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界盡頭
《雨之塔》 · 宮木あや子 · 683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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頹唐的臨海小鎮覆蓋着一層昏黑而黯淡的色彩,彷彿在風化中褪去了顏色,直到腳尖都能感受到溼氣。蕭瑟的行道樹上,樹葉似乎已經些許枯萎,顯得暗淡無光。魚市棚戶似的破舊,就連血紅色也變得不再鮮豔。乘着粘稠的海風,潮水的腥味大約會一直飄到北邊海角最高的地方去吧。
從車站出發的巴士只將人送到鎮上,在這座人煙寥寥的小鎮停下時,矢咲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世界的盡頭。世界到此爲止。車內廣播報出「終點站」時,好像在說這前方再沒有你的去處。走下後門,眼前的風景卻與想象中的世界盡頭大相徑庭。在她的想象裏,「世界盡頭」要麼亮得一塌糊塗(而四下盛開着五顏六色的花朵),要麼就該下着悽風苦雨(而遠處空中閃過一道飛龍似的雷電)。無論如何,絕非如今眼前這片不倫不類的陰沉天空——沒有半點打雷的意思,陰沉得一片祥和的天空。空氣裏沒有一絲花香,有的只是黏在手上揮之不去的潮溼空氣。
如果這座小鎮就是「世界盡頭」,那她將要去往的地方,難道是世界「盡頭的盡頭」麼。推車上綁着紅色提包,拉動便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鎮上的人們紛紛回過頭來,好像風中掀起的書頁。他們表現得漠不關心,似乎只是出於禮貌纔回頭打量來客。與矢咲早已習慣的那種故作冷漠,其實心裏正好奇個不停的視線截然不同。不知是不是有粘稠空氣作簾幕的關係,矢咲爲這興味索然的冷淡視線安心了不少。
地面鋪得不平,輪子隔三岔五就卡在地上。走了將近兩分鐘時間,一處營業點纔出現在眼裏,外邊掛的看板上寫着「出租車」,已經被海風吹得破破爛爛。矢咲從油漆剝落的大門往裏看,就走出來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的襯衫不再潔白,黑色的短褲也洗平了褶痕。男人聲音有些嘶啞,輕車熟路地問道:「去海角那邊的學校?」聞言,矢咲點點頭。男人用與鎮上居民同樣冷漠的視線將她打量一番,之後開出來一輛擦得閃閃發光,透亮得違和的白車。
要去海角的學校,得先繞遠路朝內陸開一會兒。能走車的道就這麼一條。可不是我想繞路敲詐你錢——司機似乎唸叨諸如此類的話,矢咲也沒聽進去幾句。她隔着車窗凝望外面褪色的風景,不過五分鐘,車就開出了海邊小鎮。然後再過約莫二十分鐘,睡意朦朧的她就爲映入眼簾的光景大喫一驚。窗外又是一座小鎮。可與剛纔不同,這座鎮子顯得無比光怪陸離。
「這是什麼主題公園麼?」
她探身過去,問司機說。男人正和着收音機低聲傳出的八代亞紀的歌聲哼唱,被打斷了也不以爲意,答道:
「不是。雖然我們也不大清楚,這大概算海角學校的附屬設施。」
「但你開出租車,多多少少有送過幾個這裏學校的學生吧,不該對這些很瞭解麼?」
「那個學校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啊。好像也有學生是乘船直接送到海角去的,聽說甚至還有直升機呢。開學的時候學校那邊還會開巴士來,其實沒什麼人會搭出租車。」
陰沉的天空下,好像漢塞爾與格雷特的糖果屋般五顏六色的建築物排排向後流去了。明明太陽還沒落山,鎮上卻沒有絲毫人氣。
穿過這怪異的小鎮,遠處終於看見了形似學校的建築羣。雲層覆蓋的天空下是一片寬闊的土地,卻找不見入口。
「宿舍在哪?」
司機一面放緩車速,一面問道。
「欸,我不知道呀。」
「入學手冊裏應該有,給我看看。要是隔得遠,總不能讓你在這兒下車,一個人走過去吧。」
司機說。矢咲慌慌張地翻了翻提包,從底下拿出一個薄薄的綠色信封。信封沒拆開過,卻已經壓得皺巴巴了。她輕輕地撫平褶皺,再遞給司機。男人毫不客氣地取出裏邊的信件,「嗯嗯」地自顧自點頭。看完又把信塞回去,交到矢咲手裏,接着提高車速,朝三岔路最左邊方向開了過去——就方位而言,這大約是離海最近的一邊。矢咲把車窗開了條縫。深深吸氣,淡薄得幾近寂寥的海潮氣味就填到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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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白色的車子停在了下面,後座走下來一個少女。她沒有打開後備箱,而是直接從車後座扯出來一臺推車,推車上邊還捆着紅色的提包。看司機也不搭把手,大概她帶來的行李就只有這些了。海風掀起的細小砂塵模糊了飄窗,隔着玻璃,不大能看清她的模樣,但顯然是個纖細漂亮的女生。穿着靛藍色牛仔褲,遠望也不難看出雙腿的修長,搭着那身軍大衣一般男孩子氣的外套也不顯違和。
出租車離開,只留下那個少女單手扶着推車,呆然地在原地佇立了片刻。遠處,灰色的水平線與雲層相連,荒涼的草原色彩淡薄。眼前聳立着一座褪了色的磚紅圓塔。短髮女孩就無所適從地站在塔下。
兩人的交際僅限於幾句閒聊與那一杯咖啡,她卻總忍不住想象,小津那藏在鬆垮垮便服下的身體,也許真有象牙工藝品一般的質感。將矢咲從牀上拉起的那隻手,就是那樣地冰涼而堅硬。
「欸,做份煎蛋卷行麼。加番茄的。」
到底還是來了這麼遠的地方啊。
「公共事務綜合樓。和學校的行政管理處差不多吧。」
將夾得滿滿當當的皮塔餅放進電餅檔裏,小津設好時間,向還在對着麪包躊躇不決的矢咲開口了。
「來這兒花了多久?」
「食堂的飯好喫麼?」
「那就一起下去吧。」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矢咲就表現得毫不客氣。非但不客氣,還分毫不會引人反感,確實很厲害。
爲什麼來這麼早——
「會抽。」
她伸手過來,與起先一樣,牽起矢咲的手。這話和動作讓矢咲鬆了口氣——看來對方還沒個人主義到讓人感覺相處不來的程度。自己也是,不久前還擺出一副打心底不願別人對自己說三道四的模樣,變成孤身一人後,怎麼就忽然服軟了呢。
「啊,謝謝,麻煩你了。」
那是一副無比隨和的笑臉,連帶着小津也下意識生硬地笑了笑,開口問說:
欸,我在這裏,快點上來呀——小津好想打開圓塔的飄窗,垂下一束紮成辮子的長髮。只是現實裏,她的頭髮齊整剪短在頸邊,做不到那種事。不知是不是小津的思緒傳到了塔下,站在那裏的少女忽然抬起頭來。畢竟隔着一層蕾絲窗簾,從下往上,大約是看不見自己的吧。她只能離開窗邊,躺倒在牀上。櫻花尚未綻放,這個時節,入住宿舍的女生寥寥無幾,算上小津,塔裏也只住了不過四人。附近的縣裏有新幹線車站。每週,那邊的碼頭都會發來一趟擺渡船,而下一趟就是明天。等到明日午後,塔裏就要多上許多人了。現在到來的這個女生,則是塔裏的第五人。
尚未正式開學,食堂方面大約也把握不清學生人數,就小津所知,這段時間早中晚三餐都是三明治。內餡與麪包分開放置,學生可以夾自己喜歡的配料,用烤麪包機或者電餅檔加熱食用。另外還準備了蛋液和煎臺,加上用來塗麪包的黃油,要親自動手,做些合自己口味的雞蛋料理也不是什麼難事。
「很可愛呀,真好。」
將做好的皮塔餅三明治與雞蛋一起放到碟子裏,盛一杯咖啡,抬去最近一張桌子上。片刻之後,矢咲也拿着自己的碟子走過來,坐到小津對面,表情還有點微妙:
「向日葵?真叫這個名字?本名?」
那是小津的聲音。此時,菸灰缸裏的菸頭已經變成了四枚。
女孩子留着西洋少年般的髮型,呼吸還有紊亂,有些茫然地站在自己面前——那是一張原比從上方凝望想象時,還要端正美麗的臉。少年般的少女看見小津,便安心似的舒一口氣,露出笑容來。
吸菸室似乎在塔頂的十二層。電梯沒有開動,只能沿着螺旋樓梯繞圈。抵達十二層時,矢咲已經喘不上氣來。
矢咲沒有追問,只是唔唔地點頭,繼續專心享用炒蛋。似乎還覺得不夠,又起身要再拿一個三明治來——這人意外地能喫啊。
「我只在自己想抽的時候才抽菸。」
「那剛剛叫你的時候,和我一起上來不就好了?」
倚靠在白色扶手邊,她氣喘吁吁地朝下看,螺旋樓梯繞柱盤旋,好像鸚鵡螺的化石。一樓地面鋪着黑白相間的地磚,望過去彷彿一面巨大的棋盤。一陣風由下至上捲過來,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啊……嗯,要有火腿就更好了。」
矢咲似乎餓得不輕,也像是真的不怕燙,手裏熱氣騰騰的三明治轉眼就少了一半。消滅了三明治之後,又把那盤炒蛋端到面前,用叉子匆匆往嘴裏塞,還邊嚼邊問:
外國香菸獨有的甘甜氣味在四下瀰漫。這頹廢的煙氣,與小津不容置疑的口吻形成違和的落差。矢咲不知該怎樣回應,只能沉默着,注視她象牙製品般輪廓分明的側臉。沉默總教人感到害怕。小津卻表現得彷彿矢咲不存在一般,自顧自地默默吞雲吐霧。一支菸燃了大概一半,就按熄在菸灰缸裏:
「什麼也沒看。外面黑漆漆的,想看也看不見。只是在想,真是來了好遠的地方啊。」
「累死了——。怎麼這麼遠啊——。」
馬克杯就放在飄窗邊,小津朝自己杯子裏倒入咖啡粉,又注進電熱水壺裏的熱水。雖說是速溶咖啡,但姑且也是其中品質最好的一種,應該不至於難喝。用貼着藍色花紋的銀質攪拌棒溶了會兒咖啡粉,她將馬克杯遞給矢咲。矢咲站起來,又說了一遍謝謝,嘴就湊到了杯口,似乎並不怕燙。
四下籠罩在無機質的寂靜裏,只有暖爐不時發出咔咔的響動。小津在草綠色的牀罩上躺成一個大字,死寂裏忽然混進了些許人的腳步聲。優質木材製成的厚實鞋跟踏出足音,聲響沿着螺旋樓梯傳了上來。她起身,踩進一雙從聯通新幹線的鎮上酒店裏帶來的白色毛絨拖鞋,走到房門近旁,豎起耳朵聽着門外迴廊裏的響動。嗒嗒的優雅腳步聲愈發近了。最近的靴子裏,使用樹脂作後跟材質的漸漸多了起來。能在這鋪了油氈的地面上,踩出這樣沉鈍迴響的木製鞋跟可不常見。
「喝咖啡嗎?雖然是速溶的。」
「不止呢。這只是最要緊的一點東西。其他之後會送過來。大概明天后天就能到了吧?到時候恐怕會有點兒亂,煩請你擔待了。」
「加鰻魚?」
「嗯,沒走錯。我仔細看過了。」
「快到用餐時間了,我打算直接往一樓食堂過去。你怎麼辦?」
「這個房間禁菸,而且我們還沒成年呢。」
「欸?嗯,不抽了。」
馬克杯放到一旁書桌上,矢咲解開推車的綁繩,拉開手提包,將內容一股腦倒了出來。一眼看過去就是盒裝的七星香菸。然後又是一盒七星,七星,七星——全是七星。另外還有兩條牛仔褲,兩件黑毛衣。一個超市的白色塑料袋,裏面大約裝着洗漱用品和毛巾。最後便是打底衫,上下一套。東西全倒到牀上,鼓鼓的紅色提包轉眼就癟了下去。
「至少八小時吧。」
回過頭去就是吸菸室——其實也不過將房間出入口的整面牆拆掉,騰出來的一片樸素空間罷了。沙發能坐三人,已經古舊失了彈性。此外只並排放了三張圓凳。地板上放着黃銅水桶,裏面裝着水。窗邊有琉球玻璃製成的小小菸灰缸,一旁還附着火柴。菸灰缸裏已經盛了兩枚菸頭,是她認不出的牌子,燒盡的火柴棒就落在旁邊。
「嗯,沒錯,是本名。寫成平假名的向日葵(ひまわり)。」
「我是小津向日葵。以後麻煩你啦,矢咲同學。」
「抱歉,懶得開燈了。」
時間已是三月,外邊卻寒冷依舊。房間裏姑且開着中央供暖的暖爐,可窗邊仍舊滲着些許室外的涼意,杯裏湧出霧濛濛的熱氣來。
「你的行李大概會和明天那班渡船一起到。剛有人打電話來,教你明天晚飯前去公共樓取東西。」
「還行。不過如果你口味刁鑽,可能會覺得不大合胃口。」
少年似的少女遞來手裏一份折得皺巴巴的信,教小津看了看。上面寫着這間的房號,還有一個名字——矢咲實。看來中性的似乎不只她的外貌。小津看看那張揉作一團的介紹信,又看看信的主人,笑容也比剛纔放鬆了些許。
(注:実=みのる在日本既可作男名也可作女名)
「怎麼說呢,和想象中的食堂不大一樣啊。」
「嗯,我剛來時也這麼覺得。」
聽見對方悠然地應了一句,小津莫名有些開心:因爲她也愛向炒蛋裏添些火腿。
矢咲真心地說。她先把推車推進房間裏,緊跟着自己也輕快鑽過房門。
小津坐在矢咲對面自己的牀邊,指了指倒在地板上的推車。
「抱歉,你的名字給人印象太深,一下想不起姓來了。」
「啊,幸虧在這兒。還以爲你已經走了呢。」
「有吧。我來的這些天每天都沒缺過。原來你會做煎蛋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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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小津——不知爲何,讓她來做煎蛋卷,總會莫名其妙弄成炒蛋。
從牛仔褲後袋裏拿出壓皺的香菸與一個銀色打火機,矢咲問道。
「雞蛋看着很美味呢。如果明天還有,做做煎蛋卷也不錯。」
並非在刻意附和,小津只是冰冷地答道。她從口袋裏拿出一盒香菸——煙盒是矢咲從未見過的藍白色包裝——用火柴點上一支,磷的氣味便與煙霧一同擴散開來。
「可以別叫名字麼。」
小津向煎臺前背對着自己的矢咲喊道。她面前的盤子裏已經沒有黃油火腿炒蛋了——矢咲喫了整整兩人份。
「是呀……這個地方,離哪裏都好遠好遠呢。」
「欸,有菸灰缸麼?」
「樓上有吸菸室,去那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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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窗外的灰色一秒深過一秒。四下唯有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的嗒嗒響聲。與臥室一樣,若沒人按下開關,吸菸室的燈並不會自動亮起。矢咲不想費力起身,便放任四周籠罩在一片黑暗裏。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有溼噠噠的腳步聲走了過來,房間驟然一亮。
小津又啪嗒啪嗒地走過來,在矢咲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之後脫下拖鞋,抱膝坐在椅上,開口向矢咲發問:「你剛纔在看什麼嗎?」她赤裸的腳上,趾甲精緻地塗成銀色,好像某種機械零件。
小津輕快地回頭,笑了笑:「那就走吧。」
「這裏廚房也有接天然氣,想自己做點什麼喫當然也無所謂。但你總不至於在行李裏塞了食材吧?我是覺得去食堂會方便些。」
「這裏是四樓七號室,應該沒走錯吧?」
在隔開小津與走廊的門前,足音停了下來。接着便是敲門聲。怎麼也算不到對方竟然會是自己的室友,原本放鬆的小津這下又開始提心吊膽,等過足足十秒纔打開了房門。
「欸,你只有這點行李?」
「願意喫黃油炒蛋的話,我倒是可以陪你一起現做。怎麼辦?」
「不,應該沒問題。我和你一起去。」
食堂裏空無一人,高高的天花板顯得清冷十分。小津隨手用皮塔餅夾了些金槍魚醬和豆子之類七七八八的餡料,矢咲則一臉茫然地站在一旁。看樣子,她一定以爲這裏會放着些四四方方的塑料容器,裏面盛着冷掉的烤魚、味增和米飯(或者一些醃菜?)之類的食物。可換位思考,要讓自己來當校方,也絕不可能在這種冷清時候那樣大費周章準備菜品。
「矢咲同學,不抽了?」
「向日葵同學是什麼時候到這裏的呢?」
先一步踏上樓梯的小津又回過頭來發問。她梳直的黑髮在白皙的脖頸邊搖搖晃晃,矢咲看入了迷,一時間忘了回應。小津便接着說下去:
「小津,記好了哦。抵達這裏應該——不過在這種地方待幾天就數不清日子了——雖然記不大準,大概是四五天前的事吧。」
她站起來,腳穿進拖鞋,開口問道。
小津起身,牽起矢咲的手。矢咲的手指修長,手掌寬大,骨節卻清晰美麗。
「哎,還好有人在。還想着要撞上沒人的時候可怎麼辦呢。」
煙霧裏混雜了些憂鬱的嘆息。勞累之下,目光也略微鬆散。她怔怔望着窗外,思索着剛見面不久的這位室友的事。像是個執拗的女生。黑色便服上繡着或紅色或銀色的絲線,這是中國風格的裝飾。和她那整齊剪短、與下頜高度齊平的短髮一樣,都很貼合那雙固執的眼睛。中國風的衣服會選擇適合自己的主人。好像被草莓汁液浸染的牛奶那般潔白的皮膚,是決計不適合那樣的衣服的。矢咲的皮膚色素單薄,勉強算得上這種膚質。而中國風的衣服,卻唯有象牙般的膚色才能與之貼合。就算在皮膚之下藏了一絲柔軟也會前功盡棄。非給人真正象牙製品一般的硬質印象不可。
花了些時間平靜呼吸,矢咲點燃銜着的香菸。她呼出煙氣,窗外便淅淅瀝瀝落下雨來。海洋與天空都朦朧地籠罩在灰色之中,快到日落時分,天邊也隱約染上細不可察的橙黃霞光。
「公共樓?」
「原來你會抽菸呀。」
房間稍顯扇形,但整體仍是長方形佈局,左右對稱安置着衣櫃、梳妝檯、牀鋪與書桌。小津已經先一步佔據了左側部分,因爲這邊裏窗戶更近。矢咲不加躊躇地在遠離窗戶的右側牀邊坐下,深深呼出一口氣,接着就這樣倒在牀上。
「聽不清?過會兒借你耳勺——我說番茄。」
「這裏沒番茄。」
「有,我記得有的。」
她站起來,將裝三明治配料的碗看了一圈,拿起盛着番茄的那個,遞給矢咲。矢咲道了聲謝就接過,把切好的番茄撒花瓣似的撒到煎臺上攤開的煎蛋裏,又開口說:「以前,我喫過加鰻魚的煎蛋卷呢。」
「鰻魚煎蛋卷?不是玉子燒?」
「嗯,大概是參考着玉子燒做的吧。結果弄成了煎蛋卷。」
「好喫麼?」
「一點也不。鰻魚和番茄醬根本搭不上邊嘛。」
「我想也是。」
你是從哪裏來的呢?又爲什麼來到這所學校?——害怕話題走向那個方向,兩人只一個勁地盯着雞蛋看。
煎臺上,蛋餅鼓起白色的泡泡,看得人垂涎欲滴。矢咲用煎餅鏟麻利地將煎蛋裹成漂亮的黃色流線型。舉手投足真像廚師一樣,三下五除二把蛋卷鏟到盤子裏,遞給小津。與小津煎得乾巴巴的黃油炒蛋不同,這盤看着鬆鬆軟軟,十分誘人。
「那之後我就對番茄醬有陰影了。你要想加番茄醬的話,就自己弄一碟來吧。」
「嗯。」
在雞蛋料理,小津屬於鹹派,對番茄醬也不感冒。稍微往裏撒了些食鹽,矢咲繼續說下去。
「欸,三明治可以帶回寢室喫麼?」
「沒考慮過,我也說不準。」
「應該沒問題吧?少一枚盤子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現在也沒別人。」
說着,她拿出電餅檔裏熱好的三明治,放到盤上,若無其事就從桌邊走了過去。矢咲逐漸走遠了。小津想到自己要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裏一個人用餐,眼前,對方爲自己做的那份煎蛋卷也忽然變得味同嚼蠟起來。
「小津同學,快走呀。過會兒就涼了。」
身後傳來矢咲悠閒的聲音。回過頭去,纔看見她正一手端着盤子,向這邊不停揮手。剛纔的陰鬱一掃而空,小津也抬起自己那盤蛋卷,帶上一枚叉子,從椅子上起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