間,所以纔在傷腦筋啊!皇上愛妻如命,我一再叮嚀絕對不能大聲叫喊,結果,皇上一邊跑一邊叫,叫得比公雞還大聲。」
「但是,愛鈴,……無論任何事,如果你不說出來,別人就無法知道。即使你心裏很難過、很生氣,也總是自我剋制、笑臉迎人,所以,大家只看到你的笑容。」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在逃走的時候,突然覺得身體感到很不舒服,結果就昏倒了。」
「……我絕對不要,月真,你去!」
「只是擦傷而已,貼了這張藥布,所以看起來很誇張。」
「——來人啊!去客廳傳話給月真,叫他送香泉回去。」
「是嗎?」
但是——最愛的皇上讓自己成爲他的皇后。
「當然可以。」
「我的臉沒事!」
「好,路上小心。」
「……我也不好意思開口和他們打招呼。」
慈雲仍然抱着頭,不知道在嘟囔什麼,月真抬頭看到了他們。愛鈴慌忙用食指放在嘴前,月真微微眯起眼,點了點頭。
佳葉語帶調侃地說,香泉臉上沒有貼藥布的其他部分越來越紅。
「發生了……太多事。」
「……這件事當然很重要!」
「那……我考慮一下。」
「……那你至少去找一個敢去破壞別人恩愛的不要命的傢伙來……」
「不……我纔是……是我沒有好好保護皇后娘娘……」
愛鈴還來不及思考目前自己身在何處,佳葉和香泉就趕到枕邊來。她這纔想起自己原本假裝睡覺,結果真的睡着了。朦朧中,愛鈴聽到慧俊對她說,叫她先在溫家休息一下。
看到佳葉好奇的眼神,愛鈴也學佳葉的動作,聳了聳肩。
「因爲你不見人影,所以她慌了神,不小心跌倒了。你可以正常喫飯嗎?還是先找醫生。我已經把你的御醫找來了。」
佳葉正打算停下拍着的手,聽到走廊上的侍女已經回答,香泉慌忙搖頭說:
這時,慧俊看着紅色的祠堂,好像第一次發現。
佳葉把香泉推到走廊上,關上了門。香泉可能知道再怎麼拒絕也是徒勞,無力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愛鈴和佳葉互看了一眼,笑了起來。
「她們邀我去聚餐時,我的心情就很沉重……雖然我努力告訴自己,不會有什麼事的。」
佳葉代替抽抽答答的香泉回答,聳了聳肩。
「聽說是祭祀兔國時代,從藝伎變成皇后的女人。」
愛鈴坐了起來,環視房間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爲什麼叫香泉先回去,有什麼事嗎?」
「嗯,那個,呃……肚子好像有點餓。香泉,你的臉怎麼了?」
慈雲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他背對着慧俊他們,坐在最下面的石階上抱着頭,月真在一旁一如往常地冷靜應對。愛鈴和慧俊互看了一眼。
「不,那、會給人添麻煩……我、我一個人回去就好。」
「……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到底在忍耐什麼?
周圍有這麼多關心自己的人。
至今爲止,他們一直在激勵自己,到底有什麼好忍耐的?
「佳葉,」
她用另一隻手握住了佳葉顫抖的手。
「其實,我真的很生氣。」
聽到愛鈴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佳葉抬起了頭。
「因爲,我是皇上的妻子,那些局外人即使再怎麼不喜歡我,但又有什麼資格趕我走?」
「……當然沒資格啊!」
「佳葉,如果換成是你,你會怎麼辦?」
佳葉驚訝地張着嘴,但隨即看着愛鈴的表情笑了起來。
「……我會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說不關他們的事。」
「人數太多了,可能打不過他們。」
「那就一次把他們搞定。」
「我能做到嗎?」
「你當然能做到。」
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佳葉笑着說,愛鈴也跟着笑了起來。
既然不願意讓位,就不要讓位。
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佳葉,」
「那麼——陛下,該怎麼處置他們?」
他特地把自家家兵的舊款盔甲借給玄道穿,讓他在宮城內把子維帶到自己面前。蒙面和子維見面的,似乎就是禮部侍郎本人。
「好像叫這個名字。」
※
「……結果只是韓門下侍中等八人的夫人把崔後孃娘和園丁找去花旗街,又把香泉關進廚房,自己溜之大吉,她們的目的只是想製造醜聞。」
慧俊把資料丟在桌上,身體靠在椅背上。
陪同慧俊一起回到家中的慈雲笑着看看慧俊,又看着愛鈴。
「懇請皇上在臣的家中自重——關於園丁的事。」
「看來會關很久……」
「我有一個提議——」
「沒錯,就是後天。」
「……這一陣子,園丁……到處吹噓,說以前曾經向你求過婚……」
「……我會請人送來這裏,先叫醫生進來。」
「……」
「不過,想到崔後孃娘,這的確是懲罰那些傢伙的好方法。」
「喔,對。」
「對,紹繼節快到了。」
「把韓門下侍中等八人和他們的夫人,全部都關進宮城內的臨時牢房,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呃……怎麼了?」
「如果我能想到,剛纔就說了。」
「求婚……」
他們含情脈脈地凝望着,慈雲和佳葉同時咳嗽起來。
「我也不知道。」
「我父親老是搶盡風頭……」
慈雲間道,子維當然不可能過得好。
慈雲閉上了張開的嘴……應該不需要提醒皇上,延長也有期限這件事。
「好主意,就這麼辦!」
「……至於那些人的處置,即使覺得麻煩,也不能操之過急。」
「愛鈴……」
「玄道也按往例判以徒刑,詳細情況可以和刑部一起研究。」
慧俊和慈雲互看了一眼,然後看着琥佑。
慈雲挑着眉毛,用手指彈着報告。
「對,那倒是……」
「你的意思是叫朕不要太嚴厲嗎?」
琥佑拿起散在桌上的報告,緩緩地開了口。
「只有馬禮部侍郎對園丁說一些毫無事實根據的話嗎?」
慧俊緩緩探出身體,單手架在桌上。
「如果皇上親自審問,他恐怕會嚇昏過去。」
「如果只是泄憤,手段未免太兇殘了。」
「溫慈雲,謝謝你告訴朕這件事。朕決定多花一點時間,慎重地考慮該如何處置他們。」
「要儘快向刑部確認後做出處置,如果拖到紹繼節之後就很麻煩。」
「這不是問題,可以由御史室申請延長。」
「那也無可奈何,因爲沒有前例,當然必須謹慎行事。」
慧俊單手託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無論是惡作劇還是泄憤,都讓我的愛鈴一整晚處在危險之中。」
「那你可以想出比你父親更好的主意。」
「似乎是這樣。禮部侍郎對於無法出人頭地心生不滿,於是,從夫人口中得知要把皇后找去花旗街的計劃……那幾個夫人只覺得是惡作劇而已,總之,他聽到這個計劃,就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泄憤……」
慧俊用低沉的語氣說道,慈雲默默地聳了聳肩,琥佑微微點頭,同移皇上的話。
「她們的丈夫都堅稱不知情,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參與……」
「什麼?」
「幸好你說是胡說八道,如果你也這麼覺得,讓朕情何以堪。」
愛鈴窺視着一臉凝重地抱着雙臂的慧俊。
「遵旨。」
門關上後,慈雲低聲說:
慧俊、慈雲和琥佑輪流看完中書省和監察御史撰寫的調查報告,紛紛嘆着氣。
「……」
「……恕臣提醒皇上,罪犯關在臨時牢房的時間不能超過十天。」
「胡說八道……」
「要在宴會跳舞這件事,由愛鈴自己決定……朕猜她一定堅持說要繼續跳。」
「馬禮部侍郎是不是堅稱,他只對玄道說要收拾娘娘,並沒有指示他殺娘娘?」
「要關多久?」
「和升貴殿下和西申關事件一樣,沒收財產後流放,對嗎?」
「聽那個救崔後孃孃的藝伎說,娘娘獨自躲在沒有窗戶、漆黑的庫房內很長的時間。雖然當時沒有其他藏身之處,但如果膽子不夠大——」
「他叫他的夫人在聚餐時臨時缺席,打算假裝不知情,但他當初僱用玄道就是一大敗筆。玄道說,禮部侍郎並沒有給他封口費,所以,一五一十地交代得很清楚。」
在這次事件中,只有中書省和御史室祕密展開行動,皇后失蹤後,春鶯宮也忙得團團轉,其他部門都不知道這個消息,但慧俊今天早上回來時,覺得旭日殿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原來是爲了迎接兩天後的節慶,每個人都興奮不已。
「禮部侍郎雖然嘴上否認,但心裏一定覺得即使真的殺了娘娘也無所謂。他至今仍然無法解釋清楚『收拾』這兩個字,具體代表什麼意思。」
「接下來……是惡作劇的問題。」
「園丁——是子維嗎?」
「啊……」
※
「……這種情況算是什麼罪?」
慈雲抓了抓頭,回頭看着琥佑。
面容憔悴的子維看到愛鈴,想要向她打招呼,但看到眉頭深鎖的慧俊站在愛鈴身旁,立刻住了嘴。——而且,就連愛鈴也一臉生氣地好像在想事情。
「皇上的表情已經夠嚴厲了。」
「馬禮部侍郎就按前例的方式處置。」
慈雲不經意地瞥了慧俊一眼,慧俊臉上的可怕表情讓他忍不住倒退幾步。
子維當時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他知道愛鈴其實不願意當皇后,又說要帶她一起逃。
「是……」
中午過後的御書房——
「什麼事?」
「遵旨。——那老臣先走一步。」
誰說的?——她正想問,但隨即發現不問也知道是誰說的。愛鈴嘟着嘴說:
「真匆忙。」
「不知道崔後孃娘有什麼打算?」
傍晚之前,慧俊就來溫家接愛鈴。愛鈴聽到慧俊說,園丁還在溫家時,忍不住偏着頭。她向佳葉借了衣服,也重新綁了頭髮,終於梳理整齊了。
佳葉指着另一棟房子,回頭看着慧俊問。
「……那你代替朕問吧?」
「我肚子餓了。」
「園丁,你過得還好嗎?」
「嗯?」
「關到紹繼節結束,決定如何處置他們爲止。」
聽到慧俊這麼說,慈雲苦笑起來。
這次輪到愛鈴皺起眉頭。不一會兒,溫家的家兵把五花大綁的子維帶了進來。
「因爲有人告訴他,皇上一廂情願地看上娘娘,逼迫娘娘成爲皇后。」
馬禮部侍郎在他常去的花旗街芙蓉樓找到整天在那裏的玄道,說願意花錢僱他去收拾一個礙事的女人。
「怎麼可能是皇上一廂情願?我也……」
「什麼?」佳葉驚叫起來,「有這回事嗎?」
「陛下,您的表情很可怕。」
「對,但是對玄道那種人來說,收拾就代表殺人的意思。事實上,玄道也的確這麼認爲。」
琥佑把報告交給慈雲,行了一禮後離開了。
「好,把他帶過來。朕也有一件事要問他。」
臨時牢房其實和牢獄並沒有差別,對習慣在豪宅內生活的貴族來說,就是相當重的懲罰。
「……」
「我想起來了,在我逃走之前,遇到了子維……」
「目前關在那裏,要不要帶過來?」
「你知道這次的事完全是你自己到處亂說話,因而遭人利用嗎?」
「……」
「如果你沒有四處亂放話,說曾經向崔後孃娘求過婚,就不可能被叫去花旗街,也不可能被綁成這樣。」
子維蒼白的臉抽搐着。
「我……我、我……」
「——這麼一說,他好像真的曾經求過婚。」
「真的求過婚?」
愛鈴緩緩地抬起頭。
「但是,在我們村莊,這種事並不稀奇。而且,十五歲之前的求婚根本沒有意義……」
「什麼意思?」
慧俊、佳葉和慈雲都看着愛鈴,只有子維尷尬地移開視線。
「在我們村莊,小孩子都在十五歲之前就被賣給人口販子或是外出工作,所以,留在村莊裏待嫁的女孩子很少。」
因此,家中有要繼承家業的兒子時,父母就會在小孩子十歲左右時,在村內找年紀相仿的女孩,去女孩家中拜託願不願意做他們家的媳婦。
「子維和我同年,所以,我猜想子維的父母應該來過我家提過親,但我早就決定要離開村莊,請我父母一律回絕所有人的提親。」
「愛鈴,你的意思是,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向你求過婚?」
「對,曾經有好幾家上門,但家中有女孩的每個家庭都一樣,已經變成我們村莊的習俗了。」
不光是慧俊,就連慈雲和佳葉也都用銳利的視線看着子維,子維慚愧地連頭部不敢抬起來。
「你倒是吹噓得煞有其事……」
「但是,如果真的兩情相悅,即使被女方的父母拒絕,男生仍然會正式上門求婚。我們村裏有不少女生嫁給了同村的男生,留在村莊內一起打拼。」
接受男方求婚後,留在村莊的少女等到十五歲時,就會嫁入男方家。
順利找到皇后後,正在傳聞沸沸揚揚之際,一度在監視下回到家中的八對貴族夫妻再度被叫回宮裏。
明天就是紹繼節,人們在忙於準備工作的同時,紛紛口耳相傳一件事。
那幾名夫人不敢再說是開玩笑,沉默越來越凝重。
「只有皇上正式向我求婚。」
「我也只願意答應皇上的求婚。」
皇后意想不到的話令幾個夫人驚叫起來。
「如果你們覺得這樣沒有問題,請交出你們的掌上明珠。我也會帶着和你們相同的覺悟收留她們。」
「皇后娘娘駕到,把頭低下來!」
抬頭一看,在玉座下方,有一個衣着特別華麗、站姿也很優美的年輕女人。
「這……這裏……?」
這時,八名貴族夫人都在內心發誓,再也不要來這種地方。
「……是嗎?」
「你們有什麼話,去對御史說吧!我已經瞭解足夠的真相了。」
當她們抬頭一看時,發現皇后出現在那裏。
※
——她是之前那個皇后嗎?
「你們可以走到玉座前面,但不得擅自發言——走吧!」
「跪在那裏等着!」
不知道誰說了這句話,但調侃的口吻再度引來陣陣竊笑。
「……抬起頭來!」
「啊……嚇死我了……」
也就是說,皇妃根本是虛有其名,只是把她們的女兒當成人質。那幾名貴族夫人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渾身發抖。
聽到士兵盛氣凌人的說話聲,幾名貴族夫人瞪着爲她們開門的士兵,心想:「只不過是身分低下的士兵,有什麼好神氣的。」但是,當她們踏進殿堂時,頓時都停下了腳步。
裏面的門打開了。
原本整齊的隊伍散開了,大家笑着、拍着手,分別聚集在玉座下方。愛鈴終於抬起頭,再度輕聲嘆息,環視着其他女人。
年紀比較輕的貴族夫人嚇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眼眶中含着淚,但皇后面不改色,鎮定自若地看着每一個人的臉。
「……」
八名夫人惡狠狠地瞪着兩旁那些低着頭,笑得肩膀發顫的年輕女人,走到一半時,響起一個很有威嚴的聲音。
「……呃!」
那些貴族丈夫不停地鞠躬作揖,懇求皇上從輕發落,但那幾位夫人不知道是豁出去了,還是原本就厚顏無恥,得知謊稱沒有去過花旗街的謊言行不通後,仍然堅稱只是開玩笑,不知道馬禮部侍郎圖謀不軌,沒有理由怪罪她們。
「沒聽到嗎?跪下!」
說話聲音中帶着溫和的可愛,卻有一種不容反抗的威嚴存在,八名夫人順從地抬起了頭。
「停下!」
「起來吧!在處分決定之前,要把你們關進臨時牢房!」
以前曾經看過那個人……沒錯,就是皇上的親信,前一陣子升爲中書侍郎的溫慈雲的妻子,原本只不過是區區商人之女,卻成爲年輕貴族中最出人頭地的溫慈雲的大太太,還不準丈夫再娶二太太。在家中有適婚年齡的貴族眼中,她是僅次於皇后第二討厭的女人——
「……是嗎?」
路的盡頭是一個高臺。
誰都可以清楚地發現,這幾個夫人的臉上根本看不到打算讓女兒成爲有名無實的皇妃的勇氣。
看到慧俊眉開眼笑的樣子,慈雲和佳葉都忍不住嘆氣。
「也不是——」
殿堂內站滿了女人。
雖然皇后的語氣沒有溫慈雲的妻子那麼嚴厲,卻可以感受到威嚴,韓門下侍中的夫人話說到一半,立刻把話縮了回去。
「開玩笑——」
幾位夫人忍不住用袖子遮住枷鎖,但士兵緊緊握着長繩子的另一端。也許是衣着華麗的貴族夫人被繩子拉着走的樣子實在太好笑了,終於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接着,四處都響起竊笑聲。
中書省和御史室都儘可能不張揚皇后在花旗街遇到危險這件事,但因爲大量官吏從宮城趕往華安的街頭,而且在花旗街附近展開搜索,很難不引起注意。
輕微的腳步聲和衣服的摩擦聲漸漸移向玉座的方向。
「對。」
所謂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到半天的時間,有人企圖暗殺皇后未遂一事已經無人不知了。
「愛鈴——」
「對,但是……」
八個人說不出話。由皇后收留嬪妃是什麼意思?
「——走路小心點,不要踩到繩子。」
當命令她們戴着枷鎖去見皇后時,每個人都心情惡劣,絲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來到了春鶯宮——
像微波般的笑聲停止,所有女人都站直了身體。
愛鈴依偎在慧俊身旁,抬頭看着他,露出微笑。
「什……」
「閉嘴!」
「你們應該知道,後宮已經廢除了,所以,由我在春鶯宮內收留她們。」
那個討厭的皇后手下侍女不超過二十個,這些年輕的女人到底從哪裏來的?她們到底是誰?
「一國之君在皇后面前總是這種態度,反而讓人不敢相信吧?」
就連士兵也輕咳着,拉着繩子的另一端,示意她們跪下。幾位夫人氣得滿臉通紅,很不甘願地跪了下來。
十六名貴族及夫人被繩索綁着帶到旭日殿後,八名貴族夫人又被帶往春鶯宮。
「感謝各位日前的款待。」
韓門下侍中等八名貴族的夫人想要陷害皇后,馬禮部侍郎試圖趁機暗殺皇后,結果都被緝拿歸案——
那幾位夫人回頭看着士兵,用眼神詢問難道要從這些女人中間走過去嗎?士兵事不關己地點點頭。
這一天,宮城內人來人往,行色匆匆,氣氛格外緊張。
「……」
「我是皇上挑選的皇后,既然你們不惜違背皇上的旨意,想要廢除我這個皇后,讓你們的女兒成爲嬪妃,想必你們也有相應的覺悟。」
「愛鈴,你怎麼可以害怕呢?」
「進去!」
春鶯宮內寂靜無聲,幾位夫人忍不住面面相。沿途看不到任何侍女,而且,監視的士兵不是帶她們去平時拜訪皇后時的客廳,而是前往舉辦宴會和謁見很多人時的殿堂。
「皇后娘娘,你剛纔太帥了。」
聽到溫慈雲的妻子這句致命的話,八個人都臉色大變。
——雖然他們的衣着打扮一如往常的光鮮亮麗,但在全副武裝的國軍士兵包圍下,雙手綁着繩子的糗態,和平時在宮廷內耀武揚威的樣子有着天壤之別。衆人看到時,對這幾個人偏偏對皇上最心愛的皇后下手啞然失笑。
皇后以前從來不曾用這種挖苦的語氣說話,幾位夫人尷尬地移開視線。
「既然你們已經有了覺悟,那我就成全你們。」
「是明豔姐,明豔姐。」
「對。」
但愛鈴離開了村莊——
周吏部尚書的妻子發出好像貓在威嚇的聲音,引起了更多竊笑聲。八個人終於意識到繼續掙扎,只會讓自己更丟臉,紛紛低下了頭。
皇后眯起眼睛。
「怎麼停下來了?趕快走。」
「……呃!」
照理說,玉座上的皇后並不習慣這種場合,但她緩緩地坐了下來,好像從十年前就每天坐在那裏。
那幾個貴族的夫人好像冷水灌頂,她們此刻不是感到生氣,而是感到害怕,嚇得不敢動彈。
她們在士兵的押送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被繩子拉着轉過身,走回衆多年輕女人中間。
「因爲村裏沒有人直接向我求婚。」
「最後那句話是誰說的?我好不容易忍住笑到最後……」
她的頭上插着石榴花和珍珠,穿着鮮豔的紅色衣服,繫着和頭上的石榴花相同顏色的腰帶,從袖口和下襬露出用金線繡着精細蔓草圖案的淡桃色內襯衣,也爲她增添了幾分嫵媚——但是,她那雙之前從來不曾見過的銳利眼睛,比任何裝飾更加奪目。
仔細一看,發現上百個女人幾乎都是陌生的面孔,但皇后的侍女站在玉座附近,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們。
皇后淡淡地說道。
殿堂內的女人頓時大笑起來。
「真、真的嗎……?」
「如果園丁之前曾經看到皇上和皇后的相處情形,恐怕就不會相信那個笨蛋說的話了吧!」
「我會賜予你們的女兒嬪妃的地位,但嬪妃的待遇,都由皇后——我全權決定,由我來決定如何對待你們的女兒。」
門關上後,那八個人從殿堂消失了,過了足足二十秒——玉座上的皇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臉埋在椅子的扶手上。
※
「透過這件事,我也瞭解了你們內心的想法……原來在你們眼中,我這麼礙眼,對皇上的決定如此不滿。」
子維目瞪口呆地看着和前一刻判若兩人的皇上。
她們低着頭好一陣子。叮鈴鈴——傳來清脆的鈴聲。
「至於要怎麼處置你們,會在日後商議。想要讓女兒成爲皇妃的人,可以在處分決定後,向中書省提出。我的話說完了。」
「安靜,剛纔已經告訴你們,在這裏不許說話。」
並不是只有五、六個人而已。——至少有上百名衣着華麗的年輕女人站在殿堂兩側,在中間留了一條路。
殿堂內寂靜無聲,皇后緩緩地開了口。
就是那個平時總是低着頭,很少說話,臉上露出無助笑容的小妞嗎?
「各位姐妹,快要紹繼節了,我知道大家都很忙,謝謝你們……」
愛鈴起身向衆姐妹鞠躬,其他人又笑了起來。
「愛鈴,你剛纔的威嚴跑去哪裏了?」
「太好玩了。」
「下次有事,記得再找我們。」
聚集在殿堂內的——都是宮伎。
當初有不少貴族高官的女兒成爲宮伎,是爲了博取皇帝的歡心,希望有朝一日成爲皇妃,但在愛鈴成爲皇后,皇上宣佈廢除後宮後都紛紛離去,目前的宮伎都是喜愛舞蹈和音樂、家庭背景並不理想,卻可以讓愛鈴安心相處的人。
兩天前,愛鈴在溫家休息時,慈雲的母親向她建議,如果有不想見的人,不妨設法讓他們以後不敢再找上門;想要讓那些人不要在愛鈴面前說一些冷嘲熱諷,就必須找機會挫挫他們的銳氣,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他們在衆人面前下跪……於是,佳葉找了救坊的舊友來幫忙。
原本只拜託了跳舞的宮伎,但唱歌和樂器的宮伎也都覺得很有趣,自告奮勇地參加,於是,所有宮伎和侍女加起來形成了超過一百人的陣仗。
「——好,好,現在大家回去練舞吧!」
「愛鈴,改天見。」
「皇后娘娘,很期待您明天的表演。」
「謝謝,也希望大家有出色的表現。」
愛鈴向陸續離開的一百多個年輕女人揮手道別,也從玉座上走了下來。佳葉和侍女也都鬆了一口氣地笑臉相迎。
「辛苦了,你真的說出來了。」
「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娘娘,別這麼說,您平時就要用這種態度說話。」
香泉握着拳頭說,其他侍女也都用力點頭,愛鈴苦笑起來。
「我做不到,剛纔這一幕,我也是經過練習纔有辦法做到。」
「從來沒有聽過哪個皇后用命令的方式說話,還需要練習……」
綠環默默地搖着頭。
「我也覺得沒問題。之前,我一直爲想不到新的舞蹈動作煩惱,結果發現民間藝伎的舞蹈和宮裏的很不一樣,爲我提供了很多參考。」
「——陛下看起來真落寞。」
「啊,綠環!」
她就是在花旗街救了愛鈴的梅月樓藝伎綠環。
「……」
佳葉一邊說着,一邊把蒸雞、醃蔬菜和水果等菜餚夾進慈雲的盤子裏,慧俊看着前方,悵然地回答說:
佳葉慌忙拉了拉愛鈴的袖子,壓低嗓門問:
聽到她用比那天早晨道別時更用力的口吻說這句話,愛鈴也對她點點頭。
「呃……突然找你來這裏,會不會造成店家的困擾?」
舞者手拿繫了三個紅鈴的梅樹枯枝,靜靜地站在那裏。
「明豔姐……」
雖然只爲官吏安排了座位,但所有臣子都可以出入殿堂觀賞表演或飲食,許多年輕的官吏和士兵都聚集在走廊角落和隔壁房間,不時傳來宮廷的下人在送酒和送料理時大叫着:「讓開!讓開!」引起陣陣騷動。
「真是的……你不要太勉強了。」
「朕還想問這個問題呢!不就是你現在爲他夾菜的那個男人慫恿皇后的嗎?」
愛鈴偏着頭,對一臉複雜表情的綠環說:
「趕快回教坊!要練舞了!」
人聲中夾雜着鈴鐺聲。
之前,就是在這裏和相隔了三年的慧俊重逢。
慧俊放下酒杯。
「比起隆重這個字眼,的確更適合用熱鬧來形容今天的宴會,皇上的宴會也可以這麼輕鬆,可能是前所未有吧?爲什麼會這樣?」
綠環無法把剛纔那些衣着華麗的女人下跪的情景,和眼前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聯想在一起,越發困惑起來。佳葉抬頭看着她說:
「……我想跳舞,想跳給皇上看。」
只有那一片空間遠離了喧鬧——
坐在上座的皇上靜靜地喝着酒,欣賞着歌舞樂曲的表演。
「……」
這一次,終於得到好報了。
「對,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就連我父親也說是第一次看到紹繼節這麼熱鬧。」
「對。」
「綠環也已經開始和大家一起練舞了,愛鈴,如果你能夠過來,最好也來活動一下關節。」
明天也是在這裏舉行宴會。
「我會在這裏努力練舞……」
「如果秋華節和新年也這麼熱鬧,以後可能要重新考慮宴會的地點了。」
「走吧——即使明天紹繼節無法表演,還是要繼續練舞。」
當慧俊到溫家迎接愛鈴時,愛鈴最先拜託他,想要介紹綠環去當宮伎。
話雖如此,但這也很讓人爲難——大部分人都會有這樣的感想。
「……那今天就炫耀一下吧!」
「……」
佳葉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泄氣地垂下肩膀。
「她是與衆不同的皇后,如果我們太恭敬,她反而會哭。除非有特別的事,否則她也不願意坐在高高的玉座上,你不妨把她當作是宮伎同伴。」
衆臣爲皇上登基一年表達祝福道賀之意後,在春鶯宮殿堂內舉行的紹繼節宴會,正式開始。
「你沒問題嗎?不是……」
「我向來很愛管閒事……平時總是被人嘲笑,在花旗街熱心助人也不會有好結果……的確,我之前愛管閒事,每次總是惹了一身腥,從來沒有好結果……」
愛鈴對貞琴和明豔露出微笑,走向因爲緊張,滿臉脹得通紅的綠環。
愛鈴看着宮伎幾乎都已經離開的殿堂。
綠環說,她很想當宮伎。既然這樣,愛鈴希望能夠協助她完成心願。至少,自己目前有這種能力……是因爲綠環,她才能繼續擁有這種能力。
「……綠環,託你的福,我才能夠平安地回到宮中,謝謝你。對不起,這麼晚才向你道謝。」
愛鈴用力揮手,那個身材高挑的美女眨着眼睛。
「借這裏的位置坐一下。」
「對啊!那些向來覺得皇上的宴席很無趣的年輕人,怎麼也都來了?」
司儀宣佈接下來是舞蹈『雪月梅花』時,和剛纔介紹其他宮伎和曲藝師時的語氣完全相同。
佳葉從身後探出頭,拍了拍愛鈴的肩膀問:
那是她第一次在慧俊面前跳『雪月梅花』時,皇上賞賜她的衣服。
順着明豔的視線望去,在那些一邊聊天、一邊走回教坊的年輕女人中,發現了貞琴的身影。明豔說的「她」是指在貞琴身後的——
貞琴和明豔拍着手,催促着仍然站在原地聊天的宮伎回教坊。
這位皇后娘娘什麼時候才能假戲真做,發揮身爲皇后的威嚴,讓貴族在她面前也俯首稱臣。
「原本已經夠擠了,都快喘不過氣了。」
綠環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我看了她的舞。」
「好,我晚一點就去。」
「您……是……皇后娘娘……?」
「我覺得你穿這件衣服很好看,戴上珍珠也很漂亮。」
「太好了。」
「怎、怎麼會!完全……」
「或許是因爲她用自己的方式練舞多年的關係,有些動作不夠到位,但她的基礎很紮實。只要多練習,就可以在明年的紹繼節時上臺表演,當然,還要看她自己努力的程度。」
※
「就是她把你藏起來的嗎?」
在衆臣前來道賀時,坐在皇上身旁的皇后悄然離開座位。
高高舉起拿着梅枝的那隻手。
「你在這種地方的運氣超好……」
「對啊、對啊!」
叮鈴鈴。
天色快暗了,但參加宴會的人潮並沒有減少的跡象。
「而且……我叫愛鈴,你以後就這麼叫我吧!」
「真的嗎?那明天跳完舞之後,我再換上這件衣服好了。」
「即使我們在崔後孃娘在這裏的時候來向皇上致意,也只是看皇上和皇后曬恩愛而已。」
淡淡映照的夕陽中,淡紅色的披帛飄然而舞。
「對了,今天她也有來。」
剛纔首當其衝向幾名夫人發難的佳葉聳了聳肩,明豔竊笑着探出了頭。
「我完全沒有不舒服,而且跳舞的時候反而覺得比較舒服。」
慈雲和佳葉請人搬來椅子,若無其事地擠進桌旁的空位,慧俊忍不住苦笑起來。
由於不能對外說,皇后想要延攬民間藝伎當宮伎,於是,慧俊和愛鈴用私人財產爲綠環贖了身,以打算去其他藝伎樓爲由離開了那家店,對梅月樓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我才應該……感謝娘娘……」
慧俊回頭一看,發現溫家夫婦站在旁邊。
正把水蜜桃放進嘴裏的慈雲停下了手。
就在這時——
「你剛纔說的時候很有威嚴。」
聽到鈴鐺聲,樂手開始彈琵琶。
「嗯。」
「等一……愛鈴!」
「朕並不是不樂意。只是既想要炫耀,又想獨佔的心情還在糾葛。」
愛鈴的嘴上浮現淡淡的笑容,直視慧俊。
「我是和皇上開玩笑的。因爲機會難得,所以想在最佳位置欣賞。」
綠環和其他宮伎一樣盛裝打扮,一臉困惑地走了過來,停下腳步。這也難怪,因爲愛鈴之前謊報姓名,綠環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救的人是皇后。
「你以前不也是從來不出席紹繼節的宴會嗎?」
殿堂角落的宮伎都在等待這一刻,但比起歌舞樂曲,更熱中於酒菜的人都沒有察覺這一點,殿堂內仍然人聲嘈雜。
「我的意思是,你平時就應該盛裝打扮自己……」
貞琴一臉平靜地看着愛鈴。
愛鈴張開自己身上的紅色上衣袖子。
「如果皇上不樂意,可以自己對崔後孃娘說啊……」
「但我明天要上場跳舞啊!」
「喔,喔……」
「你們聯袂現身,是故意來刺激朕嗎?」
※
「……」
愛鈴姿態優美地甩動起袖子,無聲地踩着地板,只有一個人,爲了另一個人翩然起舞。
鮮豔的紅梅克服了冰冷的雪花,在耀眼得令人感到悲傷的月光下綻放——
——爲了你,我決定成爲全國最優秀的舞者……
那天晚上,因爲你向我伸出了手,在你的引導下,我纔能有今天。
至今爲止,從今往後,我都將只爲你一個人而舞。
我的一切都是爲你而存在。
因爲我愛你——
當舞者隨着最後的音符餘韻曲膝時,殿堂內的嘈雜聲消失了。
愛鈴在一片彷彿時光停頓的寂靜中抬起眼,雙眼凝望着一個人。
叮鈴鈴。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
舞者做完最後一個動作後站了起來,向正前方的上座行了一禮。
只聽到一雙手在緩緩鼓掌。
看到慧俊點頭,愛鈴還以微笑,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殿堂內響起「哇!」的歡呼聲,接着是陣陣掌聲。
愛鈴向周圍微微欠身,旋即來到走廊上。殿堂內再度熱鬧起來,只有溫家夫婦發現皇上離開了座位。
「對不起,借過一下。」
走廊上人滿爲患,愛鈴在人羣縫隙中奔跑。拿着酒壺有說有笑的人發現是皇后,慌忙爲她讓路。
她繼續往前跑。通往殿堂上座的走廊禁止進入,有衛兵在那裏站崗,一看到愛鈴,紛紛鞠躬、讓路。
愛鈴經過突然沒有人煙的走廊,剛一轉彎,立刻有一對溫柔的手臂抱住了她。鈴鐺聲響了一下。
「前天請御醫看了,十之八九錯不了……」
「不必因爲朕擔心才勉強自己休息,朕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地生下孩子……」
有人走了過來,慈雲和佳葉急忙閉了嘴,走上前的是溫琥佑。
「之前我也去練舞,醫生也說,只要紹繼節這一天沒有感覺不舒服,跳舞也不會有問題。」
佳葉拉着慈雲的手臂,小聲地向他咬耳朵。
「……」
「謝謝……」
那剛纔那麼久的時間,你們在幹什麼——慈雲差一點這麼問,趕緊連同嘴裏的鴨肉一起吞了下去。他纔不想聽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慧俊身體一軟,坐在走廊上抱着頭。
愛鈴仰望着慧俊時,一臉燦爛的笑容。
愛鈴難得主動親吻,慧俊有點困惑,愛鈴微笑着說:
慧俊皺着眉頭,把手放在額頭上沉思起來。
「在我出生時,我的父母曾經大吵一架。」
「對啊!我跳完了。」
「再等一段時間,雖然愛鈴的身體向來很好,但還是要多觀察一陣子。」
愛鈴也在慧俊身旁蹲了下來,戰戰兢兢地拉着他的袖子。
「如果皇上當時這樣抱着我……我一定會嚇暈過去。」
「太好了。」
即使這樣——愛鈴暗自想道。
「什麼時候公佈?」
「因爲那時候我爸爸太疼我了。」
「到時候,我可能也會像我媽媽一樣很生氣……」
「你——剛纔不是在跳舞?」
「愛鈴……」
「我在花旗街奔跑的時候,真的感到很不舒服,但在綠環的店裏休息之後好多了,跳舞也完全沒問題。聽御醫說,多虧我平時經常練舞活動身體。」
「你不要這樣哭喪着臉。如果你十天不理朕,朕纔想哭呢!」
「……什麼?」
「對不起。」
「我也擔心一件事……」
「喔,對啊、對啊!」
「對不起……如果皇上可以平等地疼愛我和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也許皇上會疼愛孩子更勝於我……」
「……小孩?」
「不——等一下,愛鈴,你等我一下。」
「……咦?崔後孃娘沒有和皇上在一起嗎?」
「拜託你,不要做危險的事……」
「但我要暫時停止練舞。」
說到一半,慧俊慌忙鬆開手,看着愛鈴的臉。
慧俊終於抬起頭苦笑着說:
皇后懷孕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但慈雲反而覺得好像聽到了可怕的事……皇后居然能夠平安地從花旗街回來。
在上座附近喫着菜餚的慈雲和佳葉回頭看着隔了很久,才終於回座的慧俊。
「嗯。」
「啊?」
「所以,不能先告訴侍女,現在要先下封口令。」
「……」
「吵架?」
「愛鈴……?」
「雖然皇上說要來做人,但這裏已經有人了。」
他用指尖撥開愛鈴臉頰上的頭髮,親吻着她的眼角。
「好美,你跳的舞真出色……」
「陛下——」
雖然暫時不能練她熱愛的舞,但臉上的表情難掩喜悅。慧俊露出好奇的眼神。
「……」
「嗯?」
慧俊也笑了起來,拿起愛鈴手上繫着鈴鐺的樹枝,插在愛鈴今天插了髮簪的頭髮之上。
「不……花旗街的事,你完全沒有錯……」
她踮答腳,緩緩地把慧俊的臉拉到面前,親吻了他的嘴脣。
慧俊說完,連連點頭,好像在讚許自己說的話。
慧俊臉色嚇得發白,愛鈴笑了起來。
「目前只有我們和御醫知道,如果春鶯宮的侍女知道這件事的話,一定很快就會傳開了。」
「你們在說什麼?」
「你已經懷孕了?」
「我想起這件事,所以忍不住在想——」
「御醫說,會在梅花盛開的季節出生。」
「沒問題嗎?跳得那麼激烈——」
叮鈴鈴。鈴鐺聲響起。
慧俊抓着愛鈴的肩膀愣了半天,隨即仰望天花板深呼吸——緊緊地抱着愛鈴。
「愛鈴去換衣服了。」
聽到佳葉這麼說,慈雲和慧俊都忍不住表示同意。那些侍女經常陪着皇后聽貴族的冷嘲熱諷,一定會欣喜若狂地四處宣傳。
「對……」
「是嗎……?」
「但是,你要讓朕爲你操心……因爲你是朕心愛的妻子。」
「……是嗎?恭喜皇上。」
「對。」
「……有道理。」
「……」
「嗯。」
「那可不行,真慶幸現在可以盡情地抱你。」
「……那時候,朕也想這樣抱着你。」
「皇上……」
「我還是覺得你最可愛……」
「今天的身體狀況不錯,看來沒問題。」
「看來……沒問題……?」
「……朕不是無法理解你父親當時的心情,想像如果你生下的女兒,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話——」
「皇上應該已經聽說了吧?恭喜皇上。」
「彼此、彼此。」
愛鈴知道慧俊說的是一年多前,他們相隔三年,在這個走廊的這個轉角處重逢的事。她忍着急促的呼吸,在慧俊的臂腕中笑了起來。
「對……」
「我長得像我媽媽,我媽媽看到我爸爸太疼愛我這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女兒,勝過對她的愛,所以很生氣,差不多有十天左右不跟我爸爸說話。」
「其實,御醫說,即使懷孕了,也應該儘可能活動身體,等進入穩定期後,更可以在不會累壞身體的情況下繼續練舞……還是說,我應該休息?」
「是我找御醫的。」
「對喔……!」
看到慧俊突然慌張起來,愛鈴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明年梅樹開花之前。」
——我還是希望小孩長得像慧俊……
「皇上之前擔心我會整天照顧孩子,所以希望過幾年再生。」
愛鈴抬起頭看着慧俊。
愛鈴伸出雙臂,抱着慧俊的脖子,腳跟離地。
愛鈴也摟着慧俊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謝謝……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但是——慧俊說着,抱緊愛鈴說:
「你要多保重身體——」
「不!無論生出來的孩子像誰,無論是生女兒還是生兒子,朕都會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佳葉在慈雲身後採出頭,觀察着慧俊的表情。
「原來是父親大人……」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琥佑對着慧俊行了一禮,四處張望着。
「臣先告辭了,來向陛下和娘娘打聲招呼……娘娘呢?」
「她馬上就回來了。你要走了嗎?」
「對,臣向來和內人一起喫晚餐。」
「好習慣。」
慧俊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酒。
雖然官吏可以攜同妻子一同參加紹繼節的宴會,但琥佑的夫人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沒有出席。許多來參加宴會的貴族官吏都想要看看盛裝打扮的宮伎,很少有人帶妻子一起出席。
「不過,早知道今天應該硬把內人拉來,讓她也見識一下皇后娘娘的舞姿。」
「……以後還有機會。」
「對啊!況且,今天的人實在太多了。」
琥佑驚訝地回頭看着殿堂內,那些臣子仍然大聲喧譁地舉杯暢飲。
「……爲什麼會這麼熱鬧?」
「應該和皇后要表演有關……還有,在龍體欠安的先帝面前很難開懷暢飲,這也代表早上龍體安康。」
「而且可以喝免費的酒。」
慈雲說着,爲自己的杯中倒了酒,佳葉打他的手,說他喝太多了。
「既然是慰勞宴,讓他們瘋一下也無妨……但既然這麼熱鬧,就不得不爲今後着想了。」
「皇上要不要考慮改建龍泉宮?在先帝隱居的時候曾經住在過那裏,之後就幾乎都空着了。」
「……應該沒有預算吧?」
「你會不會累?要不要喫點什麼?想喫什麼?朕幫你拿。」
琥佑立刻心領神會,深深地鞠了一躬,說了聲:「恭喜皇上。」
「佳葉,如果我和我爸同樣年紀,你會嫁給誰?」
「你……你別說蠢話了!小心我用冷水潑你。」
「沒想到你們的丈夫也這麼情投意合。」
「對啊!他一喝醉,就對我媳婦糾纏不清,每次都被我媳婦打。」
愛鈴靜靜地放下茶杯。
慧俊牽着愛鈴的手,坐在自己的身旁。
「難怪你剛纔一個人默默喝酒,原來在想這些事……」
「但是——因爲廢除了後宮,所以省下了維持費,再加上沒收馬禮部侍郎的財產,以及目前關在臨時牢房內的八家貴族所擁有的一半領地,足以支付改建龍泉宮的費用。」
「不,我自己……」
「——愛鈴?」
「他醉了……」
「真有意思……」
「話說回來——不光是做丈夫的,有些做太太的也去了花旗街。」
她們同時欠了欠身,愛鈴還來不及回答,她們就奪門而出了。一關上門,侍女就拍着手。
「尤其是皇后娘娘的,目前皇后娘娘的領地太實在少了,還不到以前陳妃的四分之一。」
「我想起來了……我在花旗街看到兩位的丈夫了。」
「和佳葉一起來?」
「的確太大意了。」
看到慧俊突然開始照顧愛鈴,琥佑回頭看着佳葉,佳葉摸着額頭,嘆了口氣。
「喔,對,是沒收財產的事,要增加朕和愛鈴的零用錢嗎?」
「升貴的母親有這麼多領地嗎?……好吧!接下來也需要添購不少東西,明天就來研究如何選定那些沒收的領地。」
站在愛鈴身後的侍女眼中露出的不是憤怒,而是驚訝,當然,兩位夫人根本不在意侍女的眼神。
「她們說,上次紹繼節時想向你請安,但最後沒有勇氣。我告訴她們,只要提出謁見申請,你隨時會見她們,她們似乎不相信可以這麼輕易見到娘娘,都不敢來。」
她們似乎在聊貴族的拈花惹草,真不知道她們都是從哪裏聽來這些八卦消息。
「對,真的是急事。」
「沒問題啦……咦?慈雲怎麼了?」
「我不像你,還帶着隨時在一旁侍候自己的媳婦一起來。」
「……」
慧俊和琥佑互看了一眼。
看到愛鈴換下舞衣,揮着手跑過來,慧俊嚇得站了起來。
「喝醉了而已,不必理他。」
「這件事也明天再談……」
「進來吧!」
「你看,你又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珠燕和玉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喔……難怪要添購物品,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我沒事……接下來是誰?」
「對啊!稍不留神,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愛鈴回頭一看,發現佳葉身後站了四個年輕女人。
「喔……佳葉,我愛你!」
耀眼的陽光照在庭園的樹葉上,一片綠色更襯托出金絲梅鮮豔的黃色。
「愛鈴,別跑——」
佳葉這纔想起,慈雲從剛纔就開始有點眼神空洞。
「雖然可憐,但做妻子的不知道丈夫整天去花柳街也太大意了。」
慈雲低聲地嘀咕起來,佳葉皺起眉頭。
「說啊、說啊、說啊!你會嫁給誰?」
「對啊!因爲這些貴族財產很多,沒收的領地可以分割爲國有領地、皇帝領地和皇后領地。」
※
「父親大人……改建不用這麼多錢吧?」
愛鈴輪流看着佳葉和那幾個女人,佳葉聳了聳肩。
「由佳葉夫人爲代表……還有其他四個人,都是生面孔。」
「唉,真受不了……。你是你,公公是公公!我當然只嫁給向我求婚的笨蛋。」
坐在愛鈴對面的正是再度一起上門的珠燕和玉麗,即使愛鈴幾乎不參與她們的談話,她們也自顧自地聊得不亦樂乎。
慧俊挑起眉毛,在一旁的慈雲被酒嗆到了。
「不必在意。對了,以後要讓御廚做一些更有營養的菜。」
她們可能想說是愛鈴讓人有可乘之機。愛鈴覺得自己姑息這些心懷鬼胎的貴族,纔是犯了最大的錯。
「我臨時有急事……」
「對,我們先告辭了。」
「剛纔我看到珠燕和玉麗氣勢洶洶地離開,我們可以進來了嗎?」
「娘娘,您累了嗎?」
「說啊、說啊!佳葉……」
呵呵呵呵……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尖笑起來……她們在指桑罵槐。
「真的醉了。」
「你們要走了嗎?」
「我和我爸不是很像嗎?」
「啊喲,真討厭,開這種玩笑……」
「什……什麼?」
「呃……?」
慈雲一臉醉相,想要抱住妻子,佳葉用力打他的頭。慧俊看着已經爛醉的慈雲,深有感慨地說:
「啊喲,你在胡說什麼啊?」
這四個人和至今爲止來向愛鈴請安的客人完全不同,衣着打扮比愛鈴更樸素,也沒有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每個人都縮着身體,忐忑不安地抬眼看着愛鈴。
「喔,是……」
慈雲的頭倒在佳葉身上,佳葉用力把他的頭推回去。
但愛鈴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茶。
愛鈴對發愣的珠燕和玉麗露出笑容。
「告辭了,皇后多保重。」
「……」
「是啊!因爲陛下平時很少舉辦酒宴,所以今天準備了豐富的酒菜,也用了不少的預算。」
——對了,今天泡花茶給皇上喝。比起荔枝茶,皇上更喜歡喝茉莉花茶,今天就來泡上次剛送到的茉莉花茶……
一陣緊張的沉默,珠燕和玉麗互看了一眼。
「需要添購東西?」
「皇上久等了……」
「我剛好看到他們從店裏走出來。我記得那家叫……金橘樓……」
「但她們可能還會再來吧?」
香泉從懷裏拿出訪客預定表,微微偏着頭。
愛鈴跳舞結束後,再度響起暫時中斷的歌舞樂曲,曲藝師不停地相互拋劍,觀衆不停地吆喝、喝采。天色已經暗了,侍女們拿着點了蠟燭的燭臺走進來。
「真有意思,不管他了……朕剛纔和你討論什麼?」
「啊喲,是有人約嗎?」
「最需要封口的人就在眼前……」
愛鈴對興奮的侍女苦笑着,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香泉收拾茶杯時,擔心地問:
「就是這麼一回事——」
「……」
「慈雲,你醉了嗎?」
她們不敢看愛鈴的眼睛,匆匆站了起來。
侍女打開門,佳葉探頭進來。
「皇后娘娘,我們都聽說了,您真辛苦啊!」
「啊?」
「楊給事中的夫人真可憐……」
「明天公佈您懷孕的消息後,她們就不會再來了……」
愛鈴雙手拿着茶杯,在喝茶時,悠然地享受着荔枝的香氣。
慧俊一隻手架在桌上託着下巴,抬頭看着琥佑。佳葉和慈雲打鬧了一陣,但很快覺得麻煩,就讓慈雲躺在自己腿上,自己趴在桌上。
其實那家店的名字是愛鈴事後聽綠環說的。
「皇后娘娘,您終於親自把她們趕走了。」
「……喔?」
香泉悄悄地把訪客名單遞給愛鈴,小聲地說,她們不是貴族。
「郭工部屯田郎中、班戶部倉部郎中、段監察御史、姜監察御史的夫人……」
「……」
她們都是普通的官吏夫人。
佳葉推着她們四個人進來。
「那、那個……感謝皇后娘娘撥冗兒我們。」
「啊、喔、沒、沒有。」
看到那四個人突然對自己鞠躬,愛鈴忘記了這纔是正常的禮儀,忍不住也對着她們鞠躬……愛鈴這才發現,雖然非貴族的官吏佔壓倒性多數,但進宮找她的幾乎都是貴族,也從來沒有人這麼恭敬地對她鞠躬。
佳葉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別擔心,她們不是來說你壞話的。」
四個人慌忙搖着頭。
「我去年生孩子時,曾經收到皇后娘娘的賀信——」
「我也收到娘娘的信……」
「我和娘娘一樣,都是從卯州嫁來京城的。」
「啊……我以前是家伎,皇后娘娘在紹繼節時跳的舞實在太美了……」
官吏的夫人低着頭,紛紛說了起來,她們的聲音有點緊張。
——佳葉是多年的老朋友,還有一票宮伎朋友。這裏的侍女就像是家人,雖然愛鈴不習慣和那些貴族夫人相處,但也不能對她們置之不理。
愛鈴向來不希望別人因爲自己是皇后而拘泥禮節。
但是,她之前從來沒有想到,在自己親近的人和排斥自己的人之間,還有那些認同自己是皇后,對自己心存敬意的人。
愛鈴和佳葉在欄杆旁探出頭,伊福和年輕男人向她們鞠了一躬。
「幫手……喔,取代了那個大嘴巴男人。」
「剛纔泡的是荔枝茶,泡一樣的可以嗎?……啊,你們請坐、請坐啊!」
「皇后娘娘還親自泡茶……」
「她……綠環……向來很熱心助人。」
「嗯……翔虎怎麼都不會被吵醒?」
成健捂着嘴,鬆了一口氣。
「伊福爺爺,午安。」
「您親自……?」
即將出生的孩子會得到這些人的祝福嗎?——她相信可以得到祝福,也一定可以得到祝福。
「殿下和令郎都好嗎?」
「小婢叫江蓮珠,初次拜見皇后娘娘。娘娘的費心照顧令小婢感恩不盡。」
愛鈴在心裏這麼說。
「……太子殿下終於睡着了?」
「綠環?」
正打算在椅子上坐下的佳葉回頭看着愛鈴。
「你不覺得翔虎長得很像慈雲嗎?」
「你認識綠環嗎?」
不一會兒,一個衣着樸素、脂粉未施的女人靜靜地走了進來,低着頭。她看起來和街上的平民百姓沒什麼兩樣,因爲她當侍女多年,舉手投足有一種不經意的優雅。
「什麼?」
「喔……好、好。」
愛鈴和佳葉站在嬰兒牀的欄杆旁欣賞着兩個孩子熟睡的臉,隨即轉身走開了。兩名侍女坐在旁邊看着嬰兒。
「果然很像他嗎?我一直這麼覺得……」
※
愛鈴偏着頭想了一下,之前曾經聽過這個名字。酉州是在南方—
「對了,升貴殿下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我記得綠環說過,她老家在酉州的黑湖村……」
「春天快到了吧……」
當她們慢慢喝着茶時,看到伊福出現在水池的另一端。佳葉不出聲地向伊福揮了揮手,伊福發現了她們,朝她們走過來。一個年輕男人跟在伊福的身後。
「是的。」
「因爲這個關係,我推薦她成爲宮伎。現在正在這裏努力習舞,你有機會去看看她吧!」
我希望維持原來的樣子,維持慧俊選擇我的樣子,當這個國家的皇后。
「這是什麼咒術嗎……?」
「娘娘和夫人都在……」
「龍生太子殿下也一定像皇上。」
「對喔!我們真的是第一次見面。」
四個人驚訝地愣在原地,隨即鬆了一口氣,露出開朗的表情。
「是……是的,以前我們經常一起玩……請問,爲什麼娘娘……?」
「那我小聲一點向兩位介紹。——他叫成健,是我的新幫手。成健,這是皇后娘娘和溫中書侍郎的夫人。」
「雖說同住在春鶯宮,但他們會住在另一棟,也會派人監視。」
「……好像沒事?」
愛鈴走上前去迎接,蓮珠垂下雙眼,深深地鞠躬。
太子誕生的消息讓舉國歡騰,雖然沒有人主導,也未獲得任何許可,但各地都慶祝了三天以上,最後不得不由太守和村長出面停止慶祝活動。
佳葉口中的大嘴巴男人,當然是說子維。雖然他遭貴族利用,但最終還是因爲他亂說話引起的。花旗街事件後,他遭到解僱,被趕出宮城……其實,在此之前,子維就哭着要求辭職。
——因爲如果看到皇上疼愛像我的兒子,我心裏一定會覺得很不甘。愛鈴想道。
佳葉託着臉頰,心情愉快地看着她們瞪大眼睛的樣子。
「啊,綠環。」
侍女們端來了椅子和新的茶杯,佳葉立刻坐了下來。
「這裏的茶喝起來的口感也很棒,因爲皇后娘娘很會泡茶。」
「我向來都是自己泡茶給皇上和朋友喝。」
「呃……」
愛鈴也跟着鞠躬。因爲太子誕生,所以特赦了升貴,他才得以離開染水宮。
愛鈴拍了拍佳葉的肩膀,叫香泉請蓮珠進來。
翌年,佳葉生了兒子,一個月後,在冬天快結束時,愛鈴也生了兒子。
「……酉州的黑湖村?」
「要不要坐下來聊天?我來泡茶。」
「很好,他們正在睡覺,所以……」
「沒吵醒他們……」
成健深深地鞠了一躬,頭幾乎快碰到地上了。他跟着伊福走出了庭園,伊福應該會把教坊的宮伎也介紹給成健認識。佳葉靠在欄杆上,望着成健略帶不安的背影,輕聲笑了起來。
「皇后娘娘……江蓮珠夫人來向您請安……」
佳葉向來覺得升貴周圍的女人個個濃妝豔抹、花枝招展,看到蓮珠的態度,忍不住脫口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要住在這裏嗎?親王殿下不是曾經試圖暗殺皇上嗎?再怎麼說,讓他住在這裏沒問題嗎?」
「對,我雖然是皇后——但我很會泡茶。」
「小……小聲點,太子殿下正在睡覺。」
她在六個茶杯裏倒了茶,香氣立刻飄散,最年輕的夫人發出輕聲驚叫。
她們回到房間後,香泉略帶緊張地從隔壁房間走了進來。
——但是,這纔是真正的我……
「因爲綠環之前曾經幫過我的忙。」
成健又輕聲嘀咕說:她不是賣給人口販子了嗎?
「謝、謝謝。」
愛鈴把睡着的兒子放在跟母親一起來串門的溫家兒子旁,讓他們靜靜地沉睡。
梅花無聲無息地飄落,紅色淹沒了綠色的水面。
「謝謝娘娘常常寫信給小婢……因爲忙於整理,沒有及時表達恭賀,恭喜太子殿下誕生。」
「太大意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說道,但慌忙用手捂着自己的嘴,愛鈴笑了起來。
「啊……」
「對。」
「啊,殿下他們已經到了嗎?」
官吏夫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愛鈴微笑以對。
「請你們抬起頭……」
他彎下高大的身體一次又一次鞠躬,有一種純樸的可愛。
「好,好的……」
雖然天氣還有點冷,但她們坐在靠近走廊的座位,避免吵醒孩子。愛鈴像往常一樣泡了茶,佳葉把帶來的點心放在碟子上。
「我也這麼覺得。因爲我在懷孕的時候就一直對着我的肚子說,絕對、絕對要像皇上。」
成健縮着身體,緩緩抬起臉看着愛鈴。
「對,今天是親王殿下離開染水宮的日子,以後要在兵部指導弓術。在官舍增建完成之前,暫時先住在春鶯宮,所以,蓮珠——」
「別擔心,有蓮珠在。」
明天就要公佈愛鈴懷孕的消息。
「我兒子很愛睡,簡直懷疑他的興趣就是睡覺。上次侍女在隔壁房間打破茶杯,他也完全沒有醒。」
成健突然直起身體叫了起來,愛鈴和佳葉忍不住回頭看向屋內。
伊福笑着,點了兩次頭。
佳葉忘記小孩子在睡覺,必須保持安靜,抓住了愛鈴的手臂。
「他是酉州黑湖村的人,原本在家裏培育樹苗,靠賣樹苗維生。雖然年紀很輕,但手藝很好,我也終於可以放心了。」
這麼看來,成健認識的綠環一定和曾經救我的綠環是同一人。愛鈴笑着對成健點點頭。
「愛鈴,今天的是什麼茶?」
「快春天了。」
「不會吧……」
成健脹紅了臉,雙手捂着嘴,默默地鞠了一躬。屋內沒有傳來哭聲。
四個官吏的夫人終於誠惶誠恐地坐了下來,她們一定覺得眼前的皇后和她們想像的不一樣。
「是嗎?那太好了。」
「什麼……怎麼可以這樣?」
「我……我叫成健。呃,這裏的庭園很漂亮……我一定會努力照顧花木……」
「真有大將之風……」
「……幫娘娘的忙嗎?」
「我從我公公那裏聽說江蓮珠這個名字,就是清和殿的女侍中,唯一陪升貴親王殿下……」
「殿下和我一起離開了染水宮,但……」
向來冷靜的蓮珠難得出現了表情變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有時候像不聽話的小孩子……好不容易離開了染水宮,但他說現在還不想來向皇上和皇后請安……」
佳葉似乎也終於瞭解了眼前的狀況,「喔……」了一聲。
「請皇后娘娘恕殿下無禮,我一定會帶殿下來……」
「你們的房間還沒整理好吧?等安定之後再說,蓮珠,你也可以自己來這裏找我喝茶。」
「謝謝娘娘的費心。」
蓮珠低着頭,淡淡地說。
「承蒙陛下厚愛,我們終於得以離開染水宮……但殿下的罪孽並沒有消除,如果我們出現在娘娘周圍,多嘴的人又不知會說什麼,可能會給皇上、皇后帶來困擾。」
「……」
愛鈴和佳葉不由地互看了一眼。
「我原本只是區區侍女,升貴也已經不是親王了,只是臣子之身。感謝娘娘的貼心,我們會暫時在此打擾,但會盡可能減少皇上和娘娘的困擾——」
「我也是臣子之身。」
佳葉語氣堅定地打斷了蓮珠的話,蓮珠猛然抬起頭。佳葉彎下身體,看着蓮珠的眼睛。
「我叫張佳葉,是中書侍郎溫慈雲的妻子,我孃家在華安開油行,是愛鈴在宮伎時代的朋友,請多關照羅!」
「幸……幸會……」
「真意外,沒想到你這麼彬彬有禮,而且會跟着那位親王殿下,我對你實在太好奇了,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
蓮珠臉上的困惑變成了驚訝,對愛鈴露出求助的眼神。愛鈴對她笑了笑說:
「我也很好奇。」
「月真,你也要多保重……」
「目前所有合法的花柳街,將進行最符合該場所的必要整備,可能會花一點時間,因爲各地的情況不太相同。」
佳葉慌忙站了起來,這時,哭聲變成了原來的兩倍。兩個人似乎都醒了。
「恕臣這麼晚才稟報,崔後孃孃的提案已經決定細節了……皇后娘娘真的是太寡慾了。」
「打擾了。皇上也快回宮了。」
他們輕吻了一下——慧俊警戒地四處張望。
「可以代我送月真嗎?」
「呃……我還是回……」
「在隔壁睡覺。」
深山薰衣《舞姬戀風傳第三集》完
「愛鈴,我回來了。」
慈雲從佳葉手中接過翔虎,向愛鈴點頭道別。
「嗯……因爲我看到那些人都病懨懨的,想到我當初也可能被賣去那裏,我的同鄉現在也可能在哪裏的花柳街……」
慈雲和佳葉笑咪咪地看着香泉,香泉紅着臉,打開門,跟在月真身後走了出去。
「我兒子嗎?」
「他想爸爸陪他玩。」
「我也是啊!」
愛鈴讓龍生睡在隔壁,由侍女照顧,自己燒了水、挑選茶葉,開始準備茶杯。
愛鈴送溫家夫婦來到走廊後回到房間,聽到龍生哭鬧的聲音。她把龍生從牀上抱了起來,不一會兒,臂腕中溫暖的嬰兒靜靜地睡着了。
「……」
——在未來的幾千個夜晚,都會在你身邊……
「除了娘娘以外,的確不會有人把預算用到那種地方。」
看到香泉一本正經的說話神情和蓮珠拼命眨眼的樣子,愛鈴和佳葉同時笑了起來,房間深處立刻傳來嬰兒的哭聲。
慈雲苦笑着,抓了抓脖子後方。
※
「你還不能走!」
無論是平淡的安穩日子,還是會發生別的事,這裏都是我的家,是重要的歸宿。
耳邊響起:「朕愛你」的輕聲細語。
蓮珠不知所措,幾乎快哭出來了,但愛玲和佳葉假裝視而不見,俐落地把點心放在她面前。
「皇后娘娘喜歡親自泡茶給朋友喝,讓客人盡情享用,是目前春鶯宮的禮儀。」
「姑且不論寡慾的問題,爲什麼會想到要整頓花柳街?」
「請等一下,我只是臣子之身……」
「啊喲喲,把殿下吵醒了……」
「愛鈴,我還要一杯茶。」
愛鈴把食指放在嘴脣上小聲地說,慧俊的眉頭舒展了。
「即使是合法的花柳街,許多地方只要修繕水井和水道,衛生就可以改善了。」
「真難得,每次朕回來時,他都會哭鬧……」
參與花旗街事件的貴族被沒收的一部分領地,現在屬於皇后,雖然只有一部分,但皇后的私人財產倍增,愛鈴希望慧俊把增加的部分,用於整頓花柳街。
慧俊躡手躡腳地拉了椅子坐下,愛鈴爲他倒了熱茶。
「皇上,您回來了。」
「娘娘,你很貼心嘛!」
「好。」
娘娘不是前不久才被人在花旗街追殺嗎——佳葉看着懷裏的翔虎問。
梅花飄落的庭園對面的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送完之後,你也先去休息吧!」
「是……」
愛鈴輕輕閉上眼睛,等待他的吻。
「嗯?」
「改天見。」
慧俊摟着她,她把身體靠在慧俊溫暖的手臂上,握住了慧俊撫摸自己臉頰的手。
「是……」
「楓夏、彩菊,不好意思,把他們抱來這裏。」
「啊喲,真是不得安寧。」
「臣明日將出發未州,暫時無法來向娘娘請安,恭祝娘娘和太子身體健康。」
「好,那等他醒了之後再去看他。」
「……咦?好像不是龍生,而是翔虎。」
「他們有好一陣子見不到了。」
愛鈴把茶杯靜靜地放在慧俊面前,慧俊對她露出溫和的笑容。愛鈴還以微笑,小在慧俊身旁。
透明的硃色照進房間,染紅了椅子和地板。
愛鈴和佳葉從兩側牽着蓮珠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但她還是拼命搖頭。
「真的很好奇吧!來、來,過來這裏。」
「臣先告辭了。」
帶着春天氣息的風吹動了樹枝,紅色的梅花花瓣飄然而落。
慈雲用聽起來既像是驚訝,又像是佩服的語氣說道,月真把報告遞給愛鈴。
「拜託你們了。」
——我要在這裏活下去……
愛鈴噗哧地笑了起來。
皇上快回宮了。
「這……我……」
愛鈴和佳葉接過侍女抱來的兒子,再度笑了起來。蓮珠也終於眯起了眼睛。
「那我們也識趣一點,差不多該告退了。」
月真向後退了幾步,向愛鈴行了一禮。
「不,他絕對是想搞破壞,他知道朕回來後,就會搶走他的母親。」
「我會……永遠在這裏。」
當愛鈴回頭時,門剛好打開了。
「我、我……」
「……龍生呢?」
「我……」
「愛鈴,改天見。」
不等蓮珠說話,香泉已經機靈地拿來新的茶杯。
「是……遵命……」
「他今天睡得很香。」
愛鈴回頭看着等在房間角落的香泉。
傍晚的時候,蓮珠再三爲打擾多時道歉,回去和升貴同住的房間,想必升貴等得不耐煩,又要鬧彆扭了。慈雲也在月真的陪同下,來接佳葉和翔虎回家。
泡得恰如其分的茶香散滿整個房間。
因爲他是朕的兒子。慧俊雖然嘴上抱怨,但似乎很清楚龍生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