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過和催眠曲
《舞姬戀風傳》 · 深山薰衣 · 1.3萬 字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但是,除了這裏,她無處可去。
這裏衣食無缺,也提供遮風擋雨的住宿,所以沒什麼好挑剔的……不,不僅無可挑剔,在旁人眼中,更是令人羨慕的地方,是自己不應該在小事上太拘泥。
「你覺得李夫人的衣服怎麼樣?」
「是昨天的李夫人嗎?喔……不好看,她的五官不適合穿大圖案的衣服。」
「我覺得黃夫人穿衣服最有品味。」
侍女的腿上都放着漂亮的綢緞,她們今天的工作之一,就是縫製這些衣服,但開始閒聊後,嘴巴往往動得比手快,在傍晚之前恐怕很難完成。
蓮珠坐在和那些嘰嘰喳喳聊天的侍女稍遠的地方,獨自默默縫衣。
她並不是對服裝話題沒興趣,蓮珠今年十五歲,正是花樣年華,但她早就失去了和侍女一起放聲大笑、高聲談天的興致……應該說,她天生就缺少這種興趣。
母親在她小時候去世,在華安經營小餐館的父親續了弦,原本就已經令她在家中變得不自在,沒想到繼母又生了一個兒子,在蓮珠十四歲時,父親也因病去世。
不久之後,繼母說宮廷在招募侍女,她就被送來清和殿,形同被趕出家裏。
她小時候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被趕出家門,所以,她沒有懊惱或傷心,只是感到心灰意冷,甚至慶幸沒有讓她露宿街頭。
起初她無法適應清和殿的花俏氣氛,經過一年之後,也逐漸習慣了。
蓮珠俐落地摺好縫製好的藍色綢緞上衣,放回衣物箱,不理會那些還在聒噪聊天的侍女,準備走出房間。
「啊喲——蓮珠,你已經縫好了嗎?」
「對。」
雖然那些人聊得不亦樂乎,這種時候特別眼尖。
「你每天動作都很快,既然你已經縫好了,可不可以幫我縫?」
「……爲什麼?」
「啊?」
「你不是肚子餓了嗎?喫吧!」
——他根本還是小孩子,居然每天喝那麼多酒……
「水仙就好嗎?」
房間內瀰漫着酒臭味,只聽到親王輕微的鼾聲。蓮珠輕輕嘆了口氣,將窗戶打開一條縫……昨晚的宴會上,親王喝到很晚。
蓮珠這麼想着,發現升貴的眼睛又快要閉上了。
蓮珠看到升貴想要睡覺,正準備把他的頭放到牀上——沒想到肚子卻叫了一聲。
「好喫吧?你多喫點。」
「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
——啊!
蓮珠點點頭,接過剪刀,來到中庭。白色的水仙綻放,散發出強烈的香氣。
「……」
蓮珠露出爲難的表情,升貴嘟着嘴,他拿出蒸糕,粗暴地遞到蓮珠面前。
蓮珠回答,升貴嘀咕說:「是嗎?」又打了一個呵欠。
她剪了五枝剛開始綻放的水仙,想了一下,又剪了兩枝。
他的嘴脣動了幾下,似乎說了什麼,但蓮珠聽不清楚。於是,她一手拿起茶杯,另一手輕輕地把升貴的頭抱了起來,把茶端到他嘴邊,沒想到他乖乖喝了茶。
親王升貴是當今皇上的第二個兒子。
升貴沒有回答,但張開了嘴。蓮珠又喂他喝了一口,很擔心他會發怒。
她突然想到,不知道和親王殿下的新情人身上的香味相比,哪一種香味更強烈?不禁覺得水仙很可隣……那位幹金小姐不僅無法體會水仙的香氣,甚至不會發現房間內放了水仙。
蓮珠像剛纔一樣坐在升貴的枕邊。
「……你怎麼這樣說話?」
「嗯。」
剛纔忙於雜務,沒有好好喫晚餐,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咕咕叫……
升貴沒有醒來。每次都一樣。
蓮珠拼命思考藉口,升貴的表情突然放鬆。
升貴也沒有說話,緩緩呼吸着,然後打了一個呵欠,抬眼看着蓮珠。
她們接下來會說自己的壞話,而且,蓮珠也猜到她們會說什麼。比方嘴巴很毒。一點都不可愛。只不過是小餐館的女兒就目中無人,自以爲了不起,難怪會被繼母趕出家門——
「對。」
昏昏沉沉的升貴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你的工作嗎?爲什麼要我幫你?」
「……好、好。」
慘了——
蓮珠輕聲哼唱起來。那是蓮珠的親生母親生前哄她睡覺時唱的催眠曲。
「如果你們不說那麼多廢話,也早就可以完成了。」
蓮珠忘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應該是她來清和殿當侍女一個月左右。
「那……我喫了。」
他長相俊俏,也很討人喜歡,個性快活,只是討厭讀書,沉迷女色。心情不好時,就會大發雷霆,所以,那些跟屁蟲整天都拼命對他拍馬奉承。蓮珠剛來清和殿時,覺得升貴就是一個自私任性的公子哥。
「還在聊天嗎?真是無可救藥。」
「怎麼……你肚子餓了嗎?」
「喫吧!」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如果不找一點事做,就會忍不住打瞌睡。蓮珠用房間內的風爐燒了開水,泡了茶。繼母也經常喝醉,不舒服的時候就會叫她泡濃茶。雖然繼母對她很苛刻,但只有蓮珠爲她泡濃茶醒酒時,她纔會露出一絲笑容。蓮珠回想起這些往事,覺得茶香令她的心情放鬆下來。
——誰說親王起牀時心情不好,根本沒這回事啊……
輕柔的歌聲讓升貴的眼睛漸漸閉了起來——隨即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真好喫……」
她正在把茶吹冷,牀上傳來了呻吟。蓮珠急忙把燭臺拿到枕邊,戰戰兢兢地探頭一看,升貴微微張開眼睛。
蓮珠低頭一看,發現是蒸糕,甜甜的香味撲鼻而來。
蓮珠發現不必客氣後,才發現自己肚子餓極了。她繼續喫着蒸糕,升貴也一臉好像仍然在酒醉般的喜色,再度躺了下來。
尤其是這裏的侍女,個個容貌出衆,簡直懷疑是根據容貌來挑選的,而且,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很漂亮,平時在化妝、髮型和姿態上費盡心機。蓮珠很少化妝,長相普通,在服裝方面,也只要有乾淨的衣服穿就好,至今仍然很納悶爲什麼會被安排到這裏當侍女。
「那裏的工作已經做完了嗎?」
升貴把茶喝完了,但蓮珠不知道該怎麼離開,所以抱着他的頭,坐在牀上。
升貴比蓮珠大一歲,他平時的行爲舉止很孩子氣,所以蓮珠經常忍不住這麼想。
「其他人呢?」
「你不是提前完成了嗎?幫忙別人一下有什麼關係。」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侍女都那麼聒噪。年長的侍女嘆了一口氣,但並沒有跑去斥責她們。這裏有足夠的人手,並不需要用罵人的方式增加工作效率。
蓮珠把籃子拿了過來,升貴拿出一個紙包,遞到蓮珠面前。
她順着升貴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牆邊的架子上,放了一個大藤籃。
「……」
他明明一臉睡意,嘴上卻在逞強。聽到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小孩子在鬧彆扭,蓮珠輕輕笑了起來。
如果再不喫,恐怕會惹他生氣。蓮珠接了過來,升貴終於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喂。你去把那個籃子拿過來。」
「啊,蓮珠。」
「唱歌?」
在天亮之前……
「……殿下還可以再睡一下,離早晨還有一段時間。」
——沒錯,這位主人不可能善解人意地假裝沒聽到……
蓮珠無地自容,很想推開他的頭逃走。這時,升貴坐了起來。
——在黎明到來之前,
離早晨有一段時間。
「對,剪四、五枝吧!」
來到親王的房間,先把五枝水仙插在花瓶內,然後,又拿着另外兩枝,輕輕推開隔壁臥室的門。
親王升貴的周圍總是美女如雲。貴族千金、高官千金、宮伎,還有衆多侍女——
「喫啊!」
他睡得很沉。
蓮珠很在意升貴的目光,戰戰兢兢地放進嘴裏。
而且,還問這種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蓮珠情不自禁地再度站在牀邊,探頭看着升貴的臉。
蓮珠悄悄把茶杯放在枕邊的桌上,靜靜地走出臥室。
雖然她飢腸轅挽,但還是不敢伸手。親王臥室內的點心是親王的,即使親王心血來潮叫自己喫,也不敢——
另一個侍女皺着眉頭,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
「……還要再喝一點嗎?」
她忍不住讚歎,升貴好像天真的小孩子般笑開了懷。
「……」
走廊另一端傳來叫聲,蓮珠抬頭一看,年長的侍女在另一個房間向她招手。
「我都會……在這裏。」
蓮珠露出冷漠的眼神,侍女臉上的假笑僵住了,她遞上的衣服連一半都沒縫好。
「……」
升貴喝完茶,鬆了一口氣,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蓮珠。
「天亮了嗎?」
「等一下陳妃娘娘和上次那位千金小姐要進宮,你可不可以去中庭剪幾枝花插在殿下的房間?水仙是不是已經開了?」
——他真的睡着了……
「……」
蓮珠忍着笑,輕輕站了起來,把沒喫完的蒸糕包了起來,又把籃子放回原位。她躡手躡腳地準備走回房間角落的椅子,生怕吵醒升貴——
「不,還沒有。」
他躺在牀上捧腹大笑起來,蓮珠忍不住轉過頭。
蓮珠坐在升貴臥房的角落,滿屋子的酒臭味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那我唱歌給你聽。」
當時,她還不知道寡言菜鳥侍女會被其他侍女當下女使喚,無論在任何事上都遭到嘲笑,每天也有忙不完的雜務,她開始思考到底和繼母一起生活有什麼兩樣時,被派去升貴房間值夜班,陪喝酒到深夜的升貴。
升貴望着蓮珠驚慌的表情。如果房間光線明亮,一定可以看到她臉脹得通紅。
「我不想睡。」
可能其他人不想值夜班,纔會推給我吧!
蓮珠不理會她們冷漠的視線和反駁,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在關上門之前,聽到其他侍女的指責。
蓮珠瞥了一眼睡成大字形的親王,用水壺在竹子花瓶內裝了水,插上兩枝水仙,放在窗邊。然後,燒了開水,泡了一杯濃茶。
升貴睡醒時脾氣特別差,尤其是喝酒後的隔天早晨,心情尤其惡劣,所有侍女都避之惟恐不及,所以,這份苦差事就落到了菜鳥侍女的頭上。
她呢喃道,照理說升貴不會聽到,但他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好像在回答。
他果然是一個任性的小孩……聽了催眠曲就會睡着的小孩。
剛纔一定是睡迷糊了,纔會把點心分給餓肚子的侍女喫。
——對,他只是心血來潮……
一旦醒來,他就會忘記。
只要我記得就好——
蓮珠一直坐在升貴身旁,直到天亮後,其他侍女進來爲止。
※
那天晚上,升貴半夜起來心情很好果然只是心血來潮,聽其他侍女說,無論升貴半夜還是早晨醒來,都會對侍女亂髮脾氣。蓮珠之後又值了幾次夜班,但升貴只有那一次醒來。
一年之後,蓮珠學會了嚴詞拒絕別人硬塞給她的雜務,也會按時喫飯,但對升貴的印象幾乎沒有改變。升貴依然是任性自私的公子哥。
而且,那些跟屁蟲幾乎把升貴捧上了天,慫恿他繼承根本輪不到他繼承的王位,升貴居然也信以爲真。蓮珠看在眼裏,覺得太滑稽了,反而有點同情他。
先帝的病情越來越不樂觀,清和殿卻越來越熱鬧,每個人都希望升貴當上皇帝后,自己也能分一杯羹,就連侍女也都靠美色爭寵。
——太愚蠢了……
他怎麼可能有資格當皇帝?如果被他篡奪了王位,代表太子慧俊也不過爾爾,也不用指望猿國有什麼未來。
蓮珠走出升貴的房間時,升貴的母親陳妃和升貴的新歡,那個貴族千金帶着成羣的侍女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來。蓮珠打開門,默默地低頭迎接她們。
「那孩子呢?還在睡覺嗎?都已經中午了……」
「陳妃娘娘,我可以等,殿下每次剛醒來時,心情就特別差。」
她的濃妝和濃烈香味掩蓋了水仙的香氣。
「你都已經來了,真不好意思。那孩子答應娶你當皇后嗎?」
「對,殿下欣然應允,現在只等皇上趕快下決心……」
「如果沒有那個太子……」
蓮珠走到走廊,關上了門。已經有這麼多侍女侍候,自己不需要湊熱鬧。
升貴在蓮珠的臂腕中恢復了平靜的呼吸。
不,這種想法太奇怪了,升貴是親王,有母親、有情人,還有很多馬屁精和侍女。即使少了一個低調的侍女,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怎麼回事?」
如果可以因此高枕無憂,當然是這樣的結果更理想——
無論周圍人怎麼慫恿升貴爭奪王位,蓮珠很清楚升貴根本不可能贏。既然知道,就應該趁早爲自己找退路,即使一直留在清和殿,也沒有未來可言。
「非你……不可嗎?」
蓮珠之前就曾經聽說,但因爲從來沒有親眼看過,所以沒有真實感。
之後,升貴一覺到天亮,沒有再做噩夢。
「無論如何……」
「……」
其他侍女都在猜測這位千金的真實身分,但蓮珠毫不關心。既然那位千金不願公開姓名,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企圖,所以纔要隱瞞她出入清和殿這件事,她在升貴的房間時,卻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式。
「喔……」
「……」
你真的——是自己想要當皇帝嗎?即使你的母親、你周圍那些貴族不慫恿,你也想當皇帝嗎?
那個侍女不像是推託苦差事,而是真心爲自己不必再受驚嚇鬆了一口氣。她似乎真的感到害怕。
——真心想要當皇帝嗎……?
蓮珠像平時值夜班時一樣,準備好濃茶後,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殿下醒來的時候,脾氣不是特別差嗎?」
「很快。」
升貴身邊的那些馬屁精只是一部分貴族高官,一旦繼續爭奪王位,最後輸的是升貴。就連對政務一竅不通的蓮珠也清楚瞭解這一點。
「對。我嚇了一跳,所以就走過去察看,殿下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醒着,用力抓我的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嚇死人了……」
侍女雙手合十鞠躬。蓮珠覺得拒絕她很容易,但眼前的侍女和平時判若兩人的態度令她好奇。
但是——自己無法離開這裏。
我只是在懷念之前他開心地笑着,分點心給我喫的往事。
沒有任何人叫她在臥室內放鮮花,因爲大家都說升貴醒來時脾氣不好,所以她覺得當他醒來時,如果看到花:心情也許會比較放鬆。只是這樣而已……但後來發現不管有沒有放花,他醒來時的心情都很不好,所以也許並沒有太大的效果。
中庭的水仙隨風搖曳着。
「很快就結束了……」
某個宴會的晚上,向來不把蓮珠放在眼中的侍女難得畢恭畢敬地拜託她。
越是位高權重,責任也越大,親王目前生活無憂無慮,也不需要承擔身爲皇上的重責,日子反而過得更逍遙自在。
「我想睡覺……」
蓮珠像一年前那樣坐在牀邊,看着升貴熟睡的臉龐。他此刻並沒有痛苦的樣子。
清和殿的侍女沒有人知道那位千金是誰,她故意隱姓埋名,但既然陳妃也認同她和升貴的關係,不難猜想她是名門千金。
不知道爲什麼,她無法丟下升貴不管。
「……對,非我不可。」
升貴用力抓着她的手突然鬆開。
「蓮珠,拜託你。你不是向來都很鎮定嗎?一定沒問題的。」
只是沉浸在小小優越感中,認爲只有自己值夜班時,升貴醒來的心情很好—
「最近不光這樣而已,尤其是舉行宴會後的晚上,殿下常常做噩夢。」
蓮珠很想甩開他的手,但還是忍耐着,升貴用力搖着她的手臂,口齒清楚地說:
蓮珠點了點頭。
如果傳言屬實,皇上撐不過夏天。如果「那傢伙」繼承王位,升貴周圍的雜音也會消失,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雖然升貴周圍的馬屁精和升貴並不期待這種安穩。
「蓮珠——不好意思,今晚可不可以請你代我去殿下那裏值夜班?」
升貴抓得很用力,蓮珠拼命剋制想要大叫的衝動。手臂上一定會留下瘀青。
「好啊!」
在牀邊的燭光映照下,他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別擔心……再等一下,你就可以睡得安穩了。」
「半夜醒來時也一樣,即使問他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殿下也一臉可怕的表情瞪人,然後大罵『少羅嗦』。」
蓮珠小聲地說,好像在說悄悄話。
窗邊放着她剛插的白色百合花。由於香氣很濃,所以,她從庭園裏只剪了一枝。
蓮珠覺得問題不在這裏,但還是有點擔心升貴。
「我上次纔剛值過夜班。」
陳妃和那名貴族千金的笑聲傳到了走廊上。
「呃……」
升貴張大眼睛大叫着,抓住蓮珠的手臂。
她伸手輕撫他的頭髮。
「但那天沒有舉行宴會吧?拜託啦!」
「……怎麼了?」
「……」
——什麼?
早知道不應該剪下那些花去點綴升貴的房間。
升貴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
她的確這麼暗自期望。
雖然升貴張着眼睛,但表情很空洞,不像是已經清醒。
走到牀邊,發現升貴晈緊牙關呻吟着。
「……呃!」
輸了纔好——
如果他看到花,心情或許會比較平靜——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期待。也許升貴就像那個不願公開姓名的女人一樣,根本沒有注意到房間內放了花。
侍女把蓮珠拉到走廊角落,小聲告訴她:
這麼看來,一年前的那天晚上,升貴真的是奇蹟似的心情大好。
「對……啊……」
蓮珠輕聲問。
只要輸了就解決問題了。
「爲什麼……?」
那個侍女說的都是真的。蓮珠立刻抱起升貴。
難道是他做了噩夢,所以迷迷糊糊嗎?
「……」
雖然他拼命訴說,但說話的語氣好像在對自己信心喊話,好像隨時快哭出來。
到時候——升貴怎麼辦?
升貴在侍女的攙扶下回到臥室後,睡得鼾聲如雷。
蓮珠緩緩轉動着疼痛的手腕,把升貴的頭抱在胸前。
「我會——我會下手,那傢伙……」
梅樹上結出青澀的梅子時,清和殿比之前更頻繁地舉行熱鬧的宴會。聽說皇上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
——真的那麼想當皇帝嗎?
「真的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無論如何,都非你不可嗎……?」
清和殿內的另一棟房子傳來樂曲聲和說笑聲。宴會快結束了——
蓮珠特地挑選有香味的花,就是希望升貴可以注意。
「很可怕。不光是我,最近在宴會後值夜班的人,都說殿下很可怕。」
升貴聽着蓮珠的催眠曲,漸漸睡着了。蓮珠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牀上。
「那傢伙太礙事了。那傢伙……我會對那傢伙——非我不可……必須由我……」
侍女害怕地回頭看着升貴的臥室,再度合掌拜託。
——我也是傻瓜……
聽到痛苦的呻吟,蓮珠急忙站了起來。
「因爲很痛,所以就請殿下鬆手,但他還是不鬆手,嘴裏不知道鬼叫什麼,然後突然又倒下來睡着了,這時才終於鬆手。之後一看,發現兩隻手都是瘀青。」
蓮珠緩緩梳理着他的頭髮,輕聲哼起催眠曲。
不久後的某個晚上,一名侍女興奮地奔走相告,太子死了,說是那個不公開姓名的貴族千金下毒,毒死了太子。大部分侍女那時候才知道,那個千金名叫曹褒姬。
——這些都只是我一廂情願……
「你可以高枕無憂。」
「……很快就結束嗎?」
「……」
「做噩夢……?」
「結果呢——抓住你的手之後呢?」
雖然聽起來充滿了殘酷的血腥味,但清和殿內爲了升貴即將登基而熱鬧不已,蓮珠覺得其中有蹊蹺……如果有人毒死了太子,照理說不會四處張揚,如果真有其事,殺手應該會隱瞞事實。
翌日早晨,傳來皇上駕崩的消息,以曹家爲首的那些馬屁精,以謀反罪遭到了逮捕,太子慧俊果然沒有死。
清和殿內充斥着各種傳言,陷入一片混亂。皇上駕崩的三天後,所有侍女都在大殿堂內集合,中書省的人向她們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輸了。真的輸了……
有人慘叫着,有人哭了起來,有人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蓮珠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大殿堂的角落。
中書省的官吏花了很長時間安撫侍女的情緒,大殿堂終於平靜後,中書令溫琥佑走向前說:
「你們的主人不會回來這裏了,清和殿也要暫時關閉。至於各位今後的去向,會盡可能滿足你們的希望。想要繼續留在宮廷的人去隔壁二殿集合,想要回老家的人去三殿,想要去貴族和官吏家當侍女的人去四殿,還沒有決定未來去向的人,可以去五殿。還有——」
琥佑環視了大殿堂。
「……升貴親王殿下即將被送往染水宮,雖然他犯了罪,但原本是親王,要獨立生活自然有很多不方便,新皇上恩准可以有幾個人照顧升貴殿下的生活起居。如果誰願意和升貴殿下一起去染水宮,就留在這裏。」
客廳內騷動起來,有人忍不住問:
「染水宮——就是以前曾經是貴族住家的……牢獄……」
「沒錯。」
大殿堂內頓時沸騰起來,這等於在問——有沒有人願意和升貴一起被關進牢房。
「要做出怎樣的選擇,全憑個人意志,我們不會強制。好,大家分頭行動吧!」
官吏打開了門,侍女們一臉不知所措,但還是紛紛走出大殿堂,和其他人討論着到底要留在宮廷,還是回老家。
蓮珠仍然站在原地。
「咦?蓮珠……你有什麼打算?」
在清和殿的侍女中,個性耿直的年長侍女看到了蓮珠,走過來問她。
「我打算先回老家,你呢?」
「嗯,因爲我無家可歸……」
升貴茶飯不思,一天比一天憔悴。
琥佑微微笑了笑,挺直了身體。
「……你願意留下來?」
琥佑眯起眼睛,連續點了兩次頭。
蓮珠坐在茫然躺在牀上的升貴旁,輕輕觸摸他的額頭。
「好,等一下我派人去幫你拿行李。」
她早就知道,一旦升貴失勢,那些爲了榮華富貴而接近他的人就會離去,所以,她纔會希望他落敗。只要落敗,那些人就會離去。只要沒有那些人,就——
「對……」
「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關照……」
抬頭一看,發現放在窗邊的花枯萎了。
「過來這裏。」
這時。
這裏除了我,沒有其他人……
「那我只準備我自己的東西。」
「是。」
她的確這麼希望。
「我獨來獨往,所以服侍升貴殿下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
「親王殿下應該很慶幸至少有一個人願意跟隨他。」
蓮珠走到琥佑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蓮珠小聲地唱了起來。
「不。」
——他睡着了嗎?
蓮珠突然想到一件事,跑向升貴的臥室。
「是。」
「只帶這些東西嗎?」
「如果你有要帶的行李,馬上去整理一下。」
「請多保重。」
蓮珠面帶微笑,不發一語。
蓮珠回到了侍女的房間。她原本就沒有很多行李,只有一箱衣物,還有少許梳子、鏡子等小物品。
「那要去其他官吏家……」
「……」
他微微張開嘴巴,不知道嘀咕了什麼。
「你該不會……?」
「沒有。」
蓮珠換了睡衣,拿着蠟燭走去升貴的房間。升貴仍然呆然地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把他從椅子上帶到牀上,他甚至不會躺下來休息。
「……是嗎?」
蓮珠又說了一次,年長侍女充滿同情地皺了皺眉頭,快步離開了大殿堂。
經過好像迷宮般的路來到染水宮後,發現整棟房子很小,也很簡樸,很難想像這裏以前是貴族的家。雖然有庭園,但完全無法和清和殿相比,只比蓮珠的老家大一點而已。和升貴之前的居住環境相比,落差實在太大,不禁令人爲之鼻酸。
不——不是房子的關係。
「我認爲除了我以外,不會有其他人。」
也許比起升貴,自己更適合住在這裏。
結束了——他剛纔是這麼嘀咕嗎?
——我……
——而且,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希望升貴落敗……
雖然遇到這種事,的確很難再有活力……但蓮珠不忍心看他繼續憔悴下去。
染水宮,罪人居住的地方。
「……你想清楚了嗎?」
年長侍女用眼神問她:你是認真的嗎?
琥佑吩咐在一旁待命的官吏,準備馬車前往染水宮。官吏立刻離開了大殿堂。
「你很有決心。不瞞你說,真沒想到只有一個人願意去,我以爲不是有很多人,就是一個人也沒有。」
「……」
年長的侍女倒吸了一口氣。
嘈雜聲漸漸遠去。
蓮珠把從清和殿帶來的茶杯、放點心的籃子放在升貴臥室的枕邊,把從庭園採回來的野花插在竹花瓶內,放在窗邊。雖然這些野花沒有香味,但只能將就一下,蓮珠很希望看起來像清和殿的臥房,卻仍然無法掩飾這裏的簡陋和陰暗。
她在染水宮內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但以目前的居住環境,即使想要招募其他侍女,最多隻能再容納兩個人住在這裏。由於只要張羅兩個人的打掃、洗衣和三餐,所以蓮珠一個人也可以勝任。
「保重。」
無論你再任性,即使發脾氣都沒關係。
即使不知道過了多久,夜晚照樣來臨。
他不僅不和蓮珠說話,就連回答監察御史的問題時也很小聲,之前的快活和任性完全不見蹤影。爲他鬆綁後,他也鎮日坐在椅子上發呆。
「但是……你的話,隨便都可以找到……」
升貴的眼皮動了一下。
升貴聽到催眠曲,眯起了眼睛。
肌膚的溫暖,那是生命的溫暖。
蓮珠來不及感慨,就離開了清和殿。
但是,升貴幾乎都不說話。
只要升貴聽到就好。她輕聲唱着,以免影響他的睡眠。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可以更拉近和他之間的距離嗎?
「對。」
她一臉神清氣爽,沒有絲毫猶豫。
「我叫江蓮珠,請帶我去染水宮。」
雖然自己希望升貴落敗,雖然希望在他落敗後,變成孤單一人時,可以陪在他的身旁,如今兩個人單獨相處,卻無法爲他做任何事。
——他聽到了嗎?
蓮珠像往常一樣讓他在牀上躺了下來,升貴張着眼睛,卻不知道他在看哪裏。
搬進染水宮不久,無論白天和晚上都有監視的官吏和偵訊的監察御史進進出出,十天之後,監視的人也撤到屋外,只剩下升貴和蓮珠兩個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他空洞的表情微微放鬆了。
「你有家人嗎?」
——該怎麼辦?
蓮珠仍然站在原地,完全無意離開。
那個任性、心胸狹窄,完全不配當皇帝的公子哥孤單一人時,只有我陪伴在他身邊——蓮珠捫心自問,難道自己在內心深處沒有這麼想嗎?
怎麼會許下那樣的心願?
蓮珠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做家事。
「你再不趕快去,門就要關了。」
然後,從他眼中流下兩行熱淚——升貴就這樣睡着了。
老家的房子已經被繼母霸佔了,她也無意回去。蓮珠露出微笑。
沒錯……
平淡的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一旦升貴輸了,他就會變得孤單。
「好……那殿下的行李要整理嗎?」
溫琥佑驚訝地看着大殿堂內唯一的侍女。
「結束了……對,結束了。」
任何房子都因主人而變。雖然是夏天,染水宮卻死氣沉沉,因爲住在這裏的升貴完全沒有活力。
「……」
「我們會準備,親王殿下以後穿的衣服和使用的東西都不能太奢華。」
「那我們幫你拿,你也搭馬車過去。親王殿下已經在那裏了。」
蓮珠抬起頭,明確地說道。
「已經結束了……好好休息,乖乖喫飯,早日振作起來。」
「如果你要向朋友交代什麼事,也要趁今天完成。」
她從沒有主人的房間內拿了升貴平時用的茶杯、竹花瓶和裝了點心的籃子,回到自己房間,和自己的行李放在一起,這時,琥佑和官吏走了進來。
「請你振作起來……」
因爲自己祈求了不該奢望的東西……這個心願根本是罪過。
「蓮珠。」
「雖然你去了染水宮,但你本身並沒有犯罪,所以可以自由出入,但如果擅自爲罪人和外界聯絡,就等於犯下同罪,所以你要了解這一點。」
「謝謝中書令大人的關心,我也沒有這樣的朋友。」
——明天早晨,當他醒來。
我將會成爲這個國家最無禮的侍女。
如果他再度變得任性,一旦別人無法如他的願,就會像小孩子般吵鬧,變回那個難以對付的公子哥,一定會對我大發雷霆。
只要他發脾氣,就不會再消沉。
無論他再怎麼罵我,無論再怎麼討厭我,如今,他只有我一個人。
我也爲了他,變成全國最令人討厭的侍女……
我不奢求他喜歡我。
我纔是真正的罪人。
所以。
這——是對我的懲罰。
※
「你爲什麼一點都不可愛?」
「有必要可愛嗎?」
「這不是必不必要的問題!」
夏日的綠葉已經變成了紅色或黃色,飄落在庭園內。
染水宮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雖然與世隔絕,但歲月照樣流逝。
「你可不可以笑一笑!每天都沒有好臉色……你從小到大,到底有沒有笑過!」
正在打掃庭園的升貴,從剛纔就一邊揮着掃帚,一邊大吼大叫着,蓮珠一如往常,一臉冷淡的表情,清除着地瓜上的泥巴。
「您有時間取悅我,請趕快把落葉掃過來。是您說要喫烤地瓜的。」
「誰要取悅你!你搞錯了,你是侍女,是你應該取悅我!」
「所以我不是在準備地瓜嗎?」
而且,可以忘記他在這裏的理由——忘記他是罪人這件事。
「喂……」
蓮珠把落葉點火後,升貴蹲在旁邊,把手放在還沒有冒煙的落葉上。
蓮珠覺得精疲力盡,怔怔地坐在牀上。
「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的臉!」
「……」
升貴嘟着下脣,皺着眉頭的樣子,根本就是一個鬧彆扭的小孩子,但現在看起來不像以前那麼孩子氣——難道是因爲面容憔悴嗎?
明天該怎麼辦?想到這裏,心情就格外沉重。
蓮珠向後退了一步,升貴立刻恢復了不悅的表情。
蓮珠不化妝,是因爲她不擅長化妝,也不想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就保持自然,並不是想欺騙,也不是想要隱瞞……況且,故意把自己弄醜也沒有意義。
「少羅嗦!都怪你,天氣這麼冷,還叫我出來外面!」
「啊?」
「火慢慢旺起來了——」
即使覺得他責備的眼神令人尷尬,也無處可逃。
「我之前完全沒發現。因爲你整天板着臉,讓人覺得很討厭……喂,你把頭轉過來一下。」
染水宮——軟禁罪人的屋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蓮珠。」
「我的手很冷……」
蓮珠咬着嘴脣,低下頭。她想不出合理的謊言。
「……真受不了!爲什麼這裏只有你這種侍女!」
「……什麼叫只有手是大人的手?你這是什麼意思?」
升貴又打了一個噴嚏。
「我這張臉,您不是每天都在看嗎?」
升貴咂着嘴,突然鬆了手,把水桶裏的水倒在火上滅了火。
升貴張大眼睛,看起來好像很生氣,想要把蓮珠拉向自己。
「不管穿再多都會冷!喔,好冷!」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整天板着臉,所以,我到前一刻爲止,完全不知道你很漂亮這件事。既然你這麼討厭我,爲什麼跟我來這裏?我很清楚,我是罪人,你爲什麼要來當罪人的侍女?」
「那請您趕快把落葉掃過來。」
「您眼前就有一個。」
升貴焦急地跺着腳,抓着蓮珠的肩膀。
兩個人都陷入沉默,夜越來越深。
「因爲您把灰塵都掃起來了,請您輕輕地掃。」
風吹來,把燒落葉的煙吹了過來,剛好都吹到臉上,蓮珠咳嗽起來。
「什麼叫蠢話?因爲你很漂亮,所以我讓你當我的女人。」
「……您在說什麼蠢話?」
升貴目不轉睛地看着蓮珠。蓮珠一抬眼,就看到升貴的臉近在眼前,立刻垂下了眼睛,然後,又對着他的手呵了兩、三口氣。
「您想幹什……」
蓮珠拿起升貴的手打量着……他的大手很漂亮。
「你故意不化妝,總是板着臉,羅哩八嗦的,隱藏自己長得漂亮這件事。」
「怎……怎麼了?」
只希望惹他對自己無禮的態度發脾氣。因爲只要他發脾氣,就不會怨嘆眼前的境遇,也不會消沉。
「你這麼冷的天氣叫我出來外面,結果搞了半天,連地瓜也下給找喫嗎?」
升貴打量了蓮珠的臉半天,終於挺直了身體。
「我發現你其實挺漂亮的。」
但是,升貴抱着雙臂,挺着胸膛,得意洋洋地說:
原本希望他永遠不會問這個問題。
「手……」
原本希望——
聽到升貴呼喚自己,忍不住心慌意亂——而且還不小心把慌亂寫在臉上。
落葉燒得火更溫暖了,她正打算鬆開手,沒想到反而被升貴抓緊了。
「這種苦差事爲什麼會落到我頭上——」
蓮珠嘆着氣,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烤地瓜。這時,升貴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讓我看你的臉!」
蓮珠向來不怕升貴,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卻無法動彈,也無法移開視線。
升貴回到臥室,蓮珠也回了自己房間。
兩個人的談話始終沒有交集。
「……我來幫您,您趕快把落葉掃在一起,只要生了火,就會很溫暖。」
「怎麼了?開心得說不出話了嗎?」
「什麼?」
——即使過了這麼久,他的任性依然不改……
蓮珠甩開升貴的手,跑回屋內。
突然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有一個人站在黑暗中。
「你討厭我?」
「……」
「哼……」
「……」
「放開我。」
「還不會這麼快。」
「手借我一下。」
蓮珠看着升貴的側臉。
如果現在有鏡子,一定可以看到全世界最蠢的臉。蓮珠張着嘴,說不出話。
我討厭你,但找不到其他工作——難道要這麼對他說嗎?
「不必了!」
升貴直視着蓮珠被煙霧嗆到流淚的雙眼,不知道爲什麼,他似乎充滿怒氣。
蓮珠對着他冰冷的指尖呵氣,升貴意外地挑着眉毛問:
「就是您聽到的意思。」
「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女人。」
升貴氣鼓鼓地掃着落葉,但因爲他氣得亂掃,所以落葉反而四散。
蓮珠站了起來,想要甩開他的手,沒想到反而被握得更緊。那不是小孩子的力氣……雖然他喜歡鬧彆扭,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
「你居然欺騙我這麼久。」
「那就不烤地瓜了嗎?」
——到底該怎麼說纔好?
「全天下哪有侍女爲了烤地瓜叫主人掃落葉的!」
「……啊?」
升貴卻心花怒放地看着呆然的蓮珠。自從他被軟禁在染水宮後,從來沒有看到他這麼高興過。
「您又在開玩笑……」
「我一放手,你就會逃走啊!」
蓮珠拿來了掃帚和水,升貴在掃落葉時,嘴裏仍然念個不停。
升貴在喫晚餐時也心情很差,但並沒有重複問相同的問題。
「……啊?」
「……」
「我能逃去哪裏?放開我!」
看到他氣勢洶洶的樣子,蓮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因爲您說手冷。」
「……我不知道!」
這裏——沒有其他人。
「……放……火、危……」
「蓮珠,你對我——」
「蓮珠,你回答我,你爲什麼跟我來這裏?」
「我剛纔不是叫您多穿件厚上衣嗎?」
「只有手是大人的手。」
「你在幹什麼?」
人影慢慢靠近,在蓮珠面前停了下來。
「我睡不着。」
「……」
「我睡不着。」
升貴說着,在蓮珠的牀上躺了下來。
如果房間內光線明亮,就會看到蓮珠滿臉惶恐。
蓮珠沒有說話,升貴翻了一個身,不悅地說:
「你可不可以唱歌給我聽?」
「……」
「你之前不是唱過嗎?」
——原來他記得……
升貴拉着蓮珠睡衣的袖子。
「快啊……唱啊!」
「……」
蓮珠背對着升貴,用顫抖的聲音開始唱催眠曲。
但是,過了很久,仍然沒有聽到升貴睡着的呼吸聲。
蓮珠停止唱歌,悄悄回頭張望。
「……」
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但升貴坐了起來。
也許正看着自己。
不一會兒,升貴動了一下。
舊罪未消,又添新罪。
「即使你討厭我……」
「喂,你怎麼了?……我說了什麼惹你哭的話嗎?」
一道光線從緊閉窗戶的縫隙中灑了進來……是月光。但光線爲什麼這麼模糊?
「我也……不討厭你。」
——希望可以永遠陪伴在他身旁……
——他說了什麼惹我哭的話嗎……?
——我在哭?
「……」
希望他需要我永遠陪伴在他身旁。
即使冬去春來,無論經過幾年季節的更迭。
他爲什麼抱着我?
不知道。
「我沒騙你。雖然你很毒舌,也整天板着一張臉,但我並不討厭你……並不是因爲我發現你很漂亮的關係,在那之前,我就從來沒討厭過你。」
「蓮珠,你在哭嗎?」
而且,又多了一個心願。
「別哭了,拜託你別哭……喂,蓮珠……我不是叫你別哭了嗎?我要怎麼辦纔好……」
他的手——從背後抱着蓮珠的身體。
「……」
「我現在只有你……也只有你能夠爲我唱催眠曲。」
即使有朝一日,他的罪行獲得原諒,從這個牢獄中獲得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