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人
《白蝶記—怎樣才能衝破牢獄,如何讓你重拾笑容—》 · るーすぼーい · 4.3萬 字
1
有個每年大概會來設施視察兩次的人物。其他人稱這個人物爲「社福人員」,從對方的衣着、說話方式等來研判,多半不是教團的相關者。我不知道是國家規定如此還是什麼其他理由,只記得以園長爲首的職員們,對待社福人員時都會採取非常重視的態度。
社福人員說過,要是有什麼事的話,可以跳過設施直接跟他們談。
我抱着一絲希望想和對方聯絡,但馬上就遭到園長阻止。設施原本就禁止未經許可擅自打電話給外界的行爲,多半是擔心萬一有人控訴設施的異常性就會造成困擾吧。園長還搬出了「現在是新年假期,他們也在放假」這種似是而非的藉口,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說起來,對於每年只會見到兩次面的人,能夠期待對方爲自己設身處地着想到什麼程度?雖然這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但是,我心裏又冒出了無處發泄的怒火——樹可是從元旦開始就在寒冷之中發抖啊。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也有自己的辦法。
這些傢伙又給了我一個藉口、給了我一個允許自己放手徹底整治小倉的動機。像這樣受到壓抑的黑暗情緒,要是繼續發展下去,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就連我自己也都還無法預料。
即使知道樹再次被送進懲罰小屋,陽咲也沒有追問原因。
「怎麼這樣啦。」
她癟起了嘴。在沒有樹的房間裏,陽咲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爲什麼小倉老師總是要欺負旭跟樹呢。你們明明也沒有做什麼壞事啊。」
看到表情沉重的陽咲,我感到自己越來越心浮氣燥。
不只是我和樹而已,小倉的蠻橫行爲,或許遲早會擴及到陽咲身上。現在就已經有了些許徵兆。
「外面那間虐待小屋也是,好像是在小倉老師來了之後纔開始使用的。之前就只是普通的倉庫而已。你看過設施裏有其他老師在用的嗎?這果然很詭異吧。這間設施裏有太多奇怪的事情了。我現在就去向其他老師提出抗議。」
「等一下,你這只是在白費功夫而已。這間設施不對勁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啦。」
「可是,碰上這種事,還是應該要由身爲大姐姐的我出面好好講清楚吧。」
「不要突然擺出年長者的架子啦。反倒是你該先給我安靜一下。」
「遵命。」
陽咲「汪」了一聲後就沒有再開口。
我再次對自己產生厭惡之情,於是抓了抓頭,裝成想要重新開始的樣子。
「對不起。我知道你會感到不安,可是不用太擔心啦,樹也很快就會回來的。」
在回程途中,靠緊我的陽咲露出笑容。我像是擺脫了某種咒縛,內心覺得稍微輕鬆了一些。
小倉說過的話在我耳邊糾纏不去,再次激起我的熱血。
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值回票價了。陽咲也發出「哇喔」的喊叫聲,朝着天空揮出帶着歡喜之情的拳頭。
「旭,你一定把我當成傻瓜吧。」
陽咲馬上開始咚咚咚地拍起了木門。她挺直身體墊起腳尖,用兩手交互拍打木門的樣子,看起來有種喜感,有點像是正用後腳站立起來,撒嬌討飼料喫的狗狗。陽咲每喊一聲「樹」,白色的氣息都會隨之飄散。
我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別說是網路了,在這處根本什麼都沒有的設施裏,要去哪裏查製作毒藥的方法?另外,就算完全相信小說的內容,照本宣科做出了毒藥,對於像小倉這樣的壯漢,真的能夠發揮預期的效果嗎?要下毒的話,在實際對人使用前,肯定還需要先經過實驗吧。
迎接新年來臨的設施,天空一片晴朗蔚藍,到了彷彿能夠刺痛眼睛的地步。走出設施後門,朝着幾乎正好與村子相反的方向前進,這樣就能抵達懲罰小屋。我和說個不停的陽咲走過雪地,感覺一下子就抵達了小屋所在地。眼前有着採用以雪國而言相當罕見的平坦屋頂,彼此相鄰的五棟灰色建築物。樹跟我常被關進去的「懲罰小屋」位在最深處,同時也是其中唯一沒有窗戶的。即使在整片設施用地之內,這裏也算是比較偏僻的場所,小屋後方有着充滿壓迫感的圍牆。附近完全沒有其他人影。
「喂~~樹,你還好嗎——?」
一月三日。樹還是沒有回到房間。雖然我自己遭到監禁時的最長記錄是一個禮拜,但那畢竟是夏天時的事。
再來是,如何在不被小倉察覺的狀態下,從外面扣上鎖頭。
我的眼角瞄到陽咲手背上的斑痕。看來她似乎是想從背後拍我肩膀的樣子。
傍晚時分,就像之前陽咲來迎接我時那樣,我和陽咲在後門的玄關處等着樹回來。
站在我身邊的陽咲,看來感到相當沮喪。
因爲我聽到房間外有腳步聲逐漸接近,所以關掉燈光爬上了牀。
「雖然沒有,不過這是比喻啊、比喻。」
「等一下,旭。現在還是新年就得找人備車,就算對我來說,這也不是件小事哪。加上現在上面的人也都不在,所以真的很辛苦。沒想到樹同學的身體居然那麼差……」
我躺倒在牀上,轉身背對陽咲。
我壓抑住急着想要拆信的心情,進入了夢鄉。我想和樹一起看信。在樹陷入困境的時候還先看信的話,感覺像是隻顧自己一個人享樂,讓我有點心虛。
「知道了,我安靜就是。」
我實在很想把午餐時的雜煮帶給樹享用。
突然抬起頭的陽咲,目不轉睛地一直盯着我。
如果想要達成無懈可擊的殺人,還需要擁有再往前踏出一步的覺悟。雖然是在書上看到的,不過,比如說像是刺殺他人的時候,往往會因爲「無法確定對方是否真的已經死亡」的恐懼感,於是接連再刺上好幾下的樣子。我也是這樣,現在想出來的,只是「搞不好有可能害死小倉」這種程度的計劃而己。
獨自從小屋回到設施的小倉,說話時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嗯,現在還在查。所以,不好意思,拜託你……」
只能在晚上跟蹤小倉了,這是唯一的方法。在熄燈時間前後,小倉肯定會以「對樹或我進行指導」的理由在設施各處徘徊。他有時的確會到我們的房間來,但也一定有趁機跑去小屋喝酒的情況。小屋的門鎖構造相當簡單,就只是轉動門環將之扣上而已,所以應該也不需要擔心會弄出怪聲音而讓在屋內的小倉發覺。
還有,今後該怎樣防止那傢伙接近陽咲?
可能是察覺我們準備要離開了吧,我可以感受到樹的態度變得有點膽怯。
小倉就像是籠罩在我們頭頂上的一片烏雲。這個無法以言語溝通的天災,時時刻刻封鎖着這個無處可逃的設施之天空。就算樹回來,天空中的烏雲也不會就此消散吧。
「啊哈哈,等我回去再說吧。」
「暖爐夠熱嗎?」
如果是菜刀的話,在餐廳後方的廚房裏應該弄得到吧。問題是機會,必須製造出不會被任何人發現、而且小倉也沒有戒心的狀況。畢竟,從體格來看,從正面動手的話,他不是我有可能取勝的對象。還要考慮到處分兇器的方法,另外,不在場證明之類的,最好也要有……
由於小倉說話的時候不時搓揉右手手腕一帶,於是我注意觀察,發現他袖口處露出應該是痠痛貼布的白色布片。看來是在「適切指導」的過程中毆打了樹,同時弄傷了自己的手腕吧。
像是「控制在不會致命的程度下好好教訓他」、「設法讓他到我們離開設施爲止都保持沉默」等等的,要是這類懲戒能夠發揮效果的話就好了。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出小倉在我們面前下跪道歉的樣子。就算他真的道歉,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就此原諒他。
據說,樹在小屋中病倒了。他在發着高燒、全身顫抖的情況下,像是說夢話似地持續叫着我和陽咲的名字。小倉說明狀況時的態度依然十分囂張,宣稱自己確實準時提供了食物,對於暖房的管理也沒有疏忽之處,對樹也只施以了不算太過分的適切指導。
小屋中傳來樹的回應。
但是,我很感謝她。雖然沒辦法順利地傳達給陽咲,可是,她總是能把我跟樹從陰暗的地方給拉上來。就算只是在小屋外面出聲喊話,相信對樹來說也會是非常大的鼓勵吧。
「旭你呢?」
我早就知道,小倉這個人根本不具備所謂的常識。現在似乎剛好碰上教團有什麼活動的樣子,以園長爲首的主要職員們都不在這裏,所以只是個小咖的小倉才能如此胡作非爲。
小倉做過許多壞事,如果能夠掌握到什麼決定性的證據,試着再次向設施控訴,這個方法怎麼樣?這也讓我有種莫名的反感。畢竟不久前才發生過想依靠設施卻遭到背叛的事。就算能夠順利讓小倉遭到設施開除,他會就此輕易罷手嗎?總覺得他應該是那種會無止盡地糾纏着我們,伺機報復的人。
「喂,這是什麼話,你想說是我害的嗎?」
雖然查資料時累積了不少不滿,不過我還是在漠然的煩惱之中拿起了偵探小說。
「旭,你有在聽嗎?」
那麼,用刀子或什麼東西直接搞定的方式呢?
雖然還只停留在想像的範圍內,不過,先做好能夠在現實中付諸實行的準備,總是不會有壞處的吧。我開始想要查探是否可能實行、能否確實達到目的的可能性了。
「萬一樹死掉的話怎麼辦?」
入口處的木門上有門扣,應該會有個鎖頭扣在上面纔是。
「我、我說啊,陽咲,等我回去之後,有件事想要拜託陽咲你。」
「你在查什麼東西嗎?」
陽咲輕笑一聲,然後就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了。她肯定也相當擔心樹,不過似乎還有餘力關心我的樣子。
「嗯,所以呢,到底是哪裏的醫院?」
該怎麼做才能儘早從小倉手中把樹搶回來?
「沒有,沒怎樣。那傢伙喝酒時就像是用淋的一樣哪。爲了避免讓設施得知,他應該經常躲在這裏偷偷喝酒吧。這傢伙實在很狡猾。我昨天進來這裏的時候,地上到處都是空的酒瓶跟鋁罐……」
在太陽下山前,小倉應該會送食物過來,要是在這裏撞上他的話,可能又會發生什麼麻煩事。
「算了,明天就會放他出來了啦。畢竟我還想跟你們繼續玩下去啊。」
這兩天,我不時試着找小倉打聽。然而,小倉早已看穿我的願望,擺出更加殘虐的態度。
「我就知道。」
我可以感受到在門後方的樹有一瞬間爲之語塞。
「老師,這實在太過分了。」
當然,就算要先偷偷倒掉油,還是有必要控制分量。要是把油倒光的話,暖爐就根本點不起來,小倉搞不好也會因此而打消獨自喝酒的念頭。
「你現在一副像是正要去看運動比賽的表情喔。」
我只是漠然地繼續思考着剛纔突然想到的事。
我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我也試着想像了一下,自己現在可能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換成其他時候,我早就已經不顧一切衝上去揍小倉了。然而,現在我卻覺得自己像是浮在空中,正冷靜地觀察着另外一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
犯人以大膽的詭計殺人,達成了復仇。但是,偵探逐一揭穿犯罪手法的破綻。用來達成犯行的工具是毒藥。
但是,就算到了隔天,我還是沒能跟樹見到面。
當晚,熄燈時間過後,我依然坐在書桌前。
我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
「樹同學已經去住院了。」
困難重重。
樹的聲音之中帶着些許自豪。
「我現在就可以聽你講喔?」
「旭,我們要不要稍微去探望樹一下?」
「嗯。」
「樹他到底做了什麼呢?他沒有做任何壞事啊。老師你也知道他身體虛弱,很容易生病吧。明知如此,現在又是新年期間,卻還是一直把他一個人關在那種地方……那裏想必很冷吧。而且,他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喫飯……」
「可是你看嘛,像是從外面叫他之類的?」
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不停在翻書,直到陽咲來才停手。
2
「耶?你應該沒有看比賽的經驗吧?」
「因爲樹同學是思想犯的關係。我稍微跟他聊了一下,你猜怎樣?那傢伙一副小白臉模樣,居然敢批判教團哪。」
關於這一點,只要事先溜進小屋倒掉煤油就好。除了把我們關在小屋裏的時候以外,小倉應該都不會扣上鎖頭纔是。因爲,比如說現在正度過寒冷刺骨夜晚的樹,那個鎖頭正是爲了用來阻止我們將他救出來的東西。
我很希望現在就馬上把樹救出來。要是能夠踢得到小倉掛上的鎖頭,我也很想把它踢掉。但是,就算弄掉鎖又能怎麼樣?難道要帶着樹和陽咲逃往某處嗎?我們根本無處可去。而且,我也無意背對小倉逃走。
酒、寒冬、上鎖的小屋……
毒藥嗎……
而且還得考慮到小倉對外求救的可能性。我想,小倉應該有手機。畢竟關係到自己的性命安危,就算違背職員規範私下喝酒的事會因此曝光,總是比死掉要來得好。
「出了點小麻煩。」
也就是說,小倉平時就會利用這個地方。爲了管教我和樹而把我們關在這裏的行爲,大概是用來搪塞設施的好藉口吧。我一方面在意樹的狀況,另一方面也不停思考某個突然佔據內心的念頭。
這個以樹而言有種奇妙逞強感的說法,讓我有點在意。
令人意外的是,母親的信在這個時間送來了。
話雖如此……「沒搞清楚狀況就隨便找麻煩」。
我對這點不太有把握,忍不住緊咬下脣。小倉的體格——他的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體重也多半是我的兩倍以上吧。要是受到他多次衝撞,門的鉸鏈或門扣,會不會因此而損壞?
「在那之後,小倉還有對你做什麼嗎?」
「就算你說要去探望他,我們也沒辦法進去吧。」
「雖然有點冷,不過久了就習慣了。」
首先是小屋的暖房狀況。
「旭,你現在的表情很恐怖喔。真的有種像是彈簧刀的感覺,平常明明就只像是奶油刀的說。而且還把書架弄成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
我們聊了許多無足輕重的話題,陽咲始終是一副充滿精神的樣子。
「哪裏的醫院?」
「特地來這裏嗎?」
首先,在「殺害小倉」這個想法之後,一下子就跳得遠了點。「希望某人死掉」跟「自己下手殺掉對方」完全是兩回事。我剛纔明確地想像出了刺殺小倉的瞬間,現在滿手都是汗水。老實說,就算是那種爛人,如果可能的話,我也還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人都是自私的。正因如此,要是真的決定要殺掉對方的時候,我大概會拼命抓着「不在場證明」這個陌生的字眼,一心只求自保吧。
「感覺樹好像變得比較堅強了呢。」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在內心確認,事情是不是真的有可能這樣。既然小倉毫無理由地持續糾纏我們,他有可能輕易解放樹嗎?一切或許都只能看那個爛人的心情好壞吧。
更何況,就算是接近零下十度的夜晚,如果想擁有「目標肯定會在一晚內凍死」的保證,還得考慮到小倉的體力纔行。要是能把他關個兩三天的話,成功率當然會提高許多,但是,小倉好幾天都沒有來上班的話,職員中可能也會有人開始覺得不太對勁吧。
「我剛纔正好在寫日記。」
我試着想像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關住而喝得醉醺醺的小倉。當他心滿意足地要返回設施時,卻發現門打不開——這樣一來,他想必會拼死命試着從屋內撞破門吧。
小倉發出兩聲諂媚的「嘿嘿」笑聲。這讓我覺得,這傢伙搞不好意外地沒種哪。
「村子外的醫院啦。」
小倉說是鄰近那座都市的綜合醫院。也就是說,樹比我早一步踏入設施之外的世界了哪。
「我想去探望他。」
「這肯定是不可能的啦。」
「爲什麼?」
「你是傻瓜啊?你應該也知道吧,想要離開設施所在的村子,這種事……就連我自己也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外面的生活了啊。所以,這次是特例啦。」
樹特別獲准離開村子——原來他病得這麼嚴重啊。
「樹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緊盯着小倉。
「我哪會知道,去問醫生啊。」
「說得也是,都是我不好。」
我低下頭,小聲這麼說,然後閉上眼睛一小段時間。眼前一片火紅。「已經太遲了」的虛脫感籠罩着我。這時我才頭一次知道,所謂的憎恨在超過某個界限之後,原來連自己都會成爲攻擊的對象。
小倉或許是有哪裏誤解了吧,他的嘴角浮現殘酷的微笑。
「這次我或許也做得稍微過分了點哪。哎、等樹同學回來之後就讓我們繼續當好朋友吧。」
這是「又要開始惡整我們」的意思吧。小倉只會一再重覆類似的行徑。
我原本以爲到現在爲止,自己一直在保護着樹。
「陽咲同學也是,不用那麼失望啦。樹本來就很容易病倒啦。」
「可是,這次是因爲小倉老師……」
「老師自己也感到很難過啊。」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起來。
「對不起,這麼晚纔過來。」
「陽咲你的……不如說一樓的女生房間,是不是都是單人房啊?」
兩年多之前的春季某日,設施附近一帶也都開滿了五彩繽紛的花朵,宜人的風輕輕吹過樹梢。當時我們還是三個人,總是玩在一起。我們一邊哼着歌,手握着捕蟲網,踏入綠意盎然的森林之中。
因爲出了人命,我想,理所當然有這種可能吧。
要是警察調查小倉的屍體,應該就會發現有藥物反應。我不認爲小倉是個平時就會使用安眠藥的人。這樣一來,本來規劃的「不幸意外」至少也會變成「自殺」。在天寒地凍之際躲在無人的小屋裏喝酒,本身就已經是有意隱瞞的行爲,要是經過調査之後發現,死者還曾經一併服用安眠藥之類藥物,警察是不是就會開始懷疑,小倉其實是遭到某人殺害的呢?
「那個時候,我的臉上也幾乎都不曾出現過笑容,對吧。因爲當時剛來到設施,我覺得很害怕。那時,負責指導我的人,起初本來應該是小倉老師的。我忘記了這件事。我只記得,旭你勇敢地抓住了老師。因爲當時小倉老師又用相當難聽的話批評我手背上的斑痕怎樣怎樣的。我只記得受過你的幫助,所以一直很感謝你。對喔,你保護我遠離了小倉老師。如果從一開始就是小倉老師負責的話,到現在爲止的生活一定沒辦法過得這麼快樂吧。」
「是啊,從我來到設施之後就一直沒有同居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我倒吸一口氣,詢問陽咲。
「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羨慕而己。」
那個人虐待樹,而且還打了陽咲。樹差點就被小倉害死。陽咲也是一樣,如果繼續讓小倉活下去的話,以後就絕對不會只是單純動手打人而已了。所以,這是自衛。設施已經認可了小倉的暴虐行爲。只不過是殺掉這樣的傢伙而已,我纔不打算因此就讓他人奪走我們的未來。
樹也在設施以外的地方。我內心湧起一種彷彿獨自前往外國的寂寞感受。
在設施的後門處,走廊的天花板上裝着一臺小型的攝影機,鏡頭朝向門外。
如果選擇用刀或毒藥,一旦兇器與我之間產生關聯,大概就跑不掉了吧。但是,因爲我打算讓小倉在那間小屋裏醉倒,一直睡到早上而凍死,所以暫時還不用考慮物證的問題。
我試着重新思考過「把小倉關進那間小屋」的殺害手法,似乎還不錯。因爲除了小倉之外也沒有其他人會接近那裏,所以能夠把他關在那相當長的時間。加上現在教團的人也都不在,可以說是絕佳的機會。
「旭,之前真的很抱歉。小倉老師居然是那麼可怕的人,我以前都不知道。對不起。我本來還以爲或許旭你也有哪裏誤會他了,以爲只要好好講清楚,他也一定能夠了解……」
迷惘的雲已經散去了。爲了找回樹、爲了讓陽咲能夠打從心底露出笑容,小倉非死不可。
「你很煩耶,知道了啦。那就跟我去一趟職員室吧,不要在這種地方吵鬧。」
然後,陽咲就以輕快的腳步掠過小倉身旁,逕自往前走。就算我開口喊她,陽咲也始終沒有回頭。
我有種像是隻有自己孤單地留下來的感覺。有錯的明明就是小倉,樹也全都是因爲小倉纔會被送去住院的,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可以討論的餘地嗎?
敲門聲響起。我做出回應後,陽咲就開門進入了房間。
陽咲繼續以咄咄逼人的態度緊咬着小倉。
可能是受到我的舉動影響吧,陽咲也抬頭看向攝影機。在黑色鏡頭的旁邊,有顆正在發亮的紅燈。
「等一下等一下,怎麼說我虐待呢,這話要是讓別人聽到可不太好啊。」
「所以,我想談的是關於今後的事。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希望老師能夠不要再虐待旭他們。在設施裏,能夠依靠的就只有各位職員而己。」
「旭,請你不要來。」
在陽咲的陪伴下,我裝成隨興散步的樣子,觀察設施一樓各處的窗戶。
光是在腦子裏這樣想,好像也想不太到有什麼需要事先做好準備的地方。
從客觀角度來看,我的確有殺害小倉的充分動機。
「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一個人睡的吧?」
但是,小倉不可能理解這一點,他看起來似乎已經開始覺得厭煩了。因爲過度虐待樹,導致他必須被送到村子外的醫院診治——小倉的腦子裏,現在應該只想着如何推卸造成這個狀況的責任吧。
陽咲以像是在勸慰我的穩重態度開口這麼說。
「就這樣,我回去囉。雖然你可能會因爲樹不在而感到寂寞,不過我也是一樣的喔。」
雖然看到陽咲讓我鬆了一口氣,但也只是一轉眼的事。陽咲以我好像看過又好像沒看過的、彷彿內心受到某種衝擊的表情開口說話。
我有點猶豫地開口詢問。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對於說出這種話的陽咲,我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拿她來取笑。陽咲也笑得很開心。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牢籠畢竟還是牢籠。不管陽咲在其中綻放出多少花朵,設施依然是髒兮兮的灰色,而其中也住着像小倉這樣的螳螂。
必須加快步調,不能讓無可挽回的事態發生。但是,在加快步調的同時,也需要有計劃地進行每個步驟。
必須確實先完成的,目前只有「偷走小倉的手機,或是使之無法使用」這件事。
出於對陽咲的擔心,我在職員室前徘徊了一陣子之後纔回房間。
「怎麼了怎麼了,因爲樹不在而感到寂寞了嗎?」
看來,就算是小倉,同樣也會覺得陽咲相當不好應付的樣子。小倉像是想要逃跑似地這麼說,用下巴比了比前方的走廊。
在少了樹的房間裏,我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因爲會發生爭執啊。」
但是,我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
犯案當晚,我跟蹤小倉到小屋,然後從外面上鎖時,肯定會是熄燈時間過後的事吧。這個時間,設施的孩子們都在房間裏睡覺。如果我對警察表示,當時自己是一個人在房間裏,這種說法應該不會有什麼破綻。像是刻意安排的不在場證明,反而可能會招致懷疑。
桌上放着裝有母親來信的信封。陽咲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所以先前纔會將我排除在外的吧。這件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刺激着我的良心。
陽咲離開了房間。繼樹之後,陽咲跟我之間的距離好像也稍微變遠了一點。
「你想跟我談什麼?」
「老師你是說自己沒有類似的行爲?既然如此,可以請負責我的老師也一起參與談話嗎?」
「晚上也可以嗎?」
「謝謝老師。」
同一天的下午,我馬上就遭遇到了問題。
雖然陽咲勉強鼓起臉頰擠出笑容,但眼神十分黯淡。
喫過早餐之後就實際到各處去看看吧。
或許是防盜用的吧。正門玄關處也有相同的設備。也就是說,想要離開設施的時候,行動就會遭到記錄。要是大大方方跨出玄關,事後還傻傻地宣稱自己當晚在房間裏睡覺的話,肯定會惹上大麻煩。看來得要想辦法找個熄燈時間過後還外出的合理理由,不然就得避開玄關了。
——如果是這麼棒的房間,蝴蝶們應該也會想來休息一下吧。
「所以,我提出了請求。希望小倉老師今後也同時擔任我的指導者。」
我覺得現在喉嚨意外地容易渴。
3
就算殺掉一個像小倉這樣的人渣,到底又有哪裏不好?
不過,讓內部的人離開村子到外面去,是那麼嚴重的事嗎?這處設施果然很奇怪,如果那羣人都有問題的話,乾脆我也……
但是,由於沒有兇器,所以我也不敢說確實能夠讓他喪命。這是沒有人直接動手的殺人行爲。如果只是把小倉關在裏頭一兩天,說不定他還有可能撿回一條命。也不能排除「剛好有某人經過,小倉於是獲救」之類的可能性。
「你這……」
像這種對外非常封閉的教團設施,有可能讓警察上門搜查嗎?
我原本打算默默地跟在兩人身後一起去,但陽咲卻停下了腳步。
「你隨時都可以來喔,恭候大駕光臨。」
「我說陽咲,這個攝影機真的有在動嗎?」
我的房間在二樓,用直接跳出窗外的方式溜出設施並不困難。樓下的那間房間一直都是空房,應該不會發生跳下去及着地時剛好被某人看見的情況。但是,想要回房間的時候就需要事先準備好梯子之類的物品纔行。靠在設施牆上的梯子,只能等到早上再來回收,這段期間內就無法保證不會遭到他人目擊了。還是事先把雪堆高,堆到讓我能爬上窗子的高度?不行,這樣也同樣太過醒目了。
「不一定喔?如果是年紀比較小的小女孩,也有四人住一間的情況呢。」
由於我沒喝過酒也沒用過這類藥物,所以不太清楚;但是,加了藥之後,酒的味道會不會隨之改變呢?還有,要用多少分量的藥才能讓小倉那種大個子也確實熟睡?
「可是,我覺得這樣的結果也不壞。因爲,我想現在自己應該多少能夠理解旭你們這對好兄弟的心情了。嗯,沒錯,他真的很過分。辛苦你們了。還有就是,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本來以爲自己一直在守望着你們的。旭,你還記得嗎?在你比現在更難接近,而且還在用姓而不是用名字來叫我的時候。」
試着重讀偵探小說後,我的感想是,如果想要達成完美犯罪,關鍵在於如何處理物證,以及製造犯案時的不在場證明。
「聽到了吧,旭同學。說起來,原因都在於你啊。這次樹的事也是一樣,不就是因爲你先跟我過不去,所以纔會搞得那傢伙代替你被送進小屋的嗎?」
陽咲是個怪傢伙,我記得她那時一直往裝蟲的籠子裏放花。我問她在做什麼,陽咲的回答是,這是爲了讓抓到的蝴蝶也不會餓肚子。或許就像是拿釣餌去喂釣到的魚之類的吧。因爲我也不小心說出了「你還真溫柔哪」之類的話,陽咲就開始得意忘形了。她一邊在森林中走着,一邊到處摘下綻放的花朵,最後搞得整個捕蟲籠裏都塞滿了花。
可以考慮從陽咲房間的窗戶溜出去。
除了殺掉他之外,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比如說,陽咲成功說服小倉,讓他徹底悔改之類的。就小倉而言,這次發生在樹身上的事情,很可能也會威脅到他在設施裏的立場吧。
拜託了——陽咲甚至向對方低頭懇求。面對小倉這種人,依然認真想與對方和解的陽咲,真的非常堅強又令人疼惜。
強風拍打着窗戶。陽咲明明說過之後會到房間來玩的,未免也太慢了點。現在已經快要九點了啊。
所以,不在場證明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當然也希望能夠過得幸福。
「他動手打了你嗎?」
一旦失敗,就算是小倉,之後也會有所警戒吧。畢竟是一次遭到他人關在小屋之內,差點就被害死的經驗。以他的個性來說,肯定會先懷疑我,然後,樹或陽咲可能又會受到危害。既然是要僞裝成不幸的意外,難免會有許多需要顧慮的地方。
「爲什麼?」
比如說,我先從設施處取得助眠藥物,或者是爲了避免事蹟敗露而從其他孩童處偷到了藥物。然而,就算在下手前把藥加進小倉的酒裏,我也無法確定是否真能發揮出如同預期的效果,這麼做的風險未免太高。
共用的客廳窗戶,裝有附鑰匙的輔助鎖。可能是基於防盜,以及避免兩、三歲幼童隨便開關窗戶的考量吧。餐廳和偶爾用來舉行集會的大廳等地也都是如此,看起來,爲了確保出入路線而事先打開窗戶上的鎖,似乎不太可能的樣子。雖然一樓男廁的窗戶沒有輔助鎖,但卻位在我構不到的高處。
「你是傻瓜啊?」
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因爲小倉跟我一直在衝突。
「不知道耶,我以前都沒有特別留意。」
「好啦好啦、到此爲止到此爲止。旭,結束之後,我會到你們的房間去玩喔。」
雖說其實不論任何事都是如此,不過,只要是自己能夠掌控的要素就必須做到最好。即使在小說中,犯人也往往會遭遇意料之外的突發狀況。就算我已經考慮過所有可能性,但是,到底能不能成功,最後總還是得面對「小倉的體力、健康狀態」這個障礙。
然後,陽咲用年長者的表情,說出了奇怪的話。
只要有辦法先拿走小倉的手機,成功害死他的可能性就會大幅提高。就算是像他那樣的大個子,要是在大醉之後睡着的話,應該也是必死無疑吧。
啊!我恍然大悟。陽咲現在的表情。這副表情,不屬於那個有點傻又靜不下來的女生,是年紀比我大的那個人,五十嵐陽咲的表情。
在妄想之中,我不知道已經以菜刀刺殺了小倉多少次。如果不考慮之後的事,這麼做其實也是個選擇。雖然說,要是我變成殺人犯的話,樹和陽咲肯定會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但至少能夠守住他們兩人的平穩生活。奇妙的是,比起這兩個夥伴,不曾謀面的母親卻讓我更爲在意。她信中那像是經歷許多辛勞的內容,總是讓我放不下心。我現在反而恨不得母親的信是某人的惡作劇。所以,我決定不要再去煩惱「會讓母親傷心難過」、「拿什麼臉和她見面」之類的麻煩問題。
「小倉老師,我可以跟你好好談談嗎?老師,你的所作所爲,已經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交代過去的了。之後一定會發生很嚴重的問題。是什麼原因讓老師你採取這種態度來對待樹跟旭的呢?這個,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但是,我希望能夠了解老師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說話時的語氣與平常不同,這次是認真這麼想的。陽咲這傢伙,一個懷有「對於抓到的蝴蝶也要給予食物」這種奇特心態的人,提出了希望跟我們共有痛苦的請求。真是的,這處設施實在太異常了。當然,接下來準備要殺害某人的我也好不到哪裏去。
有沒有辦法先不回房間,在某處過夜呢?就算有辦法,早上回設施時的身影還是會被攝影機拍到吧。
陽咲那雪白、柔軟,經常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一下的臉頰,現在變成一片紅腫。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眼神已經出現變化了吧,陽咲誇張地揮動雙手。
然後是警察。
關於陽咲也是這樣。
用安眠藥之類的怎麼樣?爲了晚上睡不着的小孩,設施裏應該備有這類藥物吧。我可以事先偷偷把藥加進小倉喝的酒裏面。不過,在思考完美犯罪可能性的過程中,我瞭解到,殺人行爲的精度與風險成反比。
我脫口說出這種一看就知道的事。要是看到凍死的小倉時,我或許也會說出「他是凍死的嗎?」這種話吧。在內心之中,有某些事物像這樣連接了起來。
我苦悶地一邊與自己心中那個像是怪物一樣的東西討論——或者說與對方爭鬥——一邊思考能夠提高成功率的殺人方法。
「耶!?」
「啊,不是,沒事啦……」
這樣的話就會把陽咲也捲進來了。
「讓我嚇了一跳呢。」
陽咲的臉紅了起來,露出看似十分高興的笑容。她遭到小倉毆打處的紅腫已經消退了。
有沒有辦法能夠在不被陽咲發覺的情況下經過她的房間?
「陽咲,你平常大概都幾點睡啊?」
「一到九點就準時睡着啦。昨天稍微多想了一陣子就是。不過睡醒之後就不在意了。」
「你睡着之後就幾乎都吵不醒吧?」
「是嗎?」
「你看嘛,我們參加過設施辦的露營活動,對吧?那時我們睡的就是同一個帳篷啊,說到當時陽咲你睡着的速度,實在是……」
「我記得喔,你說實在太過分了。」
「陽咲,今天玩得很開心呢——我說完之後轉頭一看,你已經在呼呼大睡了。」
「可能是因爲我跟旭不一樣,內心比較單純的關係吧。」
看來陽咲也想起來了,只見她一再點頭,像是感觸良多地這麼說。
「對了,女生房間的門窗,記得也一樣都沒有鎖吧?」
「咦?」
「所以,我在說的是,應該沒辦法從裏面上鎖之類的吧?」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啊,你怎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問這些事?」
「我在想,這樣說起來,好像有一段時間沒去過陽咲你的房間了哪。」
要是下雪的話就必須慎重評估實行日。如果是一晚就能蓋掉足跡的大雪倒還無所謂;不過,要是雪量不夠,我走過的痕跡可能到隔天都還不會消失時,那就必須延期了。那天晚上的懲罰小屋,必須處於「只有小倉一個人曾經前往該處」的情況。如果屍體比較晚才被發現,甚至晚到已經無法判斷小倉究竟何時死亡的地步,那就可以不必太過擔心這點,但我還是希望能夠確保計劃萬全。
雖然還得看明天的天氣狀況如何,不過我希望能讓小倉再稍微渴望久一點。
思考了一小段時間後,我在內心之中做出決定。
「所以我說,要我做什麼都行。不管是跑腿或幹嘛都儘管說吧。」
雖然我也希望能將整個包包帶回去,更是非常想將原稿設法轉交給樹,但最後還是決定不要這麼做。如果位在村外醫院的樹收到了包包,代表我曾經在犯案前去過小屋。我不希望讓他人對於「可能有人事先倒掉暖爐的煤油」這點起疑心,因爲我剛纔的確這麼做了。
必須避免讓小倉過於焦急,結果忍不住自己跑去買酒的情況。
可能是在意職員室裏其他人的眼光吧,小倉慢慢地左右搖搖頭。
「你是認真的嗎?」
小倉把手機留在職員室裏就來到了走廊。雖然我不曾擁有過手機,不過,手機應該是要隨時帶在身邊的東西吧?或許是因爲很少有人會打電話給小倉的關係?總之,看來小倉並不會因爲沒有手機就放棄去喝酒的樣子。
我決定注意觀察,等待機會來臨。
小倉對我投以帶有懷疑的眼神。
如果讓油混入雪中的話,即使採用科學方式蒐證,或許也有可能不被發現。話說回來,如果小倉的死被認定是意外事故的話,到時是不是還會進行這麼綿密的蒐證呢?無法確定的事越多,令人不安的妄想也隨之膨脹得越犬。
正如我料想的一樣,「懲罰小屋」門上的鎖頭現在沒有鎖起來。我懷着打算仔細調査的心態,踏進了小屋之內。開燈之後,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沖水設備已經壞掉的蹲式廁所。即使對設施來說,這間獨房也應該是絕對不能對外界公開的醜惡部分。我彷彿可以看到獨自發着高燒的樹,躺在會讓人睡得背痛的木板牀上的景象。
我想,小倉在這裏可能不太方便開口,所以設法引他前往走廊。
「所以,我會去幫你買啊。老闆說,那本來是不打算在店裏擺出來的酒,不過願意特別賣給我喔。」
小倉刻意弄出響亮的咂舌聲。
「這是別人送的東西,早就喝光了。畢竟我可是經常忙得沒時間回家,不得不在這裏過夜的人,所以自然也會收到這種慰勞品。」
「那瓶酒……」
「可不可以讓我至少跟樹聯絡一下?」
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有一次,我在接近熄燈時間時衝去陽咲的房間。其實當時只是想跟她借某部令人在意作品的續集,但是剛好撞見陽咲換穿睡衣的場面。
「嗯。」
看來小倉右手的傷似乎還沒好。他用左手撐在牆上,以威嚇態度低頭看着我。
「因爲上頭那些人不在,所以我不管是明天或後天都一直沒辦法離開設施啊。」
我垂下肩膀,低頭看向地面,裝出沮喪的模樣。
「怎麼,你有什麼不滿嗎?」
職員室內的氣氛相當悠閒,裏面有兩、三位老師正在認真地處理各種文件。唯有小倉一個人大喇喇地癱在椅子上,把腳放在桌上,無所事事地用單手在手機上按來按去。
手機液晶熒幕上映出像是麻將牌的圖像,可能是手機遊戲吧。雖然小倉嘴上說着像是爲樹擔憂的話,但視線卻緊盯着手機。
「真聰明,你越來越懂得怎麼做纔對了哪。」
果不其然,小倉看到我示弱就傻傻地上鉤了。
「謝謝。」
就寢時間過後不久,小倉就殺進了我的房間。這件事也早在我預料之中。
與其使用安眠藥,想辦法讓那傢伙喝得更醉一點,應該會比較好。他到底都喝些什麼酒,還有,在什麼樣的時候會想要多喝點酒——我開始想要好好觀察小倉了。
開什麼玩笑啊——小倉的聲音大了起來。分明是他自己從一開始就先對小孩提出不合情理的要求,現在居然還一副怒火中燒的樣子,打開了房間的電燈。看來,他打算開始教訓我的樣子。
晚餐後,我離開設施,在寒冷的天空之下,以彷彿用雙手擁抱自己的姿態走向小屋。
「等一下啦,旭。」
「好吧,我就相信你這傢伙了。」
「不過你得給我記好,要是有種跟設施提起這件事的話……」
「總之,我今天來就是爲了說這件事。」
「纔不是咧。」
「對不起,酒行也沒開門,畢竟現在是新年啊。」
「聽起來像是在說謊哪,別忘了你之前那麼瞧不起大人的態度。」
我慢吞吞地爬下牀,刻意不與小倉四目相對,裝成一個內心受到傷害的少年。
就算被他發現,我也已經想好了爲自己辯解的藉口。我下定決心,打算偷偷溜進休息室。小倉進去休息之後大約三十分鐘,我才慎重地開始轉動門把。
「我沒有騙人啦。哎,雖然說會被當成謊話也是沒辦法的,總之我會盡可能表現出誠意就是了。」
「小倉……老師。」
「旭你這傢伙,酒怎麼樣啦?」
小倉一關上門,連燈都沒開就急着對我這麼說。
我繞到小屋後方,看到一個年代久遠的枯井。正當我將油箱斜靠上井口,準備將油倒進井中時,背脊突然竄過一陣寒意。
「對不起,明天我一定會辦好的。」
我暫時拋開殺人計劃,和陽咲聊着一些稀鬆平常的話題。
小倉似乎以爲我是爲了他毆打陽咲的事而來提出抗議的。雖說我當然懷有非常多不滿,不過,反正這傢伙不久之後就再也沒辦法說話了。
不得已之下,我決定將煤油倒在距離小屋約五分鐘步程,圍繞着設施的圍牆附近。圍牆前方有着足以讓汽車通行的道路,一直通往設施的後門。道路上的積雪,現在都已經被鏟開,堆成了像是倚靠在圍牆上的樣子。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仔細觀察小倉的辦公桌附近。裏面多半裝有酒瓶的紙袋正大大方方地擺在桌子底下,從紙袋口就可以看到微微曝露出來的瓶口。
我邊走邊確認積雪狀況。這幾天天氣都很不錯,雪變得相當硬,行走時不會留下足跡。
「感覺很詭異哪,你是想表示自己真的用心好好反省了嗎?」
小倉皺起眉頭,用演戲般的誇張口吻這麼說。
小倉說出了酒的名字。他還說,那是一瓶要價接近八千圓,北海道當地自產的酒。雖然這筆錢肯定得由我自己出,不過這傢伙也會因此而死,這條命實在很便宜。
「原來是別人送的啊,那我下次也送點什麼東西來吧。」
不知爲何,看似行有餘力地舔着嘴脣的小倉,好像已經變得絲毫不在乎我了。他已經徹底不把我放在眼裏了。直到剛纔爲止,他應該都還至少對我懷有些微警戒心的吧?小倉實在是個蠢蛋,他好像認爲,面對比自己弱的人時,不管做任何事都能獲得原諒的樣子。
我在油箱裏留下的油分量,大概是稍微傾斜就會露出底部的程度。
要是小倉死掉的話,現場所在的這間小屋就會遭到警方封鎖,並且從各種不同角度施以調查吧。要是他們發現,曾經有某人就在小屋旁邊倒掉堪稱小倉生命線的煤油時,事情會變得如何?
「像是那一類的東西,就算要我幫忙出錢買也可以……」
除了小倉以外,相信不會有其他人來這裏更換煤油纔是。這樣的話,小倉應該會認定暖爐裏有充足的燃料,能夠好好維持屋內溫暖吧。
他把手機放在外衣的內袋裏面嗎?——我一邊對於那些老套的威脅話語點頭應和,一邊仔細觀察小倉的身體。左右側大腿……看來快被肥肉撐破的長褲左邊口袋相當可疑。該處的布料出現一塊呈縱向的長方形隆起區域,我想手機肯定就在那裏。
我走到牀邊,打開了包包。在塞滿包包的稿紙之間,夾着一本筆記本。那是我和樹的交換日記。記得樹說過,他在這裏也會寫日記。我猶豫了一下,抽出日記後關上包包。
「不行,因爲據說好像是肺炎的樣子。我可是也很擔心他的喔?」
「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就這兩三天吧。」
「我可是很期待的喔,旭。我本來還以爲你終於改過向善,爲你感到高興的哪。沒想到你居然背叛了我的期待。」
隔天,我從上午就開始跟蹤小倉。
這時我正躺在牀上,準備要看從小屋拿回來的交換日記。一聽到來自走廊上的腳步聲,我就把日記塞進了自己的外出用包包裏面。
在小屋這邊能做的事前準備,應該已經算是萬全了吧。我環顧在入夜之後溫度迅速下降的室內。
「酒嗎?」
我想先確認的事物就是暖爐的煤油。我打開蓋子,拉出油箱。油的氣味充滿我的鼻腔。我拿起油箱時感覺非常沉重,窺探內部後,發現裏面裝滿了油,看來是剛加過油的樣子。
「我想過了,我以前的確也有不好的地方。從今以後,我會稍微有所悔改。」
原來小倉還有家啊,想必相當髒亂吧。在我的印象中,小倉是個沒什麼事也會留在工作場所過夜的人。
「要等多久?」
我抬起了頭,我想自己現在應該正以像是感到困擾的表情,由下往上看着小倉吧。
看到陽咲的表情蒙上陰影,連我也感到不太好受。遭到他人毆打之後還毫不動搖才奇怪吧。
「不要隨便亂說話。」
當然,我根本不懂酒的好壞,不過,看到現在這個才一天就變得像是發情公狗一樣迫不及待的小倉後,我有了十足的把握。不管我帶回來的是什麼樣的酒,這傢伙肯定都會溜去喝吧。
由於我對警方蒐證工作的知識僅止於推理小說中提到的內容,所以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小倉似乎經常把工作丟在一邊,跑來這裏睡覺的樣子。
爲了把油倒掉,我拿着油箱走到小屋外。要是把油倒光的話,暖爐的火就會變得根本點不起來。如果火能夠在小倉開始喝酒後再過一段適當時間才熄滅,這樣當然最好,但是,多少分量的油能夠讓暖爐的火維持多久呢?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先實驗看看,但是,想要取得煤油的話就必須請求設施幫忙。
我吐出一口氣,以儘可能不帶感情的語氣開口說話。
我快步返回小屋,把油箱裝回暖爐。我不敢再多做什麼,就只進行了確認是否還能順利點燃的測試。
小倉的口水噴到了我的頭上。
我輕輕點頭,然後返回房間。
說穿了就是因爲上班時間沒辦法去買,所以打算叫我去吧。
「因爲我覺得很抱歉,所以,除了店面之外,我還試着直接到酒行老闆的家去問過喔。他跟我說,願意再稍微等一下的話就會有批好酒進來。」
「所謂形勢比人強啊。或許該說我已經累了吧?畢竟我還是小孩嘛,現在終於知道自己沒辦法違抗設施了。」
我的答話聲非常冷淡。
「知道了,要是店裏的人問起,我會說是叔叔叫我來買的。當然,我也不會提到老師的名字。」
「還誠意咧,學大人說話倒是學得滿精的。」
「剛好沒酒喝了哪。可能是因爲你這傢伙的關係吧,最近要離開設施的話,就連身爲職員的老子我都得要申請外出許可纔行,加上村子裏的酒行又很早打烊。」
把煤油倒在這裏,真的好嗎?
「對不起,好像讓旭你費心了。畢竟我昨天的確是有點怪怪的嘛。」
我本來就完全沒有今天馬上幫他去買酒的打算。因爲我這邊也還沒完成準備。越是讓小倉對酒感到渴望,他就越有可能在拿到酒的當天馬上前往小屋。另外,他喝得比較醉的可能性也會提高。也就是說,準備好酒的那一天就是實行計劃的日子。由我這邊來掌控實行日的做法,不管就心理準備方面而言,或者是就天候因素方面而言,都是有必要的步驟。
我一方面期待他會把手機忘在哪個地方,就這樣追着小倉來到了職員用的休息室。
「那麼,說來聽聽吧,你所謂的誠意是怎樣?」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樹的包包——我無意間瞄到了從牀鋪上的毛毯下露出一小截的包包肩帶部分。裏面應該是換洗衣物跟還沒完成的原稿吧。據說已經被送去醫院的樹,個人物品都遺留在這裏。
「啊,我知道了,你又打算來對我惡作劇了吧?」
我漠然地抬頭看向圍牆另一邊的黑色天空。如果現在爬上雪坡,就可以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翻越圍牆,溜出設施。在這之後,只要能夠順利離開村子就有辦法和樹見面了。
「那你就馬上跑一趟村子,幫我買點東西來吧。」
我關起了油箱蓋,環顧四周,思考捨棄煤油的場所。從屍體所在的場所開始,警察的捜索範圍大概有可能達到什麼程度,這點我完全無法預估。
一踏進休息室,馬上就聽到了響亮的打呼聲。我在門半開的情況下環顧室內。
休息室的大小和設施中孩子們的房間差不多。雙層牀緊貼着有窗戶的牆壁擺放,遮住了照進室內的陽光。休息室內瀰漫着大人腋下的味道,地毯上散落着許多像是某種零食碎屑的東西。
不管是在小倉的枕頭旁邊,或者是在牀鋪對面的桌子上,我都沒能發現手機。
我靈機一動,試着翻找脫下後就扔在地板上的制服長褲,果然在口袋裏找到了手機。我抽出手機,直到溜出休息室爲止,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回到走廊後,我把偷來的手機藏進上衣底下。
該怎麼處理這隻手機呢?
按照計劃,小倉死的時候,應該是「剛巧搞丟了手機」的狀態。
殺掉小倉之後就把手機扔到某處吧,而且還要選擇像是廁所、職員室的桌子,或者是休息室的牀上,這類能夠讓人認爲小倉是自然而然忘記帶走手機的場所。
或許,現在馬上把手機埋進設施外的積雪之中才是最好的辦法?就算到了雪融的季節,有人偶然間發現小倉的手機,事件到時應該也已經塵埃落定了吧。
現在手機上也留下了我的指紋。雖然希望能巧妙地將指紋擦掉,但我沒有把握自己這麼做的時候不會連小倉的指紋也一起消除掉。明明是小倉自己的手機,但上面卻連他的指紋都沒有,這樣肯定很奇怪吧。另外,我也在書上看過,即使只是類似微小皮屑的東西附着在上面,警察也有辦法找到犯人。要是剛好許多倒黴事都碰在一起,導致我可能遭到追究的時候,那時就只好搬出「小倉曾經讓我摸過手機」這個謊話了。就在我打算先回二樓房間,正要登上樓梯的時候。
「啊~~你到哪裏去了嘛?」
陽咲就站在樓梯轉彎處的平臺。她兩手插腰,擺出一副不打算讓我通過的樣子。看來,她應該是爲了找我玩而去過房間的樣子。
「我想到可以寫信給樹,我們一起來寫吧。」
陽咲邊說邊拉起我的手。看到她天真的笑容,我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拉回到了平時那個身爲平凡無奇孩童的日常之中。
在陽咲面前,我現在也沒辦法爲處理掉手機而採取什麼行動。而且,我現在多少有點過於緊張了。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人發覺我偷走了小倉的手機。
我確認手機已經設定成不會發出鈴聲的狀態後纔開始陪着陽咲一起寫信。明明都還不知道是否能夠請人把信送出去,但陽咲卻已經急着在樹的書桌前寫起了要交給樹的信。
我將母親寄來的,甚至還沒拆封的信件,偷偷地以不會讓陽咲看到的方式,藏到了自己書桌的抽屜裏。
「旭,你果然還是會覺得寂寞嗎?」
在夕陽快要開始將房間內染成橘紅色時,已經寫完信的陽咲對我這麼說。
這時的我,由於殺人準備幾乎都已經完成,只剩下「到村子裏去買酒」這一關,所以正在思考「明天就下手,或者是再等到後天」的問題。
小倉還在繼續說着什麼。雖然我其實已經不想理他了,不過表面上還是裝個樣子,對上他的視線。
在我看來,小倉的笑臉似乎懷有某種意圖。小倉像是在意他人耳目似地,將手撐在走廊的牆上,低頭看着我,壓低聲音開口。
小倉陷入沉默。女性的表情還是毫無變化。來自室內的燈光延伸到門外,在時任的腳下拉出影子。影子朝我這邊踏出了一步。
「沒有手機果然會不太方便嗎?」
修長的手腳從教團統一成白色的制服之下延伸出來。蛋形臉龐上有着一對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以及薄薄的嘴脣。彷彿像是要遮住單側眼睛般,柔順的黑髮長度直達腰際,簡直就像是那種會在下雪夜晚造訪的幽靈。但是,在我忍不住仔細打量她的期間發現,她的臉孔,像是帶有些微嬰兒肥的臉頰等處還留有某種稚氣,就算說她是個十多歲的少女,應該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吧。她宛如冰雕般一動也不動,唯獨盯着我的眼睛靜靜地閃動着。即使在這處盡是陰沉小孩與大人的設施之中,這名少女的冰冷印象依然格外引人注目,給人一種異質感。
「這、這可不是時任小姐嗎。晚安,您辛苦了。」
爲了確認有沒有疏忽之處,我再次前往懲罰小屋。小屋裏看不出最近幾天有人曾經來過這裏的痕跡,我也確認了暖爐油箱中的油量。
「旭,你還處於束縛之中嗎?」
「關於樹,我有些事想跟你談一下。」
時任看向我,像是要下達某種指示似地,微微動了動下巴。在我陷入困惑時,她就已經無聲無息地回到走廊離開了。
「旭,這些都是白費工夫啦。」
小倉的手機,現在就藏在我牀鋪的棉被底下。情況變成現在這樣,我才注意到,自己或許太早偷走手機了。
她突然脫口說出這樣一段話。雖然我搞不懂她在講什麼,但是,她低沉的聲音,像是擁有能夠蠱惑人心的魅力。我再次陷入無法判斷對方年齡的狀況。
「少給我裝傻!」
一月八日。我擔心的雪雲始終沒有接近。然而,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態,拖住了計劃的進度。
正當我開始對於小倉冗長的開場白感到煩躁時,有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我大概知道小倉想要表達的東西了。
「生日差不多快到了呢,希望樹能夠在那之前回來。」
陽咲像是在尋找話題似地這麼說。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爲了躲避設施的攝影機,我想利用陽咲房間的窗戶。實行當天,我需要在陽咲房間先偷偷打開窗戶的鎖,以便在關住小倉之後從設施外面返回自己房間,過程中還不能吵醒睡着的陽咲……
關於手機的處置,我最後的決定是:殺掉小倉之後放回他上衣的口袋。我想讓事件看來像是「小倉死於自作自受的意外事故」。雖然小倉帶着手機,但卻沒有使用的餘力——我希望能讓發現屍體者認爲,小倉因爲已經醉到神智不清,於是就此睡着。如果他是遭到某人關進這裏而喪命的話,應該會利用帶在身上的手機求救纔是。
可能是我對於自己準備要做的事感到緊張,而且也浮現在臉上了吧。
時任依然是那副嘴角微微上揚的表情,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改變過。
陽咲的聲音變低了一些。我產生了「儘可能在明天就動手吧」的念頭。光只是提到小倉的名字,我們的對話就變得沉重許多。
「陽咲你呢?」
「你在說什麼啦。」
「哎,您說欺凌,這話未免……」
「你是?」
小倉不知何時已經放開了我,轉身看向他背後的女孩。小倉以我從來沒聽過的畢恭畢敬語調,對着體格比他小上非常多的人擺出諂媚態度。我覺得自己像是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不知爲何,小倉對時任抬起下巴,向對方露出自己的喉頭。正當我還在思考兩人的對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而一頭霧水時,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
「小倉老師是不是又對你做了什麼?」
我逞強忍受寒氣折磨,走在樹和陽咲前面,帶頭離開設施。在我看來,眼前的雪道像是在不停晃動,一路上滑倒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抵達村子裏的獨立商店,買好點心回到設施時,甚至有種奇妙的成就感。但是,當天晚上,陽咲也和我一樣病倒了。她似乎也是勉強硬撐着跟來的。
「在醫院裏,他好像逢人就說什麼我的指導太過火之類的話。哎呀,要是隻批評我也就算了,不過他似乎還經常抱怨教團跟設施,老是在說些有的沒的。哎,總之聽說一直在喊些根本沒發生過的事就是了。」
「旭同學最近很懂事,讓老師輕鬆不少哪。」
「那可真是多謝您啦。嘿嘿,您是說給這傢伙的嗎?」
大概又是什麼麻煩事吧——我默默地等着小倉繼續往下說。
要是現在讓別人知道小倉遺失手機的話,對我而言也會是件麻煩事。
「因爲你一直沒說話嘛。該說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充滿苦惱的樣子嗎?整個人的感覺又變得不太一樣了。」
「我、我叫小倉。這傢伙叫旭,他是老子……不、我負責的孩子,因爲有點過於調皮搗蛋,所以我正在對他進行指導。」
考慮到被陽咲察覺,或者是她重新鎖上窗戶的可能性,我甚至覺得現在就把一切告訴她,說不定反而比較好。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小倉卻是臉色發青的模樣。
陽咲和我的情況差不多。從懂事開始,她就前前後後經歷過許多間設施的生活。她說,雖然各地的設施其實都差不多,但其中還是以這裏的日子特別好過。這是因爲有我和樹當她朋友的關係。
對於再次露出苦惱表情的我,陽咲又提起了不同的話題。
我開始在意陽咲是去年的事,那時也是像現在一樣持續晴朗的乾燥冬季時節。當時,感冒病毒在設施裏肆虐,許多孩童都處於高燒的煎熬之中。雖然幸好樹沒受到傳染,但我卻發燒了。記得那天正好是我生日,我們三人剛說好要下山到村子裏去買點心。
「樹什麼時候回來?」
小倉以「時任」稱呼的女性,終於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小倉已經忍無可忍了。就在我喫完午餐要回房間時,他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要是事情鬧大,到時我不就會變成大家痛批的對象了嗎?」
陽咲注視着我。由於她認真起來的表情相當罕見,而且又很動人,讓我不禁心跳加快。我剛纔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陽咲似乎是整理好心情了,她露出笑容。
看到早餐的水果與優格,讓我感到胃一陣緊縮。在設施裏,對於各種食物,我一向都表現出來者不拒的態度。要是有誰去打「那個人的樣子,從早上開始就怪怪的」這樣的小報告就麻煩了。我勉強自己吞下這些東西,可能是酸味的影響吧,雖然我一度有點想吐,但總算還是順利喫完,離開了餐廳。
生日是設施決定的,我和陽咲都同樣是一月十日。有一次,我曾經試着詢問陽咲關於她爲什麼會來到這處設施的經過。
「因爲實在太過可愛,所以決定再次好好問清楚。」
我之前聽小倉說是肺炎,不過,樹的狀況似乎已經好轉了。總之我暫時放下了心。
時任的嘴角微微上揚,我毫無理由地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自然地聯想到盤據整座森林的蜘蛛網。腦海中本能地閃現想要逃跑的念頭,但是,我的腳卻定在原地無法動彈。雖然我有這種反應,但小倉卻是發出了「嘿嘿」的笑聲。
「『吾等』早已知道你的名字,現在想知道的是關於你的喜悅。不惜違犯規定欺凌孩童,能夠讓你在哪個方面感到滿足?」
「知道了,我不會跟其他人提起老師你弄丟手機的事。」
小倉將手從電燈開關處收回來時,發出了「嗚」的呻吟聲。看來他右手腕傷處似乎還沒好,上面依然貼着貼布。我想,小倉的傷,肯定也受到了樹的怨恨影響吧。
「喂!還沒搞定啊?」
我對樹引以爲傲。看來膽小的樹也終於豁出去了哪。跟我一樣,樹也正在某處與設施對抗。
「拜託你再等一天啦,老闆說過會在九號送來。」
從碰見小倉開始,我已經看過多少次他這種毫無意義亂踢桌子的舉動了呢?
——我覺得,自己跟旭你有種親近感呢。
眼前有個白衣女。
「怎麼怎麼,今天經常盯着我看呢,人家會害羞的喔?」
這一天,我很早就醒了過來。由於天色還有點暗,所以我硬是把頭埋進枕頭裏,但始終無法再度入睡。我覺得時任好像一再出現在自己的夢境之中。因爲她的確是宛如幻影般出現,而且也沒有做什麼事就離開,所以我決定把這個女人本身就當成是一場夢,塞進腦海的角落。今天將會成爲特別的日子。
「關於時任小姐,我早已有所耳聞。據說您已經在秋季集會時成爲『德師』,在此向您獻上祝賀之意。您這麼年輕就達到如此高位,想必累積了許多福業吧。」
我的心跳激烈到異常的地步。時任剛纔的確在指使我,她以下巴示意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在叫我早點殺掉小倉一樣。
「小倉,你是因『吾等』而得以活下來的,享樂吧。追求更多樂趣,肆意縱情其中吧。若是一切順利,可能明日便得以獲頒勳章。」
位在小倉後方的房門緩緩開啓,我看到了站在走廊上某人的雙腿。該不會是陽咲吧——我內心一陣毫無來由的不安。
之前老是拿熄燈時間當藉口惡整我跟樹的小倉,拋下了這句話。
「你的意思是,要我先跟樹講些什麼嗎?」
搞不好是我把感冒傳染給陽咲的吧。隔天已經恢復健康的我,爲了前去探望陽咲而起了個大早,一醒來就趕往她位在一樓的房間。有趣的是,我卻在走廊上遇見了陽咲,原來陽咲也是想來探望我而提早起了牀。我們朝着對方嘟起嘴,齊聲說着「不要學我啦」,接着放聲大笑。
「那好歹是總部發的東西啊。雖然還不至於有啥不方便的地方,但是弄丟的話總是不太妙。對了,旭,你也給我到處找找。」
「……真是,害老子我嚇了一跳。那些人沒一個正常的。」
之前我說過「爲了買酒而特地跑去老闆家」的謊話,但是,老闆其實是出遠門到某處去了。所以,現在不太適合再用「酒行沒有開門」的藉口。
「對喔,說得也是。」
「這次是真的了吧?我可是一直悶在設施裏,已經很不爽了啊。手機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您爲什麼會來這裏?」
可能是因爲樹現在處在小倉無法加以干涉的地方,所以小倉纔會感到煩躁的吧。
某個職員喊着小倉的名字,似乎是與工作有關的事。小倉不太情願地轉過頭,離開我身邊。
「他回來之後就給我叫他閉嘴,絕對要辦好。」
我慌慌張張地撇開頭。
我的情緒已經冷漠到極點,所以也察覺到了逐漸接近房間的腳步聲。在夜晚走廊上扣扣迴響的腳步聲,來到我房間門前時就停了下來。小倉還沒有發覺,依然壓在我身上,喊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話。
「看來十分愉快哪。」
「樹啊,真的很讓人頭痛哪。」
九點過後,我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昏暗房間中的牀上。視線飄向書桌的抽屜。關於「成爲殺人者」這件事,母親的信是唯一讓我掛念的事。由於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回覆,或許會害她感到寂寞吧。但是,一切都要等到殺掉小倉之後再說。殺掉小倉後,我就要以一派平靜,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態度,迴歸每天都能與樹、陽咲共度的生活。
「咦?您剛纔說什麼?」
「這樣說起來,你不是提過要來我的房間嗎?」
這些話只是進一步加深我的殺意而已。然後,小倉的漫長說教就此開始。我心不在焉地聽着聽着,小倉突然就以「你的眼神讓我不爽」的理由,伸出一隻手壓住了我的頭。反正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我甚至覺得不妨讓他盡情鬧個夠。
小倉如同白天時預告的一樣來到了我的房間。他堂而皇之地闖進來,不但沒有敲門,而且也沒有把門關好。接着,他又擅自開了燈,簡直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一樣。
村子裏的酒行沒有營業。拉下的鐵卷門上貼着一張紙,上面寫道:老闆隨行參加教團的活動,預定一月九日恢復營業。
明天就是下手殺害小倉的日子了。
「誰知道啊。」
「當然囉,樹在設施以外的地方,這種事畢竟還是第一次嘛,而且又是因爲生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太陽逐漸升起,陽光從窗戶照進室內。
「可能會變成非得喝點酒才提得起精神去搞的情況,需要你幫點忙。」
那時聽來有點脫線的聲音,徹底吸引了我。就算到現在,我還是記憶猶新。不知爲何,陽咲這麼說完之後,先是注視着我,然後馬上就像我常做的那樣,以頗爲孩子氣的動作轉開了頭。之後一整天的時間,陽咲都把我晾在一邊,只顧着跟樹講話。就算我喊她,她也只是報以滿臉笑容,然後就又轉開了視線。我問起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回答是「改天再跟你說」。雖然那個「改天」始終沒有來臨,不過,陽咲從此以後就變得會經常來握我的手了。
「你在做什麼?」
「爲什麼這麼說?」
4
「知道了啦,我會好好地……跟樹說清楚的。」
「晚上再去找你,別給我先睡着啊。」
「我其實很喜歡這個設施喔。當然也很喜歡你們幾個。所以,就算我被逼得必須離開這裏,那也只是白費工夫。我絕對不會忘記你跟樹,還有,陽咲也是。」
進入職員室之後,我確認了小倉的身影。他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一大早就無精打采地打着呵欠。
「老師,今天……我會拿酒來。」
我靠近小倉這麼說,他臉上隨即浮現皺成一團的難看笑容。
「拜託你囉。」
一方面是因爲無法確定好天氣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另一方面,就心情而言,我也不想再拖延下去了。既不是明天也不是後天,就是今晚。我想要確定小倉今晚一定會爲了喝酒而前往小屋。
「拿給你的時間,選九點之前可以嗎?」
「嗯,反正我也非得要到那個時候纔有辦法離開設施啊。」
這樣的嗎?我本來還想過,乾脆順便再奉送他「對我施以懲罰」這個外出理由的哪。
「酒是那麼好的東西嗎?」
「你這傢伙是不會懂的啦。」
「我也可以稍微喝一點看看嗎?」
「要是你敢這麼做,小心我宰了你。」
我在某本書上讀到過,想要煽動容易受到慾望左右的對象時,不妨試着刻意採取一些簡單的妨礙。程度輕微的抵抗,反而能夠激起更強烈的欲求。我希望能讓小倉今天一整天腦袋裏都只想着酒。
「對不起,畢竟你都已經期待這麼久了嘛。換成我,要是一直等不到喜歡的東西,早就忍不住了吧。」
露出宛如將煤油倒入火中般的閃亮眼神,吞了一口口水的小倉,看來像是接受了我的說法。
「這個時候總算到啦,居然讓我等了這麼久。」
「嗯,總算到了呢。」
總算到了能夠從小倉手中獲得解放的時候。
「雖然昨天我有點生氣,不過那也都是因爲想跟你當好朋友的關係喔。」
小倉那浮現瞧不起人笑容的嘴角,有滴發亮的口水。今天的口水,最好在明天就給我變成冰塊。
交換了彼此的禮物後,我悄悄地溜出陽咲的房間。
我若有所思地這麼說,同時開閉了幾次窗戶——這是爲了確認窗戶有無結凍或框架歪斜難以開啓等狀況。
我的背靠到了小屋的牆上。我一邊盯着小倉的屍體,一邊感覺到緊張的情緒正逐漸放鬆。
「或許是吧。」
要是小倉還活着,那麼這次我一定會確實殺了他。要重新想其他計劃也好,就算會是「自己直接下手刺殺他」這種最糟的情況,那也無所謂了。即使我遭到警察逮捕,不管是對於我身邊的人,甚至是對於我自己來說,造成的傷害應該也都還是比起讓小倉繼續活下去來得少。沒錯,就算這傢伙現在沒死,接下來的機會也是要多少就有多少。這是因爲,就像小倉自己說過的「白費工夫」一樣,我們隨時都在一起。就讓我們一起掉進無底深淵吧。
極端的想法佔滿我的腦海。已經不能回頭了。我鼓起勇氣來到了小屋。
將酒交給小倉時,他說了一些話,但我完全沒聽進去。只有隔着紙袋感受到的酒瓶觸感,彷彿還一直留在我手上。唯一像是兇器的兇器。我幾乎要以爲自己的殺意已經寄宿在酒瓶之上了。不知爲何,交出酒的時候,對於那瓶連味道都不知道的酒,我竟然有種接近惆悵的感覺。
到現在爲止,我到底都在害怕些什麼啊?小倉已經死了,連一晩都沒能撐過去。他喝得醉醺醺的,甚至連木門都弄不破。現在,躺在那裏的就只是一團白色的空殼,再也沒辦法將絲毫惡意投向我們了。我有種想要對某人說「好好看清楚吧」之類話語的心情。凍死的小倉醜陋到極點。他此刻的模樣看起來如同變態,連這種時候都沒能比較像樣一點,擺出像是雙手懇求的姿勢,緊握着瓶口沒有塞起來的酒瓶。
「不過現在也不是聖誕節就是了。」
我把自己帶來的手機塞進了小倉長褲的口袋裏。雖然手機早就沒電了,不過反正也不知道他的屍體什麼時候纔會被發現,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在陽咲的頭旁邊,有一個像是在主張自身存在的東西就放在她的枕頭上。那個以紙包着的東西,長寬各約二十公分,上面有着像是玫瑰的紙花裝飾。另外還附有一張比較厚,像是某種卡片的紙。紙上的內容肯定是陽咲的心情。
「聖誕老人是從煙囪進來的吧?可是,要是沒有煙囪的話,應該就會改從窗戶進來了吧?」
「小倉?」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我的指尖終於碰到了小屋的鎖。
我試着採用與其說是確認,不如說更像是逼迫的說話方式。陽咲起初先是頭一偏,像是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樣子。然後,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意圖了吧,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陽咲可能會因爲期待我的到來而在半夜裏醒來,不過,她應該會配合我還有點生澀的演出手法吧。這樣總比把一切都告訴陽咲要好得多。畢竟我真的準備了禮物,而且也想送給她。陽咲一定會感到高興的。從今以後,我也希望能夠不再讓陽咲懷有任何不安,讓她感到喜悅。我在內心一再重複「爲了陽咲」這句話,拼命忍耐着逐漸逼近的恐怖感與越來越深沉的夜色。
這時,小屋中傳出小倉的咳嗽聲,讓我一陣毛骨悚然。「想掉頭回去」的衝動,到了這個時候才撲向我,讓我上下排牙齒不停交擊作響。我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像是正受到某種難以抵抗的指令牢牢捆綁。只是把鎖頭鎖上而已、就只是從外面上鎖而已,小倉又還不一定會死。可是,現在的話我還能回頭,可以不用成爲殺人者……
「你又這種態……」
「爲什麼突然提起聖誕老人?」
「沒什麼啦。不過,要是真的有就好了哪。」
入夜之後,我在陽咲房間先打開了窗戶的鎖。人就在我身邊的陽咲,對於我站在窗邊時的鬼鬼祟祟舉止,應該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踏入的這家店,可以說是麻雀雖小五臟倶全,大大小小的酒瓶擺滿了牆上的架子。
就在我覺得鞋底好像快要在積雪地面上滑出去的時候,來自門後的抵抗突然消失了。我聽到像是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音。門稍微開了一些,現在我能夠窺探屋內的模樣了。我看到了小倉的腳,不知爲何是光着腳丫子。我更加用力推門,可是門被抵住,完全無法再推開分毫。不過,現在的縫隙已經足以讓我擠進室內了。
「旭,最近你都一個人在忙什麼啊?」
當我在下午三點左右回到設施時,發現陽咲正蹲在我的房間前看書。對於抱着紙袋出現在走廊上的我,陽咲說了句「我找到你囉」,對我展現笑容。
我裝模作樣地壓低視線,將紙袋藏到背後。像這樣反手拿着袋子,讓我覺得裏面的酒瓶意外地沉重。
我在原地呆站了一陣子,就這樣注視着屍體,然後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但是,我沒有聽到任何回應,室內也沒有傳出有什麼東西在動的聲音。
我站在小屋的門前,試着感受屋內的動靜。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煩人的「呼呼」聲響,是我自己吐氣的聲音。
這時,我無意間低聲笑了出來。
同時,這雙將在明天成爲生日禮物的手套,也是我用以巧妙引導陽咲的藉口。
「嗯。」
雙腿自然地踩在雪上,一步步往前邁進。寒冷與緊張讓我腦中一片茫然。在原本只有黑暗的景色之中,目的地所在的小屋終於緩緩浮現。已經到了啊——我也在這時開始感到恐懼。心跳聲以一定的節奏敲打着我的耳膜。
「聖誕老人啊……」
白色的……毛毛蟲。
陽咲這句話說得非常正確。
由於殺害小倉後找不到其他回房路線,所以不得不選擇在半夜穿過陽咲房間的方法。期待從窗戶侵入時不會弄出聲音,更在沒驚醒陽咲的情況下悄悄離開房間的話,肯定需要非常好的運氣。北海道的窗戶是雙層窗,一旦穿着鞋子踩上去,勢必會有腳步聲。此外,零度以下的冷風也可能剛好在這時吹進房間。還有,最讓我擔心的是,陽咲確實鎖好窗戶的行爲。如果發生這種狀況,我就必須在外頭度過寒冬的夜晚了。
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我來到村子裏的酒行。
我等了一小段時間,可能是五分鐘,也或許有十分鐘吧。我壓抑住想要放棄的心情,將手伸向門扣的圓環。不知爲何,手上傳來一種彷彿金屬被用力壓進去的奇妙異樣感觸,讓我相當着急。我發着抖的手指更加用力,好不容易纔把鎖轉開。鎖一打開,我眼前的木門似乎就隨之一晃,腳邊也傳來鈍重的撞擊聲。我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但已經沒有餘力在意這些細節了。確認屍體的時刻已然到來。
陽咲以誇張的動作大力點頭附和。
我再也不會被關進這間小屋了。我抱着像是要封印令人忌諱事物的心態,用力拉動門,將門關了起來。
「那是什麼?」
「我再問一次,你睡着之後就很少會被吵醒,沒錯吧?」
「旭,你一定覺得我還是小孩子,對吧?」
我懷着像是在祈禱的心情,快步離開小屋。
我大膽地試着敲響木門。兩次、三次,敲門的力道越來越大。
「嗯。」
我放輕呼吸接近小屋,落步時以腳跟着地,提腿時則是腳尖最後才離地。我不停顫抖的手碰觸到小屋牆壁後,做了一次大大的深呼吸。
在村子的學校附近,有着經營許多年的傳統個人商店。除了食品之外,這裏也賣各種生活必需品,甚至還有一些便宜的衣物。陽咲好像也經常會來買書的樣子。我繞到這裏,買了一雙以紅色毛線織成蓬鬆而柔軟的手套。我想像着陽咲戴上它,又開始像個傻瓜一樣高高興興地在外面嬉戲的模樣。
「你纔是在做什麼咧,要看書的話自己一個人看啦。」
『祝你生日快樂。今年請不要像以前一樣那麼欺負人喔。我永遠是旭的大姐姐。』
陽咲話說到一半,注意力就轉到了我懷中的東西上。
裏頭有什麼東西抵住了門——也就是說,那是小倉的屍體。他肯定是想要逃離小屋,結果就這樣死在門邊了吧。
入口處的門縫底下,透出微微光亮。
我用手推門,但卻感覺到門內傳來一股阻力。即使我加大力量試着將門推開,結果最多也只能讓門前後晃動而己。
小倉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條毛毛蟲一樣。他縮成一團,以像是抱着自己膝蓋的姿勢,倒在小屋的地板上。已經是死人的小倉,模樣又白又醜陋,甚至到了讓我先產生好奇心而不是恐怖感的地步。最讓我在意的地方是小倉的服裝。他這時只穿着慢跑衫和四角褲,大衣、外衣和長褲都被脫下來扔到了一邊。在足以讓水結成冰的寒冷之中,爲什麼他會把衣服脫掉?該不會是在這間應該沒有其他人能進來的小屋裏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覺得自己像是在欺騙陽咲,內心掠過一股類似罪惡感的感覺。
我馬上回到房間,把送給陽咲的禮物裝進包包。這時,雖然我也突然想起自己一直都沒看早就塞在包包裏的交換日記,但現在也不是讀日記的時候了。
「今天也是嗎?」
藉由從窗戶照進房間內的月光,我可以看到陽咲的睡臉。簡直就像只有那裏受到耀眼的強光照射一樣。陽咲睡得很安穩,我甚至懷疑她只是在裝睡,有點想試着叫醒她看看。想要叫醒她,讓她知道我到現在爲止所做的一切。只差一點,我就真的會這麼做了。幸好今天是陽咲的生日。因爲早已喜歡上陽咲,所以我才得以打消這個念頭。就算真的對陽咲訴說我現在的心情,對事情又有什麼幫助?
「對啊對啊。」
接下來就是一股作氣衝到最後了。我的身體做出經過多次事前練習的動作——先以左手輕輕按住鎖頭,接着右手抓住圓環。將環穿過孔穴後,旋轉。這樣就結束了。雖然應該已經沒有任何該做的事,但我卻突然有點想知道是否已經確實上鎖,想要試着推拉木門看看。
陽咲的眼睛眯了起來,腮幫子也隨之鼓起。
不——我咬緊牙關。
「嗯,沒什麼特別的啦。」
看了隨禮物附上的卡片後,我有種睽違已久的溫馨感。
我一度感到非常焦急。但是,在我恢復冷靜,運用想像力推測現在可能是什麼狀況後,頓時鬆了一口氣。
我有種像是凱旋歸來的感覺。
小倉的脖子上掛着一條項鍊。項鍊上串着一個形狀奇特的首飾,現在垂落在地板上。我蹲下去撿起來一看,發現那個首飾外型像是某種生物的幼蟲,感覺相當詭異。
5
我拿着小倉的手機,從正門玄關離開設施。來到外面後,映入眼中的顏色盡是白色與藍色。來自雪地的反光,今天也同樣強烈刺眼。我一邊注意他人眼光,一邊繞到設施後門,朝小屋前進。
我再次離開房間。要動手了,今天就是實行的日子——我如此說服自己。
我的視野幾乎變成一片雪白。好不容易撐過那幾乎要讓人當場跪倒的強烈反胃感後,我將手伸向木門。
「我就知道。」
「喫過晚餐之後,我會到你的房間去喔。」
我讓小屋裏的燈繼續亮着,運用和進來時相同的要領擠了出去。
「絕對是這樣?」
設施每個月發給的零用錢是兩千圓,我拿出大約半年分的存款,買下了應當是相當高級的酒。請老闆將酒裝進紙袋之後,我就馬上離開了酒行。
我裝成像是突然想起來的樣子,開口這麼說:
門還是處於上鎖狀態,我總覺得,門扣好像已經歪掉,快要從門上掉下來的樣子。不過,仔細一看之後就發現,那只是我的幻想。小倉依然遭到囚禁於小屋之中,就這樣在屋內度過了一晩。
我像是想尋求救贖般,連滾帶爬地逃進陽咲的房間。這個聖誕老人實在太糟糕了,不但打開窗戶時弄出很大的聲音,而且還忘記脫掉鞋子,就這樣在只有微弱藍光照亮的黑暗房間中停下了腳步。
我在八點時離開陽咲的房間。胃部感覺有股沉重感,不太舒服。剩下自己一個人後,恐懼感突然從腳底開始逐漸往上爬。應該早就住慣的設施,整體看起來似乎都變得比平常更陰暗一些。我慢慢地走過沒有開燈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
就在我呆呆地望着鎖頭時,再次聽到小倉像是在呻吟的聲音,意識頓時被拉回到現實之中。
「你應該是那種人吧,那種到這個年紀都還相信有聖誕老人的人。」
等到可以自由活動後,我開始在設施內四處走動。在職員室不見小倉的人影。我若無其事地向其他職員詢問小倉在哪裏,對方表示從早上開始就沒看到他。
這或許就是那個叫做「反常脫衣現象」的奇怪行動吧。聽說,在冰天雪地之中,體溫降低者想使自己恢復溫暖時,當事人的身體反而可能會出現「覺得非常熱」的異常反應。
我穿上外衣,將包包掛上肩膀,然後打開窗戶。讓人精神爲之一振的冰冷空氣拂過我的臉,溜進領口之中。我伸手抓住窗框後,探頭往下看了一眼。爲了在着地時儘可能不要弄出聲音,我先整個人吊在窗臺上,接着才跳落地面。
職員室依然燈火通明。該不會小倉剛好在今天獲准回家,或者是他變得不在乎他人眼光,公然開始喝酒——種種無謂的不安掠過我的腦海。
我無意間發出像是在呼喚對方的聲音。當然,不可能有反應。我更加相信自己的想法沒錯,因而興奮了起來。我用右肩靠緊門,腳用力撐在地上。既然都來到這裏了,我說什麼都想親眼確認屍體。在我的腳邊,往內開的小屋木門,門板一角刮過了地板。
我想,陽咲也一定覺得我還是個小孩吧。
照進房間裏的陽光比平時更爲強烈,現在已經是早餐時間了。
不過,小倉其實一拿到了酒就開始往設施後門的方向移動。
「對啊,睡得很沉呢。」
下到一樓時,剛好碰到從職員室裏走出來的小倉。
在回程途中,我的內心感到非常沉重,憑着斷斷續續的注意力,確認今後的行動。小倉因爲醉倒而凍死,這是自作自受的結果。由於他並不是遭到某人關在小屋裏面而凍死,因此小屋的門自然不可能處於上鎖狀態。所以,明天我必須再次前往小屋把鎖打開。在這個時點之前,我都無法確認小倉的生死。難道在那之前,我都得一直忍受這種像是夜晚永遠不會結束的感覺嗎?雖然是我自己想到的方法,但其中的曖昧、不確定性,似乎快要超出我能承受的極限了。
聽到我說自己受託來買酒之後,老闆對我這個還是小孩的客人也毫無怠慢之意。
我曾經多次被帶往小屋,所以,雖然途中幾乎沒有路燈,但是,憑着設施圍牆處的燈光,只要沒有搞錯方向,就算在暴風雪之中,我也有把握順利抵達小屋。
回到房間後,我馬上打開陽咲的禮物。禮物是我之前提過想要看的書。
「但是畢竟是生日啊。」
「可是呢,我真的覺得要是有的話該有多好。醒來的時候就會看到牀邊放着禮物了喔?」
我覺得腳步十分沉重,明明不想思考任何事,但內心還是湧現各式各樣的想像。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缺乏確實性。明明都已經決定要殺人了,但卻始終覺得好像有哪裏做得還不夠徹底,對方仍然有可能活下來。搞不好小倉還活着,在我打開門鎖的同時就會撲過來。或者是,我殺人未遂的消息就此在設施中傳開,讓我們的狀況變得比現在更糟。毫不留情的暴力,除了我之外,連陽咲也……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非常冷,明明還是白天,但溫度卻已經低到會讓鼻水在鼻子裏凝固的程度。等到太陽下山之後,氣溫應該還會再大幅降低吧。
從陽咲那裏拿到的禮物還擺在桌上,我沒有確認禮物內容就直接前往餐廳。
回房後,我坐在椅子上,緊握着裝在袋子裏的酒瓶。直到九點爲止,我始終一直握着酒瓶,注視着時鐘。
雖然我很簡單就睡着了,但是,到了隔天早上,終究還是感受到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恐怖感,嚇得醒了過來。
雖然我很想馬上去找她,但現在已經快到午餐時間了。
下午,當我在房間裏看書時,陽咲自己跑來了。
「旭,你這樣是不可以的喔?」
陽咲露出我從沒看過的困擾皺眉神情,開口這麼說。她的臉色好像也比平常蒼白。
「我做了什麼嗎?」
「昨天,你在超過晚上九點之後來過我的房間吧?不可以再這樣了喔。我八點上牀睡覺時還以爲你馬上就會來呢。可是你一直都沒來,害我很擔心喔?」
「如果你是說聖誕老人的話,那又不是我。」
「小、小倉老師……可能又會生你的氣喔?」
提到小倉的名字時,陽咲的聲音有點不太安定。
以後再也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了——我很想對她這麼說。
「嗯,對不起,我會注意的。是我不好,以後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哦……」
「怎樣啦?」
「我只是覺得,旭你今天還真是坦率呢。」
陽咲一邊輕輕搖頭,說着「太奇怪囉、太奇怪囉」,以帶有幾分惡作劇感覺的視線,由下往上看着我。
「因爲是生日嘛,我也變得比較成熟了。」
「這樣的嗎?」
陽咲的頭頓時停止不動,湊上來仔細打量我的臉。
「哎呀,真是太好了。畢竟你最近經常一副很恐怖的表情嘛,是不是擺脫什麼煩惱了呢?」
我覺得像是被陽咲看穿似地,一時之間無言以對。但是,完全被她說中了。雖然陽咲平常總是有點脫線的樣子,不過或許也有相當敏銳的一面哪。
「咦?這裏有好多封信呢。」
——小旭,我永遠都站在你這一邊。要是發生什麼事的話,我會馬上去接你出來的。
「對不起,陽咲,之後再說吧。」
雖然我能夠理解,多半是因爲回覆內容與我真正想傳達的事不同的關係,但是,我也不能怎麼辦。畢竟,即使母親問起近況,我也不能因此就將最重大的消息告訴她。
陽咲睜大了眼睛。
「女朋友之類的嗎?」
陽咲說我只會礙事,把我趕到了窗邊。老天爺像是到了下午纔想起來要下雪,設施之外開始飄起了雪花。直到現在,小倉應該都還被關在那間小屋裏吧。
在職員的帶領下,我穿過職員室來到了園長室。
我將回信塞進了門縫底下。
園長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背對着陽光。現場氣氛相當凝重,我保持沉默,靜觀事態發展。
可是,我隨即爲之一驚,馬上又轉回頭。
寫到一半,我的內心浮現一股奇妙的罪惡感。
「對方自稱是我媽。」
「對不起,因爲之前打掃的時候,我都是隨便開的。」
我抱着「總之至少先看過信再說」的想法,在書桌上攤開了大約十天前送到的信。
經過一天後,職員們依然只是淡然地處理着各種業務。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如此,毫不在意小倉那張空着的辦公桌。我試着問過,結果只得到「小倉老師好像在放假」這種完全不感興趣的回應。此外也完全沒有像是有警察要來的樣子。雖然這些事對我來說都相當有利,但也讓我開始覺得,持續爲「殺人」這件事感到不安的自己,似乎有點蠢。
「別開!」
「哎,我也沒有就是了。」
在就寢之前,我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該做的事,於是走向書桌。
對了,和母親的書信交流。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行字。
「樹他短時間之內好像還沒辦法回來的樣子,我剛剛纔去問過園長的。至少要再等一個禮拜,還可能更久。」
「似乎是這樣。」
「不要說得這麼大方啊。」
「沒有那種東西啦。」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感覺陽咲的眼神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
陽咲似乎想要開口說話。
我嘆了一口氣,然後纔開口解釋:
「爲什麼會想到那裏去啊,笨蛋。」
背後傳來陽咲聽來迫切的詢問,我幾乎想都沒想就冷淡地回了一聲「可以啊」。
「你今年有什麼目標?」
「我呢,總之只要能跟樹和旭你們在一起就很滿足了。」
「哎呀,你別在意這個啦。」
我變得非常想和母親見面。在不知不覺間,我其實已經非常疲倦了。雖然覺得很丟臉,但還是希望能和某個溫柔的人在一起。和那個人見面,告訴對方自己做的一切,然後……
「我可以看你媽媽寫來的信嗎?我想多知道一些關於旭你的事。」
我關掉電燈。晚上變冷的速度越來越快了,希望明天會下雪。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稍微變得更成熟了一些——
這句話不全是在說謊。小倉已經死亡,現在只要樹能夠回來,我就別無所求了。
「對方是我認識的女性啦。」
雖然我也希望能和樹一起寫信,不過,讓母親等太久也有點過意不去。
就在我想要開口問起「還有什麼事嗎?」的時候,園長的表情突然一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而且還是整個人完全立正站好的姿勢。園長視線的焦點不在我身上,而是停在我的背後。
「你先爲自己的將來擔心吧,畢竟你就只有個性開朗這個優點而已啊。」
我想,母親的協力者應該還是每晚都會造訪吧。
6
陽咲沉穩地注視着我。
「其實就是那個啦,我跟樹的交換日記。」
陽咲做了個誇張的動作,嘴巴癟得像章魚一樣,似乎是想表示自己不太高興的樣子。
斑痕……
把語尾拖長的陽咲蹲了下來。我這纔回過神,反手在窗戶上一推,踏出一大步。陽咲已經握住了書桌抽屜的握把。
「我也要感謝旭你喔。謝謝,也祝你生日快樂。我很喜歡那副手套呢。」
「這樣的話,旭你自己呢?」
「跟我來。」
「這樣不行喔。如果你以爲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那就大錯特錯囉?」
「咦?」
「好~~。」
「可是,她好像想跟你見面耶。」
陽咲一再重覆詢問,我也一直回答到她滿意爲止。直到讓陽咲不再認爲我是在開她玩笑爲止,我始終堅持對方是我母親。陽咲也慢慢發覺我是認真的,臉上笑容隨之消失。我這時有點自暴自棄,對陽咲接下來的反應感到害怕。陽咲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了。
從今以後,我對任何人也都同樣不能提起這件事吧。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將會一輩子糾纏着我。即使是在玩耍的時候,或者是與陽咲並肩歡笑的時候,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瞬間,白色的空殼都有可能朝我撲來,讓我想起自己犯下的重大罪行。
「是啊,該說是寒假作業嗎……」
——在調查你下落的過程中,我從某位人士口中得知,你在手腕附近有着斑痕。這是真的嗎?我以前曾經聽說過,類似斑痕有可能轉變成嚴重疾病。或許是我過於擔心了吧。從收到的信件看來,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健康聰明的少年,請務必好好保重身體——
「沒問題沒問題。」我邊說話邊像逃避似地轉過身,眺望起窗外的景色。
由於一直想不通到底哪裏讓我感到不對勁,所以決定先暫時不去管它。母親的文章中透露出一股寂寞感,讓我覺得應該要趕快回信。
看到我默默地低着頭,陽咲的聲音聽來似乎放下了心。
直到太陽下山爲止,我們度過了一段溫馨而充滿歡笑的時光。再也不用擔心微不足道的平穩日常會遭到某人蠻橫破壞了。我曾經在教團的教典裏讀過內容大概是「每當生日來臨時,人就會脫胎換骨」的故事,現在竟然也的確感覺到了宛如獲得類似解放的變化。
「哦~~」
「這樣的嗎?」
我倒吸一口氣。對方是在我犯案前一晚宛如幽靈般出現的女性。像是在享受我的動搖一樣,名叫時任的女性一直緊盯着我。她薄薄的嘴脣有了動作。
「因爲她是我媽啊。」
「小倉爲什麼會死,相信你很在意吧?」
我走過陽咲身旁,同時調整自己的心情。終於要來了嗎,我做好心理準備。
「對不起,我已經稍微看到了一點,對方是女生?」
可以吧?就這樣決定囉——陽咲以不容許拒絕的態度,把抹布等清潔用具拿進了我的房間。
因爲我突然大喊,所以似乎讓陽咲嚇了一跳的樣子。她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馬上挺直膝蓋站了起來。
我硬是把「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一樣了」這句已經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
對母親採取這種態度,讓我覺得非常不好受。
園長單刀直入告知小倉已死的事。我試着提出「爲什麼他會突然死掉」的問題,想確認設施方面的反應。但是,關於小倉的死,園長沒有提出任何說明。
越往下讀,內心中類似困惑的那股感覺就越來越強烈。起初就只是像信中提到過的一樣,對於「要是陽咲生病的話該怎麼辦」之類事情的擔憂而已。畢竟陽咲手上也有同樣的斑痕。
「對不起。反正樹遲早會回來,現在想這個也沒用嘛。不管怎麼說,謝謝你的禮物。」
——因爲最近稍微有點忙,所以這次比較晚回信。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和朋友一起慶祝。如果你知道我真正的生日,希望能夠告訴我。不知道的話也沒關係……!
「咦~~別看我這個樣子,現在開口問的時候,內心也還是非常緊張不安的喔?」
「原來如此,那個不能給我看的日記啊?那這邊可以打開嗎?」
雖然天色看起來像是會下雪的樣子,不過陽咲反而更有精神了。
「也是嘛,旭你也有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之類的吧。可是究竟會是什麼呢,讓我很在意喔。」
「啊,應該不只是開朗而已吧。嗯,另外就是,像是溫柔體貼之類的……哎,像這類的啦。」
我一時之間想不到任何藉口。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了我房間的門。我應了一聲,門後傳來職員的聲音。對方表示園長要我過去見他。
我一時疏於提防,結果馬上就遭到陽咲追問。
「你在寫什麼嗎?」
「旭你的媽媽?」
現在樹不在這裏,陽咲也不在身邊,讓我突然變得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纔好。仔細想想,應該只是「殺人」這個目的與行動過於異常的緣故。我們其實不過就是養護設施裏的普通孩童,寒假結束後就又得迎接學校生活。
已經太遲了。陽咲盯着放在我書桌抽屜之中的,母親寄來的信,眼神充滿好奇。雖然她沒有擅自翻動,但還是對我投以像是要求說明的視線。
陽咲的手指着書桌。上面放着用來回信給母親而買的信封與信紙,旁邊還擺着鉛筆。
我已經不記得之前聊過些什麼了。母親的文章還是一樣中規中矩,一邊對我表示關切,一邊打聽我的近況。如果要說沒內容的話,其實還真的沒什麼內容。我和陽咲、樹相處的時候也是如此,與親近之人的對話,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雖然我以「哪有多髒啊」的說法反抗,不過看來陽咲就只是想活動身體的樣子。
我又說了個感覺馬上就會被揭穿的謊話。這幾天總覺得腦筋不太靈光。交換日記根本就還一直收在我的包包裏。
陽咲的表情暗了下來。
「寫信的作業?」
因爲肩膀受到輕微刺激,讓我差點脫口發出驚叫。我側眼一看,發現肩膀上有隻雪白的手。
這處設施果然不太對勁,用小倉的話來說就是「沒一個正常的」。
最近這一陣子,我的表情一直很恐怖——這句話是真的嗎?入夜之後,我懶散地躺在牀上看書。
「嗯……」
「說到煩惱,我本來還在想,現在樹不在,只有我們慶祝生日,好像也有點說不過去之類的。」
「誰寄來的呢?」
「今天呢,爲了樹回到這裏的那一天先做準備,我想來打掃房間。」
陽咲剛纔想要拉開的,其實是樹書桌的抽屜。
我像是忘記上油的機械一樣,以十分生硬的動作點頭。
時任隨即邁開腳步,我隨後跟上。在我進入園長室隔壁的職員室時,看到了異樣的景象。這時在職員室裏的老師有五、六位,所有人都低頭跪在地上。這種詭異的下跪之姿,一直持續到職員室的出口。
「你覺得這樣不好嗎?」
來到走廊後,時任改成和我並肩而行。她沒有等我回應就逕自繼續往下說:
「然而,優劣是很重要的。『吾等』不論對任何事都會建立上下關係。雖然許多宗教都會論及幸福,但人的幸福其實並無優劣之分。不論是在旁人眼中多麼貧困、多麼落魄的人,只要當事人宣稱自己活得快樂,幸福程度就絕對不比任何人遜色。『吾等』認爲那是一種巧妙的瞞騙,所以『吾等』傳授的教義只有一條,那就是『求生存』。在嚴峻的寒冷之中,賭上彼此存亡的競爭。較爲優秀者、較爲低劣者。受到豢養的人,以及即使遭到殺害也不足爲奇的人……」
我覺得,時任似乎刻意配合我的步調。窺探着我反應的時任,說話時表情不停出現細微變化。我宛如着魔般,不由自主地緊盯着對方的臉孔,絲毫不覺得厭煩,我之後才發覺到這件事。她那彷彿能夠打動人心的聲音,讓我的思考逐漸變成空白。
「去懲罰小屋的時候,總是從設施後門離開的吧?」
在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了走廊的盡頭。不知爲何,時任抬頭看着上方。在天花板的牆角處,裝有監視攝影機。
到這時,我才頭一次有辦法對這個女人開口說話。
「我們要去哪裏?」
時任也在這時頭一次用手將長長的瀏海撩往後方。她是個相當美麗的女性,但是,這個就人類而言絲毫不足爲奇的舉動,出現在她身上的時候卻反而有種詭異感。
「聽說你常看推理小說。放心吧,要是證據遭到隱蔽就麻煩了。倘若『吾等』是刑警,想必不會讓犯人進入現場吧?」
我再次閉起了嘴。
時任呼喚某人,要對方拿來了她的外套。
宛如粉絮般的雪,不斷靜靜地從天空中飄落。
雖然時任的個子相當小,但卻在雪上邁開步伐大步往前走。她的速度相當快,我好不容易纔只能勉強跟上。
我們來到了小屋。當初鎖上門時的恐怖感突然在我心中復甦。
「有點冷哪,你不進去嗎?」
明明自己一路帶頭走到這裏的時任,在入口處卻停下來這麼說。就像是濃霧散去一樣,我到這時才總算產生警戒心。我緊閉嘴脣,有了明確的自覺——我肯定遭到了懷疑。之後必須好好想想,自己到底爲什麼會被盯上。
我推開門踏入小屋。屋內電燈沒開,所以有點暗。在我最後一次進入這裏之後,曾經有其他人來過。屋內已經不見小倉的屍體,可能是有人收拾過了吧。
「的確,因酒醉而喪命是自作自受的結果。但是,其中也存在一些令人起疑之處。」
「錢包?」
眼見時任向我招手,我只能老實走近暖爐。
我完全不想去思考小倉身處的狀況等,取而代之的是,內心怒火再度燃起。
「你很聰明,而且很可愛。」
「除此之外,關於小倉的所有物,你還想不想得到其他的東西?」
「我是因爲遭到小倉脅迫,不得已才……」
「事情發生在九號晚上,小倉在結束當天工作結束後隨即離開設施,來到了這間小屋。爲的是享受當天取得的酒。小倉似乎就這樣醉倒,陷入熟睡。當晚氣溫最低時曾達到零下十五度。剩下的就隨你想像了。」
「小倉……小倉新次郎生於新潟縣某處鄉下。從小時候開始就因個性粗暴而成爲鄰里間的頭痛人物。十六歲那年,他與騎乘機車時擦撞到的女性發生口角,更毆打對方致死。小倉之父是個整天只知喝酒的米蟲,其母也已離家出走。小倉殺人後無法回到原本就讀的商業高中,原本與之廝混的不良同夥也因其貪婪而趁機和他劃清了界線。當然,小倉就算找到工作也都做不了多久。他曾因缺錢花用而闖入超商,讓店員身受重傷。與其說他的人生是一路走下坡,不如說前方從一開始就只有懸崖而己。」
討厭的預感成真了。當受到時任外衣遮掩的手再度出現時,在她纖細的手指之下,延伸出一個看來像是手機的長方形薄片狀物體。
我會不會問太多了?不,這個問題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的背脊完全結凍了。經過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留在室內的痕跡透露出許多訊息。
時任一說完就伸出手,指向位於小屋角落的暖爐所在方向。她走向該處,一再觀察四周狀況。
「但是,希望你好好體會。」
「應該就是這樣吧。」
「這個嘛……」
我垂下了肩膀。其實,我真的相當震驚。小倉死時的確抱着酒瓶。只要調查攝影機拍下的影像,應該就可以知道他一直沒離開過設施,所以理當無法自己前去買酒。但是,小倉死後不過才幾天時間,時任竟然就已經把酒的來路查得一清二楚。我會遭到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時任加重了語氣。
時任點頭,換上像是我最初見到她時那種不會改變的冰冷表情。
「因爲我已經不知被關進這裏多少次了啊。」
我感到毛骨悚然。警察果然來過了嗎?時任爲什麼能夠斷定小倉死在九號晚上?而且,她怎麼會知道,小倉在當天纔拿到酒?
「到獲得『吾等』收留爲止,小倉身上共有五件傷害案件,累積的債務大約達到兩百萬。除了討債者之外,沒有任何人需要小倉。這樣的人只會越來越墮落,甚至做出向小孩子索討金錢等行爲,你說是吧?」
「發現屍體時也沒找到錢包,看來他平時應該不會隨身攜帶吧。」
我覺得時任似乎刻意在吊人胃口、拐彎抹角。
她注視的地方,正是小倉屍體原本所在的位置。我不慌不忙地回看時任。
「小倉就死在這裏。」
「抱歉。老實說,雖然我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但多少鬆了一口氣。小倉真的已經死了嗎?」
「正如方纔所言,要讓小倉這種沒有親朋好友的人成爲失蹤人口,對『吾等』而言並不困難。」
我差點就錯過這句十分突兀的發言。時任又收起了笑容。
「這個嘛,雖然說到小倉首先就會想到酒,不過我記得還有手錶、首飾之類東西。另外就是,他偶爾也會像其他職員一樣,帶着教典走來走去。」
瞭解自己已經被關在小屋裏之後,小倉在室內大鬧了一場。當時我不該只顧着關心白色空殼的。發現小倉的屍體呈現彷彿靠在門上的狀態時,我就該想到更多可能性纔是。即使只是把油箱蓋子蓋好、將毛毯放回原位,相信應該就能大幅改變他人對現場的印象纔是。
時任關上了半開的門,將她那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睛轉向我。接着,就像是要誘導我的視線,她慢慢地看向地板。
「某樣物品?」
時任無情地點頭。
「咦?」
「沒錯。」
「是……」
「可是……」
「馬上就開了燈……你還真清楚開關的位置哪?」
「雖然這種說法肯定不太妥當,但是,你們的關係其實頗爲密切。既然如此,你應該也很清楚小倉持有的物品。根據『吾等』的推測,在九號晚上,小倉進入小屋前,他已經遺失了某樣物品。」
「你覺得很震驚吧?」
「他真的很過分哪。」
時任依然高舉着手機,以帶着幾分佩服的語氣這麼說。
啊,我想到了。
「怎麼死的?」
時任一邊盯着我,一邊將右手伸進制服的外套之內。
「據說,你和樹等人,幾乎每天都遭受小倉欺凌?」
她或許是想指出,暖爐中的煤油早已被倒掉的事吧。但是,從外表來看,根本不可能看得出來。
「小倉會隨身帶着錢包嗎?」
「這個,稱呼你時任小姐應該沒錯吧?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呢?還帶我到這種地方來。」
「你是說,他死在這間小屋裏?」
「再問你一次,毛毯以前也是被扔在這個地方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有辦法說明理由嗎?」
「你有什麼想法?」
「請等一下,小倉的死,不是自作自受的意外嗎?」
「他是自作自受。」
「受到打擊?我嗎?」
相對於大聲怒吼的我,時任的態度依然十分冷靜。我覺得她好像從剛纔開始就連眼睛都沒眨過一次的樣子。
我抬起頭,看到時任臉上掛着微笑。但是,她的笑容只是讓室內原本就已經冰冷到極點的空氣繃得更緊而己。
我大概已經聽出時任的言外之意——教團打算對外界隱藏小倉的死訊。教團是不是真的做得到,還有,於情於理,這種事究竟能不能做,這些我都一點也不在乎。然而,雖然這樣的事態對我來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但是,在時任面前我不能有絲毫大意。如果打算隱瞞這個事件,那麼,時任爲什麼還要找我過來?彷彿像是要答覆這個疑問,時任開口說道:
「雖然這只是『吾等』的想像,但是,小倉曾經尋求爐火。因爲這是室內唯一能夠發熱的物品。他縮在毛毯之中,發揮出與生倶來的粗暴天性,打凹了暖爐。酒醉多半也是導致他陷入些微錯亂狀態的原因。由於屍體發現時的確處於衣衫不整的狀態,所以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你不覺得這有點像是遭到某人胡亂痛打的痕跡嗎?就像是人生的失敗者,緊抱着比自己弱小但更爲溫暖的小孩一樣。」
「是。」
「單就你記憶所及範圍即可,從一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嗎?」
時任的聲音變得更低。我感到一股不安,她想讓我親口說出「手機」兩個字吧。
我只能這樣回答,時任看似滿足地點頭。
「儘管說吧。考慮到小倉的工作態度、對你們所施加的虐待等,你自然不可能感到傷心難過。」
時任點頭,開口往下說:
時任伸進外衣之內的右手,完全奪走了我的注意力。說到有可能從白色制服的內袋中取出的東西……
「這是什麼?」
「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希望聰明的旭也能一起來想想。」
「那麼,旭,假設這個愉快的想像是正確的,小倉爲什麼會被逼到如此地步呢?」
「抱歉,聽取怨言並非『吾等』的職責。」
「你來看一下。」
「由於認爲說出來可能會讓你受到打擊,所以方纔刻意不提,你想知道嗎?」
「沒什麼,別在意。」
「我不太確定,好像看過又好像沒看過。他從我這邊拿走錢的時候,似乎是直接塞進長褲口袋的樣子。」
「村裏酒行的老闆已經接受過徵詢,也確認過收銀機記錄的時間。九號下午一點三十五分,你在那裏買了酒,對吧?」
時任似乎以爲這樣就能讓我產生動搖。既然如此,那我就徹底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吧。
「九號晚上之後,設施裏就沒有其他人看過小倉。目前只有後門攝影機錄到他拿着裏面多半裝着酒的紙袋外出的畫面。在這之後也沒有錄到他回來的畫面。」
「小倉的所有物……」
就像她說明的一樣,跟我當初拿油箱到外面倒掉煤油時相比,暖爐外觀的確有所不同。
「……小倉的、手機嗎?」
「哎呀,這……我不太確定。」
「沒錯。」
雖然時任沒有明確說出結論,不過,我想她其實應該早已清楚瞭解真正應該指出的問題所在。
我認爲在這件事情上不適合說謊,因爲時任已經知道了。
「不過,既然無意依賴警察,尋找犯人的任務便只能由內部執行。『吾等』高層雖採取集團體制,但是,由集團施行的私刑,往往極爲苛烈。」
我的氣勢受挫,依舊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大力左右搖了幾次頭。
我的頭一偏。
「小倉有着躲在這間小屋裏喝酒的不良習慣。原則上,設施內禁止飲酒。不過,從小倉不時在隔天早上帶着酒氣現身的情況來研判,他早已蠢到視規定如無物的地步。」
「就只有這樣嗎?」
「拿酒給他的我,是不是有可能犯了什麼罪?會有警察之類的人來抓我嗎?」
「該不會是因爲我拿給他的酒……」
「……這個嘛,算了,我知道了。」
「仔細看,暖爐正面作爲護網的格狀金屬部分呈現朝外側的扭曲,頂部也有奇妙的凹陷,油箱的蓋子也沒有關上。」
「說得也是。」
「犯人?」
我稍微頓了一下之後纔回答:
我完全搞不懂時任的意圖。我認爲,自己應該不是那種事到如今還會去同情小倉,覺得他很可憐的爛好人。
我只能偏着頭表示不解。
「這個嘛……如果情況真的像你說的一樣,只要在陷入那種狀態之前離開小屋就好了啊。」
「這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只能曖昧地將頭一偏。
「設施果然都知道,而且加以容許啊。容許小倉對我們的種種所作所爲。爲什麼不趕快把那種人開除呢?」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往位在暖爐旁的毛毯。這條毛毯,本來應該是放在牀上的。我之前明明還特地回來過小屋一次,那時到底在搞什麼啊……
「原本以爲設施的孩子應該不曾接觸過手機的。」
我捏了一把冷汗,不過這句話還不難應付。
「我懂的也不多,就只是透過書本之類的而稍微知道一點而已。因爲是小倉的東西,所以我也看過。」
「既然這樣,那就好說了。這的確是小倉的手機。雖然你應該不知道,不過,在發現屍體時,手機已經沒電了。但是,先假設小倉因爲某種意外狀況而被關在小屋之中無法離開好了。這樣的話就會遭遇到一個問題——身陷凍死危機的小倉,爲什麼沒有使用手機尋求救援?」
「的確很奇怪呢。」
「一個可能的答案是,當小倉進入小屋的時候,手機就已經沒電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認爲已經沒電了呢?」
「起初只是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小倉的右手手腕扭傷,似乎處於無法用右手拿東西的狀態。話雖如此,發現屍體時,找到手機的場所卻是小倉長褲右側的口袋。」
我現在也懂了。右手有傷的人,右邊口袋裏面卻還放着東西,這個情況實在不太自然。這是我犯的一個小錯誤。
「的確有點奇怪呢。話說回來,畢竟也不過就是扭傷,要打開酒瓶封口,或者是拎起很薄又很輕的手機,應該還辦得到吧。小倉也有可能是用左手把手機放進長褲右邊口袋的。然而,就是有哪裏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因此而將手機充電做了各式各樣的確認。」
我想,就算沒注意到放置位置的問題,時任肯定也還是會對屬於遺物的手機徹底加以調查吧。
「基於管理上的理由,對於設施內的職員,每天都會發出一封告知相關事項的電子郵件。試着啓動手機後一看,你猜如何?一口氣收到了從一月六號到現在的電子郵件。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也就是說,在六號的時候,手機就已經沒電了,是這樣的嗎……?」
「正是如此。那麼,小倉爲什麼會隨身帶着沒電的手機呢?」
雖然我大可用自己不知道教團的規定、不懂手機功能架構之類說法來回避,但還是試着提出了看法。
「因爲小倉的個性散漫,會不會是覺得收那種電子郵件很麻煩,所以一直沒開手機?」
「從一月六號開始才突然有了改變嗎?在這之前,他似乎都會好好確認的喔。」
「最近,小倉的態度好像變得……該說是狂妄嗎?這個,由於幹部們似乎都外出參加活動,所以他開始想要擺脫束縛之類的……」
「許多職員都看過小倉在工作時間用手機玩遊戲,要說他一直沒有爲手機充電而放着不管,似乎說不太過去。就算小倉想忽視與工作有關的郵件,他在偷懶摸魚時也應該會想拿手機來玩纔是。」
時任把拿到我眼前的手機翻面,將一片漆黑的液晶熒幕朝向我。
「看是看過了……」
……這是陷阱。
「我不要。」
我欲言又止。
「你要離開設施嗎?」
「等一下,你是怎麼啦?爲什麼在生氣?」
「這個嘛,總之不是我喔。」
「旭你還是離開設施吧,畢竟這裏有小倉老師在,還是快點走比較好。」
「認爲暖爐已經損壞的想法還可以理解,畢竟小倉是凍死的。但是,看到暖爐上留有如此多處遭受粗暴對待的痕跡後,爲何你剛纔先想到的不是故障,而是認爲煤油耗盡?」
「小倉已經死了。」
「你看過那些信了吧?」
「……爲什麼……」
「這些信。你不是都有好好回信了嗎?也準備要離開設施了吧?」
小倉的死,都是他自找的。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自己內心多了不少餘裕。
「這樣的話,果然應該還是意外了吧?就只是正好手機沒電,暖爐的煤油也用光之類的。雖然對小倉而言只能說是他自己運氣太差,不過反過來看,如果不是剛好這麼多不幸的巧合撞在一起,人應該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會死掉的啊。」
誰會落入你的陷阱啊!我用力繃緊腹部。
我就只是說出早已準備好的「在房間裏睡覺」這個答案而已。曾經以聖誕老人身分出現在陽咲房間的事,等到時任問起再說也不遲。對於不知道的事就直說不知道、對於只是想像而沒有證據的部分則嚴厲地指出那是想像,這樣就好了。
「聽說小倉一直都無法離開設施,似乎非常想要喝酒的樣子。我也曾經遭到他兇狠催促。會不會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喝得比平常多了點?」
「我想也是吧?」
我對時任投以挑戰的眼神。
「難道不是嗎?」
時任將手機放回胸前口袋,做出回應。
「可是,伯母寫到想跟你一起生活,她這樣下去不是很可憐嗎?」
「這個,很抱歉,時任小姐爲什麼朝着『有犯人存在,僞裝成意外事故』的方向推論呢?」
不,時任應該也還沒掌握任何重要線索吧。就事實而言,目前就只有「小倉恰巧帶着沒電的手機」這樣而已。接下來的內容全都是時任玩弄話術的誘導,全都只是想像。就算是受到攻擊而損傷變形的暖爐,實際狀況究竟如何,應該也只有小倉本人才知道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試着回顧噯昧不清的記憶——當時,小倉的屍體縮在地板上,手中緊握酒瓶。記得酒瓶的瓶口應該是開着的。酒瓶外表是相當深的焦褐色,雖然我那時沒看到裏面還有多少酒,可是,如果像時任說的一樣,小倉沒喝很多的話,在我用力推開入口木門的時候,酒應該會流到地上吧。
我一時爲之語塞。陽咲慢慢地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陽咲的「呵呵」笑聲,像是裝出來的。
「我在生氣?」
陽咲由下往上看着我,露出像是討好的笑容。帶有憂慮的眼神讓人感到悲哀。
看來,時任從一開始就認定這是殺人事件而在進行調查的樣子。雖然現在怨嘆也於事無補,但是真的沒料到會冒出這樣一個女人。把手機也處理掉,其實才是比較安全的選擇嗎?
我感到眼前發黑,內心充滿悔恨。沒想到小倉之前以那種態度指使人,自己卻居然如此謹慎,沒有喝多少酒嗎?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他那彷彿直到死都還在尋求酒,宛如毛毛蟲般的醜陋模樣給騙了。
「因爲這就是『吾等』之中的『我』的工作哪。」
「雖說最初提到爐火如何如何、錯亂狀態如何如何等可能讓人以爲暖爐已經損壞之事的確實是『吾等』,但是,這點不也正是你剛纔提過的『任性的妄想』嗎?」
「不需要在意我啦。」
時任吐出蜿蜒的白色氣息。
「壞掉了?」
「可是,實際情況是,小倉死的時候,手機就在他身邊吧?」
果然還是應該一直瞞着她的吧。我和陽咲的遭遇很類似,所以她自然有可能覺得不太好受。
「小倉真的被關在小屋裏了嗎?門處於上鎖狀態之類的?」
陽咲剛聽到時沒什麼反應。
時任輕描淡寫地展開迎擊。
「發現時,門沒有上鎖。」
雖然我原本漠然地懷着「酒不會結冰」的印象,但現在比較合理的可能性也只剩下這個了。
我覺得有點奇怪。直到我開口喊她爲止,陽咲都沒有正眼看過我。平常的話,她都會以彷佛要整個人撲上來一樣的氣勢,開門迎接我進房的。
「纔不是呢,我沒有生氣。只是覺得你好像很幸福,所以、嗯……或許該說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吧。」
時任壓低了視線。雖然我又擠出一句「無法反駁了嗎?」不過,後續的「有證據的話就拿出來啊」就沒有說出口了。
時任詢問過我的不在場證明。
「當然是爲了不讓小倉尋求救援。然後,犯人在關住小倉之後,判斷時機成熟而返回小屋時,又將手機放回了長褲口袋。目的是希望藉此僞裝成小倉死於不幸的意外。希望能讓他人認爲,小倉因一時疏於而陷入熟睡,錯失了操作手機求救的機會。」
「因爲,『某個犯人將小倉關起來』的判斷會比較自然。小倉似乎曾多次在這裏喝酒,這原本就是非常危險的行爲,即使他再怎麼愚蠢,應該還是會有一定程度的防備吧。堅持他剛好只是在九號當天喝得太醉而喪命的話,不妨說說看有什麼理由。」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要說是喝過頭的話,剩下的酒未免多了點。」
「什麼怎麼辦?」
終於獲得解放而能夠回到房間時,太陽早已下山了。因爲和時任待在小屋裏的時間超過三個小時,所以我整張臉都已經凍僵,腳也有點痛。可能是外面跟設施房間內溫度差異的影響吧,我一直流鼻水。
「那,你打算怎麼辦?」
「……你說可憐……」
7
「這個,我沒有想太多……因爲暖爐壞掉了嘛。」
時任的眼角拉了起來。想來就來吧,我很樂意奉陪。
「時任小姐,你應該是認爲犯人鎖起小屋的門,把小倉關在裏面,之後又回來打開門鎖,對吧?爲了讓他人以爲是意外。可是,這些其實應該都是你自己任性的妄想吧?」
此刻依然只是深深靠在椅子上的陽咲,散發出一股緊張感。我們之間出現了一小段像是彼此在窺探對方臉色的討厭空白。陽咲緊閉的嘴脣微微顫抖。
時任的表情有了變化,浮現看似不懷好意的微笑。她像是要向人挑釁似地收起下顎,將頭斜斜歪向一邊。
到了這時,我才突然覺得肚子很餓,下樓到餐廳扒光了晩餐。然後,我直接前往陽咲的房間。雖說當時心情鬱悶,但是關於母親的信,我對待陽咲的態度未免太過隨便。
我看到時任冷漠的臉。
陽咲現在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勸戒犯錯的我。
「多半是因爲氣溫下降速度太快,所以他打算比平時提早離開吧。」
「所以,已經不用擔心了。等到樹回來之後,我們三個人就又可以像之前一樣一起玩了。」
陽咲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譴責我。
「過世了啊。」
我不想拋下你獨自離開。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雖然我想對陽咲提出抗議,但她搶先封住了我的下一步。
「嗯……」
「相當出色的想像力,而且,對於小倉也十分了解。希望你順便運用那份想像力思考一下,假設這是殺人事件,你認爲下手者會是熟悉小倉之人嗎?」
聽過時任的推理後,我深深感受到小倉的死,真的包含相當多運氣成分。不過,事到如今,那些不確定要素反而對我有利。現在回想起來,推理小說中的犯人,或許是太過執着於完美犯罪吧,常會爲了能確實殺掉目標而留下物證。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太過急着殺人了。我做的就只有鎖上小屋的門而已,就算屋內留有我的指紋或毛髮,但畢竟我早就被關進小屋無數次,所以一定有辦法辯解。就算有人提出「我有動機」、「只有我能辦到」等狀況證據,只要我堅持下去,不要承認就沒事了。對手只是教團的外行人,肯定是揹負着太多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也無法找警察來吧。
「怎麼了?」
「『吾等』至今可曾提過煤油耗盡之事?」
「這樣啊。」
「旭,你還真是不容易死心哪。不錯,看來似乎非常愉快的樣子。」
「爲什麼要這麼做?」
「問你一件事,爲什麼你會認爲暖爐已經沒油了?」
陽咲的臉出現了奇妙的扭曲。像是困惑,又像是苦惱。但是,當她先低下頭,不久後又將頭抬起來時,不知爲何卻是一副堅毅的表情。
「咦?」
「你搞錯順序了。其實是因爲先前就已經沒油,所以小倉纔會拿暖爐當成出氣對象的。他自己也因爲這樣的行爲而導致酒精加速流遍全身,癱在地上爬不起來,所以纔會沒辦法離開小屋的吧。」
陽咲這時正坐在房間的椅子上。
……結冰了?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我想應該不是什麼惡作劇喔。伯母是很誠懇的。」
「我想過了,畢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旭你還是離開這裏比較好。這處設施很詭異,對吧。我想其中一定潛藏着比旭你以爲的還要更加恐怖的部分。而且,只要拜託伯母,你就能離開村子,應該也就可以去探望樹了吧?」
「那麼,旭,請教一下,事件發生當晚,你在哪裏做什麼?」
我再次確認「自己之所以殺人,究竟是爲了誰」之後,內心湧起鬥志。
「我沒有要離開的打算喔。只是在想,至少應該跟她見一次面就是了。」
「哎,要喝到什麼程度纔會醉到不醒人事的地步,這點真的就只有小倉自己才知道了。」
「我也想過可能是某人的惡作劇。不過,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加上樹又一直吵着要我寫回信,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有了交流啦。」
「時任小姐,你應該是一位工作十分繁忙的人物吧。我可以理解你始終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不過,對於一件可以當成意外事故來處理的事,有必要特地代換成殺人事件嗎?」
「以心懷殺人意圖的行爲而言,其中的確也有依靠偶然的部分。如果有意確實殺害對方,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纔是。」
我像面對陽咲時那樣撇開了頭。
「陽咲,對不起,白天的時候……」
「要是手機早已經被某人事先偷走的話?」
她說出這段簡直就像是出自推理小說中刑警之口的臺詞時,態度看來相當愉快。
她的眼神空洞,說話時像是正朝不在這個地方的某人進行確認。
「簡直就像是……早已知道暖爐中的煤油事先遭到某人倒掉一樣哪?」
冷靜點,現在纔去回想先前疏於確認暖爐、毛毯、瓶中剩下的酒量等失態之處也不是辦法。記不得在小屋中做過什麼,有時應該也會成爲讓局勢變得對自己有利的要素。
「你不去跟她見面嗎?」
「就算小倉想爲手機充電,他也無能爲力。要是小倉在六號之前就已經遺失了手機,那麼就可以說明這個事實了。」
陽咲開始認真注視我,她在生氣嗎?直到今天爲止,我從來沒看過眉頭皺得這麼緊的陽咲。
時任的笑容又消失了。
陽咲的話聲有些沙啞,眼睛也紅紅的,看起來像是在壓抑內心情緒的樣子。雖然我有點困惑,但還是儘量以開朗的語氣對她說話。
「咦?」
「所以,我……已經、不能再跟你們在一起……」
陽咲以兩手遮住臉。從她雙手縫隙中,斷斷續續漏出「啊、嗚」的聲音。她的肩膀和雙腿也明顯開始不停抖動。就連呼吸也變得不太規律,像是正拼命忍住湧上喉頭的哽咽。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我不知所措。
「對不起,請你出去。」
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掠過我的耳朵。
我朝陽咲伸出手時,她往後逃開。就算呼喚她,陽咲也只用大動作搖頭做爲回應。房間內充滿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窗外有雪塊從屋檐上掉落,發出沉重聲響。
「出去,拜託你。」
我竭盡全力纔好不容易擠出「我改天再來」這句話。
我獨自回到走廊,孤單返回房間,陷入似乎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沉鬱情緒之中。
看到從房間門縫下塞進來的信,我的內心再度掀起波瀾。
——寫給旭。
雖然我曾經猶豫,但還是決定如此提議。如果讓你覺得我只顧自己的話,非常抱歉。
其實,我正在考慮要主動造訪村子。
其中包含了想見識你成長之地的心情,以及……不對,說得更坦白一點,我希望能與你見面。就算只是一小段時間也好,希望能和你說說話,親眼看看你的模樣,親身感受你的存在。
在協力者的指引下,我應該能夠在一月二十號進入村子。雖然屆時多半會是夜晩,但是,如果你方便的話,不知是否可以和我相約見面?另外還有一件讓我對你感到過意不去的事,那就是,地點同樣得由我這邊指定。希望你能前來位於村郊,人稱「流言小屋」的建築物。
抱歉對你採取這種像是在催促的態度。其實是因爲協力者早已一再向我表示,像這樣傳遞信件絕非易事。種種問題全都是我這邊的因素,真的非常抱歉。
不知你是否願意稍微考慮看看?——
讀完信之後,我非常苦惱。
陽咲與不曾見過面的母親,雙方容貌交互在我腦中浮現。已經犯下殺人罪的自己,今後該如何是好,這件事也讓人十分不安。我實在不想再花精神思考了。
陽咲悲傷的表情與聲音,始終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一開始我想要婉拒,然後我改變心意。想拜託母親是否能夠延期,但也在途中停筆,最後寫出了這樣的內容。
我也覺得自己提出的要求自私到極點。看來,不管是我或母親,同樣都正在面對走投無路的狀況。
——請你帶我的朋友一起走。還有,如果能夠讓我和位在村子外面醫院的另一個朋友見面的話,我就願意去見你——
我遞出信之後就趴倒在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