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舞姬戀風傳》 · 深山薰衣 · 7.2萬 字
原本以爲月亮到哪兒看起來都一樣,
沒想到連月亮看來都這麼遙遠……
少女因爲冰冷的夜風而擁緊身體,抬頭望着浮現在遠處天空的一輪明月。
故鄉的月比較近,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及。
京城的月如此遙遠,風如此冰冷。
身體已經完全冷透,而且明天一大早還要練習,她心裏想着必須早點回去休息了,但此刻卻一點兒也不想回到教坊去。
……大家,都好嗎?
懷念的面容在皎潔明月上浮現又消失。——父親、母親,還有弟弟妹妹們。
自己是家裏最年長的,先被賣掉也是無可厚非,否則弟弟妹妹們沒有東西喫。我不能哭。離開家是爲了大家好。
想到這裏,少女咬脣。
儘管如此,少女仰望明月的大眼睛,仍泛着水霧。
……大家一定很好吧?不要緊,我也很好,所以不能哭,如果哭了——
「誰在那裏?」
突然有人出聲,少女倒抽一口氣,驚叫一聲轉頭。這個動作讓她原本隱忍的淚水,落了二湔在臉頰上。
月光下站着一名少年。
十六、七歲左右,穿着整齊,看樣子不像是夜晚巡邏的衛兵——
少年朝着少女走來。
「……你在哭?」
「沒、沒有。」
少女立刻回應,連忙擦擦自己的臉頰。
「我也覺得孤單所以想看月亮,我以爲月亮或許和在故鄉看到的一樣。」
「因爲、因爲……」
慧俊的臉揹着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少女很慌張。她突然想到這種半夜時分還能夠待在宮殿內的,想必是地位崇高的官吏,或是更有身分的——皇室親族等人士。
本以爲會面對一番嘲弄,沒想到少年仍與剛纔一樣,臉上帶着沉着的笑容。
他臉上是優雅且溫柔的表情。
「這樣啊……我起來就是了……」
愛鈴鬆了一口氣,跟着少年邁出步伐。
「……」
因爲借用了太子的袍衫,還直接觸碰到太子的手,就算是鄉下來的人,也知道這是多無禮的舉動。
「呃、呃……」
「三狐村……卯州啊!這麼說,你是和家人一起從水路過來的?」
「我一個人來的。」
「我沒有生氣。待在外頭太久,身體會受寒。如果沒有繼續待在室外的理由,就儘快回屋裏去吧!」
「在家鄉看見的月亮感覺比較近……這裏的月亮好遠。」
「——你真輕。」
「我明白大家是因爲我是太子而有所顧慮,但現在只有我和你,不會有人怪罪你,所以放輕鬆就好。」
「教坊……」
慧俊緊握愛鈴的手,拖着猶豫的她前進。
少女無法回答原因,只是低着頭。
入宮日子還不算長的愛鈴,只知道教坊內及周圍的建築物而已,對於接下來要被帶進誰的花園,一點概念也沒有。
「那個……」
「呀啊……」
聽到這話,愛鈴忍不住抬頭。
——孤單?
想起自己認識的男性,全是些硬如石頭的粗野傢伙,這名少年雖同樣是石頭,卻像顆琢磨精鏈過的寶石。
這人是誰?
「……太子……慧俊殿下……?」
「你這個樣子會讓我覺得很孤單,算我拜託你,站起來吧!」
「……」
慧俊殿下。
儘管這裏是銅牆鐵壁圍繞的廣大京城,儘管這裏是矗立在京城中央、氣派的宮殿內,少女認爲只有月亮和故鄉的相同。
但愛鈴似乎感覺自己目視到他的臉上,是如他所迤的孤單微笑。
「……愛鈴。」
——慧俊殿下?
聽見穩重的語氣,少女戰戰兢兢地抬頭。
「愛鈴!」
「一樣嗎?」
被說中按說也不會有什麼麻煩,少女卻不知道爲什麼有些難爲情,縮着脖子輕輕點頭。
「……三狐村。」
「來,過來。」
手一離開,愛鈴幾乎額頭貼地趴跪在地上。
「你的名字。」
「爲什麼突然道歉?」
「愛鈴也感覺孤單嗎?」
這個名字我聽過,不對,來到這裏後,曾有人當面說:「我們這些宮裏的富位要負責服侍猿國皇帝,但陛下最近龍體欠安,因此我們展現每日鍛鏈之技藝的對象,即爲預計將來會繼承帝位的慧俊太子殿下,或是太子的弟弟升貴親王殿下,以及諸位貴族——」
「是的。」
但他看起來絕不軟弱,或許是因爲他有一對清澈俊朗的眉毛,更有着一雙意志堅定的雙眸吧!
「晚冬賞月也不壞。跟我來。」
——會有人聽到殿下說不用放在心上,就真的不在意嗎?
「咦……呃、那個……」
「對、對不起、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少年脫下上身的袍衫,披在少女肩上。
「因爲,我想看月亮……」
「……咦?」
「這裏風大。想看月亮的話,可以選能夠遮風的地方。」
她能夠假裝自己不寂寞,但看到慧俊,她覺得自己沒必要撒這個謊。
——真是個好人。他一定不會嘲笑別人吧?
「咦……」
於是少年配合少女眼睛的高度彎下腰,湊近看向她的眼睛。
——我的手……
愛鈴還來不及保持距離,慧俊已經拉住她的手。
——可是就算是官吏,也不太可能在宮裏擁有自己的花園吧?再說,這名少年如果是官吏,未免太年輕了。
「教坊……也就是說,你是宮伎?」(①宮伎是在宮裏表演音樂、舞蹈、戲劇的女藝人。)
「……別人顧慮你,會讓你感到孤單嗎?」
愛鈴搖搖頭。
回答的同時,少女仰望少年。
少年才邁步走出,發現少女佇立不動,又苦笑着走回來。
在慧俊催促下,愛鈴緩緩起身,接着她被領到角落的椅子,和慧俊一起坐下。
「愛鈴,真是個好名字,很適合你。」
「咦?可是,那個……」
「……太子殿下也會感覺孤單啊?」
「別擔心,就在附近。」
「……」
穿過各式花草樹叢間,走過小橋流水,兩人來到花園中央的池亭時,慧俊才總算放開愛鈴的手。
「您回來了!」
愛鈴忍不住後退,卻踩到袍衫下襬。
「可是教坊應該已經休息了吧?三更半夜的,你爲什麼散步到這兒來呢?」
少年正在微笑。
「……我不喜歡孤單。」
「月亮?……原來是月亮啊!」
「我的確是陸慧俊,不過你不用放在心上。今晚的我,只是和你一起觀賞月亮的某個人。」
預計將來繼承帝位的少年,苦笑着拾起袍衫,再次爲愛鈴披上。
「……」
剛纔明明那麼冷,現在她的臉蛋卻滾燙到快要噴火了。
袍衫自愛鈴肩膀上滑落。
愛鈴顫抖着,不曉得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慧俊伸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攙扶她起身。
「不用擔心,前面是我的花園。」
「怎麼了?」
愛鈴躊躇着,面前的衛兵看到少年,立刻立正站好。
「嗯,很孤單。」
「叫什麼名字?」
……我的?
比嬌小的她大上許多的袍衫,下襬都拖到地上了。
「現在正好是賞梅的時節。白天能夠看得更清楚喔!」
但當她看到少年前往的地方有衛兵駐守,又連忙止步。
「你的家鄉在哪裏?」
愛鈴近距離看着慧俊的臉。他的表情仍舊溫柔。
「是。那麼小的就離開了,慧俊殿下!」
「啊、呃……那個、那個、那個……」
猶豫了一會兒,少女——愛鈴說出名字。明明是個鄉下姑娘,卻有這麼可愛的名字——她每次報上名字時,總會被這樣嘲笑。
「怎麼了?爲什麼這麼晚了還在這種地方?……你從哪裏來的?」
愛鈴的手臂在半空中揮舞想要抓住東西,卻踩到衣襬而一個踉嗆,準備好迎接跌倒的下一秒,慧俊已經抓住她的手臂支撐住她的身體。
「辛苦了。你也差不多該回崗哨去了。沒關係,退下吧!」
「這邊,注意腳下。」
慧俊驚訝地睜大眼。
「一個人?」
「今年秋季氣候不佳,稻米歉收,所以我……我被賣到這兒來。」
「賣來?被誰?」
「人口販子。然後就到京城裏來了。」
「……」
慧俊仍雙眼圓睜,蹙緊眉頭,表情嚴肅。
「請問,怎麼了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農作歉收就販賣人口嗎?」
「交不出稻米就必須用錢繳稅,但是家裏沒錢,所以——」
愛鈴從卯州鄉下來到猿國首都華安時,也被京城的氣派及華麗震驚住了。身在京城裏,實在很難想像自己貧苦的家鄉,跟首都位在同一個國家。因此,愛鈴能夠了解慧俊的驚訝。
「我的確聽說各地作物歉收,沒想到居然到了販賣人口納稅的地步,這……」
「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我家鄉的村子今年秋天就賣了我和其他六個人,只是大家被賣到不同的地方……啊,不好,我必須改改說話用詞纔行,否則又要捱罵了。呃,交易到不同地方。」
「……」
慧俊表情嚴肅地陷入沉思。
「呃,對不起。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
「啊,沒有……」
慧俊愣了一下抬眼,接着搖頭。
「不好意思,話才說到一半。……你今年幾歲?」
「今年十三。」
「可是,這……這是慧俊殿下花園裏重要的梅花……」
他不是隨便想見就能夠見到的人物。
「梅花……嗎?」
身材瘦小,有張圓臉和大眼睛的愛鈴,看來像是從鄉下深山迷途來到這裏的小狸貓,這也是除了她的舞蹈之外被人嘲笑的地方。
「當然。我過世的母親過去也是宮伎,她擅長的不是舞蹈而是歌藝,不過聽說她在學藝階段始終唱不出好歌喉,也經常記不住曲子,相當辛苦。但是在我記憶中的母親唱起歌來十分美麗。愛鈴一定也能夠舞出精彩的舞蹈。」
「是的。」
看看四周,小徑兩側種植零星綻放花朵的梅樹,只要一吸氣,就能夠感受到淡淡的花香。
好溫柔、好溫柔喔!
「沒錯!那條狗叫得很厲害,我不曾見過那麼會叫的狗,結果一不小心就跳上桌子了。」
「……」
「好、好的。」
「我會……好好珍惜的。」
這樣回答後,慧俊幾分安心地放鬆了表情。
見愛鈴回答的聲音突然變小,慧俊把臉湊近她。
愛鈴心想:他這舉動是爲了替自己打氣吧!
「好……」
慧俊說着,把折下的梅枝,輕輕插在愛鈴髮際上。
「弟弟四人,妹妹三人。我是最大的。」
風吹開了雲,月光再度灑落下來。
「身子果然靈巧。所以你現在在習舞?」
——不曉得要花上幾年。
「……慧俊、殿下。」
「……」
轉過身來的慧俊,手上多了枝帶着花朵的樹枝。
「愛鈴。」
愛鈴感覺話題一到自己身上,慧俊的臉色就跟着凝重,因此她儘可能以開朗的語氣說:
「你到宮裏多久了?」
明月瞬間變暗。一抬頭,淡淡的雲朵飄過。
愛鈴聽見有東西折斷的乾澀聲響。
「沒有。」
強風吹過。
「可是我跳得很差……」
「是的。你知道?」
在月光照射下,那張笑容仍舊穩重。
——無論如何被嘲笑都不要緊。
「怎麼了?你不喜歡跳舞嗎?」
不自覺就跑出來的愛鈴,事實上幾乎不曾離開過教坊,也不清楚這裏距離教坊究竟有多遠。
「我希望你戴着。」
慧俊點點頭,表情總算稍微舒展。
「嗯?」
「啊,對不起,呃,這個……」
慧俊殿下是太子,是這個國家地位第二崇高的人。
愛鈴低着頭,只把眼睛往上看,悄悄窺視着慧俊。
——今晚的事情不過是偶然。
「適……」
總有一天一定會……
「你戴着吧!」
「不過我沒想到自己有機會來到京城裏。人口販子一開始是打算把我送到某處的妓院。正在討論時,一條大狗衝進屋裏來,我嚇得逃跑,結果人口販子說:『你的身子靈巧,乾脆賣到宮裏跳舞,一定很適合。』」
「狸貓?誰說這種話?」
「咦,這怎麼行……」
離開有屋頂的地方,馬上感覺到寒風的冰冷,愛鈴縮起脖子,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披着慧俊的袍衫。
雖然沒有很實際的感覺,但理智上愛鈴知道他是一個她遙不可及的對象。
光是身子靈巧,並不表示能夠配合音樂跳舞。大家都跳得好美,只有自己好像在甩袖子掙扎,結果每天都被其他宮伎嘲笑。
「可是?」
「如果不討厭跳舞,就不用在意旁人,或許不一定能夠立刻追上她們,但只要相信自己也能夠跳得很棒並踏實練習,總有一天你會比任何人都拿手。現在只是剛開始而已,不應該那麼快就放棄。」
「沒想到這麼多人沒口德。愛鈴,進來宮裏之前,曾經學過舞嗎?」
慧俊臉上的笑容不曉得爲什麼消失,表情變得認真。
——好溫柔的人。
「真的會進步嗎?」
「……是的。」
愛鈴注意着下襬緩步走,慧俊也配合她的腳步慢慢前進。
「沒關係,回到教坊再還給我吧!」
但只要是爲了這個人。
「原來如此……」
「咦?咦?」
僅是幾朵小花瓣,也能聞到梅花的香氣。
「所以你纔會,呃……離開村子?」
「兩個月……再多一點。」
「把這個——」
「嗯?」
「她們沒說錯……」
「很適合。」
慧傻笑了笑。但這絕對不是輕視愛鈴的笑。
「……」
——回去了,睡着了,天亮後,一切是不是就會消失呢?
慧俊帶着笑容重重點頭。
「這裏是東和殿,你知道怎麼走回教坊嗎?」
「看來你那次逃跑一定相當精彩。」
「我喜歡……跳舞,呃,可是……」
「那個香味……」
「很差?」
「四周有些暗,我送你。」
喃喃說完,慧俊站起。
「既然這樣,就無須在意舞跳得好或不好。在你四周都是比你資深的宮伎,其中應該有人是自小就習舞。才兩個月就要和那些前輩比,這樣你太可憐了。」
跟在慧俊後方半步的愛鈴這般想着。
「該讓你回去了……」
在低頭咬脣的愛鈴面前,慧俊突然停下腳步。
愛鈴這次抬起頭來,眼睛直直看進慧俊眼裏。
「別這麼見外,叫我慧俊就好,愛鈴。」
「爲了能夠在慧俊殿下面前跳出精彩的舞蹈,我一定會學成,一定可以……」
愛鈴忍不住驚慌失措地仰頭,想看看自己不可能看到的髮際。
「……可憐?」
「等到有一天,我的舞跳得很棒了,你願意看我跳舞嗎?」
「她們常說我像只小狸貓……」
「這次要小心,可別踩到衣襬了。」
「呃,太子殿下。」
「那個……」
慧俊滿意地點了兩三次頭。
「好、好的……我會加油!」
「可是……」
「真的會……」
「有兄弟姐妹嗎?」
「距離不是太遠,用不着擔心。」
「是嗎?我拭目以待。」
——真不想回去。
「走吧!」
「好……」
愛鈴再度跟着慧俊邁步向前。
穿過大門離開花園,回到剛纔的路上,往右一轉直走,就看到教坊建築了。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這個……謝謝您。」
愛鈴遞出袍衫,慧俊沉默接下。
「我回去了……」
「……」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好……」
「……」
吸口氣,緊抿嘴脣,愛鈴重重地一鞠躬。然後轉身跑開。
她留心着頭髮不讓梅枝掉落,腳步輕巧得連鞋子的聲響也幾乎聽不見,彷彿乘風飛舞般,一溜煙地奔向自己的住所去。
「……」
好一會兒,愛鈴在只有一張睡牀的狹窄房間裏發楞。
她謹慎地抽下發際上的小梅枝,拿在手裏仔細端詳。
明明是剛剛纔得到的東西,卻恍若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我確實握在手裏。
「聽說那位樂師原本也是卯州人,所以他纔會淨說我的好話。」
轉動眼珠子找尋那個身影。
愛鈴以絕對稱不上高大的身軀,扛起剛送來、內部裝有二十套服裝的箱子,回到準備間。
只說了這樣一句話,老樂師再度踏着不穩腳步離開。
「愛鈴,你總有一天能夠舞出『雪月梅花』的。」
「怎麼可能輪到我。」
猿國宮殿的宮伎近百人,其中約四十人擅長舞蹈,但能夠登上國宴之堂的只有約二十五人,而之中能夠上場表演舞蹈的只有五人,剩下二十人只是負責在五人背後伴舞陪襯。
「你看,連我也被罵了……」
聽到佳葉的話,愛鈴不解偏頭:
「你真的是爛好人耶!不管她們有什麼要求都照單全收。你看,要集合了。」
「慧俊殿下……」
愛鈴緊握着梅枝,任由淚流。
「帶子的鬆緊可以嗎?」
「……」
她忍不住環視殿廳。面對花園的窗子敞開,室內採光明亮,牆壁和柱子上裝飾着花飾,貴族們身着華貴服飾。看起來一點也不樸素啊!
愛鈴沒有回答。她跟着隊伍往前,站到殿廳角落。
幾乎沒發出腳步聲,穿梭在房內宮伎之間,將鏡子和帶子一個個送出去。
※
「就快來了!」
——我不是爛好人,也不是自願要對她們的要求照單全收。
「好!」
腰帶、髮簪等等,每位宮伎都在叫喚愛鈴幫忙。總算忙完後,愛鈴連忙拿起剛纔衣箱裏剩下那件衣裳,回到自己房內更衣打扮。今天愛鈴也要上場在後面陪襯演出。
視線突然罩上一片水氣。
「是不是掛在大堂椅子上那條?」
「那真是可惜了。快節奏的曲子,你跳得最棒呢!」
在家鄉,連村長那樣粗鄙的男人,也老是一副自以爲是的模樣。然而與村長簡直沒得比的真正偉大人物,卻一點兒也不自尊自大,甚至還把袍衫借給我這樣的鄉下姑娘,並和善地與我說話。
「現在就拿過去!」
愛鈴連忙跟在隊伍後面。拿着樂器的樂師們也跟着站在她旁邊。手抱琵琶的老樂師發現愛鈴便走過來。
宮伎這身分,說來屬於很低下的階層。
老樂師以不穩的腳步小跑步趕上隊伍,又突然轉過頭。
三年後。
愛鈴撇下箱子,連忙跑向要她先過去的宮伎那兒。那位宮伎是今天要上場的宮伎中,身分背景最好的一位。因此先過去幫她打扮,其他宮伎不至於敢在大庭廣衆下對愛鈴發脾氣。
「……」
愛鈴聽話跑向指示的隔壁房間,沒人留意到她的姿態就像跳舞般輕巧流暢。
想到這點,愛鈴變得憂鬱。雖然無法站在最前面,但仍有機會見到慧俊殿下的身影——想到這裏,她又開心了起來。
既不是悲傷也不是寂寞,而是更不一樣的情感,但她不曉得那是什麼。
「可以。」
「可是——」
還能夠——再見面嗎?
「愛鈴!接着來這邊!」
兩名宮伎同時使喚愛鈴時,就是身分高者優先:兩名宮伎的身分一樣時,則是技藝優秀者優先。商賈的女兒會因爲被怠慢而生氣,但是一聽到先一步要求的是貴族千金時,大致上都能夠摸摸鼻子接受。
「寒酸呀!皇上健康時,每月會舉行三次宴會,而且是從晚上到天亮。你應該不曉得,表演精彩的宮伎會獲得皇上許多賞賜。」
「我這就去拿!」
「對不起!」
「愛鈴,我這邊先!」
「佳葉、愛鈴,太慢了!」
愛鈴度過了宮伎最忙碌的一天。
——溫柔的神情、溫柔的聲音、溫柔的手。
「喂,愛鈴,紅衣裳還沒送到嗎?」
爲什麼自己會被買下來當宮伎?愛鈴一開始也不解,不過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買她進來的用意,就是爲了服侍身分高階的宮伎們,用來當雜役使喚。
「那……等芳綠弄完!」
對方嗤之以鼻。愛鈴當然知道對方不是在稱讚自己,她比誰都清楚那是瞧不起的意思。
「啊啊,原來是這樣。也對,再怎麼說,要你跳『雪月梅花』未免太強人所難了,連珠燕都還跳不出來呢!」
她芳齡十三歲,還不懂得京城的春天——
「你在做什麼?愛鈴。快去那邊拿衣服過來!」
「愛鈴,你還在蘑菇什麼!我不是要你把鏡子拿來嗎?」
「來了,衣服來了!」
「用——力……嘿咻!」
「我馬上過去……」
她的胸口陣陣刺痛,原本看月亮時還能夠勉強忍住的淚水,一滴接着一滴沿着臉頰落下。
裝着紅衣裳的箱子,隨意擺在收納宮伎服裝的房間裏。
「話說回來,這宴會還真寒酸……」
「我纔不是誇你。連腦袋也蠢。」
下次見面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
愛鈴目送他蹣跚的背影苦笑。
即使到了明天早上也不會消失,不會只是一場夢。
真是溫柔的人。
「好了,輪到琵琶上場了,快去吧!」
「咦?」
今天是久違的國宴,國內高官全都聚集在宮裏,所以宮伎、樂師、雜耍藝人等都被召進宮裏。
「喂喂,愛鈴,有沒有看見我的綠色帶子?」
「不會吧!你直接全都扛過來?還是一樣一身蠢勁呢!」
她夾抱着鏡子,跑進大堂抓住綠帶子,又翻飛衣襬飛奔而去。
桌子排列在殿廳兩側,五十名左右的貴族官吏全都已經就位,只有正面的椅子上仍沒有半個人入座。
不管自己多麼努力,終究不過是名農家女兒。因此在豪華的宴會場合上,根本沒機會到最前面跳舞。
「……這隻小狸貓果真是個蠢蛋呢!」
身體健康又機靈,還能夠搬動裝有二十套衣裳的箱子,對於這些慣於使喚人的宮伎來說,愛鈴是相當好用的婢女。即使不滿這一切,但愛鈴無法改變與生俱來的身分,因此每當被幾個宮伎同時使喚時,她就反過來利用身分差異。
總有一天,我這個被賣進官裏的官位,要成爲爲皇帝獻舞的人。
整顆心被不明白的情感佔據,愛鈴哭個不停。
「喔喔。」
愛鈴的心太稚嫩,沒發現這就是愛,而對象太遙不可及。
「……沒那回事,我還差得遠呢!」
同樣是宮伎,運氣好的會受到皇帝注意而成爲妃子。從小就學藝的貴族千金,與擔着水桶辛勤耕田生活,弄得渾身泥巴,最後被賣進宮裏來的農家女兒,待遇是天壤之別。
——有那個人的位子,不過……
——慧俊殿下今天也會在場嗎?
不過,宮裏的宮伎多半是低階貴族或商賈的女兒,或至少也是京城的民女等,絕少有像愛鈴這樣來自鄉下,而且還是農家出身的宮伎。
「欸,愛鈴,你今天能夠到前面跳舞了嗎?」
比愛鈴資深、今天沒準備上場的宮伎,愕然地說:
要出席宴會的宮伎們圍着箱子,一下子就拿着衣服走開。
「大家經常這麼說!」
「最不可能輪到我跳的就是那支舞……」
還沒空停下腳步,又聽見隔壁房間有人叫喚,愛鈴連忙趕過去。
「謝謝誇獎!」
芳齡十六歲,京城的春天——
此人是與愛鈴同時進宮當宮伎的佳葉。她與愛鈴同年,是商人家裏的第四位千金,與愛鈴感情最好。
「慢吞吞的!」
「這樣算寒酸嗎?」
「他說什麼?愛鈴,『雪月梅花』是那支『雪月梅花』嗎?」
「喂,愛鈴!快幫我綁帶子!帶子!」
「不會吧!愛鈴,你連頭髮都還沒紮好嗎?」
「衣服、衣服……找到了!」
這個香氣,應該不是幻覺。
「不好意思!等一下是芳綠!」
但是如果當場發脾氣教訓對方,只會引起一團混亂,到頭來遭到懲罰的還是自己。這三年來,愛鈴已經學會了宮伎的生存法則。
愛鈴沒有照鏡子就精準地紮好了頭髮,插上缺了一朵花的三花銀色髮簪——那是壞掉要被丟棄時被愛鈴要來的,也是她唯一的髮簪。
「不過自從皇上生病後,這些活動幾乎不再舉行,真是枉費我們好不容易能夠在後面伴舞,雖說我們還沒資格站在最前面。」
成爲宮伎的頭一、兩年,連要進入宴會場地都不行,佳葉曾在皇帝生病前參加過一次所謂不寒酸的宴會,而愛鈴卻沒見識過那些宴會。
「可是又能夠舉行宴會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只到太陽下山爲止,而且聽說賞賜頂多是銀錢一枚。太寒酸了。」
「……」
愛鈴不曉得佳葉的不滿是針對誰,而皇上已經臥病在牀半年了。目前代替他執行政務的是太子慧俊。
——如果爹孃都生病的話,我哪裏還有興致舉辦宴會呢?
儘管如此,慧俊仍低調舉行宴會,原因連站在這角落的愛鈴多少都能夠看出來。
擺放酒肆的桌前,衆多貴族獰笑地望着宮伎們,毫不客氣也不隱藏。他們熱愛宴會,根本不在乎皇上生病。
聽見鈴聲,殿廳突然安靜下來。
從後側房間裏走出一名身形修長的青年。
愛鈴揪緊衣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個人。
——三年……
他果然很遙遠,甚至令人懷疑那一夜是不是夢。
無法見面。上次第一次出席宴會時,也沒有見到他的身影。
慧俊殿下……
愛鈴的眼眶發熱,緊晈嘴脣。
慧俊沉默入座,宰相代替他舉杯站起。貴族們也同樣高舉酒杯。
「祝福猿國國運昌隆!」
衆人一同舉杯飲盡,樂師們開始演奏。
「從剛纔開始,我眼裏看到的只有愛鈴。」
「……」
愛鈴忍下想要衝上前的衝動跳完一曲。到下次出場前還有一點時間,宮伎們再度退到殿廳角落。
「啊……還有三次……我只是在後面伴舞而已……」
「接下來還會上場?」
先低下頭的是愛鈴。
——慧俊殿下!
這三年來,愛鈴對慧俊的思慕,在心底靜靜累積着。——她本身對那份心情也在意得要命。
「我也必須努力纔行。」
「已經過了三年。」
「咦?」
——不行!
「慧俊殿下……」
慧俊的表情陰沉得令人不由得要這麼想。
還沒來得及問清楚什麼意思,就聽見更大的掌聲和歡呼聲響起。愛鈴嚇了一跳轉過頭。應該是雜技表演結束了。接着又該上場了。
「我不懂舞蹈,不過即使在那麼多人之中,你仍舊吸引了我的注意。……你真的下過一番功夫呢!」
我爲了您,早已決心成爲這個國家最優秀的舞者。
也是她們當中髮簪最樸素的人。
「你好嗎?」
「呀……!」
「是的……」
「你在發什麼呆?下一個輪到玉麗,該我們上場了!」
慧俊面對成排宮伎,同樣帶着漠不關心的表情繼續喝酒。
想見面是真心話。
難道那一夜的相遇、那一夜的微笑,真的只是幻影嗎?
前面的玉麗開始跳舞。
假使她沒覺悟到自己的感情,就能夠和慧俊單純聊天敘舊了。
「……」
「……是的。」
慧俊殿下,您或許已經忘了我……
轉過轉角時,愛鈴撞上了人,抬起頭正要道歉,愛鈴屏住呼吸。
愛鈴原本抹上硃紅的雙頰愈加泛紅。慧俊輕輕笑起來。
慧俊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放下酒杯,直直凝視着一點。
——又聽見歡呼聲。
難得能夠在慧俊面前跳舞,這是第一次,就算只是在後頭陪襯的宮位之一,也絕不能馬虎。
「果然是……愛鈴。」
「……幸好今天參加了宴會。」
爲什麼流露出如此孤寂的感覺?
「是我……」
「……好久不見了,愛鈴。」
「……要走了嗎?」
曲子一結束,列席的貴族們馬上鼓掌。玉麗優雅欠身回應。
隔壁殿廳的喧鬧聲聽來遙遠,兩人的距離則是很靠近,只要伸手就能觸碰彼此。
「!」
慧俊與愛鈴好一陣子凝視着彼此。
配合她的動作,後頭的宮伎們也緩緩甩動袖子。
但是在那兒的,毫無疑問就是那一夜的少年。當然三年的歲月,已經將那名少年變成了大人。不過那俊秀的長相,仍與愛鈴在月光下見到的一樣。
成爲那羣紅衣裳舞伎的其中一人。
比那一夜低沉幾分的嗓音。
同三年前的那個月夜,給愛鈴梅枝的少年一樣的笑容。
愛鈴從後門悄悄地溜了出去。宮伎們紛紛爲噴火雜技鼓掌叫好,沒有人注意到愛鈴的離去。
「咦……」
我在這裏。
配合慢節奏的樂曲,宮伎們華麗舞着。身處二十人之中,愛鈴的舞蹈沒有走樣。
樂曲的聲音響起。
愛鈴一邊退場一邊偷偷望向慧俊,慧俊看向愛鈴,輕輕點頭,離座站起,對身邊的侍從說了些什麼,便直接走出走廊。
他的確看向我了!雖然只有一瞬間,我們四目交會了。
「是的……」
「啊……好!」
「……」
進宮三年的生活頓時變成明亮的回憶。
「啊,去走廊而已。我好緊張,覺得好熱。」
——那麼,這三年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
慧俊點頭微笑。
在熱鬧的宴會上,慧俊兀自沉默,面帶愁容喝着酒。
——怎麼回事?
聽到慧俊的自言自語,愛鈴抬頭。
「是、是的。」
另一首曲子接着奏起,下一位宮伎登場,緊接着又開始跳舞,愛鈴也很自然地配合舞動。
排在二十人之中,她眼裏注視的只有慧俊。
「那個,我稍微出去一下……」
——希望您會注意到。
——他說他一直看着我……
慧俊又露出那個穩重的笑容,彷彿剛纔的憂鬱表情是騙人似的。愛鈴也鬆了口氣露出微笑。
「我很快回來……」
儘管如此,仍不會弄錯,他就是那天夜裏的……
「愛鈴——愛鈴!」
慧俊殿下……
「我向來不太喜歡宴會……沒想到今天能夠過見愛鈴。」
雖然沒辦法在前面跳舞,我還是來到這裏了。
她也很開心能夠再次見面,但不曉得爲什麼,胸口就像三年前那一夜一樣刺痛。
——比那一夜更高大的臂膀。
愛鈴的眼淚差點流出來,忍不住以衣袖遮掩。
「這樣啊!」
「愛鈴……」
「……」
「怎樣?」
「佳……佳葉。」
「真拿你沒辦法……。接下來是雜耍,你不看嗎?」
「既然如此,只要愛鈴上場的時間,我就會在宴會上露臉。」
儘管無法站在前面跳舞,我仍在這裏……
「出去?怎麼回事?」
愛鈴踏出一步,從光線照射不到的殿廳角落,來到明亮的地方。
再次見面,原本有好多的話想說,現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愛鈴只是仰頭望着慧俊。
——啊,
「什麼……?」
「您……您要看我跳舞嗎?」
愛鈴不發出腳步聲,朝慧俊剛出去的門跑去。或許他就在這個走廊轉角處——
——他還記得,連我的名字也記得。
他的雙眼與跳完舞、面向前方的愛鈴眼睛對上。
衆人一致的動作到此爲止,接下來他們各自飲酒喫飯,欣賞一場接着一場的宮伎歌舞和雜耍;而接待技巧優過於技藝的宮伎,則負責服侍。
慧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微笑。
外頭天色仍亮,四周沒有任何人。衆人的喧囂隔着牆壁聽來好遠。
「嗯……很好。」
「那麼我也該回去了。」
「……」
再次見面的喜悅,以及他從衆多舞者中找到自己的感謝,還有絕對無法說出口的思念——愛鈴帶着這一切情感再度仰望慧俊,然後低下頭。
「我會……繼續努力。」
只這麼說完,就像要甩開什麼似的轉身——
「愛鈴!」
手被抓住。
愛鈴嚇了一跳回頭。拉住她的慧俊似乎也愣住,馬上放手。
「……」
「不……對不起。」
「不……」
「明天晚上……」
「什、麼?」
「……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滿月。」
愛鈴的大眼睛睜得更大,看着慧俊。
慧俊帶着上次替愛鈴插上梅枝時的表情,凝視着她。
——滿月。
明天晚上是,滿月。
「是——是的……!」
愛鈴重重點了點頭,往後退兩步,轉過轉角跑開。
佳葉不以爲然地縮回往前傾的上半身,靠向椅背。
「吶,你認爲是誰?我覺得是玉麗,因爲太子殿下從玉麗開始跳舞時,就一直盯着看了!」
「佳葉,那是妙英的葡萄乾,還沒端過去就喫完的話,我會捱罵……」
「人的喜好各有不同,再說除了她們兩人之外,明豔也是位美女吧!」
「技術上沒有差異的話,就剩下長相了。」
「你好遲鈍啊!佳葉,今天在宴會上有出場跳舞的,只有珠燕、玉麗等五個人而已呀!」
愛鈴拿圓扇漏風,想要讓熱水降到適當的溫度。佳葉無奈嘆了口氣之後,捻起端盤上準備和茶一起送去的葡萄乾。
愛鈴拿早已喝空的茶杯半掩着臉,以眼睛偷窺衆人談話的樣子。
——就說了不是,他看的是我。
「陳妃、李妃到最後還是比不上。」
這次他們兩人懷抱確切的情感凝望着彼此。
樂曲開始奏起。
「喂,桃琳,你說太子殿下怎麼了?」
「啊,愛鈴!你跑到哪裏去了?」
※
「我哪知道,我完全沒注意這種事。」
「過去早就因爲某些嫌隙而反目的珠燕和玉麗,這下子愈來愈交惡了……」
「還問我怎麼了,你不是正在泡白茶嗎?」
「愛鈴。」
聽慧俊說過,他的母親最拿手的就是唱歌。
「什麼,是佳葉偷喫的嗎?」
愛鈴伸手接下佳葉遞過來的茶,姑且先把嘴裏清空。她暗自心想,幸好茶是用溫水泡的。
——他在看我。
當年對於對方是太子殿下這點,似懂非懂……
「既然有五個人在前面跳舞,爲什麼特別鎖定是那兩人?」
千鈞一髮之際,愛鈴穿過剛纔外出的門,連忙趕回殿廳。
「咦?」
——只有跳舞時最熱中,意思也就是說……
佳葉把拿來的杏仁幹先硬塞了幾顆在愛鈴嘴裏才端出來。
「說什麼當然只有……論舞技,她們五人並沒有差別呀!」
跳舞時,兩人的視線也對上好幾次,證明慧俊只看着愛鈴這席話沒有虛假。
「怎麼可能是愛鈴。話說回來,珠燕和玉麗怎麼了?」
「可是大家都這麼說啊!」
在風爐上加熱的熱水早已沸騰。愛鈴連忙熄火,並確認自己準備好的茶葉種類。
「沒錯沒錯!唱歌和雜耍時,他都帶着不耐煩的表情觀賞,只有跳舞時,感覺有點這樣——上半身稍微往前……」
在衆多宮伎之中做着和大家一樣的動作,儘管是如此,愛鈴依然只爲了一個人而跳舞。
「我們在說,討厭宴會出了名的太子殿下,似乎注意到珠燕或玉麗了。」
——咦咦?
在佳葉催促下,愛鈴急忙加入上場的隊伍中。
這次變成杏仁幹哽在喉嚨,愛鈴激烈咳嗽。
「愛鈴,喝茶、茶。」
——都說了慧俊殿下看的人是我……
「咦?」
——咦?
「妙英,別那麼小氣,看,愛鈴拿杏仁幹來喔!」
妙英手肘抵着桌面,上半身稍微往前伸。其他宮伎們也點頭同意。
聽到佳葉的聲音回過神來,愛鈴轉頭。
「對不起……」
沒記錯的話,明天晚上是滿月。愛鈴雖然察覺到慧俊準備說什麼,但是——
「……小狸貓,你搞什麼?」
「對、對不……起……」
「咦,可是,果然還是一開始的——啊,愛鈴,你偷喫葡萄乾嗎?」
「話雖如此,只是看過舞蹈,應該不太可能知道她們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兒吧!真蠢……」
慧俊沒有忘記。三年前那一夜的事情,並非愛鈴一個人的回憶。
「那麼熱水煮到正在沸騰是怎麼回事?」
「我說愛鈴!——你到底在做什麼?」
「反正待會兒我拿杏仁幹過去就好了。愛鈴也趁現在喫一些吧!你每次都太客氣,在大家面前都不喫。」
「雖說你發呆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可是在忙別人委託的事情時發呆,這倒是有點稀奇。」
——原來皇上最愛的人是慧俊殿下的母親啊!
在溫暖視線的守護下,高昂的情緒變成了適度的緊張。
「真被你氣死,又不是在泡紅茶。浪費桃琳的茶葉,她會一直嘮叨個沒完,到時候好一陣子都得聽她冷嘲熱諷。」
「啊,我也是那樣覺得。」
「我認爲絕對是玉麗。」
「別說了,要上場了!」
「美女歸美女,但明豔沒有她們兩位的出身好。」
——心跳好快。
差點忍不住要大叫出聲了。
愛鈴忍不住盯着空無一物的茶杯底部。
「愛鈴呢?」
「說,說得也是。謝謝你,佳葉……」
——這樣真的好嗎?
「嗯。」
「啊,怎麼了,佳葉?」
「是嗎?我覺得珠燕跳舞時,他看得比較熱中呢!」
「因爲原本那麼討厭宴會的太子殿下,只有宮伎跳舞的時候看得格外專注呢!」
「我也是!」
「對、對不起。」
成爲二十人其中的一員,跟着接下來主舞的珠燕來到殿廳中央,看向正面,看到慧俊也正好再次入座。
——這不是夢。
宮伎之中——應該說,除了慧俊和愛鈴本人之外,沒人知道太子和鄉下來的宮伎有關係。
他從二十名同樣打扮的宮伎之中找到愛鈴,並且一直看着她。
「因爲要從那五個人裏面挑選的話,當然只有珠燕或玉麗了嘛!」
愛鈴原本夾在腋下的端盤掉到地上,弄出很大的聲響。
——他看的人是我纔對。
愛鈴乖乖喝茶,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慧俊對宮伎一見傾心——這可不能裝作沒聽見。
「中午的宴會啊!吶,佳葉,你有沒有發現太子殿下的樣子——」
「等一下,就算他只有跳舞時看得最專注,爲什麼會扯到他對珠燕或玉麗一見傾心呢?」
「好了,也幫我泡我的茶。在桃琳的房間對嗎?我拿杏仁幹過去。」
愛鈴苦笑着,把總算降溫的熱水注入茶器內。
「是嗎?我覺得是珠燕耶……」
——咦咦咦?
「啊,嗯。桃琳她們說想要喝。」
把茶器和盤子擺在大型端盤之上,再端到房間去時,房裏已經有四位宮伎圍着圓桌而坐。
——他還說了明天晚上。
「是啊!而且即使她已經過世,皇上仍把她視爲最重要的寵妃。」
說完,佳葉硬塞了幾顆葡萄乾在愛鈴嘴裏。
「佳葉認爲是誰?」
話題中的珠燕是高階貴族家的千金,玉麗則是大商賈的女兒,明豔這位宮伎是小康商賈的女兒,地位財力比不上珠燕和玉麗。
「呃,那是……」
「……在宴會上對宮伎一見傾心,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吧?我記得現任太子殿下的母親,不也是宮伎出身嗎?」
「是白茶……」
慧俊殿下……
「……這小妮子真是靜不下來呢!」
熱中於聊天的宮伎們對這種事情特別敏感。
「姑且不管這些,你們根據什麼認爲太子殿下看上珠燕或玉麗呢?」
「什麼?」
「你認爲是誰?」
「……不曉得……也許慧……太子殿下只是欣賞舞蹈……?」
「啥?」
無法說出真相的愛鈴,只能採取這種方式反擊。
但是佳葉之外的宮伎們,全都露出睥睨愛鈴的表情看着她。
「啊——啊,鄉下人這麼沒神經真叫人羨慕。」
「真的……」
「聽好了,小狸貓,我們宮伎呢!最重要的就是讓那些有身分地位的人注意到我們,這可是關係到一輩子的事喔!」
「跟她說了也是白搭。你說誰會注意到愛鈴呢?」
——慧俊殿下就注意到我了。
愛鈴差點說出「沒想到慧俊會送我梅枝」云云,硬是把話吞下去。
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回憶,不能爲了這種情況隨便說出口。
——再說……
慧俊雖然注意到自己,但愛鈴不認爲他對自己一見傾心。
她一開始就提過自己是被賣進宮裏來。出身於貧窮農家,沒有受過良好教養,也沒有豔麗的美貌。
——全是因爲他個性體貼罷了。
他只是憐憫我這個隻身來到異地的小姑娘,纔會邀我進入花園,摘梅枝給我。
今天也是擔心我過得好不好,纔會……
他問我好不好就是證明,我們不可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我也想,但對方畢竟也是血親。只要皇上還活着,我們就不能動他。」
「你這點天真,更讓人無法坐視不管。欸,時候到了,記得通知我一聲,我願意爲你弄髒自己的雙手。」
「……那麼,兵部就這麼辦。還有其他事情報告嗎?」
「看樣子你已經習慣了。」
「交給你吧!我已經懶得處理這些狀況了。」
「怎麼,不殺嗎?殿下?」
差一點點就圓滿的月亮。
「……唔哇,這打扮有夠不適合。」
「我想加強東和殿四周的警戒,但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委託你這個戶部郎中去辦這件事,似乎不合情理……」
「總有一天會減少冗員。我要回去了。」
愛鈴含糊笑了笑,仰頭假裝喝下早已喝光的茶。
「……啊,不好,我還有衣服要補。」
「……猿國成立不過四十年。現在正是積蓄國力的時候,不適合把錢浪費在戰爭準備上。」
「不過要太子殿下注意到我們,並取得機會進入後宮,其實很困難。」
「……就從今夜開始,可以辦到嗎?」
面對慧俊的沉默,慈雲苦笑,輕拍他的肩膀。
「是啊!下次當着大家的面這麼說吧!」
愛鈴被佳葉拖着離開桃琳的房間。佳葉嘟着嘴,氣沖沖走在走廊上。
慈雲叫住準備走出面對花園方向走廊的慧俊。
名喚溫慈雲的青年意有所指地微笑着,放鬆原本站直的姿勢。
「我方纔入殿開會時,正好與那位少爺擦身而過,他帶着小廝和狩獵裝備不曉得出門去哪兒了。」
這種話早就聽慣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反駁。
「佳葉……」
「你纔是呢!不動手嗎?」
他說只看着我,但……
「……我一點也沒覺得被安慰到喔!佳葉。」
「同感。」
慧俊瞪了慈雲一眼,視線再度回到文件上。
「難得過到打扮這麼有趣的,把他們綁起來推去遊街,如何?」
「倒茶這種小事自己來。你們的用具遠比愛鈴房間的氣派不是?再說這套茶具也是桃琳的。」
「希望增加軍馬,只要把亥州的馬匹撤回,應該立刻就能補足不夠的數量。如此一來,明年的預算就可扣除馬匹部分,順勢也扣除裝備預算。……反正今年不減,明年神不知、鬼不覺地減少也一樣。」
「……」
只要不讓任何人知道——當然也不能讓慧俊知道,偷偷地進行,應該就無須顧忌誰了吧?
慈雲聳聳肩,也跟着慧俊一起離開殿廳。
原本一直沉默的佳葉放下茶杯站起來。
「是啊!民衆也早已厭倦戰爭了。」
「這點我也同感。」
※
「哎呀,小狸貓還是別做大夢比較妥當。」
「只需要必須裝備就好。我沒打算爲了一個官吏的自我滿足,而打造用不上的戰車部隊。」
「剛纔討論時,升貴在場嗎?」
「太陽下山之前如果配置完成,我會派人通知你。先告辭——」
——但是,我自己單戀的話……總該可以吧?
咕。只聽見一聲呻吟,就見兩名侍女倒在走廊上。
「什麼意思?」
忽然,慧俊和慈雲兩人同時拔劍。
愛鈴忍不住笑出來,搖搖頭又說:
「進入後宮反而辛苦。反觀高階貴族,應該不錯?」
「好了,愛鈴,快點、快點。」
「不喜歡就辭職呀!」
慧俊斜眼看向敞開門外能夠窺見的花園,只見剛發新芽的樹木隨風搖曳,沒看見任何人的身影。
慧俊留在殿裏,坐在位子上過目官吏遞交的文件,突然一抬起頭,只見一名年輕官吏站在自己面前。
「講情分反而危險。」
「啊……嗯。」
佳葉的安慰令她欣慰。愛鈴原本就沒有要和誰競爭的想法,不過說來自己真的沒資格和珠燕、玉麗等相提並論。
「臉圓滾滾的,眼睛更是圓溜溜,說像狸貓也真的像狸貓……」
「請等一下,太子殿下。」
——到了明天,月亮就圓了。
「啊,殿下。」
但今天是好不容易和慧俊再度重逢的日子——現實刺耳又椎心。
「當然好。」
慧傻稍微低垂視線想了一下,又抬起臉。
男子苦着一張臉退下。
「高階貴族比較踏實。搞不好愛鈴也有機會蒙到個官夫人位置坐坐呢!」
慈雲朝着走廊遠處叫喚,指示來人拿繩子來綁住可疑傢伙。聽到指示的衛兵們,連忙跑過來。
比起注意整羣同樣衣裳的女孩子,欣賞在前面跳舞的美女纔是天經地義的事。
全都是因爲慧俊殿下太溫柔了。
最後他們沒動劍殺人,把劍收進劍鞘後,慧俊和慈雲以腳尖一推,將兩名已經昏厥、打扮成侍女的刺客,踢下花園去。
慈雲擺擺手走過慧俊身邊離開。
兩人笑着往佳葉房間走去,正好從窗子看見升起的月亮。
「別放在心上,你雖然不是美人,但至少比那些傢伙可愛多了。」
「亥州內亂已經因爲更換刺史而平定,既然如此,應該不需要重裝備了。相反地,民間要求我們增加軍馬的生產。整體預算與去年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改變了經費使用方式而已,因此我不打算追加更多預算。要是你有緊急用途的話,可以提出來討論。」
「沒關係,謝謝你,佳葉。……也對,這裏的人們八成都沒見過狸貓,狸貓比大家想像中可愛喲!」
「因爲你有讓我弄髒手的價值,我纔會這麼說。」
「……真拿你沒辦法。」
官吏們朝慧俊行禮後,彼此小聲商討着,一邊走出旭日殿的殿廳。
把文件放到旁邊桌上,慧俊手肘擺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臉頰。
「……」
「愛鈴,來幫我,這衣服趕着用。」
「反正抓起來拷問,只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哎呀,要走了嗎?愛鈴,離開前再幫我添一杯——」
「本來是拔劍了,不過這種連隱藏自己氣息都不會的刺客,欸,我想用刀柄打昏就夠了。」
「可是負責裝備的兵部侍郎無法接受這點。」
「……你這樣說,我反而很難對你開口了。」
「我討厭繞路。」
「兵部尚書早就知道了。」
仔細查看口吐白沫倒地的侍女,會發現只有身上穿的是侍女的服裝,那張臉怎麼看都是男人。他們兩人手上各拿着一把短劍。
「關於剛纔的討論,似乎大幅削減了兵部的裝備預算……」
「有什麼問題嗎?王兵部侍郎。」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今天就到此爲止。」
把這兩個傢伙交給衛兵後,慈雲跟在慧俊後頭。慧俊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悠哉走在走廊上。
「嗯……」
「沒有……」
「喂,佳葉——」
慧俊離開椅子站起,將擺在一旁的劍插進腰帶裏,步下階梯。
一名男子自成排的高官之中站了出來,朝着坐在高一階位子上的慧俊,畢恭畢敬地低頭鞠躬。
「區區小事,我馬上召集值得信賴的衛兵。甚至不會有人發現我在辦這件事。」
「哎呀呀,這樣子沒完沒了也不是辦法,乾脆斬草除根、永除後患,不是比較快嗎?殿下。」
「不,我只是在想閃避得真漂亮。」
「意思是不太可能出席會議,是嗎?」
「……佳葉,要不要換個地方喝茶?」
假如慧俊今天沒有碰巧注意到我是舊識,並基於懷念過去而看我跳舞的話,或許就會如大家謠傳的,把目光擺在珠燕或玉麗等漂亮官位身上。
「我想你也不需要冗員吧!」
「怎麼了?溫慈雲。」
「別從那邊出去比較妥當吧?」
目送他的背影好一會兒後,慧俊回頭看看花園那邊抓到刺客的騷動,又再度緩緩邁開步伐。
這類麻煩事並不罕見,所以原本也沒必要加強戒備。
但是今晚是滿月。
還是別發生問題比較妥當。
※
琵琶發出激昂聲響。
配合這首快節奏的曲子,舞者揮舞長衣袖,蹴地躍起,着地時翻轉身體——但是這時候舞者踩到垂掛在自己肩膀上的披帛一角而一個踉蹌。
「停止!」
尖銳的聲音中止了琵琶的彈奏,舞者佳葉又搖晃了兩三步才站穩腳步。
「佳葉,別忘了身上穿的衣服也是身體的一部分。無法隨心所欲操控就是鍛鏈還不夠。」
「是……」
佳葉氣喘吁吁地退到房間角落。
「下次上課前要練到能夠跳完整支舞。下一個。」
負責指導宮伎舞蹈的貞琴,已是年近六十的中年女性,腰背仍然挺直,臉上總是帶着嚴肅的表情。
貞琴環顧在場的宮伎後,目光停在站在最旁邊的宮伎身上。
「愛鈴。」
「是!」
「同一支曲子。」
「好的。」
愛鈴來到房間中央。
稍微低垂眼瞼,放低身子,擺出開始的準備動作。
「腰帶當然是用來系在腰上,這不是廢話嗎……」
仔細紮起白天洗好的頭髮,插上銀色髮簪,肩膀披上桃色的薄披帛,嘴脣沾上一點硃紅。
曲調加快時,許多地方必須單腳站立旋轉或跳躍,停止時容易來不及保持身體平衡。珠燕拼命想要跟上曲子,可是當曲子突然減速時,她卻絆到腳,跌在地上。
「好了,快點,我們要趕在大家回來前,搶先一步泡澡。」
佳葉擅自認同自己的答案。事實上愛鈴一直以來只想着慧俊,從來不曾考慮過其他人。
「你幹麼停下來?」
琵琶響起。
「愛鈴喜歡那一型的?」
春天的滿月沒有云朵遮擋,發出朦朧的光芒。
「有必要爲了成爲皇上妃子這麼劍拔弩張嗎?」
貞琴出聲,琵琶停止演奏,愛鈴也停止跳舞。
「是……」
沒人注意到愛鈴只是畏縮地站得遠遠,望着眼看就要互咬的珠燕和玉麗。
只有配合音樂舞動身體的當下,才能讓她忘卻自己身處寬闊的宮裏卻過得窘迫,以及同樣身爲宮伎卻只有自己生活悲慘。
路早已記住。
愛鈴穿上從已婚不再當宮伎的前輩那裏,拿到的淺紅色寬袖衣裳,以及紅底刺繡花樣的短擺上衣,繫上向佳葉借來的黃色腰帶。
珠燕以十分正經的表情走向前。
「珠燕。」
「沒有。那種事情只會帶來麻煩。」
身穿不輸珠燕的華服,玉麗面帶淺笑回瞪珠燕。
「啊,說得也是……」
原本想要說什麼的貞琴嘴才張到一半,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以嚴肅的表情點點頭,只說了一句:
「——你來跳『雪月梅花』。」
「啊啊啊,對、對不起……」
她喜歡跳舞。
宮伎之中最受讚譽的舞者——珠燕這麼回答,卻沒有馬上往前的意思,眼神充滿着猶豫。
「什麼?」
「不不不,沒那回事。只不過跳舞的人應該都會希望學學看『雪月梅花』,你說是吧?」
「啊啊,再說,你好像對這類事情沒興趣似的。」
剛開始的第一年幾乎無法稱作是跳舞,不過到了第二、第三年,她逐漸趕上其他前輩宮伎。
「欸,這樣嗎……在旁觀者看來,這舞相當簡單是嗎?」
今晚,是滿月。
如果有一天有機會能夠在他面前跳舞,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舞出「雪月梅花」,讓慧俊欣賞。
「沒興趣。他外表看來還可以,不過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愛鈴靜靜回到房間角落。她的呼吸與開始跳舞前差不多,沒有特別的改變。
「喂,你這是侮辱珠燕的舞蹈嗎?」
「我嚇了一跳……」
她近乎詭異地大大搖晃腳步後跌倒。
「什麼嘛!我纔想說說你們呢……」
「愛鈴,繼續看下去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
那一夜旁徨的她,在他的護送下走過的路,這三年間,愛鈴曾經好幾次走過這半段的路。
聽到極爲困難的「雪月梅花」,愛鈴理所當然地想起與慧俊初相識的那一夜。那夜沒有降雪,不過是個依舊寒冷的晚冬滿月天。他爲她插在發問的一株梅枝——
而已?
「不學學又怎麼會知道呢!既然珠燕您能夠舞出一半,我應該也差不多。」
「還可以……」
「怎麼了?快點出來。」
但有一件事情她怎麼樣也不能忘。
哪管自己的舞技成長多少,身爲下女的她只會遭受嫉妒,不會得到稱讚,因此最近愛鈴總是刻意假裝跳不好。
宴會已經是昨天的事,昨天不曉得從哪兒冒出慧俊太子對她們一見傾心的謠言。即使沒有那件事,兩人很早之前就已經互看不順眼,氣氛因此更僵。
平常練習完之後,所有人總會馬上返回宿舍洗去汗水,現在卻因爲開始吵架而無法離開,於是佳葉拉拉愛鈴的袖子,小聲在耳邊說:
自言自語般的口氣,但是以自言自語的音量來說,聲音有點過大。所有人同時看向說話的人。
愛鈴沒有開口,因此佳葉也沒再追問。
——希望有一天能夠跳給慧俊殿下看……
其他宮伎同情地注視着珠燕,愛鈴則在心中暗自雀躍,上半身略微採向前方想要看個清楚。
「是、是……」
「……夠了。到此爲止。」
最初是緩慢地,最後逐漸加速,激昂——
「……佳葉,你對那種事情沒興趣?」
「下次要跳到最後。」
大廳裏一片靜悄悄。
愛鈴悄悄離開房間走到外頭,注意不發出腳步聲。
——纔看了一半。
曲子就快結束了,舞姿完美的愛鈴突然亂了步伐。
「嗯。……啊,佳葉,有件事情想拜託你……等一下能不能借我腰帶?黃色的,明天還你……」
她的舞姿讓人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
踏步及着地時幾乎聽不見腳步聲,衣襬輕快翻飛,袖子和披帛飄動,絲毫不輸給曲子的速度,
小跑步趕上佳葉後,兩人再度並肩前進。
因爲懷念,雙腳忍不住就會來到附近。
珠燕慢吞吞擺出開始的準備姿勢。
貞琴再度環視宮伎們,對衣裳華麗的其中一人開口。
「如果你仍有心要學,任何時候都可以開口。今天就到這裏。」
「好……」
教坊宿舍裏每個人都在熟睡,只聽見微風擾動花園樹木的聲音。
愛鈴的聲音有些激動,忍不住縮縮脖子。佳葉只是瞥了愛鈴一眼,一樣不耐煩地回答:
「我也來學學『雪月梅花』好了。」
——情況看來不妙。
「……到此爲止。」
這三年愛鈴的潛力覺醒,過去不曾跳舞的她,從基本功開始練起,忙着雜務的同時還利用空閒時間獨自練習。
「因爲我沒有想過什麼樣的人才算好……」
秉持着這個念頭,愛鈴就算面對嚴苛的訓練、被自小習舞的其他宮伎嘲笑,都能夠忍耐下來。
「臉好紅喔!我不過是問『你喜歡哪一型』而已,你也太誇張了吧!」
乍看之下兩名美人臉上帶着笑,實際上正以駭人的目光互相瞪視。其他宮伎們尷尬地來回看着兩人。
月亮升起了——
「那麼,對慧……太子殿下,也是?」
「欸……不讓您試一下的話,您恐怕只會說大話。」
愛鈴不自覺停下腳步,佳葉沒注意到,仍逕自往前走,走了好一段路纔回頭。
「……」
「可以了,珠燕,『雪月梅花』姑且到此爲止。你爹拜託我務必要讓你學會『雪月梅花』,不過現在看來似乎還不是時候。」
只有愛鈴覺得失望。
「好是好,不過還真難得,你要做什麼用?」
——能夠看到「雪月梅花」了!
貞琴走出大廳,所有人鬆了一口氣。
但不可以太出鋒頭。
「好可怕……」
貞琴語帶嘆息地說完,琵琶聲停止。
愛鈴翻飛衣襬奔跑。輕巧的腳步幾乎聽不見鞋子的聲音,沒有妨礙夜晚的寧靜。
「系在腰上……」
氣息還沒調適過來,珠燕的臉頰微微抽動,以銳利的眼神看向說話的人。
愛鈴與佳葉繞到人牆之後,偷偷溜出練習場。
但是「雪月梅花」的曲子相當困難,沒有宮伎能夠完整跳完,即使愛鈴有機會學,也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因此只要有機會看人跳「雪月梅花」,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她也希望靠自己將它記住。目前宮伎之中學過「雪月梅花」的只有珠燕,愛鈴總是很期待珠燕的舞。
與琵琶的聲音同時大大舞動衣袖。
最後珠燕和玉麗,以及各自的擁護者全都加入這場爭執。
「……哎呀,您做得到嗎?玉麗?」
提到這類事情,佳葉倒是很看得開。
但是那座花園若是沒有主人許可,任誰都無法進去。
繼續往下走,就會被衛兵發現——
愛鈴來到長圍牆中斷的地方停住,圍牆對側就是那座花園,只要抬頭看,就能夠看到東和殿的屋頂。這裏可不是她能夠隨意出現的地方。
猶豫了好一會兒,愛鈴悄悄從圍牆暗處窺視大門。
有人站在那裏。
原本以爲是衛兵,但那個人沒有和衛兵一樣立正不動,而是雙臂交抱,靠着圍牆仰望月亮。
「啊……」
愛鈴不禁驚叫,那人轉過頭來。
「是愛鈴嗎?」
「是……是的……」
「出來吧!我已經交代其他人離開了,不要緊。」
「好的……」
愛鈴戰戰兢兢地出現在月光下。慧俊主動走近她。
「對不起,我這麼晚纔來……」
「沒那回事。你真的來了。」
「是的……」
在慧俊的引導下,愛鈴穿過大門進入花園。
那兒有着和記憶中一樣的景色。
流水、池塘和花草,連那棵折下樹枝的梅樹也仍舊沒變。
「還記得嗎?」
「前陣子秋天時,我們村子再度歉收。我從弟弟寫來的信上知道這件事……原本以爲這次恐怕必須賣掉妹妹了。」
對於愛鈴來說,這只是平常的工作。慧俊佩服地看着她熟練地擺好茶具、舀一瓢熱水。
「我也是來了這裏才學會泡茶的方法。大家都帶了好多茶葉來,弄錯的話可就糟了……」
「不、不會吧……」
「房裏準備了茶。」
「春天的花朵就快綻放了。……可惜夜裏沒辦法讓你清楚欣賞到。」
「不會……」
愛鈴再度說不出話來,原本還以爲他們會和之前一樣站在花園裏聊天。慧俊執起愛鈴的手用力拉拉她。
在慧俊的凝視下,愛鈴縮起肩膀,看着地上。她知道自己的臉頰好燙。
她俐落但比平常細心地泡好兩人份的茶,隔着小桌子與慧俊對坐。
「請讓我來,我的茶泡得很好喔!」
「我聽說代替皇上主政的人……是慧俊殿下。」
「……」
「咦?」
信上寫道:「姐,請不用擔心——」
愛鈴看看他,只見慧俊在茶具前似乎不曉得該從何處下手。
「在習慣之前確實很辛苦,不過我本來就和大家不同。我是個什麼也不知道的鄉下姑娘,而各位都是出身自有教養的好人家……多虧有各位教我許多,我才能學會泡茶種種事情。」
愛鈴握緊顫抖的雙手。
「沒關係。——愛鈴僭越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慧俊低聲說:
她靜靜深呼吸後,打定主意朝慧俊走去。
「……」
慧傻話說到一半,不自然地中斷。
「看樣子我過去從來不曾用心喝茶。」
「幸好沒弄錯茶葉。」
「我看得見。因爲月……很明亮……」
「爲什麼要那麼驚訝?」
——也就是說,這裏可說是慧俊私人的空間了?
喝下一口茶後,慧俊說。愛鈴這才總算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當時的他認爲這個鄉下來的小姑娘惹人憐愛,已經相當出人意料了,現在還說她變美了——剛剛的話,是不是聽錯了?
「是的。平常見客是在對面那棟建築,我一個人獨處時,就在這邊。」
「說起來,三年前的我也還是小孩子——」
慧俊突然自茶杯裏抬起頭。
豈止是她四周,愛鈴認識的所有人裏頭,只有慧俊不覺得她長得像小狸貓。
顫抖的膝蓋勉強上了樓梯後,來到面對花園的房間,房內點亮着燈,從房間外可看見裏面擺着桌椅。
愛鈴自認爲沒什麼改變,原來在慧俊眼裏看來,自己變了嗎?——緊張的情緒一下子變成不安,她忍不住睜大眼睛仰望慧俊。
「……慧俊殿下?」
聽說今年秋天的收成比起自己被賣掉的那年還糟,愛鈴立刻把僅有的幾件衣裳拿到京城市場上變賣,換得微薄的金錢寄回家去,但她知道那樣仍舊不夠。
「……也是,今天的月光分外明亮,也能清楚看見你的臉。」
當時,皇上已經臥病在牀,無法親自執政。
按照一般邏輯推想,太子平常不可能自己泡茶喝吧!就連宮伎們也都是喝愛鈴泡的茶。
「我還自告奮勇要泡茶,真是太魯莽了。——」慧俊自書自語說着,愛鈴反而鬆了一口氣。
「到底哪裏像狸貓了?我不曉得是誰這樣叫你,看來你四周全是一些有眼無珠的傢伙。」
「好……」
愛鈴抬起頭,直視着慧俊。
「……這是慧俊殿下的房間嗎?」
「我一直想要向慧俊殿下您道謝。」
「是嗎?」
大聲驚叫完,愛鈴連忙用雙手搗住嘴巴,往後退了幾步。
房間相當寬敞,看不到什麼奢侈品,僅有桌子、堆着許多書卷的架子,以及掛在牆上、裝飾這房間唯一的一幀掛軸。愛鈴心想:貴族出身的官位房間,裝飾比這裏要華麗多了。
啊……
「那麼,我來泡『早春雨』,請稍等一下。」
……變美了?
「三年前只是惹人憐愛的小女孩,現在已經出落得這般美麗了。」
「現在大家還是那樣叫我,所以……」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是愛鈴的真心話。
「……道謝?」
「……」
「進去……裏面?」
「……果然過了三年,女人都會改變。」
「抱歉,我還說我要泡……」
「我來吧!」
慧俊也露出安心的笑容,重新輕握愛鈴的手,這次放鬆拉着她的力量。
轉過頭的慧俊點點頭。
「……」
書信的往來也很花錢,因此每次愛鈴總是寫三次信才能收到一次回信,這次或許是因爲家人很開心吧!愛鈴很快就收到回信了。
慧俊看到這樣的愛鈴,微笑緩緩走向前。
「因、因爲……我、我像……狸貓。」
愛鈴緩緩搖頭。
「你特地來了,就別站在這裏說話,進來吧!」
「愛鈴?」
要是能夠見面,有件事情非說不可。
「狸貓?」
「但下一封信裏告訴我,京城的官員巡視各處村莊後,交代歉收的村落繳交一半的稅金即可……因此也就不需要賣掉任何人了。」
「喝哪一種我都沒意見,事實上我連茶葉名稱都記不得,大概都只有含糊的印象……」
他的手比記憶中更大、更強有力,血液彷彿從手觸碰的地方直接灌進體內般炙熱,那究竟是自己的熱度還是慧俊的,愛鈴不清楚。
「我現在就來泡茶,你坐那邊——」
「我的……」
慧俊的笑容一樣沒變,低頭看向愛鈴。
「直到過到你我才知道,宮伎的來歷各有不同。貴族千金等等比較高傲,和她們待在一起,想必很辛苦吧!」
——變美了。
就算房間主人這麼說,愛鈴仍戰戰兢兢地踏入房內,彷彿正在偷偷潛入。
「當然。」
這次換慧俊愣住,旋即又笑了出來。
「我想這應該是『早春雨』和『晨露茶』,這裏頭我只知道這兩種……」
「我……可以進去嗎?」
「原來如此。……你對於泡茶也很拿手。」
——那麼疏遠會讓我覺得孤單。
「我之前也說過,別那麼疏遠。」
自己的心跳響徹腦袋。
「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假使我的生活困苦,也是命中註定的,可是現在的我卻能夠穿這麼漂亮的衣服,還因爲賣身的關係而能夠養家、送弟弟去唸書,雖然不是很多,不過至少能夠拿到薪俸。」
「啊啊,這麼說來,我記得你之前提過。」
愛鈴記得慧俊確實說過。
「咦……咦咦咦?」
愛鈴忍不住對難爲情轉過頭的慧俊,綻出一抹笑容。
「慧、慧俊殿下……」
愛鈴哭着讀完第二個弟弟寫來的信。
——對了。
這條路感覺長到快叫人暈過去,但事實上快步走的話,很快就能走到小路盡頭通往建築物的階梯。
「……」
慧俊苦笑着,朝睜大眼睛僵在原地的愛鈴伸出手。
「記得……」
「不,沒什麼……」
一步又一步好不容易邁出步伐,僵硬地吸氣,愛鈴嗅到了新草與溼土的氣味。
愛鈴依序打開茶葉的盒子,挑出兩個有印象的味道。
「過去從來不曾這樣,不管收成多麼惡劣……所以……」
「我——」
慧俊放下茶杯,閉上眼睛。
眉間輕蹙。
「……什麼也不知道,直到三年前遇見你之前……我一直以爲這個國家富裕豐饒,而且深信不疑。」
「慧俊殿下……」
「聽了你的話之後,我仍舊難以置信,因此決定要用自己的眼睛親自看看……後來,我第一次離開華安,去了申州、寅州、午州……也去了卯州,還去過你的故鄉三狐村。」
「咦?」
——這件事情弟弟的來信上,一次也沒提到過。難道是村裏的人都沒發現嗎?
慧俊沉默了一會兒後,終於開口:
「……我,真的太無知了。雖然沒辦法看盡猿國的一切……但我很清楚自己所學、所見所聞,是多麼膚淺、狹隘。」
睜開眼睛,慧俊看着愛鈴,微微一笑。
「你就是真相,愛鈴。我愚昧,身爲太子卻沒想過這身分多麼沉重,而你告訴了我這點。……我才必須向你道謝。」
「沒那回事!」
愛鈴站起來,跌跪在慧俊腳下。
「對不起,我……請忘了我說過的那些話……」
她祈禱似的雙手合掌,緊閉雙眼低下頭。
——我太多嘴了,仗恃着慧俊的溫柔,對他說了多餘的話。
因爲他太溫柔了……
——定不會聽過就算。
愛鈴心裏想着如果那不是夢,該回去了、該回去了,結果卻在慧俊的房間待到黎明時分。
「嗯……」
「愛鈴?」
「你怎麼了?看起來很想睡的樣子。」
看見愛鈴遞出摺疊工整的黃色腰帶,佳葉忍不住皺起臉。
「用不着道歉……」
原本以爲現場有美人跳舞,慧俊多少仍會把視線轉移過去,沒想到他卻這麼幹脆地否認……
如果這是夢,真希望黎明不要來。
「嗯——我會努力避免……」
慧俊笑着伸手輕觸愛鈴的頭髮。
「……」
「我們沒有辦法相像。」
「我雖然還是很無知,但自認比起三年前稍微長進了一點。如果你能夠答應,我希望最近還能夠見你。」
「站在他人之上的人,必須時時提醒自己處於他人底下。」
眼睛因爲溫和的日光而眯起,佳葉也打了一個呵欠。
「……欸,連你也會有睡不着的時候……還能夠去練舞嗎?」
「她們說是在前面跳舞的宮伎?……我連她們的長相都想不起來,是有兩、三個人嗎?」
「所有人都那樣認爲……」
他以手指梳理完一綹瀏海後收回手。
慧俊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我的舞蹈……還不夠好……」
愛鈴有些瞭解慧俊的意思。
慧俊單膝跪在愛鈴面前,搔搔額頭。
慧傻笑了笑,接着表情變得嚴肅,手有些猶豫——最後疊上愛鈴的手。
聽到聲音在近處,愛鈴睜開眼睛,就看見慧俊同樣跪在自己面前。
「誤會……」
「真傷腦筋。……我該怎麼做,你才肯停止哭泣?」
「我想見你。」
「……佳葉,這個,謝謝你……」
「什麼意思……?」
「我……還能夠見您嗎?」
聽到慧俊這麼說,愛鈴沒辦法說:「是的,我走了。」就回教坊。說起來愛鈴原本也不想太快回來。
——他是說真的?
「好……好……」
「沒那回事。」
「……」
作夢。
慧俊輕輕用手指擦去愛鈴眼眶滲出的淚水。
——我……
「愛鈴——」
「就算不是你也想睡覺了。」
「沒……我也不信……」
——這次真的好像在做夢……
「……」
想要剋制卻無力阻止眼淚湧出。不是因爲悲傷,而是開心及幾分困惑。
「當然是誤會,我從頭到尾只看着你而已。」
「底下……」
「我……對在前面跳舞的宮伎?」
「……」
「……我本來打定主意,在成爲能登上殿廳的舞者之前,不能與慧俊殿下您見面……」
「……你還能夠再出來嗎?」
……因爲,每次只要想到差不多該回教坊了,慧俊殿下就會說:「你要回去了嗎……」
「嗯?」
「有那麼多啊!我向來不在乎那些流言,反正過陣子自然會平息,你應該不會真的相信那些流言吧?」
「欸,一般人的確可能會以爲,我是注意到引人注目的那幾位宮伎,不過這誤會真麻煩。」
「是、是!」
怎麼辦?我好開心……
「我們還是見到面了……」
但是愛鈴仍舊緩緩搖頭。
「那就好。不管其他人說什麼,真相只有一個。」
「……你可別邊跳舞邊睡覺喔!」
「啊啊,麻煩你了。」
「是的。站在最高處的意思,就是底下必須有人支撐,才能夠站在上面,因此在上面的人,必須爲那些支撐自己的人工作纔行,亦即必須把自己置於比那些人底下的位置。」
「昨晚有些睡不着……」
——搭乘小舟走在混濁河川上、滿地石塊的街道……我害慧俊去了那些地方。
「……你沒有必要道歉,也沒有必要向我下跪。」
「愛鈴?」
「佳葉,你可別睡着。如果看到我快睡着,要叫我起來喔!」
「好……」
「真……叫人驚訝。」
苦笑完,慧俊起身,愛鈴也連忙跟着站起。
聽到慧俊再次澄清,愛鈴哽咽。
「要去。出發!」
「……別哭啊!愛鈴。」
兩人都沉默不語後,四周變得一片寂靜,似乎連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也能聽見。愛鈴小心翼翼地注入茶。
——不會吧?
「你向我下跪的話,我也要向你下跪。……我們真的很像呢!」
「沒有人會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愛鈴知道慧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好一陣子無法停止流淚。
「慧俊殿下看見了我,可是……沒有人那麼認爲。」
——好像在……
「事實上這三年間,我不斷地想見你。……但是,我認爲自己仍是愚蠢的太子,沒有臉見你,所以始終無法相見。」
用衣袖遮住嘴,大大打了個呵欠後,愛鈴攤開手掌拍拍自己的雙頰。
「好……」
慧俊以穩重的微笑及不可能聽錯的語氣說。
※
「對、對不……對、不……」
「欸,我不是說了不用道歉嗎……」
「對……對不……」
一陣稍強的風吹進來,房裏的燈光搖曳。
「有些?你幾點睡?」
「五人。」
「那、那個、茶……再來一杯,我來泡。」
愛鈴低頭,斷續說出宮伎之間的流言,不過她沒說出珠燕和玉麗的名字。
就算想見面,就算爲了能見面而努力着。
「怎麼了?快點坐回椅子上吧!地上很冷喔!」
才和佳葉一起走出宿舍,就過上一陣暖風吹動衣襬。
「大概是天亮左右吧……」
「我出現在教坊的話,恐怕後頭會有很多問題。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不過如果你還能夠像今晚這樣過來的話,我會很高興。」
——所以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被看到。
除了我之外,都不……記得?
既然那次前往三狐村沒人知道,慧俊一定曾經偷偷巡視各地。就愛鈴所知,光是卯州到申州的路就絕不好走。
我也……
「咦?」
「我們彼此各退一步吧!否則……見不到面實在太寂寞了。」
「我纔不幹呢!」
她們悠哉笑着往練習場去,這時愛鈴發現宿舍的前庭站了位老人,滿是深刻皺紋的臉上蓄着雪白鬍須,粗布衣服的腰際掛了塊紅布。
「……」
——分別時,慧俊曾說:
「有位園丁名喚伊福,是個白鬍須的老爺爺,負責打理這座花園。下次我想見愛鈴時,會請伊福拿着紅布,你再上前和他說話。」
「愛鈴?怎麼了?」
——如果那不是夢。
「……佳葉,你先進去吧?」
「好是好,不過……那位不是負責這附近花園的園丁嗎?你認識?」
「嗯。我去和他打聲招呼……」
「好,你可別遲到了喔!」
佳葉先一步走開,愛鈴連忙進入花園。
「……請問是伊福爺爺嗎?」
有些駝背的老園丁看了看愛鈴的臉,原來的細眼睛愈眯愈細。
「是的,在下是伊福。您就是愛鈴小姐吧?」
「是的,我是愛鈴。」
「那麼,在下替太子殿下帶話給您:『你今晚應該很累,明晚見。』」
「明天晚上是嗎?」
慧俊今天也應該很累吧?想到這裏,愛鈴莫名覺得開心。
「請幫忙告訴他愛鈴知道了。」
「愛鈴……」
「我有點睡意了。」
「我們同父異母,因此在不同地方長大。我很早就知道有這個弟弟在,也一心想着要與他見面,不過對方似乎很討厭我。」
「……只要是爲了慧俊殿下,我隨時都可以跳舞。」
「不過真可惜,難得愛鈴要跳舞,我卻沒辦法親眼看見。」
慧俊這才放鬆了表情,放開愛鈴的手。
「談不上感情好或不好,我們基本上不曾一起生活過。」
愛鈴以笑容回應。
「咦……咦咦?」
——不希望我被捲進去——他是不是這麼說了?
「佳葉、佳葉!」
「又要借?……什麼顏色的?」
還沒開口問這是什麼意思,慧俊已經抓住愛鈴的手,用力緊握。
「好……」
「話是那樣沒錯……」
「什麼?」
「是這樣……嗎?」
現在仍是寧靜的春天。
「聽好了,愛鈴,絕對、絕對不要說話,也不要出現不尋常的反應,要和平常一樣不當作一回事。」
慧俊驚訝地緩緩眨眨眼,接着低下頭,視線望向下方,眉間微微刻劃着皺紋。
「沒有人會想到……我和慧俊殿下……有關係。」
※
愛鈴追上先走的佳葉,繞到她面前。
愛鈴在慧俊前面輕輕擺上第二杯茶。
「抱歉,弄痛你了嗎?」
「太子殿下是個好人,只要是爲了殿下,在下不會碎嘴,您大可放心。」
「升貴的?不,我不會去。」
「別擔心,就算出席宴會,我也不過是待在角落而已,不會說一句話,也不會有人注意到我。」
「我在。」
愛鈴總是能夠注意到這點。
「啊,要遲到了!今天也一起加油,佳葉!」
「愛鈴……」
「肩膀可以借我嗎?」
「如果不討厭的話,別客氣。」
——不太懂……
「嗯……啊,綠色。」
「記住了,不管升貴說什麼,靜靜聽就好,絕對不可以出聲。我……不能讓人發現你和我有關係。」
「我忍不住說了些嚇人的話,如果沒事當然最好。……我也希望不會有事。」
明天,晚上。
「什……麼?」
然而現實就是他們兩人的地位天差地別,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想到他們之間會有的關聯。
左邊肩膀上感覺到重量,臉頰上感覺到不是自己頭髮的觸感。
慧俊苦笑完,把裝着荔枝幹的器皿推向愛鈴。
「我會……照着慧俊殿下所說的做。」
「……」
雖然不懂,但是……
慧俊因爲茶香眯起眼睛,慢慢啜了一口。
欠身行禮完,愛鈴離開花園回到小路上。
佳葉嘆口氣後,泰然自若地跟在她後頭走。
「愛鈴。你出席升貴的宴會時,什麼也別說。」
慧俊絕對沒有輕視愛鈴。
「我猜想或許升貴親王殿下是因爲不瞭解您,纔會討厭您這位哥哥。」
慧俊手支着臉頰眯起眼睛看着愛鈴。
「系在腰上!」
「升貴是我弟弟,不過我們的感情沒有特別好。」
「聽說我們將要出席升貴親王殿下的宴會,慧俊殿下也會在場嗎?」
不曾一起生活,如何能夠斷定對一個人的好惡呢?——愛鈴不解偏頭。
「咦?您們不是兄弟嗎……」
「呃,慧俊殿下……?」
「拜託,明天借我腰帶!只要一個晚上就好!」
摘下一顆咬下一角。在宮伎們喝茶的場合不能踰矩,身爲太子的慧俊卻說不用客氣,真的很奇怪。
慧俊將自己的椅子挪近愛鈴,側着身,把頭靠在她的肩上。
「升貴親王殿下也有個好哥哥。」
吸了一大口氣,邁步跑去。
——即使注意到慧俊的寂寞,卻不曉得該如何替他消除,只能陪他聊上一晚。
「好的,謝謝您……」
點點頭,伊福自腰上把那條對園丁而言太醒目的鮮豔紅布拿下,收入懷中。
——啊……
手臂上感覺到緊靠着的體溫。
「……您們感情不好嗎?」
「今天——」
「是的,弟弟妹妹們都很可愛。」
「……升貴的宴會,也就是升貴主辦的吧?他不曾找我去參加過他的宴會,再說升貴經常舉辦私人宴會。」
「別回去。肩膀借我就好。」
被握到發疼的手,以及銳利到可謂恐怖的視線,這些是愛鈴不曾看過的慧俊。
月光穿過雲層照射下來。今晚雖只有半月,附近一帶仍稍微明亮了起來。
「咦?」
……這不是夢。
「這次是要做什麼用的?」
慧俊溫柔的眼神之中,攙雜着些許寂寞。
「……」
「沒……」
「……慧俊殿下?」
「啊,既然這樣,我該回……」
「理由……我現在不說,等你去了宴會,自然就會知道。」
睜開眼睛直視着愛鈴的臉上,帶着可謂嚴肅的認真表情。
「……」
「我記得你是家裏最年長的孩子?弟弟妹妹可愛嗎?」
慧俊臉上的笑容看來像微笑也像苦笑。
「嗯?」
儘管如此,假如有什麼我可做的,如果有什麼我能夠幫上忙的——
愛鈴也在自己的杯子裏注入茶水,接着在慧俊旁邊的位子坐下。第一次進來時原本隔着桌子面對面的椅子位置,在愛鈴多次來訪期間,不知不覺挪到了慧俊座位旁邊,一起面向花園。
「這樣啊……你的弟弟妹妹們有個好姐姐呢!」
只見她莫名開心的模樣,也不曉得她的睡意跑哪兒去了。愛鈴輕快一轉身,快步跑開。
「咦?」
「……如果是我,我會很高興有慧俊殿下這樣的哥哥。」
「一會兒就好。你不是說什麼都願意做嗎?」
「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任何時候都可以,儘管告訴我。」
「您們好好見個面、談一談,我想親王殿下一定會明白慧俊殿下是多麼了不起的哥哥。」
「沒有人想到反而比較幸運。……唯獨你,我不希望你被捲進來。」
「啊……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有什麼變動時,請儘管告訴在下,在下會代爲轉告太子殿下。」
愛鈴原本就不曾對任何人說過自己和慧俊親近的事,也沒有打算說出去。她認爲沒身分的普通宮伎,照理說不應該出現在太子的房間裏。
愛鈴微微一笑。
「……」
該怎麼辦纔好……
悄悄看了看,只見慧俊緊閉雙眼。真的睡着了嗎?
「……」
從那張昏暗燈光下的睡臉上,愛鈴突然感覺似乎看到了三年前的慧俊。
——那時候……
慧俊爲什麼會在外頭呢?
那季節出外散步稍嫌冷了點。愛鈴現在仍記得那夜晚風的寒冷,也記得慧俊的溫柔是多麼溫暖。
——我感覺寂寞而看着月亮……
「愛鈴。」
「嗯?」
「謝謝。」
慧俊閉着眼睛靠着愛鈴的肩膀說。
「……委屈你了,不過有你在的夜晚,我很開心。」
——因爲寂寞……
月亮顯得好遠。
「我……沒覺得委屈。」
「……是嗎?」
「是的。」
愛鈴對睜開眼睛的慧俊露出笑容。
「我也很開心。」
「那個石頭小氣鬼已經把自己當作皇帝,到處干涉。不過他要忙也只有現在。無論如何,帝位都會是我的!」
音樂再度奏起,宮伎們開始唱歌。
——慧俊殿下不曉得怎麼樣了……
「——當、當然!」
「你們當然也這麼認爲吧?」
「這麼說來,聽說臥病的陛下對於繼承的事,還有些猶豫……」
※
沒有人看着自己。
其他貴族也一同露出輕笑,小聲地和升貴說話。聽到那些話的宮伎們,也跟着開始騷動。
——不要……
「怎麼?你有參加嗎?」
只有八個人,卻使用與上百名貴族高官齊衆的宴會場地同樣的殿廳,招來的樂師與宮伎們也與那時人數相當。
「……佳葉,那位就是升貴親王殿下?」
跳完一回的珠燕在玉麗跳舞時,也好整以暇地坐在升貴旁邊不斷找話題聊,企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慧俊再度閉上眼睛。
我現在只想立刻走出去,離開這個地方。
「哈哈哈……很好。來吧!唱歌!跳舞!今晚是提前慶祝!接下來輪到誰?」
「不要……」
還沒有輪到她們上場,所以佳葉無趣地望着圓桌那兒的酒宴。
升貴鼓起喝酒染紅的臉頰,冷哼一聲。
「很好看啊!挺適合你的。」
「別鬧脾氣嘛!珠燕。我可是和我那個小氣的大哥不一樣喔!」
「來吧——喝!唱歌!跳舞!今晚的客人是我的朋友,替我好好招待他們!」
「……佳葉,你不是說前陣子的宴會寒酸嗎?」
升貴突然放下酒杯大笑。
「好的,儘管用。」
隨侍在側的漂亮宮伎小聲說了些什麼,其中一名年輕男子自懷中拿出貌似玉璧的東西,帶着意有所指的笑容快速遞過。
「的確,那位太子殿下如果當上皇帝,我們上場的機會只會愈來愈少……」
玉麗從珠燕身後朝升貴拋個媚眼。貴族們鼓掌大笑。
兩名女人互柑交換了犀利的視線,被夾在中間的升貴露出微笑,環視列席的年輕貴族們。
「慧……太子殿下。明明是兄弟。」
「哎呀,升貴殿下,您不看我跳舞嗎?」
「請務必當上皇帝,到時別把我給忘了,拜託您。」
「我纔不要。你要我去靠近那幫沒教養又懶散的男人嗎?」
肌膚蒼白的貴族,從桌子對側以採尋的視線看着升貴。
「是啊!」
結果,上次宴會時,慧俊對珠燕或玉麗其中一人一見傾心的謠言,還沒分辨出真僞,已經煙消雲散,最近已經不再有人提起這話題。
聽見那個大聲到可謂傲慢的聲音,殿廳裏瞬間一片安靜。珠燕和玉麗同時回答:
會場裏點燃上百支描繪着花朵圖樣的蠟燭,只見盛滿大量費工夫料理的大型器皿與美酒陸續送來,擺滿整張大圓桌。
也就是說,因爲她們兩人誰也沒有受到慧俊召見。
「欸,您真是大方……」
無論升貴說什麼都要保持沉默,絕對不能出聲。——慧俊如此交代的理由,愛鈴現在懂了。
「佳葉呢?要去說些應酬話嗎?」
「父皇也說了,太子對於政務的意見太多,他應該分配些工作給我們而不是自己一手抓,必須採取更穩重的態度,否則當不了皇帝……」
「看起來如何?這作工真是精緻巧妙,升貴殿下真有眼光。」
「是啊!升貴殿下,對我們來說這樣下去一點也不有趣。」
「哪,今天的客人都是貴族嗎?」
雲遮住半月,愛鈴也輕輕閉上眼睛。
「十八歲呀……」
「好啊!跳舞跳舞!」
「哈哈哈……玉麗的舞也很精彩。好,也給你賞賜。」
「哪一個好呢?紅色適合你,就賞你這支髮簪吧!」
「沒錯,升貴殿下。」
「不像……」
——我只願意坐在慧俊殿下身旁……
「那是因爲前陣子的宴會真的很寒酸,而今天的則是奢侈過頭。」
今天的宴會從日落後開始,因此大概會持續到三更半夜。早上雖見到園丁伊福,但他沒有拿着那條紅布。慧俊沒有要我過去,可是現在卻莫名地想見他。
慧俊不在。愛鈴今天深刻體認到這點。
「拒絕不就好了,真蠢。那種宴會,準備的酒還不夠我們喝醉呢!」
服飾最爲華麗的男子,張開雙手大聲說完。宮伎們紛紛歡聲雷動,一個個往客人四周聚去。
兩人一起躲在大柱子暗處縮縮肩。
她屏住呼吸,剋制住渾身顫抖。
「多謝誇獎。」
那場宴會從太陽下山後開始。
「您下定決心了嗎?升貴殿下!」
「是的!」
「……肩膀可以再借我一會兒嗎?」
「當然嘍!」
——他們明明是兄弟……
宮伎們在持續演奏的樂音中表演歌曲。接着輪到珠燕上場跳舞,愛鈴和佳葉也混在其他宮伎裏,在後頭伴舞。
「真是奢侈。」
珠燕面露嬌豔的笑容輕輕一行禮,緩步走到升貴面前。
「應該是吧!看,那副大方的樣子。你也過去隨便說兩句應酬話,如何?搞不好可以拿到些好東西喔!」
眼睛睜得老大。
「那個小氣太子殿下要繼承帝位,您怎麼看,升貴殿下?」
散漫地坐在扶手椅上的升貴,要兩側隨侍的宮伎在酒杯裏盛酒,並示意站在身後的侍從拿來裝着各種寶石手環、髮簪的盆子。
還沒來得及休息,愛鈴等人又要爲玉麗伴舞。
列席者有八人,全是身穿綴滿金銀線刺繡華麗衣裳的年輕男子。
愛鈴從會場的角落偷窺着坐在上座的男人。與身材修長、外表比年齡穩重的慧俊不同,他的個子不高,坐相難看地把脖子埋在衣襟裏,張嘴大笑的模樣讓他顯得十分孩子氣。
「請您要當上皇帝,升貴殿下。」
「呃?和誰?」
「哈哈哈……怎麼,你們都覺得由我來當皇帝比較好嗎?」
「哈哈哈……接下來是玉麗嗎?」
愛鈴躲在柱子後面,雙手遮住自己的口——
愛鈴慢慢地、一步步踏着地板,回到柱子後面。
「玉麗和珠燕還是老樣子——」
「咦,升貴殿下會成爲皇帝嗎?」
「不愧是珠燕,過來,過來這邊。」
「太精彩了,珠燕!」
「舞跳得真是精彩。給你些賞賜吧!」
「蠢蛋,現在還問那什麼問題?我從以前就一直打算要繼任帝位啊!」
想到可以貼補家用,愛鈴當然也想要金銀財寶,但看了聚集在那兒的那些人,她一點兒也不想坐在他們身邊。
「一陣子不見,你又變得更美了!」
「同父異母就是這樣吧!我記得據說那傢伙比太子殿下小一歲。」
「是啊!完全不一樣。上次的宴會真是無聊透頂。」
沒有人注意到愛鈴不開心的表情。舞跳完後,年輕貴族們大聲喊:
我不要、不要。
不悅地嘟嘴,發出一聲冷哼後,升貴飲盡杯中酒。
珠燕語氣中帶着雀躍,若無其事地碰碰升貴的手接下發簪,開心欣賞一會兒後插在頭髮上。
正準備再度退到房間角落的愛鈴,瞬間停下腳步。
「……你也不願意對吧?」
「……是嗎?」
只有她們惡劣的交情仍舊持續惡化。玉麗跳完後,推開其他宮伎,坐到升貴身旁,與珠燕各據一邊。
「哇,謝謝您,升貴殿下。」
「別穿得太華麗,別喝太多酒,料理別準備太多,選白天舉行,免得浪費蠟燭和燈油,不要胡亂給賞賜。那個小氣太子殿下,根本不曉得錢該怎麼用吧!」
明明有位那麼溫柔的哥哥。
弟弟只把慧俊看作是對錢財斤斤計較的無趣傢伙。
錯了……
是因爲慧俊瞭解華麗的宮殿之外、熱鬧的都城之外,還存在着現實。他曾經靠着自己的雙腳走過,用自己的眼睛看過、確認過。
正因爲他清楚,才懂得節省,不喜歡把錢花在只供貴族高官玩樂的宴會上。
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愛鈴甚至沒注意到那是因爲憤怒。
——明明什麼都不曉得……
對於慧俊殿下的事情,明明什麼也不懂……
對,因爲他們不懂。——這對幾乎不曾一起生活的兄弟,弟弟只把哥哥當作是自己成爲皇帝的絆腳石罷了。
然而,慧俊清楚這一點。
他知道弟弟怎麼看自己,纔會對愛鈴說出那番忠告。
就算對升貴的態度感到失望,也絕不會多做批評。——無論原因爲何,一個小小宮伎對親王出言不遜,弄不好恐怕會送命。
——慧俊殿下……
憤怒轉變成了同樣強度的悲傷。
七位貴族在場,卻沒有一位反駁,就連原本力主自己受到太子青睞的珠燕和玉麗,此刻也抱着升貴的大腿。
沒有人認同慧俊,這是多麼感傷的一件事。
——可是……
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
還很多事地向他說:「你們談一談,親王殿下就會明白慧俊殿下是多麼了不起的哥哥。」
仔細想想,既然會被叫去參加升貴的宴會,想必那些貴族原本就是升貴的親信,其他貴族一定都是支持慧俊的。
「……」
腦子裏迴響起直到剛纔的那場宴會。
「我沒有打算把帝位讓給升貴。我還有許多必須要做的事情。升貴大概是大肆吹噓着無論如何他都會當上皇帝,對吧?既然如此,我也一樣。」
摟着愛鈴,慧俊以清晰的聲音說:
「嗯?」
在這種深更半夜,即使點亮一盞燈,也不代表人還醒着。
慧俊輕拍愛鈴背部兩下安撫她。
她連忙想要離開,慧俊卻不願意放手。
「我……忍下來了。」
「只要跳舞就好,聽到了嗎?什麼也不要想,這樣子不舒服的感覺,很快就會消失了。——來,吸氣,吐氣,接下來輪到我們嘍!」
「……不要緊了。」
「所以纔會這麼冰冷嗎?怎麼那麼亂來!」
佳葉突然抱住愛鈴的肩膀。
「……」
「既然如此,可以上來喝杯茶暖暖身子了吧?」
最後愛鈴離開房間,穿過寧靜的宿舍,走上在黑夜中也不會迷路的那條小徑。
「上場了,愛鈴。」
「可是……」
愛鈴搖搖頭,慧俊連忙飛也似的跑下來。
「……升貴的?」
在佳葉支撐下,愛鈴勉強反覆深呼吸。
由佳葉在身後推着,愛鈴再度爲了跳舞而邁出腳步。
※
「我不要。……不是慧俊殿下的話,我不要。」
「愛鈴。」
在升貴宴會上玩累的宮伎們回到宿舍後,很快就在各自房裏睡着了。
「不用道歉,也要怪我什麼都沒告訴你。……他要說可憐也真的很可憐,他的母親是和我母親爭寵的陳妃,因爲陳妃自小就灌輸他,將來一定會當上皇帝的觀念,事到如今才知道帝位將由哥哥繼承,會恨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雨字還沒說完,她已經被抱個滿懷。慧俊在幫她遮雨。
「……別擔心,愛鈴。」
愛鈴從柱子後側挑釁般瞪着美女相隨、揮舞酒杯大笑的升貴。
「不行,正在下——」
「是……」
下襬應該也讓泥濘給弄髒了,但愛鈴顧不了那些,朝着光亮筆直走去。
「爲什麼道歉?」
「那就好。可以上場嗎?」
「對不起……我想您已經睡了……」
不管是豐收之年或歉收之年,僅有的一點積蓄都會被奪走,米櫃底下殘留的雜谷碎渣也要收集起來勉強蝴口。若還是不行,就賣掉一個又一個的人。這就是京城之外的世界。
「沒關係,我們只是最低階的宮伎,只要盡到在後面伴舞的義務,誰都不會注意到我們。」
「下次立刻喊我,不管我醒着或睡了都沒關係。」
「今天……是宴會的日子。」
其他人的手臂——她只知道小時候抱高自己、逗笑自己的爹孃手臂。
冷雨弄溼了頭髮和衣服,袖子變得沉重。
「……」
「不,我在這裏就好……」
「我、什麼也……什麼也不懂,升貴殿下那樣……」
只有愛鈴一個仍醒着。
「再忍耐一下。」
絕不服侍任何其他人。
愛鈴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正待在慧俊懷裏。
慧俊看向愛鈴的臉。
有些發愣的愛鈴,這時才注意到慧俊起來了。
「……安心了嗎?」
——沒錯,絕對不能引入注意。
穿過大門進入花園,只見那一頭一抹燈火的光亮。
半夜開始下起雨來。
後來升貴又說了慧俊的壞話,貴族和宮伎們對這樣的升貴不斷獻媚。對於沉默忍受着的愛鈴來說,這段不舒服的時間,簡直有幾十天那麼長。
可是愛鈴又捨不得離開,只好站在原地。
「……是嗎?」
「怎樣?平靜下來了嗎?」
——慧俊殿下今晚沒要我過來。
「對……對不起……!」
「愛……鈴?」
「佳葉……」
「嗯……」
如今只想馬上前去道歉,只想早一步離開這地方,告訴他希望他成爲皇帝。
否則我恐怕會開口大吼……
「站在他人之上者,要隨時記住自己位在他人最底下。」慧俊這麼說過。
——當時爹的手臂也是這麼強壯可靠嗎?
他應該在休息了吧……
「好——」
不曉得過了多久,上方傳來東西的聲響。
她靠在窗邊,聽着細語呢喃似的細微聲響。
也就是他們靠太近了。
「對不起……」
「你在——做什麼,在這雨中……!」
「我剛到……不久……」
「……」
「嗯……」
同樣的話,那位升貴說得出來嗎?
帶着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跳舞就好,這是我和慧俊的約定。
——如果是慧俊,我相信一定能夠有所改變。
「……你在這裏待多久了?」
愛鈴突然憶起自己正處於何種狀況。
慧俊沉默地以手指撥開愛鈴臉頰與額頭上沾着的頭髮。
彷彿要把失去的溫度分給她。
「可是升貴殿下無法成爲好皇帝……」
對看不見的人這麼說完,愛鈴一直淋着雨。
——只要再一下下,請讓我待在這裏……
「……」
「所以你用不着擔心。陛下雖臥病在牀,但意識仍舊很清醒。陳妃似乎發表了不少意見,不過我也有站在我這邊的人。由我來繼承帝位這點不會改變。」
此刻比平常來的時間要晚、已經不見衛兵的蹤影。
——抬頭,只見慧俊隔着欄杆看着自己。
——我是慧俊殿下的宮伎……
一想起來,憤怒與悲傷又同時被喚醒,愛鈴扭曲了表情。
現在來到慧俊房前,心裏才感覺到安穩。
隔着布料的溫暖,以及靠近了慧俊才聞到的薰香味道——
聽到有人站在他這邊,愛鈴鬆了一口氣。
「別管那麼多。快點上來!」
「是。」
來到建築物的屋檐下,她開始猶豫該不該出聲,而在那兒佇立了一會兒。
我也……沒能懂慧俊殿下的孤單……
「我只是想要在這裏待一會兒而已……」
「對不起,我擅自前來打擾……」
原本忍住的淚水湧了上來。
……也是這麼溫熱嗎?
緊抱住自己的手臂力量大到甚至感到痛,愛鈴幾乎就要暈過去。
「慧俊……殿下……」
「嗯?」
「嗯、我、要回去了……」
「不進來嗎?」
「我會弄髒您的房間,衣服是溼的……」
——心跳好快,彷彿就要從體內燃燒起來了。
總之,必須先離開他的懷抱,否則真的會暈過去。
「我的房間沒關係。」
「時間已經很晚了……」
「不晚。」
「慧俊殿下……」
「別回去,留在這兒,再待一下子就好……」
慧俊快速在耳邊低聲私語般地說,粉碎了愛鈴的猶豫。
愛鈴咬咬小巧的嘴、視線低垂,被慧俊牢牢攬在懷裏,幾分強迫地領着上樓、走進房裏。
慧俊總算放開愛鈴後,不以爲意地脫下溼上衣,將擺在椅子上的袍衫遞給愛鈴。
「這個。」
愛鈴不懂慧俊的意思,不知所措地凝望着深綠色的袍衫。
「最好把衣服弄乾。」
愛鈴也凝視着佳葉,接着低下頭。
「謝謝你過來。請保重,別感冒了。」
「當然。」
「和平常一樣待在我身邊,……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愛鈴驚訝地挺直身子看看,發現一名身上穿着與自己一樣,也就是昨晚出席宴會服裝的宮伎,正站在宿舍入口。
「佳——佳葉?」
在雨聲的紛擾下,仍聽得出那是熟悉的聲音。愛鈴又一次喫驚。
「升貴親王的母親——陳妃的孃家,是家財萬貫的貴族,被錢收買的支持者愈來愈多。另一邊的太子殿下沒有母親的後盾,相形之下顯得非常不利。」
「……」
——嚇了一跳……
「是的。那個……」
「不是的,是我自己——」
他把愛鈴的上衣攤放在桌上,讓她披上自己的袍衫。
雨一直到天亮前才總算變小。
「愛鈴。」
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沒辦法思考,卻能感覺某個巨大而真確的東西支撐着。
來到能看見教坊宿舍的地方,慧俊先停下腳步。
一直站在雨中淋雨的愛鈴,其實連中衣也溼了,但如果連中衣也被脫下,肯定真的會暈死過去。愛鈴連忙兜緊借來的袍衫前襟。
「不過我沒想到對方是這麼個大人物。」
兩人進入屋檐底下後,佳葉不耐煩地來回看看愛鈴與慧俊。
爲慧俊量身訂做的綠色袍衫,對愛鈴來說非常寬鬆,袖子和下襬都太長。
愛鈴不是很明白慧俊在說什麼。或許是她的不解,也傳達給慧俊了吧!慧俊微笑搖頭。
「……」
「雖然只有上衣,不過這樣子應該能夠稍微幹一點。」
「那位園丁老爹腰上掛着那麼鮮豔的紅布時,你就會上前去和他說話,又向我借腰帶或上衣,卻總是隻用一個晚上就還給我了,只要不是全國最笨的笨蛋,都會注意到吧!」
「把頭髮擦乾吧!感冒可就糟了。」
慧俊說。愛鈴轉過頭。
「沒什麼。……只是,今晚可以留在這裏嗎?天亮時我送你回去。」
「……好像有人。」
「咦?」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背上是那隻總是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手,但愛鈴卻無法回抱慧俊,只是稍微抓着他的衣角。
佳葉無畏無懼,甚至可說桀驚不馴地交抱雙臂,抬起下巴瞪着慧俊。
靜靜吸口氣就聞到與剛纔一樣的薰香味道。
「在一起的可是慧俊太子殿下?」
慧俊摸摸愛鈴的臉頰,微微一笑後,走入雨中。愛鈴站在那兒,直到看不見慧俊的身影。
「好,我同意。」
慧俊與愛鈴同時僵住。
「這不是從古至今隨處可見的情況嗎?兄弟彼此爭奪帝位。」
佳葉把衣服攤在椅子上,拿出梳子開始梳理愛鈴的頭髮。
愛鈴無法動彈。
愛鈴連忙閉嘴。四周還是一樣靜悄悄。
「我第一次看到你那麼生氣。」
※
「不曉得哪兒來的蠢蛋,連傘都沒帶就搖搖晃晃出門去,誰睡得着啊!」
「不是、不是的,佳葉……」
「啊、呃……」
「沒關係。……我知道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試着接受我,只是我的心……太焦急了。」
慧俊說。
「佳葉,你……沒睡嗎?」
「假如你會珍惜她的話。」
「……你還是不習慣觸碰我,或者我的觸碰哪!」
「啊……那個,比起我,慧俊殿下……」
「現在還……在必須讓你回去之前,這樣就好,所以……」
「可是……」
「你不在的早晨……是這世界上最無趣的時刻。」
「每次你來的夜晚,我總想着,如果天不會亮就好了。」
「真不喜歡天亮……」
「……」
「就是因爲對方不認同,纔會說那種大話。」
「他明明有位溫柔的哥哥……」
愛鈴準備和平常一樣自己一個人回去,但慧俊執意要送,於是她穿上半乾的衣服,和慧俊一起走出門外。
「你暫時先穿着這個。」
佳葉一邊弄平扭乾衣裳的皺摺,一邊小聲竊笑着。
愛鈴不解偏着頭,慧俊突然解開她的衣帶,在她還來不及驚訝時,脫下她上身的短衣。
「咦……!」
她再度被慧俊緊擁。
「原來如此……」
我是否就能夠繼續待在這雙手臂中?
「……」
佳葉抬起頭看着愛鈴。
與剛纔不同的,只是少了原本隔着的布衣而已,卻像是直接接觸般,能夠感受到肌膚的熾熱、心臟的鼓動,以及手臂的堅毅。
「是啊!」
「是的,我是陸慧俊。既然你是愛鈴的朋友,爲了愛鈴,我希望你別把我的事情說出去。」
愛鈴雖有所顧忌,仍沉默順從地躲在他的袖子底下。
「是宮伎嗎?」
慧俊自己只穿了件單薄的中衣,往房內走去。
愛鈴注意到直接走動,下襬會拖在地上,慧俊正好拿着毛巾回來。
在佳葉房裏換掉溼衣服,擦拭鬆開的頭髮,愛鈴小聲地問。
看見水滴要從弄亂的瀏海落下的模樣,愛鈴不自覺伸出手,卻在與慧俊四目交會一刻嚇了一跳,又把手縮回。
「好的……慧俊殿下也是……」
「佳……佳葉?」
「他是他的弟弟,卻……」
※
「沒錯。我是華安菊花坊油行的女兒,名叫張佳葉。你是太子殿下沒錯吧?」
「愛鈴?」
「愛鈴。」
慧俊的手臂更加使勁,那是愛鈴第一次體驗到何謂強而有力。
「你在生氣對吧?」
慧俊把愛鈴的腦袋拉近,以自己的衣袖爲她擋雨。
「你爲什麼……知道是慧俊殿下?」
「……」
明白無法如願的兩人只能在心裏祈求着,希望時間停止流逝。
自言自語般說出的這句話,總覺得聽來充滿寂寞,愛鈴的眼裏充滿不確定。
「噓。你太大聲了……」
淚水從愛鈴的臉上流下。
「……」
「你常常在夜裏外出,表示對方晚上也在這座宮殿中。一開始我原以爲是輪班值夜的衛兵,又覺得似乎不是。……直到昨天晚上的宴會,才確定對方的身分。」
儘管如此,小徑總有盡頭。
「欸,後來因爲你遲遲沒回來,我就開始打起瞌睡了。喂,愛鈴,你就這樣回來會讓走廊淹水,快把下襬擰一擰,也把鞋子脫掉。太子殿下,你該不會在這種大雨天還把她找去吧?」
——如果雨不會停、如果天不會亮、如果時間不會動……
「……」
「好了,總之先進來屋檐下。你們想感冒嗎?」
彼此都知道這雨再繼續淋下去對身體不好,但他們怎樣也不願加快腳步。
「是我沒留意,害愛鈴受寒了。……你是愛鈴的朋友?」
「可是,慧俊殿下真的用心地爲這個國家着想……」
「是啊!但能夠參與帝位競爭的,只限有錢的貴族,這就是現實。」
「……有錢的貴族們,個個都希望升貴親王殿下成爲皇帝嗎?」
停下梳着頭髮的手,佳葉想了一會兒。
「愛鈴,……我現在要出門,你也一起來。」
「去哪裏?練習呢?」
「宴會隔天都是休假呀!我要回家一趟,順便去個熟人家裏。」
「熟人?」
愛鈴正要把頭轉向佳葉,腦袋卻被敲了一下。
「好,完成!你一定沒什麼睡吧?稍微睡一下,我晚點叫你。」
愛鈴被佳葉趕出房間後,不得已只好回到自己房間。
——佳葉她一直都知道……
卻沒有深入追究,還總是幫我許多。她的心中一定充滿疑惑吧!
不過,我好驚訝,她對慧俊殿下居然毫無顧忌。
雖然她這人原本就是膽子大,面對太子竟然也不畏縮。
「……」
——假如你會珍惜她的話。
當然。
他們的對話莫名其妙。
愛鈴的印象中不曾受到慧俊刻薄對待。要說珍惜云云,愛鈴覺得到目前爲止他都很珍惜自己。
「這個嘛!若陛下身體安康無恙,應該不會有那打算,可怕的是病情加劇後,陛下的意志愈來愈脆弱,而且我們無法判斷這個情況會是很久之後的事情,或者明天就會發生。」
「我……我——」
「是啊!不像我會說的話。」
愛鈴再次環視花園和建築物。
「別看他現在長這麼高,以前他比我還小個兒,打架一輸就常常哭。」
※
「我是爲了愛鈴所以想知道。」
「你這傢伙……你被送進宮裏,不就是爲了改改老愛強詞奪理的嘴嗎?」
慈雲開玩笑聳肩的模樣,很像佳葉常做的動作。
愛鈴用力抬起頭。
「佳葉,你要回家嗎?」
「啊、那個、佳葉……?」
「中書省的官員,現在能夠見到生病的陛下嗎?」
愛鈴對着晨光輕輕合起手掌。
「半年不見了卻這副德行,真是一點也不可愛呀……」
「嗯、嗯,好漂亮……」
「是的。中書省是第三局的官職。順便告訴你,中書省的工作簡單來說,就是協助皇帝工作。」
「嘿,和你不一樣,是個看來很純情的女孩子呢!」
愛鈴曾在休息日受邀去過佳葉家裏兩三次。她們現在走的路與記憶中通往佳葉家的路是同一條。
「……」
「啊,你叫愛鈴嗎?請坐請坐,別客氣。」
「不是去我家,就在附近,那邊,往右轉。」
大宅內還有圍牆。穿過第二道門之後,眼前一片遼闊。
「唔哇!……啊?佳葉?」
——希望老天爺保佑慧俊殿下別感冒。
「腦袋空蕩蕩是多餘的。」
「咦?你所謂的附近,該不會就是……」
「……這事情和你似乎就更沒有關係了。」
唔哇,好寬敞……愛鈴原以爲慧俊的花園已經很大了,這裏更大。可以看到花園樹木和池塘都經過整理。
「和我不一樣這句話是多餘的。愛鈴,這位是溫慈雲,是這個家的蠢蛋兒子。」
「……蠢蛋是多餘的吧!」
看到愛鈴低着頭,佳葉靜靜放下茶杯。
「放心吧!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我都很有禮貌。」
佳葉沒把他這反應擺在心上,擅自拿起桌上的茶喝下,並回看慈雲。
「好氣派的大宅……」
——你應該先幫我引介纔對吧?
雖然知道佳葉和慈雲是舊識,但是慧俊不願讓人知道愛鈴與自己有關係,還叮嚀了佳葉別告訴其他人。
「你爲什麼想知道?想知道些什麼?」
佳葉聳聳肩,不客氣地坐在窗邊的長椅上,也要愛鈴坐下。
「還真是大費周章呢!」
「欸,幸好我家沒有金錢問題,且日子過得清清白白,沒有把柄。」
「……大人物?」
「好是好……」
「陛下他……」
「請問……」
愛鈴謹慎一坐下,佳葉立刻開口:
猿國首都華安一大早就充滿活力。
「別擔心。他們是我家的老主顧。」
「欸……原來如此……」
「這可是我房間耶!佳葉……」
「我沒想到這話會從你嘴裏說出來……」
「你也一起來。我要找的就是這戶人家。」
佳葉沒有回應,加快腳步毫不遲疑地穿過長圍牆角落敞開的小門。
「這是中書侍郎溫大人的家。」
「很氣派的花園吧?」
「早,近來好嗎?」
佳葉穿過花園,毫不猶豫地帶着愛鈴往裏頭一間房走去,連招呼也沒打就粗魯打開門。
「我不是說了,他們是我家老主顧,從我還沒出生就是我們家負責送油給他們。中書侍郎是這家的老爺,而他的兒子是戶部,和我是青梅竹馬,以前我常來這座花園玩耍。」
佳葉家裏是賣油的,所以位在市場附近,再往內走一步,進入巷子後行人登時少了許多,只見一棟白色圍牆綿延不絕的大型宅邸。
「目前集結成升貴派那一千家夥,主要都是些缺錢的、受到錢財誘惑的人,以及背地裏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結果被升貴黨羽抓到把柄的人,他們到處宣揚捏造升貴的人氣。」
看到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的愛鈴,慈雲坦率對她露出笑容。
青年嘆氣後苦笑,並與愛鈴視線相對。
愛鈴跟着佳葉來到好久沒來的大街上。頂多只在委託前往卯州的馬幫送信回故鄉時,她纔會離開宮中。
慈雲搔着後腦勺,探尋似的看着沉默的愛鈴,最後終於重重吐了口氣。
所以纔會對我這樣卑下的人,也溫柔以待……
從窗子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東方的天空開始發白。
「這是有錢貴族的花園。」
「口風緊那好,愛鈴呢?是全國最希望慧俊太子殿下成爲皇上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深切希望着。我就不多說了,你用你空蕩蕩的腦袋仔細想一下。」
佳葉無所謂地聳聳肩。
——是油行的顧客嗎?
「的確,陳妃正緊跟着現任皇上。升貴也是每三天就會前去探望一次。慧俊殿下也前去探望,但陳妃很羅唆,所以沒能和陛下談太多。」
「……」
「不過太子殿下也並非沒有支持者。」
慈雲的眼神變得幾分嚴肅,看着佳葉。
「是我朋友,宮伎愛鈴。」
「一看到你那張散漫的臉,就忍不住說出實話嘍!」
孩子們抱着裝有醬菜的壺或盛着水果乾的鉢,從市場往飯館羅列的街道去,準備做生意用。旁邊的水路也有載着青菜和漁獲的舟船往來交會。
「因爲這裏是貴族人家。」
「……你的腦袋雖然空蕩蕩,口風倒是挺緊的,慈雲。」
「佳葉!」
該怎麼說纔好?
「怪你太弱了。」
「……」
「還是所有人都讓陳妃及升貴親王趕走,不能靠近?」
「你——幹麼特地提那些事?再說讓我每次都打輸的,不曉得是哪個油行出來的潑猴!」
慈雲看向縮着身子坐在椅子裏的愛鈴。
愛鈴因爲這太出乎意料的發展,還沒回過神來,躲在佳葉後面進入房間後,看見這個也比慧俊更寬闊的房間裏,有個身穿輕便服裝的青年。
「陛下他……是否有意願讓升貴親王殿下繼任帝位呢?」
「……這是哪兒的姑娘?」
「欸——我就當是幫幫佳葉少數僅有的朋友吧!」
這是這戶人家的勢力,或是慧俊樸實呢?總之看得出來這戶人家生活奢華,遠遠超過太子慧俊。
身高大概和慧俊差不多吧!略微下垂的眼角,給人親切的印象。
「是……這裏是誰的家?」
「慈雲,你爹好嗎?」
「喂喂喂……你還是一樣不懂禮貌耶!」
「……」
「少數僅有是多餘的。」
低頭、抬頭後,只見青年興味盎然地定眼瞧着愛鈴。
「謝謝……」
※
「這……這樣好嗎?我們擅闖這般大人物的家……」
——因爲慧俊殿下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欸,坐吧!」
「打、打擾了……」
「啊?」
「意思也就是,我們可以相信你是站在太子殿下這一邊的,對吧?」
「我和我爹,我們家都站在慧俊殿下這邊。畢竟我們沒理由對升貴示好。」
「——他這麼說,愛鈴。」
佳葉聽完慈雲理所當然的回答,看着愛鈴。
佳葉一定一開始就知道慈雲的答案了吧?愛鈴心想。所以今天才會帶我來這裏。
「謝謝……」
愛鈴自椅子站起,對慈雲低頭鞠躬。
「什麼?不用道謝吧!我只是認爲應該由適合當皇帝的人去當而已。」
「是啊!愛鈴,不用特地鞠躬。……你稍微放心了吧?」
「嗯……」
稍微放鬆了表情,愛鈴點頭。
不管升貴如何大放厥詞,現在坐在太子位子上的是慧俊,這點毋庸置疑。
「好了。我差不多該去工作了。」
「啊,也對。這麼早來打擾,真是抱歉。」
「沒關係。你們要回宮裏去的話,要不要搭我們家的車一起去?」
「不用了,我要先回家一趟。陪我回家嗎,愛鈴?」
「啊……嗯。打擾了。」
佳葉和愛鈴正要走出房間,慈雲叫住佳葉,從擺在桌上大白瓷盆裏,與其說是用來喫,更像是裝飾品的那堆漂亮橋子中取了一顆,朝她拋去。
黃色果實畫出一道弧線,落在佳葉手裏。
「給你。伴手禮。」
「……殿下的臉變得好恐怖喔?」
「只能說她信我勝過相信你。」
佳葉寂寞地笑着。
慧俊的手瞬間停住,又不動聲色地把文件擺在桌上。
「她在這裏當宮伎。」
「不可以胡亂追加稅賦。馬上派監察御史前往此處記載的街道確認狀況,看看需要何種程度的修補,或者是否真的有必要修補。待看過後再來談。我會寫正式的敕書給監察御史。」
「……」
「名目爲何?」
「啥,你承認了呀!」
「喂,要不要去買東西?」
佳葉突然停下腳步,愛鈴超越了她一步。
「你們交往很久了?」
——慧俊總有一天也會有皇后、迎娶某位美麗又有氣質的貴族千金吧!
慈雲擺擺手。佳葉不發一語地關上房門。
「聽起來很可怕。」
「沒想到那位宮伎是你的青梅竹馬,我明明交代了別對人提起。」
佳葉轉動手中的橘子,開始快步前進。愛鈴也連忙追上。
「我是這麼盛氣凌人的女生——」佳葉喃喃說。
「我幫你講價,我很拿手喔!」
「我……什麼也不盼。」
「到時候我們一起哭。」
轉過頭見到的佳葉,眼眶紅通通。
愛鈴微微一笑,指着佳葉手裏的橘子。
「臣遵旨。」
「看到你有精神就好。」
「……淨知道些多餘的事。」
「聽說是爲了整頓街道。」
「我要爲了慧俊殿下,成爲全國最棒的舞者。這樣就好,我不盼其他事情……哪有資格盼呢!」
「嗯?」
「你……剛剛沒看見我的態度嗎?」
愛鈴搖搖頭,伸手擦拭臉頰。
「別那樣瞪我嘛!對方很好啊!」
佳葉再度停下腳步。
「戶部郎中溫慈雲,叩見太子殿下。」
「怎麼可能。」
愛鈴心想,到時候自己或許也會哭。
慈雲沒有回答,只是帶着意有所指的笑容。
離開溫家大宅走了一陣子後,愛鈴輕輕對佳葉開口:
——至少,希望他別忘了我就足夠。
「……什麼?」
慈雲把椅子挪到慧俊面前坐下,臉上一點也不害怕,還是一樣帶着笑容。
「爲什麼?」
「臣收到戌州及辰州刺史連署送來的陳情書,希望臨時徵稅。」
「而且你的對象是地位更高的人……」
「免禮。」
「以前在我家鄉下,也常看人這麼做。」
——啊,我沒猜錯……
「既然如此,怎麼還會那樣想呢?」
「你真厲害。……我就辦不到,雖然腦袋明白,但如果那傢伙娶妻的話,我一定會哭……而且假設那傢伙心血來潮,要我做他的第二夫人的話,我一定會因爲不是他的唯一而哭泣。」
「佳葉。」
「……」
「我原本就長這樣。」
「……」
「反正沒那層意義——怎麼可能有。」
「人們不是常說嗎?拋梅子或橘子給喜歡的人,傳遞心意……」
「……我從以前就是個好強的潑猴,小時候那傢伙像是我的家臣一樣,我常弄哭他……可是,這種情況能夠被接受,是因爲我們還小。不對,就算是小孩也不該被允許,只是溫家人各個不拘小節,溫夫人見到兒子被我弄哭,也只是微笑而已……」
「而對方是溫家後裔。差不多也該有許多名門千金前來商量婚事了。」
「嗯。啊,我想去估衣鋪(二手衣店)買些舊衣服送給妹妹。」
「……你這傢伙,平常那麼遲鈍,偏偏在這種時候會注意到討厭的事情。」
「咦?」
「……你的青梅竹馬特地帶着我的情人去找你,是爲了說什麼?溫慈雲。」
「……愛鈴?」
看到佳葉的側臉,愛鈴如此確信。
「宮伎嗎?」
「有事就來戶部找我。」
「……好。」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佳葉也不是爲了到處宣傳纔來找我,而是想要讓太子殿下的情人看看我,讓她知道的確有人站在太子殿下這邊,要她放心。」
「我只是小油行的女兒喔!沒有萬貫家財,只是商人的女兒。」
愛鈴第一次見到那表情,脆弱無助,彷彿迷路的少女般。
「我太大意纔會忘了自己身分不適合……」
※
「這只是普通的伴手禮啦!那傢伙不也這麼說了?」
慧俊嘆口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要他坐下。
兵部官員離開房間後,輪到手抱成疊紙張的青年,進入慧俊的御書房。房裏相當簡樸,只有桌椅和書架。
「爲什麼是你在哭?……啊啊,對喔!」
「……」
「……佳葉,你喜歡慈雲?」
「可是慈雲也喜歡佳葉吧?」
「……今天一大清早,我的青梅竹馬到我家來。」
佳葉蹙眉嘟嘴。
「還有其他?」
佳葉催促着愛鈴慢慢再度前進。
慈雲默默笑着,聳聳肩膀。
「下一個——」
「是啊……」
慧俊快速看過呈上來的文件。
之所以感覺不到那段距離,是因爲談話太溫暖,而微笑太溫柔的關係。
這份心意未免太遙遠。
——握住伸出的手,借靠肩膀……等等,甚至坐在一樣位子上,都是有失分寸的行爲,但是……
「是的。她帶了愛鈴前來。」
「如果真是伴手禮,應該也會給我吧?那邊有那麼多顆。」
——對。否則其實……
「看見了呀!」
聽見市場的喧鬧聲,佳葉擦擦眼睛,用力抬起頭。
——對方事實上是在我觸碰不到的世界。
「如果你在外頭大肆宣傳,我會立刻拔掉你的舌頭。」
慧俊厲目看着慈雲。
佳葉看着滑過愛鈴臉頰上的淚痕,也溼了眼眶,苦笑說:
「……好啊!」
「愛鈴……」
「……」
如果他能夠記得我是位擅長舞藝的宮伎……
「你的情況也是一樣……」
愛鈴和佳葉相視而笑,牽着手跑向大街上去。
「……」
慧俊想起佇立在雨中的身影。
——如果更早發覺就好了。擁在懷中的嬌小身軀好冰冷。
爲了不是她的事情哭泣,爲了不是她做錯的事情道歉……
「她……沒有感冒吧?」
「什麼?」
「昨天,她淋着雨來見我……」
慈雲的含笑變成了苦笑,點頭。
「樣子看來沒有不舒服,應該不要緊。」
「這樣啊……」
「真是可愛的姑娘。她愛着殿下你呢!」
「愛鈴說了什麼嗎?」
「幾乎沒說話,不過一看就知道。」
「……」
慧俊雖然對慈雲稱說愛鈴是自己的情人,事實上他並沒有把握,因爲愛鈴無論多久,仍無法適應慧俊。
——最近開口說話的次數,的確比過去多了些,但……
老是在夜裏叫她出來,總覺得她很可憐。只要自己開口說希望她過來,她都不會拒絕。
會不會只是因爲她很溫柔,纔會默許我的任性呢?
希望對方心裏也和自己一樣想見面——然而到現在仍無法確認這點。
「……她是很重要的人嗎?」
如果只是喝茶聊天,不可能需要脫掉上衣、露出肩膀。
頭上傳來甜美的聲音,愛鈴縮起身子。
只有愛鈴,非保護不可。
愛鈴連忙也同樣走法跟上伊福,然後跌坐在欄杆暗處。
忍不住回頭看向伊福,老伊福在花園裏迂迴繞行,避免房內看見,並往建築物屋檐底下走去。
「愛鈴,要去的話早點兒去吧!一看到臉就回來。」
目送他離開後,慧俊閉上眼睛一會兒。
「……啊啊,原來是那回事。」
女子背對着愛鈴,懶懶倚靠着欄杆,上衣雖穿着卻沒有確實穿好,仍能夠看見半邊圓潤肩膀。
「過去在他周遭的全是男性……」
拍拍膝蓋,慈雲站起。
「那麼,臣告退了。」
「話說回來,小姑娘們曾在親王殿下的宴會上,見過貴族女子嗎?」
絕不能讓升貴他們知道。
「哈哈哈……別那麼說嘛!過來。」
「……話說回來,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冊封我爲皇后呢?」
「嗯?」
「我爹自從那次遠行回來之後,不斷地說這樣子就沒問題了,已經能夠確保猿國繁榮了。」
「佳葉,我去見她……」
「慧俊殿下,不會有危險吧……?」
「打扮很氣派的樣子,在下認爲應該是。」
「警戒雖會繼續,但殿下也要比過去更小心四周纔行。那羣傢伙卑鄙下流到極點,會不擇手段的。」
慧俊十分清楚離開京城的危險,回來時,或許太子位子已經不保,甚至旅途中會過上刺客襲擊。
「啊,嗯。」
「是的……」
爲了確認少女所說的話。
「映?什麼意思?」
「這就不太清楚了。不過太子殿下也有準備,別擔心。」
女子正露出雪白肩膀。
「……」
爭奪帝位一事也成了宮伎之間的話題,甚至連失敗那方會有什麼下場,也是討論範圍。
大致上有過幾面之緣的來賓,應該不可能脫下衣服,更何況對方是理當謹慎有禮的貴族女子。
「是。」
「不會回去?什麼意思?」
正要離開房間的慈雲轉過頭。
愛鈴和佳葉面面相覦。
他們走過侍從專用的小門進入花園,一邊撿拾枯葉、拔雜草,一邊接近建築物.
「而如果我拋棄帝位,就是背叛了她……」
「貴族女子……?」
「是貴族嗎?」
※
「是是……」
「溫慈雲——」
「那個樣子,欸……看起來和親王殿下十分親密。」
「真是不可靠的偵候……」
伊福眯起眼睛看向佳葉,壓低聲音說:
「當時陳妃無法說服皇上。所以我回到華安後,仍保住了太子寶座。……他們不會再給我第二次機會了。」
「要取我的性命不要緊,可是……」
慈雲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不可以任性……
「是嗎?現場沒有……欸,剛纔在親王殿下的住處清和殿監視時,看見一名陌生的年輕女子,進入親王殿下的房間。」
「在下也是偵候哪!目前負責監看親王殿下居住的清和殿。最近出入的人很多,可能是皇上的狀況不好,所以策劃陰謀也跟着慌了吧!」
……那幅情景,也就是說……她是升貴親王殿下的情人?
慧俊抬頭。
慈雲再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正準備開門。
儘管如此,他仍然踏上旅途。
慧俊睜開眼睛,挺直背脊端坐在椅子上。
——我很清楚……
風吹搖動樹木。抬頭一看,天色已經逐漸染成硃紅。
「我知道。」
「這下子誰也怨不得誰了。」
曾經聽過的升貴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不過女子的聲音很接近,看來她似乎走到邊緣來了。愛鈴忍不住稍微挺起上半身。
「我不清楚。待在親王殿下身側的,搞不好是太子殿下也不認識的貴族。」
「可是一旦讓他們知道你有情人,對方肯定會抓來當作人質。」
「伊福先生……」
「是的。……她比誰都重要。」
「既然如此,就非得隱瞞不可了——至少目前仍必須如此。」
伊福用下巴稍微示意愛鈴。愛鈴假裝正看着樹枝,一邊偷窺着房間內。
女子將不自然鬆脫的頭髮撥到耳朵後側,回到房裏去。
慈雲走出御書房。
「……對於升貴來說,當時的確是絕佳的機會。」
「全是些看來沒長腦袋的貴族,不過要說誰是誰恐怕……」
「沒錯。如果你沒當上皇帝,我也會很頭大喔!」
「哎呀,前陣子我也聽過一樣的話呢!」
「不確定。……那樣子看起來應該不會回去。」
伊福一邊摘除牡丹的枯葉一邊苦笑。
我必須等待。
「既然如此,只好避免讓她成爲目標了。」
「三年前我爹陪你一起跋山涉水……」
遠遠看來那的確是位女子——愛鈴心頭緊了一下。
「老實說,他原本對於由你來繼承帝位相當不安。書念得好,人品也佳,但他懷疑你對於統領治國這些,到底理解多少。」
愛鈴揹着竹簍,看起來像是在幫園丁的忙,跟着伊福一起去。平常走路緩慢的伊福雖然一把年紀,但仍健步如飛,天色還亮着就抵達清和殿了。
但是從那個雨夜以來,愛鈴沒再見到慧俊。心裏想着他或許是忙,告訴自己要忍耐,但看到這種情況,偶爾也會莫名不安地想見他。
「別鬧脾氣嘛!就快了。」
「不要緊。伊福先生,她還在親王殿下房裏嗎?」
「說……得也是。」
佳葉不曉得爲什麼表情呆然地點點頭表示瞭解,愛鈴不解地偏着脖子,心想是不是因爲很親密會聊很久。
「被找去參加升貴親王殿下宴會的人……?」
愛鈴和佳葉正在教坊盛開的白色牡丹前,與園丁伊福說話。
「簡直像是偵候(間諜),帝位爭奪得這麼明目張膽嗎?」
「我不是說了他們很親密嗎……」
「佳葉如果是新任皇帝與皇后的朋友,而我迎娶了她,就能夠讓那些羅唆的親戚閉嘴了。」
旁人看來可能會以爲他們正在談牡丹,三人在花園裏緩步慢走。
「但是,殿下有天突然說想要親眼看看這個國家。陛下當時的健康狀況已經堪慮。……你不在京裏這段時間,弟弟可能趁機奪走帝位,你卻仍然選擇踏上旅途,只帶着幾名親信,連馬車也沒搭乘。」
「那位親王殿下把女子叫入房間,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是對方似乎是貴族,令人有些記掛。」
「下一位——」
「我可沒那麼有耐性喔?您把我叫到宮裏來,卻沒給我什麼好消息,就要趕我回去了嗎?」
「意思是……」
「這個嘛!從打扮看來應該是貴族們,不過在下也上了年紀,雖說能夠進入花園不惹人懷疑,但眼睛看不見那麼遠,實在看不清長相。」
宴會上見到升貴時,只知道他性好女色,沒見到他找來貴族女子。
「這下子我們都有彼此的把柄了。」
發問的慈雲已經斂起笑容。
「……好像沒有。在場的都是宮伎。」
——您說很多人,是誰?」
「等等,愛鈴……」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
嬌豔美麗的側臉烙印在愛鈴眼裏。
看到了……
雖然只有側臉,但確實看清楚了。
不能再繼續待下去。
愛鈴對伊福點點頭,起身悄悄離開花園。
※
待縫的東西在椅子上堆積如山。
今天的練習突然暫停,如此便有時間能夠縫紉,於是宮伎一個接着一個把東西拿來,愛鈴從早上便開始修補多件衣服的袖口或下襬掉線。
愛鈴停手,嘆了口氣。
原本希望能夠練習的……
即使無法共同練習,也可以自己練習。多少都希望能夠練習跳舞,但是辦不到。
愛鈴仍拿着針,好一會兒發着呆。
好安靜。
只有某個遠處房間偶爾會傳來笑聲。
這樣子感覺就和從前相同,沒有改變。
練習跳舞,做雜務,日子只是這樣不斷反覆。
明明如此,爲什麼會這麼寂寞呢?
只要對面前的事物全力以赴,應該就夠了纔是。
——慧俊殿下……
我們已經好一陣子沒見了。
佳葉把愛鈴的手臂繞在自己盾上,扛起她的身體。
然後……
貞琴以一把琵琶彈奏「雪月梅花」的曲子,愛鈴配合着曲子跳舞。
至少讓我能出席宴會……
「你的身分等等與你的實力毫無關係。事實上無論哪一場宴會,我都希望你能夠登場。」
最後太陽下山,無法繼續參觀,愛鈴仍藉着一根蠟燭的光亮繼續練習。
「……」
「……佳葉,要不要我們幫忙?」
「幸好她看了珠燕的舞已經學會一半,否則一定趕不及。她真的很努力……」
嘆口氣,但光是感嘆也不會減少堆積如山的修補衣物。因此愛鈴展開布片、重新振作精神,好繼續工作。這時,門突然打開,佳葉探出頭來。
「我的眼光似乎沒錯。如果沒有周圍好管閒事的目光,我早就把『雪月梅花』教給你了。」
貞琴直接迎向愛鈴的視線,表情恢復嚴肅。
總有一天要迎娶家世顯赫的皇后。
「你……我想過你有天會說出想要學『雪月梅花』,愛鈴,不過我沒料到理由竟是因爲想要出席宴會。」
「慧俊殿下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愛鈴?」
「果然還是……不行嗎?」
「聽說有宴會,皇上辦的。」
「愛鈴!」
「三天後就是皇上的宴會。總是把自己的事情擱置的你,既然說了想要參加那場宴會,就有像樣的理由了——愛鈴,三天內有辦法學會『雪月梅花』嗎?」
「皇上的……」
這樣別說跳舞了,連進入宴會房間都不行。
「我知道現在學還太早,但是無論如何拜託老師教我。」
您是要成爲皇帝的人。
「是。謝謝您……」
——就算只能在後頭伴舞、只能在角落都好,只要能夠出席宴會,就算無法交談,也能夠見到慧俊。但是……
天亮後,再次前來參觀的宮伎們驚訝、害怕,觀看愛鈴沒有睡覺持續練習,也有人認爲教鄉下來的小狸貓跳「雪月梅花」一點意義也沒有而嘲笑着。
佳葉拍拍垮下肩膀垂頭喪氣的愛鈴背部。
「沒那回事。」
貞琴以意外溫柔的語氣回答。
貞琴以沙啞的聲音說。
「爲什麼現在想要學?」
愛鈴獨自接受貞琴指導這件事,很快就傳遍宮伎之間。
「慧俊殿下也會去?」
「那麼……」
「……可以了。」
偶爾在外頭偷窺練習的宮伎們,會聽見貞琴嚴厲的聲音而發抖。
「正好我現在感到很煩惱,事實上宴會只能派四名舞者參加,挑選平常上場的珠燕、玉麗、明豔、翠花、芳綠這個五人並不困難,但是必須刪去一個人,可就有很多問題了。」
「不用說話沒關係,至少要自己走。」
佳葉勉爲其難來到門外,幾位剛起牀的宮伎大概是過來看看情況,正好站在外頭。她們都和佳葉一樣是小商人之女,或是最近剛進宮的宮伎。
「不曉得能不能上場……」
「既然這樣……我就教你吧!」
「好、好。」
貞琴站起身。
愛鈴乾脆回答。
好遙遠…
「四人?」
「請教我『雪月梅花』……」
「珠燕和玉麗是不得已必須留下。剩下三人若根據實力來挑選,就是明豔出線,問題在剩下那一人到底要挑翠花還是芳綠,兩邊家世及實力相當,更令我頭痛。」
原本被吩咐要做的縫補衣服全讓佳葉退回,生氣的宮伎們前往練習場想要愛鈴回來做雜工,但是一看到她練習的模樣便全回宿舍去,沒有人有辦法出聲。
「不能去嗎?」
「可惜我們似乎不能去。」
愛鈴搖搖晃晃站起身,縫補衣物自膝上掉落。
「沒辦法,只有這次這樣。或許之後太子殿下會爲了見你而舉行宴會。」
「……」
面對愛鈴突如其來的請求,貞琴似乎沒有特別驚訝,只是稍微動了動柳眉。
指導宮伎們跳舞的貞琴住在教坊裏的一個房間。愛鈴敲了敲貞琴的房門。
「就在最近要開個慰勞皇上的宴會。當然陳妃和親王殿下也會出席,不過剛聽說太子殿下也會在場。」
被佳葉拖着挪動的愛鈴,突然睜開眼睛。
「明白。謝謝師父。——愛鈴,別在這裏睡!動動腳走,再撐一下……」
「我原本也沒有打算這麼早提出這個請求……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出席這場宴會。」
「……」
佳葉跑上前支着愛鈴,但愛鈴動也不動地癱軟在地。
可是又不能前去見您。
……說起來我原本就不該接近您。
——可是我還是想見他。
低頭鞠躬,愛鈴就這麼倒下。
喃喃說完,愛鈴直接奔出房間。
「舞者是一個個上場表演,所以我們不能在後頭伴舞。」
「宴會是晚上,在那之前讓她休息。」
就算只能看到臉也好。
「你就陪她一起吧!傍晚時我會集合大家,大致排練後就要進入春鶯宮了。在那之前,叫愛鈴醒來做準備。」
※
——如果這是唯一的方法的話……
不被他人懷疑又不危險,且能夠看到彼此的話,再沒有其他方法了。
貞琴微笑,堅決地點頭。
無法見面的時間愈長,她就愈發覺得自己在奢望。明明什麼也沒盼,光是距離的遙遠就又沉重又心痛。
愛鈴的臉上頓時開朗。
「我會推舉你擔任今晚宴會的第四名舞者。——愛鈴,讓皇上看看『雪月梅花』這支舞。」
佳葉蹙眉搖頭。
當新月之夜天亮時,貞琴的琵琶停止演奏,愛鈴的舞也跟着靜靜停止。
「你來這裏時,我聽打理教坊的人說買了位鄉下姑娘,打算當作下女留在宿舍使喚,沒必要白費工夫教技藝,於是我跑去看你。看到別人交代事情就忙進忙出的你,我心想,這女孩一定能跳舞。」
「師父。我能不能陪她一同出席宴會?只要待在角落就好。」
「是的!」
「師父——」
琵琶聲響徹夜晚的寂靜,這時間只有佳葉仍醒着,送水和簡單的食物到練習場。
「我想要出席皇上的宴會……」
「是的……」
—一眼就好,我想見到慧俊殿下。
「貞琴師父——」
「……」
這回驚訝瞠目的換成了貞琴。
「因爲皇上生病的關係,聽說身體已經無法自由行動,沒辦法前往殿廳。宴會將在春鶯宮的小室裏舉行,容納不了太多人。所以只有主要的樂師、舞者、歌手各四人、雜耍的五人……」
挺直背脊,堅毅地凝視師父。
貞琴沉思了一會兒,接着抬起臉。
「葉……」
一回頭,只見貞琴也抱着琵琶倚着椅子,臉色蒼白,不斷地喘氣。她看向佳葉,重重點頭。
「……」
「我會做到。」
「如果我……」
好想見您。
她們各有各的家世背景和財力,一個沒挑好,後頭就會遭她們家裏追究,爲什麼自己的女兒沒有上場。
「像我這樣卑賤的身分,如果學會了『雪月梅花』,是否也能夠參加宴會呢?」
「相反地,從今天起這三天內,你不能回宿舍。愛鈴,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拜託你們了。扶着那邊。」
「貞琴師父還在裏頭嗎?」
「師父相當疲倦了,也去幫幫她吧!」
「明白。」
有些人和佳葉一起攙着愛鈴,有些人則跑去幫貞琴。
「佳葉、佳葉,愛鈴學會『雪月梅花』了?」
「我不曾看過整支『雪月梅花』……不過如果沒錯的話,她剛纔的確是從頭到尾跳完了。」
抱着愛鈴的宮伎們發出讚歎。
「好厲害!連珠燕和玉麗也辦不到……」
「吶,我們能不能去參加宴會呢?我也想看『雪月梅花』!」
「傍晚會大致排練,到時候應該能夠看到。」
「真的?太棒了。沒想到愛鈴真的能夠舞出『雪月梅花』……」
「她原本就這麼厲害嗎?」
「身子靈巧,身輕如燕,加上速度快……」
搬着幾乎失去意識的愛鈴,宮伎們興奮不已。
「我們也必須努力纔行。或許沒辦法跳『雪月梅花』,不過如果至少學會『南山春風』或『蒼天舞』的話,或許也能夠參加宴會,替珠燕她們伴舞了!」
「有資格在宴會上表演嗎?」
「只要努力,對吧?沒錯,我們是宮伎,憑藉技藝競爭也是理所當然……」
佳葉默默抱緊愛鈴,協助她往前走。
愛鈴的眼睛完全閉上。宮伎的談話也幾乎聽不見了。
※
那一夜,證明我倆相遇的梅,始終支持着我。
靜靜舉起一隻手,擺出預備動作。
愛鈴緩步向前。
「唔、嗯……」
「……」
三年前,我發誓要爲你成爲全國最好的舞者。
一直低着視線的慧俊抬起頭。
最後大大一躍,與結束那一聲同時落地後,輕柔曲膝放低身子。
溫柔的人兒在發上點綴的梅花,彷彿把體貼溫柔的心分給了我——
「佳葉……」
彼此……
好友默默點頭。
「再來就剩下發簪了。」
愛鈴在角落等待,凝視着空無一人的座位。
「我能跳出『雪月梅花』吧……?」
「忘了東西……啊,有!」
還有一席空位。
「拿着吧!梅花是愛鈴的最愛,對吧?」
她拿着梅枝輕晃。
佳葉扯扯愛鈴的袖子,示意後退。
愛鈴羞怯地稍微偏着頭。
佳葉也一直看着我練習……
愛鈴小心翼翼把那東西握在手裏,微微一笑。
衣裳下襬的紅底布上有金線刺繡梅花,外疊白色薄紗,搭配淺桃色上衣和黃色腰帶,肩膀上披着半透明淺紫色披帛,愛鈴站着。
他的脣上訴出無聲的呢喃。
「好看嗎……」
但是……
「我……應該能跳吧?」
閉上眼睛深呼吸,愛鈴睜開眼睛。
深處的門緩緩打開,出現一名佩劍的青年,後方跟着一名高個子青年。
沒有人發現慧俊見到那梅枝時,屏住了呼吸。
廣大的花園及建築物彷彿體貼臥病在牀的主人般寧靜,沉浸在黃昏之中,其中只有一個房間燈火通明。
現場小聲騷動。
「好啊!」
無法伸出手,無法呼喚名字或交談。
「……」
——慧俊殿下……
只能以視線交流。
鈴鐺發出清澄的音色。
※
緩急交疊的曲調沒能亂了步調,幾乎沒發出腳步聲,也忘了這首曲子有多難,愛鈴輕舞飛揚。
「該走了。沒有忘了什麼東西吧?排練遲到的話,珠燕她們又要羅唆嘍?」
「……」
絢麗卻又孤寂,想要尋找安慰而朝着遠處的明月伸出手。
響起的音樂與歡呼聲,打斷細微的視線連結。
愛鈴也是,臉雖然面對表演者,視線卻追着慧俊。
佳葉說完,遞出藏在身後的髮簪。
「愛鈴,該走了……愛鈴?」
「……不行?」
「那麼,請陛下欣賞——」
叮——小小的鈴聲響起。
對於剛剛纔醒來的愛鈴來說,能夠穿上漂亮的衣裳,好好地打扮,簡直就像是仍在做夢一般。
「好看。」
「不用擔心,我醒着。」
「什麼?」
「這是祕密。」
「太寒酸了。……欸,算了。話說回來,那該不會是——一
「你要帶那種東西上場?」
「可以幫我插上嗎?」
您給我的那顆溫柔的心,是我最珍貴的寶貝。
希望您能明白。
偶爾前面的珠燕和玉麗會窺向這邊,投以不是滋味的眼神。——她們一定聽說了愛鈴學會「雪月梅花」而得以出席這場宴會一事。當珠燕和玉麗每次轉過頭來,站在愛鈴斜後方的佳葉,就會代替愛鈴回瞪她們。
全新的銀髮簪上有梅花金工,不過比愛鈴擁有的髮簪多了幾朵綻放的花朵。
叮。
不曉得爲什麼除了佳葉之外,其他宮伎也來幫忙梳理頭髮或遞送點心過來。愛鈴不解在自己練舞期間,到底出什麼事了。而佳葉只是笑着回答,偶爾也體驗一下受到服侍的感覺。
「好了,很完美……」
佳葉一時間張着嘴愣住,接着用力拍拍愛鈴的肩膀。
「愛鈴——」
看到那東西,佳葉呆然出聲:
——應該已經會跳了纔是,畢竟我練習了好久。
——回頭看着家人及逐漸遠離的故鄉。在通往京城的路上,仰望天空,雪片翩然落下。
「喂!你還沒睡醒嗎?振作點。你可以辦到,我一直看着。」
如果您還記得的話……
「舞,雪月梅花。」
接着,隨侍們用轎子扛着一名消瘦且容貌憔悴的老者進來。旁邊跟着一位化着濃妝、穿着華麗的女子。那就是皇上和升貴的母親陳妃吧?
某位貴族向皇上說些交際話,但是內容完全傳不進耳裏。
「這個給你,變得華麗些了吧?」
佳葉將髮簪插在愛鈴的頭髮上,讓她照照鏡子。
他還記得,因爲那是他親手摺下的梅枝。
「謝謝你,佳葉。」
她的手上是一株開着紅色花瓣的梅枝。不對,仔細一看,那只是根枯樹枝罷了。看來像是紅花的部分,是塗紅的三顆小鈴鐺。
慧俊在最後的空位上坐下,慈雲立在他身後,彷彿在護衛他。
儘管我們再度相逢了,我仍不敢開口問您,是否忘了這枝小梅枝呢?
侍者宣佈表演名稱。
眼眶發熱的愛鈴緊抿嘴脣。
我還沒有做到。
侍女穿梭在十多名貴族之間倒酒,樂師、宮伎和雜耍的人,正等待宴會展開。
還記得嗎?慧俊殿下……
終於聽見紛亂的腳步聲,升貴從裏頭現身,重重坐進其中一個空位裏。
鈴響瞬間,琵琶響起。
既然佳葉一直看着,就應該不是夢。愛鈴打直腰桿點頭。
正前方有四個空位。
——我學會「雪月梅花」了吧?我會跳了吧?
明豔跳完舞后,佳葉拉拉愛鈴的袖子。愛鈴轉頭面對佳葉。
皇上住在宮殿深處的春鶯宮。
衣襬輕飄搖曳。
愛鈴緩緩地舞動衣袖,淺紫色的披帛翻飛。
愛鈴沒看升貴、皇上、陳妃。
歌、舞、雜技。慧俊喝着酒,欣賞一個接着一個進行的表演內容,同時仍頻頻看向愛鈴。
愛鈴連忙打開牀鋪底下的衣箱,拿出被她忘了的東西。
傍晚時分,愛鈴被佳葉喚醒,帶往沭浴,接着急忙更衣。
訴說着好想見你……
隨侍們扶皇上坐進椅子裏,陳妃也裝模作樣地坐在皇上身邊。
微笑回應後,愛鈴將原本藏在袖子裏的東西拿在手上。
一片寂靜。
沒有人發出聲音。
愛鈴慢慢起身,端正站立後,朝正前方深深一鞠躬。
低微的嘆息及無數的掌聲響起。
皇上也舉起骨瘦如柴的手鼓掌兩三次。
「精彩……」
聽到皇上有些苦澀的聲音,房裏再度恢復安靜。
「上次見到這舞……已經隔了幾十年吧!真的……很精彩……走近點。」
在侍女催促下,愛鈴往前幾步後跪下。
「你叫……什麼名字?」
「……崔、愛鈴。」
沒想到居然沒有想像中緊張,反而可說愛鈴更在意附近慧俊的視線。
「崔愛鈴。……很精彩的舞蹈。領賞。」
「謝陛下……」
「太子。」
愛鈴雖然無法抬頭,不過能夠感覺到慧俊聽到皇上呼喚而離座站起。
「你替朕把這個賞給她……」
「是。」
——啊……
心臟跳動強烈到甚至會痛。
箭矢狙擊的目標,顯然是慧俊。如果那位名叫褒姬的千金沒有發現,慧俊的性命恐怕真的很危險。
「愛鈴?」
「舞蹈雖然也漂亮,不過太子殿下,您今天和各家出席的漂亮千金同席,有什麼想法?」
「但是誰做出這種事——」
「是啊!不過你可立功了,褒姬,你保護了太子殿下!」
「慧俊殿下……」
「哎呀,真是太漂亮了,漂亮漂亮,很精彩喔!玉麗。」
「我……」
不甘心。
慧俊剛纔坐着的椅背上,刺着一支箭。
「崔……愛鈴,這是陛下的賞賜,收下吧!」
愛鈴忍不住抬起頭。
面對慧俊的欲言又止,愛鈴只是稍微眯起眼睛,脣邊綻放微笑回應。
在猶豫而動也不動的愛鈴面前,慧俊反而單膝跪下。
沒注意到,沒能保護,而這機會全被貴族千金奪走。
「……」
皇上宴會結束後過了兩天,愛鈴再次被召去參加宴會——
夠了——愛鈴心想。
「是弓箭——有人射箭!」
看向那邊就會看到那些多餘的美女,早知道還不如別叫我們來,愛鈴甚至恨起「雪月梅花」。
「慧…
「遵、命……」
能夠看到他平安無事,也能夠讓他看看自己的舞蹈,甚至出乎意料地近距離說了幾句話。
「他平安無事。看——」
但是愛鈴反而因此無法抬起頭——在這麼近的地方見到慧俊,自己肯定會忍不住哭出來的。
※
愛鈴抱着紅色袍衫面帶微笑,始終凝視着慧俊。
「箭剛纔從你旁邊射過!」
既然被叫來,就必須跳出最好的舞蹈,這是官位的義務。
「啊啊,好可怕……好可怕……」
「正好適合你。……有機會再跳舞給我們欣賞。」
——可是,我是個舞者……
「愛鈴,看來宴會應該結束了,我們也回去吧!」
再次陪同愛鈴的佳葉,冷眼看着筵席的情況,喃喃地說。
「愛鈴!」
慧俊——微笑點頭。
擺好預備動作。
「您有沒有受傷,太子殿下?」
臉頰逐漸滾燙。
與音樂同時,愛鈴開始跳舞。
慘叫聲喊出同時,女子撲向慧俊,兩人順勢跌下椅子。
愛鈴覺得被奪走了!
「這到底是搞什麼……」
「要不要緊?」
——好不容易能夠見到慧俊殿下的……
佳葉推開騷動的人羣跑過來,抓住愛鈴的手腕。
那位舞出「雪月梅花」的宮伎。
「無須害怕,你讓我們欣賞到很精彩的舞蹈,學習的過程一定很辛苦吧?」
慧俊回到位子上,佳葉若無其事地走近扶起愛鈴,攙着她退下。
愛鈴向前走出,行個禮。慧俊以有些苦惱的表情看着愛鈴。
「危險……!」
——果然……
沉重的衝擊彷彿就快要擊碎愛鈴的心。
完全沒變的溫柔視線。
原本用來招待賓客的龍泉宮花園裏,有慧俊和五名貴族,不曉得爲什麼還有五名貴族千金列席。
——我是舞者,爲您而跳舞……我不奢望更多……
「……」
玉麗的舞跳完,已經有些醉意的貴族鼓掌。
「怎麼回事?」
慧俊遞過來一套類似紅梅花色的鮮紅袍衫。
五名貴族千金圍着慧俊而坐。
宮伎的八卦總會誇大,這次傳到後來也變成曹褒姬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因此太子成爲皇帝后,一定會立刻冊立爲後。這些謠言四處流竄,自然也傳人愛鈴耳裏,但愛鈴沒有加入討論的圈子,只是一直待在自己住所內沉思。
「不不不!欸,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當作參考。」
「……」
「我現在差人去找尋可疑分子。殿下,您和褒姬一同入內吧!」
「抬起頭來……」
穩重且懷念的聲音。
「曹家的褒姬要不要緊?多虧你注意到了……」
曹褒姬保護了對愛鈴來說,比誰都要重要的慧俊,按理應該要向她道謝。
樣子看來溫順低着頭,但眼睛毋庸置疑地都正看着慧俊。
這樣就足夠了。
「這也是政務啊!太子。剛纔宴會上,大家都看見了皇上的情況不妙,恕我失禮,太子繼任皇帝的日子想必不遠了。到時候,您應該瞭解,也需要一位皇后。」
這個立場比愛鈴所想的更沉重。
解除慧傻危機的是吏部尚書的千金曹褒姬,這事因爲宮伎們的口耳相傳,在當天一下就傳遍教坊。
貴族個個議論紛紛,宮伎和侍女們叫喊着往左右跑開。
佳葉小聲咒罵道。當然,在這個距離那位貴族聽不見,但愛鈴還是連忙輕撞佳葉的側腹。
——爲什麼露出那個表情……
——不能哭……
「……」
名喚褒姬的貴族千金牢牢抓着慧俊的袖子,邊流淚邊發抖。
堅決不哭的愛鈴肩膀僵硬,紅色袍衫輕輕擺在她顫抖的手上。
慧俊站了起來,但那位撲向他的女子,仍纏着他的手臂。
「……」
心裏那股情緒的確是近似不甘心的感情。
「喂,那邊有人影——一
「好了,下一位是誰?——喔喔,『雪月梅花』的宮伎也在場吧!」
愛鈴轉頭只見到寬闊花園中茂密的樹木。
另一側姓班的貴族擰笑指指五名千金。
「班刑部尚書,我聽說您要談政務方面的事情,所以纔來這裏,請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下流……」
慧俊立刻轉回頭看向愛鈴,卻在貴族衆人簇擁之下,與幾位千金一同被迫進入建築物。
暖風無精打采吹動茂密細竹葉的午後。
「……您要我今天在這裏選出一位嗎?」
「好的……」
愛鈴停止跳舞。
慧俊不改面有難色的表情,瞥看四周的姑娘後,輕輕嘆氣。
就算她正好開始跳舞,但再怎麼說自己的確沒留意掠過自己身邊的箭矢,也沒能保護慧俊。如果早一步注意到的話,就能夠以身擋箭,保護慧俊了。
愛鈴呆愣地看着這一切。
※
在場的千金個個肌膚雪白、纖細穩重,連指尖都美。
」
玉麗正在前面跳舞。但愛鈴知道佳葉指的不是玉麗。
慧俊走近愛鈴。
這時候……
這日子來臨了。
「是誰幹的?」
然而看見那位美人緊貼慧俊的樣子,愛鈴覺得像半路殺出程咬金。
——我必須想想辦法……
理應爲慧俊的平安而開心,愛鈴卻對於自己沒能保護慧俊而悔恨不已。
對,慧俊平安無事。但慧俊遭到弓箭狙擊一事毋庸置疑。這一定是升貴的傑作。
這麼重要的時刻,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太丟臉了,太膚淺了。自己的心醜陋難看至極。
然而——那位千金貼近慧俊的光景,仍烙印在眼睛上,無法剝離。
嘴裏說着好可怕,一邊膽怯哭泣的模樣,美麗的側臉及皇后該有的氣質。
——我果然是鄉下小狸貓……
只要把一切當作一場夢就好。在寒涼月夜裏借我的袍衫,梅枝,溫柔的手,頭靠在盾膀上的重量,緊抱的手臂力量……
這些事情會在記憶中存在多久?
我只要跳舞就好。明明是這樣就好……
「愛鈴。」
聽到佳葉的聲音,愛鈴緩緩抬頭。不曉得什麼時候,她已經趴在窗邊。
「你睡着了嗎?」
「沒……」
「在哭嗎?」
「我纔沒有哭……」
「撒謊。」
佳葉溫柔苦笑後,進入房裏。
「那個人是曹褒姬?」
「愛鈴!」
「貴族大人們的想法,我雖然搞不懂,不過也沒什麼好因此低潮的。」
「佳葉——佳葉,我想起來了!」
佳葉和幾位宮伎走在走廊上,八成是正好喫完飯回來。
如果正如佳葉所想,今天的騷動全是設計好的一場戲。
「我們都會這麼想。」
和那個女子一樣的女人。
「我雖然只看到側臉,但她是……」
「……」
愛鈴轉頭看向佳葉。
愛鈴沒有清楚看見那瞬間。聽見大喊危險而注意時,褒姬已經和慧俊一起倒下,箭矢刺中椅子。
見到無力趴在牀上的愛鈴,佳葉沒有繼續出聲,只有默默離去。
「我想到的是,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有危險,當下會立刻上前救他的人,應該會是你纔對。」
「我要去……」
「我爲什麼會忘了呢……她是親王殿下的情人啊!那個人……」
「有箭飛來,一般反應多半是逃走吧?」佳葉喃喃說。
愛鈴後退幾步,雙腿無力又坐進椅子裏。
害怕與哭泣的側臉。雪白肌膚。纖細頸子。
手掩着嘴巴好像在說祕密,但妙英的聲音卻聽得一清二楚,每間房裏的宮伎全都探出頭來。
不想見到外頭顏色的變化,愛鈴閉上眼睛。
「你專注在舞蹈上,自然沒發現,但我覺得不對勁……那個叫曹褒姬的女人大喊危險後撲向太子殿下,可是她的動作沒那麼靈敏,至少以她那遲鈍的動作,要她看見箭矢飛來,立刻撲上前阻擋箭矢刺向太子,是辦不到的。」
「我也沒辦法斷定自己的想法正確,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在那種情況下,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有辦法救太子殿下。」
「……!」
佳葉坐在愛鈴牀上,手杵在自己的腿上支着臉頰。
——只是佳葉一廂情願。畢竟救了慧俊的真的是曹褒姬。
「曹、褒姬……」
「我姐姐是侍女,剛剛有事和姐姐碰面,她今天也被叫去宴會上幫忙,騷動發生時,她也在旁邊!她說太子殿下表示只要留下曹家的千金……」
「!」
「看起來是那樣,但是——」
「喂,這消息是真的嗎?你從哪裏聽到的,妙英?」
「那時說有貴族女子在房裏,就是她?」
自己派人射箭,自己撲上保護,讓對方把自己當作救命恩人。——佳葉想說的就是這個。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自己曾親眼清楚看見那張側臉——露出雪白肩膀,帶着嬌豔微笑的美麗側臉。
「那個女人打出生就是千金大小姐,動作不像你這麼敏捷靈巧。一般千金小姐在箭矢飛來時,通常只會說:『咦?那是什麼?』動也不會動。」
躺在牀上,愛鈴茫然望着窗外染上硃色的景色。
如果慧俊不曉得褒姬是升貴的情人,而當她是救命恩人的話……
「所以我不是說了,『真的』有危險的話。」
——當硃色變成黑色時,褒姬就會前往慧俊身邊吧!
就在她胡思亂想時,時間逐漸流逝,硃色漸漸變成深藍色。
「愛鈴!」
「比你還喜歡他?這我無從判斷,不過我比較相信這是她爲了成爲皇后而演出的蹩腳戲。」
但是那個臉頰的輪廓,耳朵的形狀,頸子的細緻——不折不扣就是在升貴房裏的那名女子。
「討厭啦!被留下來當然是有好事呀!」
表情幾乎完全不同。
閉上眼睛,佳葉壓低聲音。
愛鈴轉開視線,看向窗外。
「假如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會有箭矢飛來,曹褒姬沒有能力保護太子殿下。」
「佳葉,我今天不喫晚飯了……」
——那位美麗的貴族千金,今晚將會進入那個寢室嗎?
「聽說她沒回去!被召來參加宴會的貴族千金之中,只有曹褒姬仍留在宮裏!」
「在那裏,我看見了,和伊福爺爺一起去的時候……」
感覺佳葉即將說出的內容很可怕,愛鈴站起。
「她……她……如果她傾心慧俊殿下的話……」
「那……」
「……」
佳葉站起。
愛鈴睜開雙眸。
「什麼意思……」
※
雪白肌膚及纖細的脖子,加上彷彿風吹就會倒下般楚楚可憐的哭泣神情。
愛鈴扭曲快哭出來的臉,斷然點頭。
「聽到什麼,妙英?」
「……但是救他的不是我。」
「咦?」
「……奇怪?」
「對。」
愛鈴衝出房間。
愛鈴正要跑出去,手卻被佳葉抓住。
「不用演這種戲,她也能夠當上皇后不是?」
「我不懂……不懂佳葉在說什麼……」
這時,只見妙英一臉興奮地從前方小跑步過來。
「我的確很可能是在幫你說話,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捨命去救別人。」
「冷靜點。今天我們見到的曹褒姬,和前陣子你在升貴親王房間裏見到的女子,是同一個人,對嗎?」
怎麼會沒注意到呢?
「欵,長得很漂亮沒錯……怎樣?」
「愛鈴……」
「……」
「佳葉……」
「啊——愛鈴?」
「等一下,可是……她用身體去擋,還救了慧俊殿下耶!」
全身的血液冰冷。
「啊,愛鈴——」
佳葉用力抓住臉色慘白的愛鈴雙臂。
自牀上坐起,愛鈴喃喃自語。
愛鈴搖搖晃晃離開圍着妙英的宮伎圈子,回到自己房間。
如果那女人是升貴的情人。
雖然沒什麼食慾,但愛鈴也起身和佳葉一起來到走廊上。
「嗯……」
「啊,佳葉!我說我說,你們剛剛參加宴會了吧?救了太子殿下的曹褒姬是什麼樣的女人?美女?」
「那個、那個人……她在那裏,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裏!」
褒姬沒有逃,而且比我們快一步救了慧俊,這點每個人看來都是如此。
「我聽到了、聽到了!」
佳葉定睛注視着愛鈴,緩慢但清楚地說:
夕陽照耀下美麗的側臉。
「就快到晚飯時間了。肚子一餓,心情會更糟喔!」
「這樣我懂演那場蹩腳戲的用意了。升貴親王打算利用自己的女人,去殺了太子殿下。」
宮伎們還在好奇是什麼事情而吵吵鬧鬧,佳葉推開她們快步靠近愛鈴。
「什麼意思……」
眼睛雖然閉上了,眼眶內側仍襲着硃紅……
「她很美……」
「如果覺得情緒低落,就哭吧……只是,有件事我覺得有點奇怪。」
愛鈴也多次獲得允許進入的慧俊居所,她記得那居所隔壁是寢室。當然愛鈴不曾進入過那裏。
愛鈴和佳葉面面相覦。
「……不會吧?」
「要去的話……我也一起去。」
「不行,如果佳葉有什麼三長兩短,慈雲會罵我。」
「那如果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又該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佳葉……」
愛鈴微笑,但她目光炯炯。
「我想要確認一下。搞不好是我弄錯人了。」
——必須考慮這種可能性,否則到時候慧俊會怎麼想?
基於不知天高地厚的嫉妒——對了,那份不甘心就是嫉妒。鄉下來的官位,卻嫉妒能堂堂正正在人前貼近慧俊的貴族千金。
慧俊或許會傻眼吧?或許會覺得困擾吧?怎麼道歉也無法賠罪。儘管如此——
「如果是我弄錯人,我會默默回來。可是如果……如果她真的是親王殿下的情人,想要欺騙慧俊殿下的話,我會阻止她。我一定要保護慧俊殿下。」
——就算是要賭上這條性命。
「……」
佳葉咬脣。比任何人都要親近、一路陪伴愛鈴成長的佳葉,明白她的真心。
「……那麼到半路就好,我陪你走到一半,這樣可以吧?」
「所以我說也許是弄錯人……」
「就是因爲你不認爲自己弄錯,纔會執意要去,對吧?我們一起去吧!」
愛鈴也相當清楚佳葉這人一旦說出口,別人怎麼勸都沒用。
※
夜色已深。
愛鈴和佳葉以深色袍衫蓋住頭,跑在通往東和殿的路上。
某處吹來的風搖曳樹木,滿月被飄流的雲朵遮掩又出現。
響徹地面般冷冰冰的聲音,與從小就熟識的男子聲音相同——佳葉一時間還沒注意到。
「慈雲……?」
「那邊,往那邊跑了!」
但是她卻聽到奇怪的呻吟聲。
可以趁現在逃走嗎?佳葉想要起身,衣襬卻仍被踩着。
激動的衛兵舉劍大吼。
佳葉讓衛兵們清楚看見自己後,一轉身,往東和殿的反方向跑去。
」
「好……」
「你是太子的偵候嗎?」
「還能怎麼辦?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跟着來的。」
「不……」
衛兵們不曉得爲什麼哇哇吵鬧着,並堅持追到底。
「……真是驚人。雖然不曉得他們究竟是在警戒什麼,不過那些都不是這一帶的衛兵。」
最後四周變得不真實般的寧靜,有幾個腳步聲靠近。
——怎麼會?
愛鈴用力握住佳葉的手。
「……」
「等等,別碰我!」
等到雲朵散開時,衛兵們已經失去愛鈴的影蹤。
「你從哪兒來的?」
佳葉重新披好袍衫,緩緩起身。
佳葉笑了笑,對愛鈴點頭。
「慈雲……!」
愛鈴和佳葉躲在路旁的柳樹樹蔭底下,偷偷窺視情況。到最靠近的一扇門爲止,隨便一數也有七、八人。而更遠處還有成排的衛兵。
「佳葉……」
趁着衛兵們被沙子遮蔽眼睛,佳葉鑽出重圍。
她的腳程雖然比不上愛鈴,不過也算快。
四周是一片黑暗包圍。月亮被雲朵遮蔽。
「愛鈴……我,把賭注押在你身上。」
佳葉一邊繞遠路一邊逃往教坊。
眼前是寬闊的臂膀。
「是的,我們彼此加油。」
佳葉只好態度放軟,輕輕將手背到身後抓了把沙子,丟向衛兵們的臉。
正要說「不行」的嘴巴,被佳葉的手堵住。
愛鈴平安無事吧……
風吹着。什麼事也沒發生——
愛鈴凝神注視,雖然看不出頭盔的配色,但那的確與平常在東和殿附近戒備的衛兵裝束不太一樣。也就是說,這些不是慧俊底下的衛兵。
才這麼一想,下一秒她被腳下的坑洞絆住,重重跌倒。
「你是誰?」
「溫戶部郎中!這裏收拾好了。」
「我也會盡全力……」
「你這傢伙…
風吹起,雲朵遮住滿月。
「唔哇……」
「所以你如果沒能救出太子殿下可就麻煩了,因爲我已經準備好了。」
「咦?」
「要是你能夠救出太子殿下,我就要慈雲娶我。」
或許逃不掉了。——佳葉心想。
佳葉心想:糟了。這時衛兵們追上來將她團團圍住。
「又是個女的!」
「連女人都敢動手,或者這也是升貴的命令?」
※
「……!」
「知道。」
「當然沒辦法成爲大老婆,所以趁着機會當二老婆或三老婆也不錯。這部分我也必須忍耐。」
佳葉……
「有個女的,快追!」
「喂,先捉起來,後頭再逼問。」
「我去引開那些傢伙,你趁機進入那扇門。」
「誰!」
「別擔心,暫時把眼睛閉上。」
另一名衛兵以長棍想要阻擋愛鈴前進。
「仔細看,頭盔的形狀有點不一樣。」
接着又聽見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衣襬就變輕了。
看見東和殿了。
但是東和殿的圍牆外,站了好幾位衛兵。
「……」
「有勞你們了。接下來就等着與東和殿的夥伴會合。」
「喂,等等……!」
佳葉放下堵住嘴巴的手,愛鈴看着佳葉。
擦肩而過的衛兵「啊」地叫一聲,但愛鈴直直跑進門內。
「……」
回應的聲音帶着嚴厲,但那的確是她心上人的聲音。
「真粗魯……」
身子輕輕飛越長棍,愛鈴就這樣滑進門內。
因爲繞遠路的關係,要回教坊已經太遲,如果這一點距離被縮短的話,回到教坊之前應該就會被抓。
「該怎麼辦……」
「安靜。聽好了,不準回頭。別擔心我,我不要緊。你的腳程應該有辦法走到那邊纔是。」
佳葉悄悄睜開眼。
看到愛鈴拼命搖頭,佳葉輕笑:
還來不及思考,佳葉呼喚這個名字並緊閉眼睛。
每次轉頭就看到與衛兵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
「佳葉。」
「敢再動就殺了你。」
但是無論她的腳程多快,女孩子的腳步對上訓練過的士兵,畢竟仍沒有勝算。
但是衣襬卻被沒有潑到太多沙子的衛兵踩住而再度跌倒。
衛兵們全朝着佳葉的方向,愛鈴往反方向飛奔過去。
心臟像是快要撕裂般,儘管如此仍不能錯失這個佳葉特地製造的唯一好機會。
愛鈴幾乎沒發出聲音,輕蹴地面。
雲散了開,滿月再度出現。
「你絕對……要逃掉喔?」
一名衛兵追上愛鈴,原本披着的袍衫衣襬被抓住,但是愛鈴脫掉袍衫,衛兵只抓到衣服。
「……」
「……不過是一介女子,還真大費周章呢!」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衛兵接二連三追過去。
感覺到慈雲的移動,同時還聽見幾聲持劍互砍的聲響、怒吼及悶聲慘叫。
「下一個想找死的傢伙是誰?」
幾名衛兵追着愛鈴跑進門內。
按着疼痛的膝蓋,佳葉勉強爬起來。
回握愛鈴的手,佳葉大大吸一口氣,拋下愛鈴跑出柳樹陰影。
愛鈴倏地停下腳步,佳葉也以前傾的姿勢勉強停住腳步。
「唔……」
「她進去了!」
佳葉一拍抓住她的人伸出的手,衛兵們立刻一齊拔劍。
「是。」
佳葉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這些毫無疑問是平常在宮殿內的衛兵,拖走升貴派來卻被打倒的衛兵,或拿着火炬來回奔跑報告。
慈雲的臉突然進入她的視線。
「唷,潑猴。」
「……」
「你真是亂來耶!能站嗎?」
「……」
「迎你也會腳軟嗎?」
佳葉甚至無法反駁。慈雲抱起她,直接跨過倒地的衛兵走去。
「哎呀呀,看樣子只是當宮伎,還是沒辦法改改你這隻潑猴。」
「……」
「如果讓你家爹孃知道了,又會哭着擔心沒人要來求親了喲!」
「要你管……」
「喔,怎麼,已經能夠說話了嗎?」
他近距離看着自己的臉,佳葉忍不住轉開視線。
「放我下來,剛纔只是有點驚訝罷了……我可以走。」
「這樣啊!小心別摔下去了,抓好。」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在聽啊!」
抱着佳葉的手臂用力,慈雲以不同於平常輕浮的語氣,有些僵硬地說:
沒錯。
愛鈴直覺那是毒藥。
當時自己覺得這裏的月亮好遠,感覺上和故鄉的月亮不同……
「你在做什麼?把她解決掉。」
但是褒姬稍微眯起眼睛,張開塗了油般泛着紅光的脣。
「這位可是吏部尚書曹子成大人的千金褒姬殿下!你小小一名宮伎,膽敢用這種口氣說話,休怪我們動手!」
這裏真的是東和殿嗎?這裏真是慧俊曾多次找她過來的那座花園所在處嗎?她滿心不安。
「或者說你是爲了升貴親王殿下,纔打算這麼做的?」
——只要打破那隻壺……
「讓開。小小宮伎擋住褒姬殿下的去路,未免太無禮了。」
「叫我辭掉,說得那麼簡單,我可是被家裏趕出來纔來到這裏的耶!你剛纔不也說了。我這個改不了的潑猴能回哪裏去?」
佳葉僵住舉起的拳頭。慈雲重重嘆口氣。
在夜裏依然耀眼美麗的服裝,仔細紮起的頭髮——與其他女子顯然不同。
「我又不是自己喜歡被殺……」
愛鈴伸手要抓住侍女的袖子,男子卻再度揮劍砍來。
毒藥。
以袖子遼臉抽抽搭搭哭泣的佳葉,慈雲只是不發一語地抱得更緊。
「啥?」
愛鈴擔心也許是弄錯人。
愛鈴走過隔着池塘的另一側走廊,雙方几乎同時來到轉角上。
「我是宮伎。」
「別在我耳邊大吼!你是我的新娘,來我家不就好了!」
「爲什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當然是大老婆啊!」
「早有心理準備。」
「如果真覺得抱歉,就別再做同樣的事。」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再說,根本沒有什麼第幾個老婆,除了你之外,你還要我娶幾個?」
「退下!」
隊伍前進了一會兒,最後領頭的侍女停下腳步。
※
儘管如此,愛鈴的氣魄讓持劍男子找不到揮劍的破綻,也讓侍女們膽怯。
「……慈雲。」
與手持燈火的男女隊伍,分別在長廊兩側盡頭正面對峙。
慧俊不可能讓這位拿劍的男子進入,而褒姬自己也不可能揮劍。
正好雲朵散開,滿月再度照亮四周。愛鈴稍微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你打算遵從升貴親王殿下的意思,殺死慧俊殿下,是嗎?」
「你就會亂來,我從小就知道你的個性如此。只不過當你跳舞時,欽,我在想,還是別讓你待在街上招惹奇怪的蒼蠅比較妥當。如果你亂來,就必須把你擺在我能夠看見的地方,否則我會擔心得要命。」
「那邊那位是曹褒姬殿下,沒錯吧?」
「褒姬殿下,我曾在升貴親王殿下的房間裏見過你。……如果你爲了親王殿下什麼都願意做的話,我也會爲了慧俊殿下有所行動。」
佳葉忍不住挺起上半身,慈雲連忙重新抱好佳葉。
「是的,褒姬殿下正要通過。你是前來領路的嗎?」
在月光照射下,雪白的面容像人偶般美麗。
「唔……」
豎耳傾聽,衛兵的聲音已經聽不見。
褒姬仍舊動也不動。
「……!」
跟在隊伍後面的男子伸手握住掛在腰際的劍柄。
「請恕我不幹這種麻煩事。」慈雲不悅地喃喃說。
「總之,你辭掉宮伎,我不能繼續讓你待在這麼危險的地方了。」
「我是你第幾個老婆?」
領頭侍女低聲說。
愛鈴盯着褒姬的臉直瞧。
愛鈴越過欄杆回到穿廊上,屏住呼吸放低姿勢,避免發出腳步聲,朝向與遠處燈火同一個方向前進。
愛鈴看向褒姬身後的侍女——侍女手上的細壺。
「如果你有意見就趁現在快說,沒有其他意見的話,我們明天去拜訪你爹孃。我爹孃早就知道了。」
因爲她不是走平常的大門進來,所以她完全不曉得自己此刻位在何處。
「大老婆……」
原本認爲也許有一天能夠靠近到伸出手就可以構着。
愛鈴仰望月亮。
「我有事情要問……」
「去你家……啥?」
——貴族千金沒可能出現在花園裏吧……
男子跳進愛鈴與持壺侍女之間。愛鈴以袖子拍打男子的臉,一翻身。
不曉得在哪裏的話,找就好了。只是站在原地,什麼也不會改變。
「喂——」
——沒辦法。
佳葉總算發覺慈雲在生氣。
「呃……害你擔心,真是抱歉。」
不曉得對方是否感受到愛鈴不肯退讓的打算,褒姬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冷冷地面對着前方。
頭部正好迎上劍尖,頭髮鬆開。
她一定在建築物內,不過東和殿是由三棟大型建築組成,並各自以走廊連接,褒姬會在哪棟建築物裏,愛鈴一點線索也沒有。
慈雲打心底愕然地說:
「……」
終於,佳葉的雙眼湧出大顆的淚珠。
褒姬第一次變了臉色。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迂迴了。
有一盞、兩盞、三盞燈火在動。與人步行的速度相同。
愛鈴沒有看向侍女,而是看着侍女身後的年輕女子。
「別亂動,會摔下去。」
「……」
男人持劍走過來。
慈雲像是在對待小孩子般,搖晃懷中的佳葉。佳葉一點一點地回想、思考着這些話的意義。
回答完,愛鈴也擺出迎戰動作。
「是誰?」
她直直跑向那名侍女。
雖然無法果斷地說就是她沒錯,但愛鈴認爲絕對沒錯。
她高舉手中的燭火,照亮站在面前擋住去路的少女。
領頭的侍女厲聲大叫。男子拔刀。
——我,爲了你而在這裏。因爲你就是我的光。
在這裏,立志成爲最好的舞者,決定只爲一個人而活。
她穿過陌生的花園,越過一個穿廊,來到另一側的花園。正中央有座大池塘,隔着池塘那一頭,可以看見另一條走廊。
假如你那位頑固的哥哥大人願意乖乖讓位,至少還能保住一條性命。
趁黑混進東和殿的愛鈴,必須想辦法先甩開追她的人。
愛鈴邁步向前。
「怎?」
領頭侍女稍微皺起臉。後頭的褒姬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放棄反抗自身命運的同時,也切斷了僅存對故鄉的思念。
持壺侍女害怕住後退。
是這個人的聲音……
隊伍接着轉過轉角,正要進入建築物。
「……宮伎?」
這裏是花園,不過不是愛鈴平常走過的、慧俊房間前的那座。
「不過呢!見到你差點被殺,你可以也替我想想嗎?我嚇得不敢放開你了。」
「不是。」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看得見隊伍,領頭手持燭火的好像是侍女,接着是身穿華服的女子,後面是另一名手持燭火的侍女,接着是拿着某種細長壺的女子,隔着一段距離處又是一個手持燭火的——男子?一行總共五人。
但是這樣近距離見到的褒姬,比早上宴會哭泣時,更像那天在升貴房間裏看到的嬌豔女子。
刺過來的劍掠過面前,愛鈴在走廊上左右閃躲。
這時褒姬和侍女準備再度進入建築物內。
——不可以!
愛鈴快速穿過男子旁邊,又一次追上侍女們。
「你這女人!」
兩名侍女拋下手上燭火,撲上準備搶奪細壺的愛鈴。
「你和褒姬殿下先去!」
「不行——」
愛鈴咬住其中一位侍女的手臂,撞開另一位,再度追上褒姬隊伍。
「……!」
她翻身避開殺過來的劍,劍尖割開衣襬。
眼角看到褒姬接過侍女手上的細壺,準備隻身進入房內。
「不行……」
——不能讓她進去。
有人大喊着什麼。
手臂被抓住、被拖倒。
劍光一閃。
愛鈴閉上眼睛。
慘叫。一聲、兩聲——
「……」
「是……是嗎?」
「不會吧!你一直醒着?」
——肌膚的溫暖……
毫無疑問這裏是愛鈴的房間,但是慧俊就睡在旁邊。
「這不是你的房間嗎?」
「趁着你的情人醒來之前,先換下衣服吧?你身上仍是昨天的樣子。沒想到會搞成這樣……」
愛鈴伸出手。
「佳葉!」
「早。昨晚自作主張借了你的牀,不好意思。」
「噓!」
顫抖的聲音和白天宴會上哭泣時,簡直一樣。
天地間清楚地響徹慧俊的話語。
一如往常般睜開眼睛,身體卻感覺莫名沉重。
懷念但十分駭人的聲音。
「這些事情等一下再說吧!」
尖叫一聲,愛鈴和佳葉同時回頭。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痛?」
「遵命。」
「冷靜點,安靜。我要把手放開嘍?可以嗎?一、二、三——」
聽見鳥鳴聲。
老實起牀的愛鈴,這才注意到自己狹窄的牀上,還躺着另一個人。
「我只是承蒙太子殿下召喚,所以來到這裏……那邊的姑娘卻粗暴無禮地……」
愛鈴仍坐在地上仰望慧俊。
散開的頭髮,處處弄破的衣裳,這樣子的確很慘烈。
「……連毒酒都拿來了嗎?」
慧俊跪在她身邊,脫下外衣,替愛鈴披上。
幾乎哭喪着臉的愛鈴,抓着佳葉的袖子。
「啊,你醒了。」
「在、在這裏?」
「抓住那女的。小心檢查細壺內容,我想恐怕有毒。」
睜開眼睛時,是一如往常的早晨——一如往常的房間內熟悉的光景。
「……我已經醒了,不過我會閉上眼睛,你要不要趁現在梳洗更衣?」
「……您沒事嗎?」
「臉幹麼那麼紅?什麼事也沒發生喔!」
「就算其他人背叛我,只有她絕對不會……把你叫來是爲了看看升貴的打算。我本來不曉得你和升貴一夥,但今天那場蹩腳戲反而讓我發現了。」
「什麼叫做『感覺怎樣呢』?好還是不好?說清楚啊!」
「你在東和殿暈過去就被送回來了。也是因爲這樣,殿下才會留在這裏過夜。」
「早上看了那出詭異的戲,我早想到應該是升貴的把戲……現在這又是什麼把戲,曹褒姬?」
「也沒有不好,只是……」
「是嗎……咦?」
見到慧俊和待在自己房間時一樣,以輕鬆的姿勢坐在牀上,佳葉再度大吐一口氣,轉頭看着背後的愛鈴。
然而卻感覺像多年不見。
「太好了,你的情人似乎睡相還不錯。我本來還在擔心,早上起來你會被擠下牀去呢——」
慧俊懷抱中的愛鈴癱軟垂下頭。
「不不、不是那樣……」
「抱歉來晚了,我剛纔在注意外頭那陣混亂,沒想到愛鈴在裏面……」
愛鈴愕然起身。
「倒在那邊的傢伙和侍女也抓起來,他們應該比這女人容易吐出實話。其他的事情就按照溫慈雲的指示進行。」
「早。身體感覺怎麼樣?」
「是不是因爲你睡的地方比平常窄小呢?起來伸展一下,就會輕鬆許多喲!」
慧俊殿下還活着就好……
※
「這問題爲什麼問我?」
「如果你要堅持主張不知情,等一下我會好好問問愛鈴。愛鈴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
——白天宴會上見到他的身影,距離現在不過半日之遙。
「愛鈴——」
還活着。
顫抖的指尖輕輕地,真的很輕很輕地,碰觸慧俊的臉頰。
千鈞一髮之際,佳葉以袖子掩住愛鈴的嘴,阻止她喊叫。
「她是我的情人。」
——平安無事。
睜開眼睛,慧俊苦笑起身。愛鈴不自覺躲進佳葉背後。
慧俊不發一語地緊擁住愛鈴。
慧俊站在那兒,臉上是愛鈴不曾見過的憤怒表情。
愛鈴扯着佳葉的袖子,快哭出來似的搖頭,小聲說:
只見屋檐邊緣露出半個晈潔的月亮。
以及男人單手持劍站立的修長背影。
「騙人……」
「愛鈴,我們去沐浴吧!」
慧俊殿下還活着……
衛兵們拉起褒姬等人,綁住慧俊打倒的男子。
她的腦袋全被慧俊還活着的喜悅填滿。
慧俊以手指梳理散落的頭髮,看着愛鈴的臉。
「對、對不起……」
「佳、佳、佳葉……」
——已經夠了……
「感覺怎樣呢……」
「我……我什麼也……」
「怎麼會……我真的什麼也——」
「是不是騙你,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好了,快點換衣服吧!」
褒姬不甘心地扭曲臉龐,拿着細壺準備離開走廊,卻被趕來的衛兵們擋下。
「啊……昨天,我……」
「佳葉……?」
「因爲聽見你們說話的聲音。」
愛鈴雖然沒有大叫,卻大張着嘴,來回看着睡在身旁的慧俊和表情曖昧的佳葉。
——佳葉爲什麼在這裏……
佳葉嘆口氣,聳聳肩。
——還活着。
愛鈴摟着慧俊的脖子。
曾經那般顧忌觸碰的小手,拼命地緊擁他的背。
「可是如果他突然醒來,我不要……」
「沒有……」
溢出的淚水染溼了慧俊袍衫的肩頭。
「是。」
「啊……」
「……」
「早、早安。……請問……爲什麼……?」
「他不是你的情人嗎?」
「……愛鈴?愛鈴!」
——是慧俊。
「我沒事。愛鈴真的沒有受傷嗎?」
沒感覺自己捱了刀子。想不到死亡竟是如此平靜。愛鈴輕輕睜開眼睛。
佳葉看看愛鈴的牀,露出像是傷腦筋又像是呆愣的曖昧微笑。
愛鈴的手逐漸失去力量。
「……」
「一、一大早就沐浴?」
「別管那麼多,快去梳洗。太子殿下,你應該會乖乖待在這裏吧?」
「讓我再睡一會兒。」
「愛鈴,拿着換洗衣物。趁着大家還沒醒,動作快。」
「咦……啊,嗯……」
愛鈴轉頭看向慧俊,卻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之下,被佳葉拖着離開房間。
※
「太子殿下打算躲在你房裏。」
「……躲?」
「我不曉得他有什麼打算,不過——」
佳葉仔細用梳子梳理愛鈴洗好的頭髮。
「昨天你在東和殿倒下後,太子殿下親自把你送回這裏來。」
「咦……」
「真的。哎呀,別亂動。而且他說必須暫時藏身,但又不能離開宮殿,所以纔會選擇躲在教坊。所以知道太子殿下在這裏的,只有我、慈雲和你。」
「……」
放下梳子,佳葉執起一綹愛鈴的頭髮。
「被斬斷了,這邊。」
「啊……應該是被劍掃過的關係。」
「只有等它再長出來了。……我也因爲太亂來而被慈雲罵了一頓,不過你比我更亂來。」
發生的經過已經大概聽慧俊說過。佳葉溫柔苦笑。
「佳葉……不要緊嗎?」
希望便能夠成真。
但是慧俊鬆了一口氣,稍微放鬆了表情,輕輕抱住愛鈴的頭。
「我……」
想要回應,想要說點什麼回應,卻連嘴脣都在顫抖。
愛鈴眨了兩、三次眼睛後,很慢很慢地張開眼眸。
另一隻手上拿着一枝梅枝。
「……」
「沒那回事。那個……我只希望您平安就好。」
心跳由安穩逐漸加速。
「教坊的消息很快……」
愛鈴猛然轉頭,頭髮散開。
佳葉害羞地紅了臉。愛鈴燦爛一笑。
執起愛鈴的手,慧俊微笑。
「什麼?」
漸漸地……
她沒辦法做到更多。
「沒問題、沒問題。很可愛喲!」
將梅花髮簪插進紮好的頭髮上,佳葉拍拍愛鈴的肩膀。
慧俊朗聲笑着,然後恢復嚴肅表情,用力握住愛鈴的手。
「……不去見見最後一面,可以嗎?」
「……在宴會上也沒認出來。過了很久才注意到,然後……」
「大老婆……?」
「謝謝。吶,我的衣襟有沒有歪?」
和那天夜裏一樣,慧俊將梅枝輕輕插在愛鈴的髮際上。
「佳葉。」
愛鈴站起後,用手扯平淺桃色的袍衫下襬,重新綁好紅色腰帶。
「謝謝。」
叮——
「……」
「我想不會立刻就離開,不過總要離開的。」
「沒關係。前天已經道別過了。」
只有這樣。
路過的宮伎停下腳步,壓低聲音:
「……」
「恭喜!好棒……我好開心!」
「昨天我聽張佳葉提了一些——愛鈴見過曹褒姬出現在升貴房間裏,是嗎?」
「願不願意待在我身邊,愛鈴?」
佳葉拿起另一把梳子,幫愛鈴扎頭髮。
「啊……是的。當時和伊福先生一起……」
「在昨天的宴會上?」
發出聲響的看來不是隻有心臟。
「啊,佳葉、愛鈴。」
好一陣子茫然沉醉在指尖熱度與溫暖眼神的愛鈴,明白了慧俊這番話的意思後,連忙搖頭。
慧俊沒有驚訝,只是點點頭。
「抱歉……原本以爲我只要遠離你,就不會害你牽扯進來,沒想到反而害你無謂擔心。」
和慧俊單獨見面總是在晚上,她還不習慣讓他在明亮的地方見到自己的樣子。
「這一切都要謝謝你。……我也必須向慈雲道歉。」
「我會來玩呀!整天待在大宅裏太無聊了。」
再過來一點。慧俊又招手,愛鈴走到慧俊身旁。
「可是,那個,當時我還不認識曹褒姬殿下……」
「這樣啊……」
愛鈴在相系的手指上稍微用了一點點力。
快速回應完,佳葉強行把愛鈴的腦袋轉向前,重新紮起頭髮。愛鈴對着鏡子裏的佳葉微笑,但佳葉不耐煩地一邊眨眼,一邊故意嘟嘴。
「……發生什麼事了?」
「很好。」
「是啊……」
佳葉轉頭看向愛鈴。愛鈴也表情僵硬點頭。
「看來是這樣。」
「似乎是。」
「咦……」
無法思考,一動腦,情緒勢必會湧上來,化爲淚水流出。
「我沒想到你遺留着這個……」
「沒必要。」
慧俊默默等待着。
「你跌倒了……」
愛鈴看着鏡子裏的佳葉。
慧俊稍微彎下身子,在愛鈴耳邊輕輕地、低聲地說。
耳裏聽到的聲音是……
「剛纔有人來通知。——聽說我們必須服喪,所以暫時不用練習。」
「好了,完成。」
叮——發出小小的聲音。
「……沒問題嗎?」
愛鈴在慧俊懷裏。
「升貴要拿我性命一事,我自己已經見怪不怪了……所以這次也沒放在心上,更沒想到你會如此擔心我。」
「因爲那是……我的寶物。」
「……該從哪裏說起?」
「那傢伙太囂張了。我明明什麼也沒說,他居然擅自決定要娶我,還和爹孃談過了——啊,叫你別亂動!」
「謝謝……」
「待在我們能夠一輩子看到彼此的地方,永遠近到像這樣能夠握住彼此的手。」
「原來如此……。啊,那麼佳葉不當宮伎了?」
小鈴鐺的梅花在銀色梅花髮簪旁邊一同綻放。
「別露出那副表情。我已經不再是他的兒子,必須以帝位繼承人身分行動不可……話說回來,現在就等對方出招了。」
叮。鈴鐺清澄響起。
他靜靜吻上手裏愛鈴的指尖。
慧俊苦笑着,對愛鈴招招手。愛鈴走近幾步。
慧俊仍握着愛鈴的手站起來。
手裏拿着梅枝。
慧俊已經起牀,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着花園。
慧俊的視線慢慢轉回房裏,看向愛鈴。
溫柔,但炯炯的眼神。
在佳葉催促下走出走廊,只見宮伎們正匆忙進出各自的房間。所有人的臉色都有幾分凝重。
兩天前的宴會上,愛鈴想要帶着那株梅枝前去,佳葉卻覺得就這樣拿着太寒酸,所以幫她綁上塗紅的鈴鐺。
「真爲你高興,但又覺得寂寞。」
「我覺得不對勁也是在那時候,因爲原先並不曉得曹家和升貴串通好了。因此我假裝中計,想看看曹家準備如何出招……沒想到會傳進你耳裏。」
話題逐漸在宮伎們之間傳開來,宿舍開始忙碌起來時,愛鈴回到自己的住所。
「……」
——只要你願意的話……
稍微猶豫後,愛鈴告訴他皇上駕崩了。
愛鈴說最先注意到不對勁的是佳葉,慧俊也點頭。
「皇上駕崩了。」
「我?幸虧只是跌倒,膝蓋上多了瘀青,除此之外沒別的。」
只是指尖被慧俊輕握,就讓愛鈴坐立不安,她低着頭轉開視線。
「慧俊殿下。」
「幸好你沒事……」
「……那樣一味敲門卻不進來,應該是你朋友吧?」
「咦、咦咦?」
愛鈴面紅耳赤地連忙離開慧俊,慧俊露骨擺出不悅的表情,悻悻然放手。
「佳、佳葉?」
「我要進去嘍——」
佳葉從門縫滑進房間裏。
「你們談完了?」
「咦?呃、那個、那個……」
「談是談完了,但別那麼快就來打擾行嗎?」
「也不是我願意來當電燈泡。殿下才是,繼續在這裏悠哉悠哉,不要緊嗎?剛纔聽說升貴親王殿下要即位繼任爲帝了。」
「什麼?」
愛鈴回頭看向慧俊。
但是慧俊的神色依舊。
「手腳還真快。」
「咦,那個,怎麼……」
「和太子殿下計劃的一樣是嗎?」
「昨晚,曹褒姬被抓後,我放出假消息給升貴,說我已經讓曹褒姬毒死了。」
慧俊再度悠哉坐回椅子上。
「我姑且準備了遺體代替我,雖然不曉得他有沒有查看,不過看來升貴似乎信了,纔會選在皇上駕崩的同時,自行宣佈即位。」
「那麼,殿下在這裏的用意是——」
年輕官吏戰戰兢兢看看左右,接着視線落在紙上。
「有勞你了。」
「能不能讓我們看看詔書呢?親王殿下……」
打開紙片,慧俊隨手交給附近的官吏。
愛鈴以雙手呈上紙片,直接交給慧俊。
佳葉把衣服交給愛鈴,退到站在附近的慈雲身旁。
殿廳一片譁然。
貴族官吏們開始些許騷動。
「如你所見,這詔書隱藏在先皇賜給崔愛鈴的衣裳裏,皇上早就知道你和陳妃無論如何都要他寫出新的詔書,因此早就做好準備,將這詔書託付給我。」
「昨天晚上你的情人曹褒姬帶着珍貴的酒來找我。我把她抓起來關進牢裏了,不過一個人似乎寂寞了點,你也一起進去陪她吧?」
「說了,就是那樣。」
「那麼該走了。愛鈴。」
「讓開一條路。」
「嗯?」
「你應該也察覺到這詔書的存在。最近御書房和我的寢室屢屢遭人翻動,你在找這個吧?」
「太子慧俊奉詔即位……親王升貴出示之其他詔書均無效,以本詔書之詔令爲真……」
「這麼早,有勞各位了。」
手穿過上衣袖子後,慧俊對愛鈴笑了笑。
「詔書……是真的……」
「這是僞造的。」
走到殿廳中央時,慧俊停下腳步。
「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
※
皇帝平日用來與大臣商討國事的旭日殿殿廳裏,一大早被召集而來的貴族、官吏們喧鬧不已。
「應該有人還記得這名女子……」
「……爲什麼,要這樣做?」
「難以置信」與「果然沒錯」的聲音交雜之中,銅鑼聲響起。
其中有人說,那是「雪月梅花」的——
「真是糟糕啊!僞造詔書可是大罪喔!您說是吧?慧俊太子殿下!」
「請……」
「我不曉得算不算有趣,不過應該是一出難得有機會看到的戲。」
「你說什……」
貴族官吏表情變得緊張。
在龍椅附近與陳妃親近的貴族大聲賀道,但後續恭賀的聲音卻稀稀落落。
叮——傳來鈴鐺的聲音。
「呃、是!」
靜靜一句話使官吏們往後退,人羣分開讓出一條通往龍椅的路。
「她是在皇上最後的宴會上跳『雪月梅花』的宮伎崔愛鈴……當時她獲得皇上賞賜這件衣裳。」
但是慧傻笑了。
升貴愕然呆立,陳妃短促驚叫。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麼像是看到死而復生的死人呢?」
「居然……居然在那種地方……」
「恭喜升貴陛下——」
少女抬起清秀可愛的臉龐,手裏拿着繫有鈴鐺的小梅枝,滑行般走近慧俊,她的身後還跟着一位手拿紅衣的少女。
慈雲眯起眼睛,偏着腦袋望着那玩意兒,看過一遍後,不耐煩地說:
不曉得什麼時候,官吏們讓開的路底端,站了一名少女。
殿廳頓時一片安靜。
「因爲再這樣下去……」
「呃,我們要去哪裏……?」
一名修長青年靠着殿廳角落的柱子站着。
「……」
「我好害怕呢!欸,好啊!我就獻上這顆腦袋,請把詔書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詔書……」
「哎呀,有好戲可看嗎?」
「如同各位所聽到的,昨天夜裏父皇過世了。根據他留下的傳位詔書,由我繼任皇帝。」
皇上駕崩的消息已經衆所周知,但是仙逝的皇帝留下的詔書裏,不是將帝位傳給慧俊太子,而是慧俊的弟弟升貴親王,多數官吏半信半疑。
聽見莫名悠哉的聲音,升貴環顧四周,只見慈雲雙臂交抱,興味盎然地仰望坐在高處的升貴。
「安靜!我哥的事不重要,父皇原本就打算把帝位傳給我!」
升貴臉色蒼白地離開龍椅,踏下一階。
慧俊快速站起。
「臣惶恐……但據臣等所知,繼任帝位的應該是慧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
升貴因爲憤怒而滿臉通紅,站起身大聲跺腳。
有人來教坊通報,意思也就是升貴即位的消息已經傳遞宮中了。如果消息繼續傳遞整個京城,不,傳遍全國的話。
「念出來。」
說完,慧俊對愛鈴微笑。
的確,如果慧俊此刻不在眼前,這些話愛鈴根本沒辦法理智地聽進去吧?
慧俊看向愛鈴。愛鈴輕點頭後,在腿上將衣服攤開。
「我早料到了,所以纔會把詔書交給我最信賴的人。」
「我哥死了。昨晚皇上駕崩後,他從詔書內容得知繼任帝位的不是自己,悲傷過度就自殺了。」
「我們去看看新任皇帝的臉吧——帶着禮物去。」
「……真是沒禮貌。你的意思是在懷疑我嗎?」
升貴在母親陳妃的陪伴下,現身在大批貴族官吏面前。身穿金銀線刺繡的五彩服裝,頭戴寶石點綴的皇冠,那金碧輝煌的姿態,實在無法叫人相信他正在服父喪。
「要靠近點仔細看嗎?」
「愛鈴——」
面對刺耳的怒吼聲,慈雲也只是聳聳肩膀。
青年緩步走向驚訝到說不出話的官吏們。
「通報的人是不是這樣說——由陸升貴奉先皇詔令即位。」
「你一起來。啊啊,張佳葉也一起來,承蒙你幫助,招待你看場好戲。」
愛鈴從紅梅色衣裳衣襟的接縫縫隙裏,拉出折得細細的紙片。
愛鈴很快地攤開拋在牀上的上衣,挺直腰桿,將它披上慧俊的肩膀。
慧俊環視衆貴族。
所有人同時看向那邊。
慧俊從年輕官吏手上拿回詔書,朝升貴高舉。
慧俊轉頭看向後面。
慈雲一轉身,朝着後面大喊。
愛鈴來到慧俊身旁後跪下。
殿廳再度一片寂靜,所有人注視着升貴。
「戶部郎中溫慈雲。如何?升貴親王殿下。我等對於駕崩的先皇突然改由不是太子的親王繼承帝位感到好奇,有點無法接受。如果先皇的詔書還在的話,請務必在這裏讓我們看看。」
「好,就讓你們看看!但是要用你的腦袋來爲你的失禮道歉!」
「什麼?」
貴族官吏沉默地一一行禮,升貴登上階梯,坐在龍椅上,高抬着下巴,滿意地環顧殿廳。
「欸,要那麼說也可以。」
「我很期待。」
「……」
「你是誰?」
升貴腳步蹣跚,又走下一階。
「大聲念出來。」
升貴從華麗的衣飾懷中,快速拿出一張紙。
「說話呀!升貴。」
站在前排的老臣露出困惑的表情,向前一步。
「按說應該已經死掉的太子卻出現在東和殿,很不合理吧?必須躲起來又不能離開宮裏,而且也不能夠讓愛鈴爲了假消息擔心,既然這樣不如干脆躲在愛鈴這裏。」
「早安,升貴,天氣真好。」
「無禮到極點的傢伙,你給我看清楚!」
「是嗎?應該是你們說服重病的皇上而寫出來的吧?」
愛鈴忍不住抬頭。
慧俊注意到了,低頭看向愛鈴微笑。
「……我聽說愛鈴在練習『雪月梅花』,認爲她一定會跳出相當精彩的舞蹈,所以事先準備了這套衣服。」
「慧俊殿下……」
——原來您一直相信我的舞蹈能夠成功。
連關係到您一生最重要的證據,也……
……交給我。
不是其他人,就是我。
「————!」
忽然傳出一聲大叫聲。
升貴揮劍跑來。
愛鈴立刻要跳到慧俊前面,卻被慧俊推回身後。
慈雲和數名官吏站出來擋在升貴和慧俊之間。
佳葉呼喚慈雲的名字。
慈雲以仍收在劍鞘裏的劍打落升貴的劍,其他官吏們同樣以劍鞘打倒升貴。
「拿繩子來!」
聽見慈雲的聲音,殿廳大門同時打開,衛兵湧進來,一眨眼就綁住升貴,也押走陳妃和幾名貴族。
衛兵退下,貴族和官吏們騷然。
「……結束了嗎?」
「是的,結束了。」
我沒有資格……但如果我待在您身邊,您就會對我微笑的話,我願意永遠待在您的身邊。
「……」
——不是妃子,而是皇帝的正室……
——能夠見面的夜晚很開心,分離的黎明好寂寞……
或許在冷風的寒意中,彼此的心裏懷抱着什麼。
說起來自己並沒有奢望,甚至覺得不該抱着希望。
「是的,怎麼了?」
那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呢?
現在好想見到慧俊,有一股衝動。
「啊啊,無聊透頂。我們走吧……」
「走吧!愛鈴。」
「你一定沒問題的。……我這麼說了,一定不會錯。」
但是幾乎沒有人把這些當真,她們認爲那終究只是謠傳。
「太好了。……恭喜您。」
愛鈴跑出房間。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宮伎,驚訝地問她要去哪裏?愛鈴沒有回答,直接跑出教坊。
一直忍住,不能說、不能奢望,但……
慈雲行禮,這次所有貴族官吏全跟着同聲複誦。
在他的手引領下,愛鈴向前走。
——我只是問你們認不認爲我有資格成爲皇后而已啊……
慧俊在官吏面前出示真正的詔書,並繼任爲皇帝的三天後,舉行先皇的葬禮,接下來三天暫停非急迫性的政務,宮廷裏變得靜悄悄。
「看吧,果然只是謠言!」
佳葉對愛鈴說。
來到最高處時,慧俊轉身面對殿廳。
但是慧俊殿下對我說……要我永遠待在他身邊……
「是的。」
慧俊緩緩看向在場所有人,靜靜地說:
會不會只是自己聽錯了呢?
畢竟最近能夠聊的話題很多。
一個人和另一個人邂逅的夜晚。
手中梅枝的鈴鐺響起。
教坊的宮伎們當然不用練習,但無事可做的年輕女孩們,能夠乖乖待三天嗎?她們的嘴巴自然是閒不下來,感情好的宮伎們聚在一起,在各自的住所內忙碌聊八卦。
總是不想回來。
「愛鈴,怎麼了?」
這問題這幾天不斷掛在嘴邊,愛鈴自言自語着。
佳葉和身旁的慈雲對愛鈴露出喜悅的笑容。
再怎麼說,愛鈴只是鄉下來的小狸貓——
在手能夠觸碰到的距離。
「爲什麼要退下?」
其中也有宮伎前往愛鈴住所,告訴她聽到這謠言,想要確認真實性。
來訪的宮伎們異口同聲。
月光幫忙照亮了前進的道路。
——皇后……和妃子不一樣對吧?
「……」
「她果然還是沒搞懂……」
——雖然我好像被選上了。
「太子陸慧俊從今日起繼任爲皇帝。同時在這裏宣佈,這位崔愛鈴,將成爲我的皇后。」
微微一笑後,愛鈴準備退到後面。接下來慧俊要登上寶座了。
慧俊牽着愛鈴的手。
當然也有傳說那位宮伎就是愛鈴。
「當然不認爲。」
「……」
※
其實我總是好想見您。
「一起來。……愛鈴。」
在熱熱鬧鬧的殿廳裏,愛鈴一人不解偏頭。
「……從今天起爲先皇服喪三日。三日後將要向全國發出公告,不過我現在先在此向各位宣佈——」
愛鈴的臉倏地蒼白。
「……」
看到宮伎們一邊嘲笑一邊離開,愛鈴不解地偏頭。
「佳葉……」
愛鈴困惑地仰望身旁的慧俊。
——好想見您。
會是我……
但是慧俊卻抓住愛鈴的手。
討厭寂寞……
愛鈴鬆了一口氣,仰望慧俊。
「……慧俊殿下是皇帝了,對吧?」
永遠……
踏着砂礫的輕巧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輕微響起。
「我是皇后嗎?」
和慧俊一起朝通往寶座的階梯,一階階往上走。
她的確嫉妒過能夠光明正大靠近慧俊的貴族千金,甚至爲了自己沒有機會成爲皇后而哭泣。
「恭喜陛下。」
從看着遠方的眼睛裏滾落一滴淚珠。
「你認爲我有資格被選爲皇后嗎?」
「我沒打算立妃,只要有愛鈴一人就夠了。說起來就是因爲立了一大堆皇后、妃子,生出不同母親的孩子,纔會發生這次的問題。」
有宮伎說那場騷動的隔天早上,見過慧俊從教坊帶着愛鈴和佳葉離開。也有宮伎聽說詔書確認慧俊繼承帝位當時,「雪月梅花」的宮伎就在現場。
「咦……」
愛鈴看向慧俊。
愛鈴的眼睛找尋着月亮。
他臉上是穩重的微笑。
在總是能夠看見彼此的地方。
大動作四處宣傳自己會成爲皇帝的升貴親王殿下被抓起來,仍然由慧俊太子殿下就任帝位,而他馬上就正式發表皇后人選,居然不是任何一位貴族千金,聽說是某位宮伎。
不曉得什麼時候,愛鈴已經站起。
愛鈴嘆氣看向窗外。四周已經暗下來,半月升上天空。
先是太子殿下召見,並被認爲很有可能成爲新任皇后的曹褒姬,原來是親王殿下的情人,而且似乎打算刺殺太子殿下。
就像大家說的,鄉下來的小狸貓怎麼可能被選爲皇后?連我自己都覺得她們說的纔是事實。
「……」
「大致上是那樣沒錯,不過也沒有規定一定要那樣。既然是我的妻子,當然由我自己挑選,就是這樣。」
「皇后……不是妃子嗎?」
因爲不想見到您孤單的表情。
——奇怪?
——但是,想不到,真的沒想到……
我可以相信——月亮不遠嗎?
「小狸貓能夠當上皇后的話,我們也能當上了,對吧?」
「那、那、那個……皇后通常不是要從貴族千金之中挑選嗎……」
雖然我只是一名宮位……
因爲希望您能夠笑。
慈雲站在稍遠處,打趣地看着愛鈴的這副反應,他身邊的佳葉則是按着額頭,重重地嘆息。
「是誰啊!居然說愛鈴是皇后?」
「……慧俊殿下。」
慧俊點點頭,將紅衣披在愛鈴肩膀上。
「你們認爲我有資格被選爲皇后嗎?」
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不得了的事情,愛鈴只是愣愣地仰望慧俊。
我又沒說是或不是。
——好想見您……
走在這條路上時,腦袋想到的,總是這一件事。
而這就是全部……
喜歡您所以想見您。
不可以過分奢求、不可以期待,因爲那些都不會實現,所以不斷壓抑自己的心,但是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其實只有一個。
愛鈴直直往前跑,一手撩起快要絆住腳的下襬。
——他願意對我伸出手,好開心……
雖然緊張得不得了,而無法好好回應。
但是……
跑過東和殿長長的圍牆路,轉過轉角後,看見門前有兩名衛兵。平常慧俊總會事先支開他們,但今晚愛鈴不是被召來的。
衛兵們看見嚇了一跳而停下腳步的愛鈴。
「是誰?」
「是個女的。」
「女的?……啊啊,對了,就是太子殿下的……」
「啊啊,宮伎的——」
衛兵們立正,同時朝愛鈴低頭行禮。
「失禮了,請。」
「咦……呃,可以嗎?」
「請。慧俊太子殿下正在居所裏。」
「謝、謝謝。」
「是的!」
原本把上半身採出欄杆欣賞蓮花的佳葉回到房間內。
「過來,愛鈴……」
慧俊開心微笑看着愛鈴。
「……」
看到一臉驚訝的慧俊,愛鈴以爲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
慧俊的微笑是愛鈴最喜歡的表情。愛鈴也同樣綻開笑容。
「大是大,不過我從小看到大,已經看膩了,所以不覺得新鮮。」
愛鈴以僵硬的笑容回應,慧俊的手指輕拭她的眼角。
不曉得爲什麼,眼睛一陣熱。
抬起頭。
甚至無法注視他的眼睛,只能祈禱般地緊握他的手。
——不用往回走也好,畢竟已經來了。
愛鈴笑着把點心盤推到佳葉面前。佳葉毫不客氣地拿起點心。
白色與淺紅色蓮花綻放在碧綠色水面上。微風拂來的暖意說明了夏天即將到來。
「……想見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嘴脣被輕啄了一下。
——如同他曾經對我做的一樣。
終於能夠回應了……
甚至不甘心自己剛剛不在那裏。
愛鈴搖頭。
「難道你原本還打算回教坊嗎?」
「……」
「……我可以在這邊待到早上嗎?」
——如同他曾經對我做的一樣,這次換我主動把脣靠上他的手。
「我一輩子都沒打算讓你回去。」
「是我……」
手指握上他伸出來的手。
愛鈴閉上眼睛——帶着愛戀,輕輕地,把雙手繞上慧俊背後。
「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動這麼說……」
反覆親吻時,慧俊喃喃說了什麼。
轉過來的臉上滿是驚訝。
或許僅是一瞬間的沉默,卻感覺好漫長——這時,愛鈴被大到快被折斷似的力量,緊緊擁住。
「很不巧地,你的房間已經安排在這裏了,沒必要回去吧!」
一瞬間吹來的強風拂過長髮,彷彿連猶豫也吹跑了。
「愛鈴……愛鈴……」
——我說出口了……
「不過我聽說慈雲也爲了佳葉擴增房間了。」
但是慧俊一瞬不瞬地凝視着愛鈴。
「謝謝。我愛你……」
「如果慧俊殿下是皇上……我想要成爲……皇上最驕傲的皇后……」
一片空白的腦袋好一陣子後,才注意到那是在喊自己的名字,愛鈴睜開眼睛。
「只是因爲我想見您……」
吸口氣,愛鈴踏出一步。
「這麼突然,真對不起……」
「喜歡……您……」
逐漸站不住的愛鈴當場跪下,緊擁她的慧俊也跟着一起跌坐。
說話的聲音在顫抖。
慧俊再度把脣湊近懷抱中的愛鈴。
慧俊站起,上半身探出欄杆。
愛鈴不曉得此刻是什麼表情。
「對不起……因爲我想見您。」
腳動了。
慧俊走下樓梯,停下腳步,朝愛鈴伸出手。
她眨眨眼睛想要忍住不知不覺中湧出的淚水,就在這瞬間。
嘴巴很自然地開口出聲呼喚。
緊握拳頭,愛鈴點頭。
坐在椅子上,佳葉伸手拿起第三杯茶。
「……」
小跑步通過梅樹旁邊,走過小橋流水,穿過池亭旁邊。
愛鈴低着頭,眨了兩三次眼睛後,又抬起頭,笑了出來。
花園盡頭能夠看見光亮。慧俊還沒睡嗎?
憑着一股衝勁跑來這裏後,愛鈴突然開始猶豫該不該無預警地來訪。她背後的衛兵們體貼地幫忙關上大門。
這回輪到愛鈴驚訝。
「真討厭,是我丈夫泄的密吧?」
「其實我一直都想說……」
「什麼事也沒有……」
「嗯?」
慧俊的視線停留在愛鈴身上,由欄杆繞到樓梯處。
「慈雲家的花園不是更大嗎?」
這次慧俊緩緩把脣貼上,愛鈴不自覺閉上眼睛。
不只是膝蓋,明明不冷,卻全身,包括聲音都在發抖。
那是宛如吐息般細微的聲音。
看見暖色系的燈光……也看見了平常總是兩人並肩而坐、欣賞花園的椅子上,一個人坐着的背影。
「愛鈴……?」
「我不用回去了嗎?」
「……是愛鈴嗎?」
「咦,呃……」
——這隻手是爲了我而存在,我想要體會這種幸福的錯覺。
「這花園真漂亮。皇上妻子的居所果然不一樣。」
——啊……
溫暖又溫柔的手。
「到早上?」
「我只是一名區區宮伎……」
登上最後一階,愛鈴站在慧俊面前。
「可是——」
「好高興……」
「想見慧俊殿下您。」
「我不覺得自己適合當皇后。」
他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愛鈴從不曾在慧俊沒主動要求時來訪。不對,來過一次,不過不曾自己主動開口說話。
一抬眼,在溼潤的視線前方,慧俊正在微笑。
※
膝蓋稍微打顫,但她仍一階階地走近慧俊。
「奢侈!」
「是嗎?」
——我……
「愛鈴。」
「是的,我第一次這麼說。」
愛鈴不解衛兵們爲何認識自己,但如果在這裏被趕回去也很傷腦筋,於是她也拘謹地低頭後,進入殿內。
「慧……俊、殿下……」
儘管如此她仍有話想說。
剎那間發生的事情,讓愛鈴有些不解而偏着頭。慧俊苦笑着,又一次抬起愛鈴的臉龐。
佳葉皺着臉,接着變成有些不耐煩的表情。
「我想起來了——聽說你丈夫問你想要什麼東西時,你居然說希望幫宮伎們添些新衣裳或髮簪?」
「啊,因爲以前她們很照顧我……」
「是你在照顧她們吧?再說,你若不偶爾說說自己想要的東西,你丈夫又會找我丈夫抱怨,說愛鈴太客氣云云。」
「……你丈夫泄密喔?」
愛鈴邊喝茶,邊傷腦筋地笑了笑。
「可是我真的沒有想要的東西。」
衣服食物不用說,送給故鄉的東西也相當充足了。
「我不是在客氣。我仍然能夠繼續練舞,佳葉也可以常常來找我玩,我沒有其他需要的了。」
「……真是無慾無求啊!你還是老樣子。」
佳葉偶爾也覺得同情慧俊。
「既然是皇后,乾脆打扮得稍微華麗些?你現在和宮伎時幾乎沒有兩樣。」
「我的打扮遠比你華麗多了。」看着頭髮插着一支髮簪、身穿幾乎沒有花樣服裝的愛鈴,佳葉說。
「可是……要我整天穿着絹綢,實在很難靜下心來。」
「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你的個性還是沒什麼改變……」
想想過去的總總,與現在的生活簡直天壞之別,這也難怪。
「但你丈夫也覺得你不會撒嬌。真的沒有想要的東西嗎?」
「沒有。」
「一個也沒有?」
「啊!」
愛鈴把剩下的點心用紙包起,讓佳葉帶回去。
慧傻笑着,在面朝花園的椅子上坐下。愛鈴桌上倒出備好的茶,擺到他面前。
「這句話,去向你丈夫說,絕對要向他說。」
「這裏的女裁縫,有人剛生了小寶寶,她抱給我看過,寶寶好可愛——」
她倚着靠近門口的欄杆,吸了一口氣,聞到水和綠意的味道,聽見鳥語婉囀。
「多謝招待。我改天再來。」
「您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
「看得出來嗎?」
「嗯。改天我們去教坊走一趟吧?」
慧俊摟着愛鈴的肩膀,手指溫柔觸摸臉頰。閉上眼睛,輕微地呼吸。
看到他的臉色,愛鈴稍微偏着脖子。
「我想要小寶寶。」
「……」
「可以、可以。」
佳葉差點把茶水噴出來。
愛鈴轉身回到屋內,馬上選好茶葉,汲取熱水。茶準備好時,房門打開。
愛鈴露出不解的眼神,慧俊以手指敲敲緊鄰他旁邊的椅子。
原本按着嘴巴的佳葉總算抬起頭。
「好……」
「我回來了,愛鈴。」
「啊……」
慧俊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臉頰,看着愛鈴。
佳葉咯咯笑着揮手。這下子慧俊至少也算得到回報了。
脣與脣交疊,愛鈴輕輕把身體靠近,回應慧俊。
慧俊對前來迎接的愛鈴微笑。
「咦,可以說嗎?」
「只是和一羣不知變通的傢伙有些爭論而已。別擔心。」
「……愛鈴、愛鈴——」
花園對側的穿廊上,一名青年朝這棟建築物走來。
「啊,那麼,慧俊殿下應該也會提早回來吧……」
「……」有些害羞的愛鈴默默坐在那張椅子上。
「被看穿啦?」
「也好。」
涼爽的風。白蓮與池面都染上夕陽的顏色。
「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家了。今天慈雲說過會早點回來。」
愛鈴突然啪地拍手,綻開微笑。
「您回來了。」
愛鈴目送佳葉走出建築物外面,便回到居所。
「發生什麼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