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雨之塔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8377 字
♢
午後天氣難得地稱得上秋高氣爽,上課回來,都岡走下巴士,正巧在宿舍前撞見了矢咲。她一眼就看出矢咲臉上的憔悴,可對方見到都岡,便像換了頻道似的轉眼變回往日的模樣。啊。都岡才張口想說什麼,巴士就開走了。矢咲似乎並沒有要乘巴士的意思,她手裏還推着一架推車,上邊綁了一個紅色提包。
「你要去哪兒?」
已經到十一月。說是暑假,未免也太晚了。
「回老家去。」
矢咲風輕雲淡地說。
「參加誰的葬禮嗎?」
「沒,只是回家而已。不會再回這裏來了。」
矢咲仍舊風輕雲淡地答道。都岡花了大約五秒時間,才理解她究竟在說什麼。想明白之後,即便不清楚矢咲回去的緣由,也仍舊冒出了一陣強烈的嫉妒。
「……爲什麼?」
「因爲我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了。說是回老家,倒也不是回老家結婚。」
矢咲的聲音和笑臉都那麼清澈。而矢咲的樣子愈清爽,都岡便愈感覺難受。對都岡此刻心情一無所知的矢咲又隨口問道:
「都岡家在哪裏呢?」
「DC附近。」
「大城市呀。我下個月要去趟亞特蘭大。」
「意思是,你已經擺脫黑川櫻的束縛了?」
就連她自己都以爲意外,都岡嘲諷出聲說。一瞬間,矢咲朝都岡瞪了一眼。之後又變回起先的笑容。就是這樣——她說。
「說是黑川物產的社長因爲行賄被捕,正在拘留中。什麼大人物,少了後盾也就這樣。我父親打電話來,說現在回去也沒關係了。他之後像要往亞特蘭大那邊發展,就當是作考察,打算帶我一起過去。到明年就能入學那邊的大學。」
你一定很羨慕吧,你恐怕不會有逃離這裏的機會吧。矢咲似乎話裏有話,都岡則更對這樣惡意揣度別人的自己心底發寒。面對不再作聲的都岡,矢咲繼續輕快地說了下去。
「公取委好像也在調查,之後大概還會順藤摸瓜找出更多有牽扯的企業。三島的父親算哪邊的?」
「不知道。身邊人都要敬稱他三島翁。」
該怎麼辦呢。都岡糾結了會兒。看,還是不看?畢竟也沒封起來,就當是自己意外看見的。她在心底向自己辯解,接着翻開了卡片。有透明藤蔓花紋的卡片上,是留給小津的話,雖然字仍舊難說漂亮:
她繞到宿舍後方(靠近音樂室的那邊),繼續往前走。走上一段和緩的坡道,左手邊就變成了崖岸。地面上打着木樁,中間連起繩索構成一道簡單的圍欄,將人與懸崖相互隔開。再走了會兒,三島停下腳步。接着湊到圍欄邊,跪下來,俯瞰懸崖下的景象。正是大海滿朝的時候。潮落時突出的巖盤隱藏在黑沉沉的水面之下,波浪拍打崖岸,激起雪白的泡沫,發出咚的響聲。
三島搖了搖頭。這樣。都岡又扭頭過去,看着窗外,嘴脣湊到杯口。
「……什麼?」
矢咲那次驚嚇纔過去不久,亞歷克斯機器一樣的聲音,又教都岡嚇得夠嗆。
「這個給你,差點把房間鑰匙帶走了。能麻煩你幫我還去公共樓嗎。」
都岡是這麼說的。哼,她回去了呀。不想讓人聽出聲音裏的顫抖,三島小心翼翼地應道。即便這樣手指還是顫個不停,怎麼也端不起手邊的那杯可可。都岡則面向書桌翻開書本,假裝看不見這邊。三島站起來,打開衣櫃。從裏面拿出一件與秋季晴空正相應的銀杏色的連衣裙,脫下穿了整整三天的睡衣,換了上去。
「三島?」
都岡想起矢咲用的那個詞——「順藤摸瓜」。這邊一陷入沉默,亞歷克斯就繼續說了下去。
最後這句裏還含着些笑意。突如其來的一句結婚,教都岡鮮有地陷入了恐慌。自己難道還有這麼庸俗的一條路可走嗎!
她不意間往窗外望了一眼,塔下停着好幾輛眼生的車。難道還有別的女生也收到消息,這就要離開學校了嗎。
「說來可惜,但的確不是。社長也很失望啊。」
好像找不見出口的洞穴裏突然落下來一道光芒,都岡仍舊沒法感到安心。
車輛之中有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兩個男人就將擔架搬進那輛車裏去。都岡手腕間,傳來被三島手指緊緊掐住的觸感。
接着就是這麼一句。知道看不懂的話,就別那麼寫啊。都岡將話嚥了回去,轉而問起信上的內容。
即便都岡沒有氣餒,光芒仍舊漸漸弱了下去。而亞歷克斯之後的話,更是教她萬分喫驚。
「我是莉莉子。」
……還以爲矢咲又逃跑了呢。都岡拿起樂福門的煙盒,抽出一支,試着往嘴裏放了放。又用一旁的打火機點燃香菸,吸了一口。她沒抽過煙,害怕鑽進肺裏,就趕忙吐了出來。仍舊聞到了一陣教人懷念的甘甜氣味。將還剩一大截的香菸按熄在白色貝殼上,煙氣從留着一道縫的窗戶飄了出去。
「意思是,沒有人接手三島翁了?」
三島卻沒有出聲。她將話嚥了回去。那瞬間,小津的身體真像靜止在那兒了一般。連衣裙潔白的裙裾在海風裏翩然翻動。一眨眼,她就輕飄飄地掉進了翻湧的黑暗裏。三島只聽見咚的一聲響。
因爲能在房間裏抽菸,矢咲纔再沒去過頂樓吸菸室了嗎。事情對上了號。一盒沒抽完的樂福門扔在貝殼旁邊。都岡一直覺得煙盒藍白色的包裝十分漂亮,好像色彩明晰的海洋。盒子下邊壓着一張白色卡片。稍稍靠近右上角的地方有一行稱不上漂亮的字——「致小津」。
「太複雜的事就不解釋了。反正和你也沒有牽扯。如果你打算回來,這邊會替你安排行程。怎麼辦?」
你出門已經過去一週時間。明天,我就要離開這所學校了。衷心希望回來時候,你能夠看見這段文字。
「三島要喝嗎?」
都岡沒提議陪自己去,讓三島鬆了口氣。她從拖鞋換成一雙低跟的淺口鞋,走出了房間。明明早該習慣了這座鸚鵡螺般的樓梯,可面對眼前打着轉的無機質的白色螺旋,三島又是一陣頭暈目眩。她向下俯瞰,樓梯中間,不該出現在這兒的小津的身影顯現了出來。三島的手心忽地冒出汗來。那頭清爽的短髮不住地搖晃着,小津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走到中途,卻又像融化在光芒裏似的消失不見了。
「並非有沒有人接手的問題。出事的是整個三島財團。三島翁精神得很,人還在拘留中就是了。」
將沒喫完的泡芙放到桌上,都岡換好鞋走出房間。一直走到大廳,仍舊沒見到想象中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的女生。擦肩而過的幾人都像是剛上完課回來,將要去市區消磨時間的樣子。感覺奇怪,她走了出去。平日幾乎從未見過三人以上團體的這所學校裏,只在這時聚起了一大羣人。對面的人羣像泳池似的擠成一團,看樣子並非學生,恐怕全是事務局的職員。裏邊還有校內鮮少見到的男人。正一個接着一個地,從通向棧橋的石階那邊走上來。
♡
「……不是我的錯。」
她上週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嗯,出去走走。」
而矢咲一定永遠等不到小津寄去的信了。
話到此就戛然而止,都岡沒等到後續。還是算了,矢咲又笑了笑。
「什麼意思?爸爸出事了?」
——三島。如果三島知道了這件事。
「那,你多保重。也替我向三島問好。」
將四樓七號室的鑰匙,插進四樓七號室的鎖眼裏,打開房門。進去裏面,只有房間右邊好像被重新粉刷了一遍似的空空蕩蕩。房間左側是屬於小津的空間。牀上扔着掀開的毛毯,書桌上擺着一罐沒喫完的醃菜。再然後,就是貼滿整整一面牆的天空照片,一直往天花板方向侵蝕過去。紙箱堆在房間深處,衣服從箱裏溢滿出來。
三島注視着起起落落的海潮與飛沫。再怎麼看下去,小津也不會回來了。心情沉悶得喘不上氣,她起身時儘可能放慢了動作:要是頭暈目眩一個沒站穩,自己也會掉下去的。三島頂着昏沉沉的腦袋,照原先方向走了回去。秋天的天空晴朗得煩人,小腿陣陣地發痛,也許是曬傷了。
父親的祕書亞歷克斯寄來一封用拉丁語寫的信。這還是他上次打電話來說因爲日程問題,取消夏末來日本的計劃之後的頭一回。用拉丁語寫信,想來是爲繞過事務局的查驗,反倒弄得收信的都岡都看不懂了。這段時間,三島少有的獨來獨往,今天也說要去音樂室,一個人出了房門。獨自留在房間裏的都岡便往父親的事務所撥了電話。鈴聲響過三遍,傳來了亞歷克斯的聲音。
「啊,那就能把賄款喫個乾淨的那方吧。」
三島坐在牀邊,看着都岡收拾行李。都岡表現得像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似的,一言不發地把東西往箱裏塞。都岡說,她明天就要走了。將理出來的兩箱行李堆在房間門口,她長舒一口氣,爲自己泡了杯茶。與時節不甚相應的大吉嶺新茶的芬芳瀰漫了整個房間。
「你彈琴去了?」
以前與矢咲兩人閒聊時,她曾對都岡說,自己是逃來這裏的。都岡還以爲,矢咲今後也會永遠逃避下去。不過只看這張明信片,至少她沒有迴避小津的意思。想明白這點,都岡咬緊了嘴脣。那麼,小津究竟去哪兒了呢。
三島痛苦的喊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都岡不知該說什麼,過了會兒才終於想明白了一切。或者說,雖然還有不少難以理解的地方,但至少有一點是無可置疑的:
等等,小津。
剛洗完的頭髮將要冷下來時,忽地傳來了腳步聲,三島就慌忙躲到了建築物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她屏住呼吸,注視着小津推開那扇破舊的門走了回來。上來的小津沒回宿舍,而是又像先前那樣,一步一步向懸崖圍欄的方向走去了。不知爲何,三島有種不祥的預感。小津離懸崖未免太近了。若是不小心絆一跤,百分百會跌過圍欄摔到下邊去。她趕忙提快腳步,想要追上對方。就差一點,如果自己能叫住她,伸出手去的話。
都岡伸手按了上去,想要掰開她的手指。接着便聽見三島顫抖的聲音:
♢
感覺身邊有人,都岡扭頭一看,拿着樂譜的三島正站在自己旁邊。
「簡而言之,莉莉子能回DC去了。你本人打算怎麼辦呢?」
黃色塑料佈下面蓋着的,是小津的遺體。
……不會吧。
都岡會詰難眼睜睜看着小津死掉的自己嗎。
在那個下雨天爲自己遞了把傘,送了自己一個黑莓派的人。她對小津的認識只是這樣而已。雖然爲着矢咲的事,她一度詛咒小津去死,卻沒想過小津當真就這樣丟掉了性命。不如說,正因爲三島曾想過要小津去死,當對方真的消失在眼前時,才感覺肚子裏像塞滿了石頭似的格外難受。同時又正因如此,她纔沒法向都岡或矢咲講明小津那天的舉動。
都岡來到日本後,亞歷克斯才成爲了父親的祕書。能見到人的時間只有他替父親來辦事,或來打探近況的時候,一年頂多也就見一次面。算下來,兩人面對面也僅有兩次而已。何況他還是父親的祕書。
車載上學校職員,駛離了高塔。他們要去哪兒呢,都岡想。這才發現三島忽然靠到了眼前,緊緊抓住自己的雙手:
『致小津
「小津她——」
「……你不是同性戀?」
矢咲走了。她回東京去了,說是之後要去亞特蘭大。還託我向三島問好。
都岡不耐煩地問道。
都岡捉摸不清那究竟算哪種立場,就沒再多說。矢咲看了看手錶。是叫了出租車嗎。如果這樣,豈不是要由自己目送矢咲離開了。意識到這點,感覺實在不對勁的都岡又開口發問:
「這裏是羅伯遜事務所。」
那天,剛入夜時,沖涼出來的三島擦着頭髮,正要回到房間。抬手握住門把的時候,她忽然聽見矢咲大喊小津的名字。往下一看,便望見跑下樓梯的小津。小津那身潔白連衣裙的裙裾隨跑動而揚起,散發出一種靜電般噼啪作響的扎人氛圍。感覺不大對勁,三島才下意識下樓跟了上去。矢咲卻沒追上來。到最下層後,小津就向塔外跑去了。三島雖然穿着拖鞋,卻還是姑且追在她後邊出了宿舍。這時,小津似乎終於再跑不動,轉而慢慢走了起來。她則保持着距離跟在後面。
「Lil』Fang呢?她不來送你?」
今晚你可以考慮一會兒,明天我再撥過去。說完,亞歷克斯就掛斷了電話。都岡打開冰箱,撕開先前買來的泡芙的包裝。這通電話教她又是驚喜,又是驚恐,就連甜膩的奶凍都嘗不出味道來了。
「三島,輕點。」
可以離開這裏。不過並非回東京,而是到父親那邊去。再打工湊一點錢的話,上音樂大學也不是不可能。
我對你來到這所學校的緣由一無所知,也確實從未關心過,事到如今才覺得或許多問幾句纔是正確的選擇。你離開之後,我一直在想你。想着無論你什麼時候回來都不會錯過,除了去洗手間,就一直沒出過房門。
實在太過驚訝,想說的全堵在喉口,都岡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什麼叫不知道去哪兒了?你憑什麼能一臉平靜的說出這種話?她好不容易要出聲質問,對面就飛快地駛過來一輛白色的出租車,穩穩停在了兩人前面。矢咲又看了一眼都岡,想說什麼似的張了張口。
按耐住剛纔那通電話帶來的動搖,她儘可能裝作平靜地問道。三島卻沒有答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盯着眼前成羣的人。人羣分開,從中走出兩個大約是職員的男人,手裏抬着一具擔架,上邊架着什麼很沉的東西,裹在黃色塑料布里面。身旁的三島一直在發抖,把都岡的手臂勒得生疼。
敞開的車門裏傳出大音量播放的八代亞紀的歌聲。將行李交給下來的司機,矢咲正要鑽進車裏,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慌慌張張走回來:
小津向棧橋走去。畢竟是乘船來到這兒的,三島也知道棧橋所在的那片沙灘有多逼仄。若跟着下去,對方當場就會將自己抓個正着。她思索了會兒該不該回屋,卻總覺得不大好,乾脆坐在地上,望着遠方若隱若現的小小漁港與燈塔的光點打發時間。
「……爸爸呢,爸爸怎麼想?」
「你要出門?」
「他什麼也沒說。」
如果撞見跑下樓梯的小津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都岡的話,都岡一定早早就叫住小津了。那樣一來,小津或許現在也還在這裏。三島朝懸崖下看了好久,也不見小津的身體浮上來。她消失的這件事,恐怕只有矢咲與三島知道。而矢咲離去,如今的知情人便只剩下三島了。
——矢咲平淡地說。但事先計劃好要離開的人,可不會把房間弄成這個樣子。走進房間,都岡在窗邊發現了眼生的東西。那是一個大大的白色硨磲貝殼。她還常來這個房間做客時,從沒見過這個。湊上去看了看,貝殼裏留着好幾枚菸頭。有樂福門,也有七星。足夠證明不久之前,小津確實還在這房間裏。
「姑且只是我個人的建議,不過我覺得你回來更好。要和我結婚嗎。」
「你說小津?她上週就不知道去哪兒了。姑且和事務局說了一聲,他們也在找人。」
「你沒看懂那封信吧?」
「沒,是三島出事了。照這樣下去,大概一年之內就會被摩根財團吞併吧。」
三島的腳抖個不停,不想摔倒,只能如履薄冰地往樓下走。好不容易走完這段樓梯,才穿過大廳到了塔外。頭頂天空是薄薄的羣青色,一陣乾燥涼爽的風吹過,氣候還算舒適。三島卻對這樣莫名虛假的天氣感到厭惡。爲什麼不像往常那樣,再下一場雨呢。如果那樣——如果這裏照常地昏暗潮溼,自己就算流淚,也無可厚非了。
話說回來,小津自殺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可還是沒想到等了這麼久,你仍舊沒有回來。該怎樣向你說明情況,該怎麼處理我們今後的事,我仍舊沒能理出頭緒。早知道,那時真不該想太多,直接追上你就好了。前段時間,我也向你說過自己過去做的錯事。我再不希望犯下同樣的錯誤了。等你回來找見這張卡片,一定記得給我寫信。之後的話,就等到再會時當面再說吧。矢咲實』
一陣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她回過頭等門打開,腳步聲卻徑直從門前過去了。少了主人的房間顯得無比清冷,就連那整面牆的天空,也沒法像過去那樣讓都岡感到安慰。就算自己帶走這把鑰匙,學校也頂多向矢咲家要一筆賠償吧。她走出房間鎖上門,將鑰匙攥在手心裏,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這樣,一路順風。」
末尾留着一串住址。
都岡一言不發接過她遞來的鑰匙。看見乘上車的矢咲揮手,她也出於禮貌地揮了揮手,之後就這樣望着那輛白色轎車遠去。
♡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騙你,都岡。我確實想過她要是死了就好了……但是,我不希望她真的去死呀!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是我沒能攔住她……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沒能攔住小津。
與從未想過會分離的人作別,竟然是這樣平淡的一件事嗎。都岡紮起頭髮,坐在斜後方望着她皙白的後頸,三島靜靜地想。她一直以爲如果對方消失不見,自己一定會大哭一場。但從都岡口中聽說她要離開這裏搬去與父親同住的消息時,三島只感覺心像是被誰割下來了一塊,甚至來不及流淚,只覺得驚訝。就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兩人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空虛的夜晚。三島睡不着,聽着都岡沉眠的鼻息聲,悄悄從被窩裏鑽了出來。她從櫃子裏翻出來一盒不知以前什麼時候買的七星,走向吸菸室。深夜暗沉沉的螺旋樓梯,好像小津掉進的海洋的渦旋。小津的影子,會不會還在這片漩渦裏浮沉呢。她環視四周。沒有人影。
三島躺在吸菸室的沙發上,心臟砰砰直跳。打開煙盒抽出一根,試着銜在脣間。聞到一股與燃燒煙氣截然不同的幹葡萄般的氣味。她擦亮火柴點燃香菸,試着吸了一口,只覺得喉嚨痛得要命,煙也往眼裏鑽。於是咳嗽個不停,淚水也止不住地流下來。只好慌慌張張將一大截香菸整個扔進了水桶。真虧矢咲可以面不改色地抽這種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三島揉着生疼的眼睛,看了看窗外。空氣似乎比夏天時候要來得澄澈。冬天一定已經不遠了吧。
第二天上午,都岡離開了房間。三島甚至沒有送她出去的力氣,單單躺在牀上一個勁地揮手。都岡嘴裏沒冒出來「下次再見」之類平白給人希望的話,教她鬆了一口氣。伴着推車滾動的聲音,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了門外。至於另兩箱行李,似乎是打算拜託事務局之後寄走。
過了會兒,三島肚子實在餓得慌,這才下了牀。喝一點水,打開冰箱看看。裏面只有泡芙,和一盤冷凍的歐姆蛋。她將歐姆蛋放進微波爐裏,喫着泡芙等待加熱完畢。都岡一定會趕在自己喫完之前回來的。她會看着睡過頭的三島,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照舊爲自己衝上一杯可可——早上好,三島。
將熱好的歐姆蛋抬到桌上,她纔看見那上面擺着的鑰匙。一共有兩枚。底下還留着一張便條:「麻煩還給事務局。裏面有一把是矢咲和小津的房間鑰匙。」比起都岡拿着這把鑰匙的緣由,三島還是更在意那兩人房間的模樣。她將沒喫完的歐姆蛋擺在桌上,帶上鑰匙出了房間。下到四樓,還沒走到七號室前,就望見了事務局的人。房間裏的東西正一件一件被搬到外面。一張東洋風格的矮桌,大大的坐墊,還有三個大號的紙箱,也不知道里邊裝着什麼東西。
三島走到那羣人旁邊,等他們向自己搭話。如她所料,對面先開口了:
「你是小津向日葵的朋友?」
「是。」
原來她叫這個名字嗎。職員問有沒有什麼想留下的,說想要就自己帶走。不過對小津留下的那些物件,三島沒有半點興趣。她走進房間,被那拼貼起來,蓋過了牆壁與天花板的天空照片吸引了目光。於是趕忙伸手,攔住了正要三兩下撕破照片的職員。
「這個。把這個留給我吧。」
她說,對面好像以爲莫名其妙。可只有這片天空纔是她唯一想要的。結果而言,職員頗細心地幫她把東西撕了下來,三島將這一大面拼貼紙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牀上。地板上。桌上。窗外正下着雨,腳邊卻是一片又一片的藍天。天空有大有小,深藍淺藍,其中有些透着霞光。她想留下這些,只是單純覺得漂亮而已。天空那樣地漂亮,一片接着一片,填埋了所有紙張,不留下一點空白。好漂亮,又好悲傷。三島想,大約小津在巴士上提到的那本「氣象相關的雜誌」上的報道,最後也變成了這片天空的一部分。
終始不停的雨,無從補全的三島的心,以及這片虛假的藍天。想到小津究竟抱着怎樣的心情,拼命想用這片天空彌補自己的空虛,她就再沒法按耐住嗚咽了。
小津,這樣假惺惺的天空裏,纔不會有什麼陽光呀。
外邊的雨越下越大,窗外全被風雨遮住,她什麼也看不清了。三島躺在那上面,抓着邊緣,好像蓑蟲似的把小津的天空卷在自己身上。觸感很粗糙。仰倒在地,天花板顯得格外地遠,她已經努力伸手了,還是什麼都碰不到。
好討厭一個人。
在我變得更堅強些之前,要是有誰能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腳步聲沿着地板傳過來。嗒嗒的響,像是運動鞋踏出的枯燥腳步聲。是事務局的人來收拾東西了嗎,三島想動卻動不了,只能倒在地上哭個不停。
她的手心被行李勒得通紅,還傳來一股皮革的氣味。即便這樣,三島仍舊回握了過去。她拉起都岡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都岡另一隻手撫摸着三島的頭髮,開口說:
都岡打開電熱水壺,響起咕嘟咕嘟的,聽了就教人感覺暖和的聲音。
她一度以爲再不會傳入耳裏的那個聲音,正呼喚着自己的名字。
都岡毫不猶豫地回答。之後,她小心翼翼地剝下纏在哭作一團的三島身上那片脆弱的天空,又站起身來。看見桌上的東西,皺起眉頭:
「嗯。」
「誰知道你還會回來嘛。」
「那盤歐姆蛋是我留給自己喫的。」
三島將小小的決心藏進心底小小的箱子裏。她鎖上箱子,靜靜等待都岡梳好自己的長髮。
0;end1;
「留太長,差不多該剪了。」
頭髮捧在身後的都岡手裏,她又想起那兩個已經離開這裏的短髮女生。好像身在世界盡頭般的,兩個人的這段時光,總有一日會抵達終點。即便不願想象,但這雙爲自己梳理頭髮的手,也總有一天也會不得不鬆開。
那倒也是,都岡笑了笑,又牽着三島的手說:
「可能還得買點冰敷用的東西。」
」……都岡?」
「去市區逛一逛吧。這個時節該出些蘋果口味的點心了。」
門被誰推開了。
「嗯。不過出門前還是先換身衣服好。」
「相信我。」
三島脫下睡衣,換上白色山羊毛的連衣裙,抽抽噎噎地梳起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身後的人卻伸手過來,搶走了她手裏的梳子:
「至少到畢業前,我會在你身邊的。之後如何,再由三島你來決定吧。」
「在這做什麼呢?」
都岡將行李倚着門放好,走到三島身邊蹲下來,牽住三島的手:
「我想好了,我要和三島在一起。」
「我纔想問呢,船不是已經開走了嗎?」
於是三島也半信半疑地,叫出那個她以爲再不會說出口來的名字。
「……三島?」
當我們關係結束的那天到來,就將頭髮剪短,留一個能恰好看見後頸的長度吧。
「我可以相信都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