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對玲二的思念」

星期六放學後，學生們本應興奮地期待着週末的來臨，但只有今天，氣氛異常沉重。從後天的星期一開始將進行期末考試。然而，我腦中已經沒工夫考慮這些學生的事情了。

電話裏記錄着艾倫的留言。躲在某處的凱爾，追趕凱爾的艾倫——這兩個人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嗯，還剩下一天時間了。

如果按照艾倫制定好的步驟離開日本的話……最遲也要在星期一早上從東京動身。如果艾倫已經做好打算的話，她肯定會爭取在明天解決所有事情，而她也會在這個過程中離凱爾越來越近。

我們早就想到過離開學園，但我和艾倫都已經知道賽司在監視着我們，也許還是躲在人多的學園裏比較安全。不，也許應該說……我是被囚禁在了凱爾的那種目光裏。

只要閉上眼睛，在禮拜堂裏見到的噩夢就會在腦海中復甦。我不應該聽任艾倫自己行動。將凱爾的人生弄得亂七八糟並在她心裏埋下憎恨種子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不能讓艾倫承擔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與凱爾決鬥的應該是自己，不管結果會是多麼殘酷……

自己與凱爾交手遠比讓艾倫與凱爾交手要好得多。如果原本毫無關係兩個人交手的話，無論結局如何，留下的只有憎恨，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不能再這樣無所事事地旁觀了，必須阻止她們二人……

首先要找到艾倫。

與凱爾不同的是，我能夠對艾倫的行動模式做出預測。也許艾倫已經下定決心，要讓自己的雙手重新染滿鮮血，但我必須要想辦法說服她，因爲這並不是她的戰爭。

當黑暗吞噬四周的時候，在通往倉學園的上坡道上，行駛着一輛發出巨大排氣聲的摩托車，一個人影堵住了摩托車前進的道路。

莉茲用手指扣住扳機，向摩托車瞄準。

（猜對了呢……）

莉茲認爲在倉學園肯定能等到Phantom現身，她的猜測果然沒錯。

開着摩托車的車手一邊討厭地咂了咂嘴，一邊熄滅了摩托車的引擎。她慢慢摘下安全帽，露出了本來面目。

凱爾默默地離開摩托車，向莉茲望去。

「你來得正好，莉茲，我有話要對你說。」

「……凱爾……」

「遊戲繼續進行，我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你不要向我的獵物出手。」

她望着後視鏡，腦中一片空白。

「……！！」

「凱爾！！」

若是平時，即使感到驚訝，艾倫也會馬上恢復平靜。可是……只有今天，玲二的這句話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不禁感到十分狼狽。

「爲什麼……」

這種絕望的猜測令我當場跪倒在地，朝自己怒吼起來。

已經離開的克勞蒂婭的身影浮現在莉茲腦海中。

「我以前就對一件事感到很不理解……莉茲，你爲什麼對我如此親切？」

是那裏！

與莉茲悲愴的聲音相比，9mm帕拉貝魯姆彈的槍聲實在顯得太空虛太飄渺了。

我四處尋找，腿都快要跑斷了，卻完全找不到從星期五夜裏失去蹤跡的艾倫的下落。時間白白地流逝着，只有焦躁不期而至。

義理和人情都不管用，非要將自己逼到山窮水盡的極限……只有這樣做，凱爾纔會開槍。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即使對手曾經是自己的同伴。

（我欺騙了一個重要的人。）

「在曲子結束的時候，我也會拔槍，如果你到時候沒有開槍的話……那你就是一個真正的笨蛋，肯定會死的。」

「你爲什麼不開槍？」

凱爾馬上就要來了。進行最後一次祈禱吧。艾倫來到祭壇前，畢恭畢敬地跪了下去。

曲子……停止了。

凱爾低聲說道。

可是一旦開始便再也停不下來了。

「……玲二……！？」

平時，距離此處不遠的校舍的熱鬧氣息可能早已隨風傳來……但今天是考試前的星期日，學園裏根本沒有人。即使是連星期日也要舉行社團活動的學校操場和體育館裏都空無一人。

難道艾倫已經被凱爾……

「因爲我還有事情要做。」

爲什麼？

今天一天，禮拜堂的靜寂倍增……簡直就像脫離了這個世界。

「爲什麼……你爲什麼會來這兒？」

凱爾並不是在憎恨，只是憎恨在支配着凱爾。

無論對方是誰，是玲二也好，是Ein也好，即使是賽司和莉茲都無所謂。

在沒有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像往常一樣，一個人……

我能像凱爾那樣開槍嗎？莉茲向自己問道。

透過彩繪玻璃射進來的陽光緩慢地流動着、延伸着，在地面滑動……不知不覺間，陽光已經帶有了斜陽的硃紅色，將長長的座椅一分爲二。

（我會走遍七個地獄來贖罪，直至墜入萬劫不復。）

凱爾想要憎恨拋棄自己的玲二，在這個過程中，這種想法不知從何時開始擴大，並最終控制了凱爾的內心。

「……」

八音盒的旋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可是，凱爾自己心裏也明白，做這種蠢事的人無論到什麼時候都只不過是喪家之犬。

（主啊……請寬恕我吧。）

「……」

莉茲的槍並沒有咆哮，只有絕望的叫喊聲撕裂了沉寂的黑夜。

（……！）

可是，凱爾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作爲回應。

莉茲咬緊牙關，勉強擠出這句話。

自己心中簡直就像棲居了一隻無法控制的野獸……自己只是按照它的意思在行動。

「……我不想讓你變成殺手，我和Zwei都是這麼想的。」

（墜入無底的深淵……）

「凱爾？」

（如果被你開槍打死的話，一切不是會就此結束了嗎……）

這已經是第多少次了？因害怕自己心中的野獸並無法忍受的自己開始無聲地痛哭……

（莉茲，你剛纔爲什麼不開槍……）

「你就這麼憎恨Zwei嗎？」

凱爾一邊對壞掉的、瘋狂的自己感到恐懼，一邊將頭埋在膝蓋裏，任眼淚不停地流淌。

我能親手殺死凱爾嗎？

並不是某個人可恨，只是憎恨、傷害、破壞……這些舉動所帶來的愉悅如今支配着凱爾。

艾倫無言地仰望着彩繪玻璃上的聖者。

他輸給了生活，在酒精中逃避，給孩子帶來傷害……只有當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纔會誇耀勝利般地感到開心。

砰……

（希望您在某一天能將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引至樂土。）

不要放棄希望。現在還不是悲觀的時候。

「醒醒吧，這是最後一道防線了，如果越過這道防線，你就會墮入無底深淵。」

到了星期日早晨，艾倫來到了學園後面的禮拜堂。這個靜寂的空間總是會讓她的內心帶來安慰。心靈彷彿接受洗禮一般，寂寞和不安都會被洗淨。所以，在決鬥時間到來之前，艾倫希望再沉浸在這片空氣中，再多享受片刻這種安靜的感覺。

（我已經不害怕了……）

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也變成這樣了？

「你要殺死她嗎？」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艾倫進行懺悔的畫面。

凱爾現在仍然能夠感受到剛纔向莉茲開槍時手中槍的感覺。不過，也許自己沒有必要向莉茲開槍吧……

（我的心中充滿了憎恨。）

「……」

不問也知道答案，只是凱爾不願意承認罷了。

「直到我殺死玲二和Ein爲止。」

（我要殺人了。）

（請讓我一個人承擔所有的懲罰。）

（希望您能將從現在開始踏上旅程的所有靈魂都招到您的身邊。）

已經記不清長相的凱爾的父親便是一例。

「我是Inferno的Phantom。如果你不服的話，就在這裏阻止我試試看。」

「有道防線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越過的……我已經對你說過很多次了吧？」

凱爾腦海中浮現出莉茲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一種痛楚隨之而來。

因爲開心，這就是理由。

罩在莉茲腦中的迷霧立刻消散，就像被一陣大風颳走一般。

與克勞蒂婭分別時的場面在莉茲記憶中復甦過來。爲什麼到最後總是會變成這樣呢？

「我不想向你開槍……」

「……抱歉，我並不想嚇到你。」

結束了與莉茲的對峙，凱爾駕駛着摩托車來到倉學園後面的廢墟前停了下來。

「不要明知故問，你想讓我說多少次？」

八音盒的旋律開始變得緩慢下來。

凱爾將手伸入懷中，然後以不會引起莉茲警戒的緩慢速度掏出一塊懷錶。這塊精緻的發條懷錶已經多次成爲決鬥的道具了。

聽到對方的挑釁，莉茲不禁氣得柳眉倒豎。不過……事情爲什麼會如此發展呢？

凱爾左手託着懷錶，用指間彈開了表蓋，靜寂的夜晚再次響起那夢幻般的旋律。

「我猜你在這裏。你爲什麼還沒有逃走？」

（如果這些人的罪過會妨礙您的愛的話。）

咯吱……

凱爾用輕蔑的目光俯視着倒下的莉茲。那是死神的目光。

艾倫從看到凱爾的信到現在，已經走遍了所有地方。她有時會去顧客衆多的商店街，有時會徘徊在夜裏的街道上。也許她這樣做是爲了將玲二的故鄉保存在自己的記憶中。

凱爾肯定會開槍的，她並不是單純在威脅自己。

正在祈禱的艾倫聽到禮拜堂大門打開的聲音，立刻轉過身去。她手中持槍，目光敏銳地望向大門。

莉茲以恐嚇般的聲音向凱爾問道，但她的語氣已經變得乾枯無力。

（請您保護我墜入奈落地獄的靈魂不會被撒旦控制。）

（如今，我還要拒絕您的愛，背離您的指引……）

「……你究竟要做多少蠢事才甘心？」

「……凱爾，停手吧。」

如果凱爾一直不放棄，打算一直違背Inferno的命令的話……

「她是不會原諒你的，她的存在比Inferno的威脅更大。如果繼續讓她活在這個世上的話，她會繼續不擇手段地幹掉你。」

艾倫向我望了過來，以嚴肅的語氣繼續說道：

「所以……我也不會原諒她。」

「因此，我就成了局外人了？」

「……」

「你的做法太無情了，爲什麼在失蹤前不和我商量呢？」

「……商量的話你就會接受嗎？」

「……算了。」

我不會接受，所以……

「你真的認爲這樣做是最好的辦法嗎？」

「是的，我現在仍然這樣認爲。你是無法向凱爾開槍的。」

「……我會的。」

曾經猶豫不決難以說出口的話，我這次下定決心說了出來。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不得不開槍，因爲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仰望聳立在昏暗中的十字架。那是贖罪的標誌，是悔恨的規誡。

「被釘死在那個刑具上的男人是揹負着所有人的罪過死去的。被他拯救的人對他的死悔恨不已……直到2000年後的今天，人們仍在一直後悔。我不喜歡這樣，竟然讓別人承擔自己的罪過……我肯定忍受不了接下來的悔恨。是我將她的人生打亂，將她逼到無法回頭的絕路……所以，由我來殺死她。她的憤怒、悲傷……都有我一個人來承擔。」

「……」

「在她死去的時候，也許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悲傷的人。我會悼念凱爾的，所以由我來殺死她。我想親手做個了結，因爲她是我的過去。」

「……」

「你先逃吧，不要管我。」

艾倫顫抖地說道，沒等她說完，我便一把將她抱入懷中。

這一點是無法忍受的，也是無法原諒的。那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凱爾退到神父室前，艾倫則退到聖歌隊席旁。

「玲二……」

「艾倫……」

「誰做我的對手都無所謂，既然玲二來不了，那我就先打倒你，然後再去追殺他。」

艾倫迷濛的目光在虛空中飄忽不定。

「不……」

隨着時間的流逝，凱爾此前所度過的時間也許並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之中，她的一切都會被人遺忘。只是一個人生活着的她就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到今天爲止的淚水、痛苦……一切都會變的虛幻。

「但就這樣沒頭沒腦地開始也太沒勁了。」

艾倫心裏的話如洪水決堤般噴湧而出。

「艾倫……你幹什麼……」

活下去的人絕對無法忘記今天的凱爾，他們會一直感到憎恨和恐懼——這便是凱爾所希望的唯一結局。

玲二看了看手錶，還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不行……」

既然Ein在這裏，那就說明也許玲二並不知道這次決鬥的事。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打贏的。」

我抱緊了艾倫，我想在更近的距離感覺艾倫。

凱爾在這兩年間在追求什麼、渴望什麼、思念什麼，到底是因何而哭泣？沒有一個人知道。

玲二和艾倫牽着手並排坐在地上，默默地沉浸在禮拜堂的靜寂之中。外面的陽光已經非常傾斜了。彩繪玻璃上色彩鮮豔的圖案都長長地拖在地上。

「曲子結束，我們就開始，在此之前你就祈禱吧。」

被封閉在兩個人體內的心靈緊緊靠在了一起。

（看來事情到最後總是無法遂心如願的……）

【爲什麼要避開愛的光芒獨自徘徊。】

Drei停下摩托車，盡力令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艾倫仰望着禮拜堂穹頂，聲音平靜地說道。

輕美溫柔的旋律充滿了這個昏暗的世界……宛如往昔的讚美感仍在迴響。

「……」

爲什麼一個願望都無法實現？爲什麼命運要將我們的一切都奪走，而絕對不會給予我們任何東西。這個世界的規律便是如此嗎？

在這個宛如樂園般的國家，任何人都可能分享到幸福，但只有這兩個過客不會。即使自己不出手，他們也會被其他人殺死。儘管自己恨得想要殺死他們，但即使對他們置之不理也能達到目的。有必要親自殺死他們嗎？有必要令自己產生如此可怕的憎恨嗎？

我的懷中響起艾倫的嗚咽聲……她無數次地用臉頰輕輕摩擦我的胸膛，彷彿在無聲地傾訴。

如何才能讓某人銘記住自己這個存在，凱爾只知道如何令對方感到憎恨、受傷和恐懼。而她也是一直這樣活過來的。

「他不會來了，我來做你的對手。」

「打贏……然後活着回到你的身邊，我保證。」

玲二的意識開始變得朦朧起來，他盡力阻止，卻徒勞無功。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艾倫……」

接下來將要面臨的決鬥……勝負都無所謂。只要轟轟烈烈的戰鬥便能令艾倫感到恐懼，能夠讓玲二感到悲傷，便足夠了。

聽過這首曲子而又活下來的只有買這塊懷錶給她的男人。

「……不喜歡這樣嗎？」

「我們不需要商定戰鬥規則吧？」

艾倫用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說道：

「怎麼辦？」

說着，凱爾便與艾倫在祭壇前對峙起來。

「那你能向我保證嗎？一定會贏，你能這樣向我發誓嗎？」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玲二的延髓突然感受到一陣出其不意的衝擊。

有人伴着輕柔的曲調低聲歌唱，凱爾則皺起了眉頭。

艾倫將昏倒在地的玲二搬出了禮拜堂。

至少現在只要貪婪地抓住能夠到手的東西就足夠了……那便是如今二人懷中的東西……

「也許你會悲傷，但還是由我來和她交手吧。即使你恨我，我也不能讓你去死……對不起……」

「我不願意，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她憎恨拋棄自己的玲二嗎？她憎恨奪走玲二的Ein嗎？她已經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玲二和艾倫……他們二人走到哪裏都不會得到安寧，他們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開追殺。

我們兩人奢求過什麼嗎？不去傷害任何人，不去害怕任何人，只是兩個人在一起就足夠了……我們只是如此祈禱着。

「是嗎……」

【主正在溫柔地召喚着——到我這裏來吧。】

「你……無論如何都要一個人戰鬥嗎？」

「不要……玲二……你在幹什麼……？」

凱爾搜索記憶中所有兇惡的元素，將它們全部表現在臉上，然後走進了禮拜堂。

到凱爾出現還剩下30分鐘。艾倫一直在禮拜堂裏等待着她的到來。

「你太溫柔了，你不會向她開槍的。」

「玲二呢……」

本來應該是由玲二和自己戰鬥的。凱爾一瞬間暴怒衝頂，但她馬上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艾倫靜靜地問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明顯在壓抑自己的感情，令我聽來十分心痛。

正在唱歌的艾倫自然沒有注意到凱爾的困惑。她只不過是聽着熟悉的旋律，不知不覺地唱出歌詞而已。

「是的。」

「我……永遠是屬於你的，叫我艾倫的，只有你一個……」

到時間了。

【主正在召喚着——回來吧……回到我家中來吧……】

「我……已經和凱爾約好了。」

平時的艾倫肯定會說「不行」。如果那樣說的話，自己就可以想出應付她的話了。

（混蛋……）

「艾倫……」

（不能這個樣子，你可是Phantom啊，要擺出一副死神的臉孔……）

「……是嗎？」

一定會贏……還有如此不負責任的誓言嗎？不管有多麼強的戰意，都沒人知道戰鬥最後會向什麼方向發展。生與死之間只有一線之隔。艾倫不會不明白這一點的。

「你肯定會死的。」

梆！！

「今天5點，在這個禮拜堂……」

「啊……玲二……？你……幹什麼？」

「你聽我說，艾倫，這是我的責任，必須由我來承擔，否則我們都會墜入無底深淵的。」

艾倫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反覆問道。

凱爾向後退去，離開了祭壇，艾倫也同樣向後退去。

艾倫溼潤的雙眼中終於流下了淚水。

「爲什麼……」

「我無法掩飾自己此刻的真實想法，也許我做得不對，但我就是無法隱藏。」

「我只是不想讓你這樣做。我不願意把一切都交給你，然後自己獨自等待。」

我已經不能再對凱爾做出無恥的事情來了。

「我也留下來，兩個人肯定能打贏她的。」

這首不知名的曲子凱爾已經聽過無數遍，早已深深印在她的腦海中。

「你終於來了。」

說着，凱爾從懷中掏出懷錶，放在祭壇正中央。

「艾倫……我喜歡你，我想擁有你，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邊，一直到死爲止。」

那是因爲……凱爾是一個人。如果她原諒他們的話，此前的一切就會變得不真實。

「……墜入無底深淵又怎樣？你和我都墜下去又怎樣？如果那樣做就能活下去的話……如果兩個人能一起活下去的話，我寧願……」

她用指尖彈開表蓋，八音盒演奏的細微音樂聲，在沉重的沉默中輕聲迴響着。

……不願意……？

凱爾衝着自己罵了起來。

凱爾最後一次望向後視鏡，觀察着自己。鏡中的少女面容絕美。

「我不願意。」

只要伸出手，一切就會變得遙不可及。今後仍會如此嗎？如果在今天能夠活下去的話，就不能爲我們兩個人實現哪怕一個願望嗎？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這種處境是如此恐懼、如此討厭，但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多麼希望……你能像這樣陪在我身邊……」

【疲憊的旅人啊，卸下身上的重負吧，在吾主之愛下休息吧。】

讚美歌第517節……《Jesus Is Calling》。

凱爾完全不知道這是讚美主之慈愛的曲子。

【主正在召喚着——回來吧……回到我家中來吧……】

【主正在等待迷途羔羊的歸來。】

【帶着罪行跪拜吧。】

八音盒演奏着高揚、輕聲而又嚴肅的旋律，宛如祕密宇宙的心跳。

節奏逐漸變得緩慢下來。曲子……就要結束了。

【主正在召喚着——回來吧……回到我家中來吧……】

接着……世界陷入一片靜寂。

砰！！

當我從黑暗中恢復意識的時候，耳中只能聽見槍聲。

凱爾槍中發射出一排5.56mm的高速子彈，撕裂黑暗掃射過去，艾倫則迅速跳到側廊裏，躲在了柱子後面。

凱爾志在必得的第一槍沒有命中艾倫，她立刻毫不猶豫地跳進了身後的側廊。

剎那間的遲疑後，艾倫手中的槍也捕捉到了凱爾的身體。

左右側廊裏全自動手槍互相噴着火，信徒席被夾在中間。

死亡旋風在彩繪玻璃的光中瘋狂飛舞。

「你們兩個住手！！」

在兇猛咆哮的槍聲前，說話已經沒用了。要阻止她們只能採取一種手段。

槍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滲滿汗水的手掌中。

艾倫也扔掉了子彈打光的衝鋒槍，拔出了一把左輪手槍。艾倫瞄準躲在信徒席後面的凱爾，立刻連續射出六顆子彈！！

「你不明白？」

他恐怕正在某處笑着欣賞這場戰鬥呢。

當然，她也沒有注意到艾倫背在身後的左手……以及拿在左手中的救生刀。

凱爾的槍是容易左右轉動的犢牛式手槍，但在如此狹窄的空間內仍舊很難活動，而且對手使用的還是與大型手槍相同尺寸的衝鋒槍。她的行動不得不慢上幾秒鐘。就在凱爾轉身退到柱子後面前的一剎那……在每秒發射20發子彈的槍口面前，這一剎那便是致命破綻。

「啊，小心！！」

那是自然的。因爲艾倫射出的六發子彈根本沒打算擊中對手。

凱爾在艾倫身後舉起了槍。

凱爾不得不張口詢問，可沒有人是她詢問的對象。

凱爾突然開口說道，打斷了我的思緒。

不知何時，艾倫已經從側廊移動到了祭壇旁邊。

隨着慌亂的責問，一個令人懷念的面孔湊了上來。

「什麼……」

「凱爾！！」

她右手鬆開槍，以抓在左手中的握把爲軸，使槍口像旋棍一樣轉了一圈，然後立刻將槍舉了起來。

一切都回到了兩年前。

噗！！

艾倫並不是簡單地被對手壓制住了。她正在謹慎地將凱爾引誘到存在於其自身戰鬥方式中的「陷阱」裏。

「爲什麼……」

這次攻擊完全出乎凱爾的意料，她根本沒有辦法躲避……

淚水從凱爾眼中流出。

就在凱爾彈匣裏的子彈將要打光的時候，艾倫從祭壇後面跳了出來，舉起第三次填滿子彈的手槍，一通亂射，同時向凱爾藏身的懺悔席衝去。

「唔……」

艾倫和凱爾幾乎同時對我說道。

這種疑問在凱爾腦中反覆旋轉，令她的一切思考都陷入麻痹狀態。

耳邊立刻響起一個聲音。

（不趁現在行動的話……）

我要攔在鋒利的刀子和凱爾的身體之間……這是我當時腦中唯一能想到的事。

（這……簡直就是凱爾嘛。）

是Ein。她不慌不忙地檢查着玲二的傷勢，在確認動脈沒有受到傷害後，便小心翼翼地拔出了刀子。

可是，等到艾倫的槍停止射擊後，凱爾也奔進了懺悔席，橫着舉起兩把手槍對艾倫連射。兩把自動手槍的彈幕瘋狂地射向艾倫藏身的祭壇，其威力是左輪手槍遙不可及的。

Ein立刻反問道，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而又毫無感情。

如今，玲二回來了。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年的時間，但玲二如約回到了自己身邊。

就在我左肩感到一陣烙鐵般的痛楚時……與之相比，我最先感到的也是及時擋住刀子的欣慰。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不擅長說謊。」

同時，艾倫繼續向從信徒席移動到祭壇後面的凱爾迫近。

艾倫發出她必殺的第七發「子彈」。

「因爲這是他所期望的結果。」

「不要動了。」

在到達懺悔席前，艾倫已經射光了槍裏的六發子彈。她已經沒有藏身之處，完全成了凱爾射擊的靶子。艾倫在信徒席中奔跑着單手開槍的時候甚至根本沒有瞄準。

根據眼前的情況來判斷，戰鬥好象已經中斷了。而且，凱爾的臉上洋溢着令人難以置信的開朗，與剛纔簡直不是同一個人。我感到十分欣慰，彷彿兩年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凱爾就這樣長大了。

同時，艾倫的左臂像翅膀般展開。

戰鬥的進展完全符合凱爾的節奏。通過瘋狂掃射達到壓倒的目的。憑藉雙方的火力強弱來決定勝負。按照當前態勢發展下去的話，以火力取勝的凱爾將佔據絕對優勢。雖然武裝有所不同，但艾倫怎麼會如此輕易地步入凱爾的節奏呢？

我好象正枕在凱爾的膝蓋上。向上望去，正在望着我的凱爾的面孔倒映入眼簾。而艾倫正端坐在右側望着我。

凱爾發射出5.56mm的高速子彈，掃射在信徒席上，信徒席的一端立刻被擊碎，彷彿被磨牀磨過一般。

多麼令人懷念的聲音，多麼令人懷念的氣息和頭髮的香味……

我輕輕觸摸着肩膀，傷口上緊緊地纏着布條。骨頭和筋都沒事，神經也沒有受到破壞。被艾倫的匕首刺中竟然只受到這種程度的傷，實在是萬幸。

被玲二左肩擋住的刀子……本來應該在空中飛行後準確無誤地刺進凱爾的咽喉。

這種想法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凱爾仰面倒在冰冷的石頭地面上……只能感覺到壓在身上的玲二的重量和溫熱的鮮血。

但是，如果對手置身於狹窄的側廊裏，就可以通過飛散的碎片傷害對方。

就在凱爾仰天倒地的時候，玲二的身體突然被人從身上拖開了。

完全不像。艾倫的戰鬥方式完全沒有她一貫的謹慎。

「爲什麼……」

「雖然傷口不深，但暫時還是不要使用手臂。」

我失去了意識。

艾倫的突擊簡直相當於自殺行爲，凱爾恐怕已經確信勝利在握了。

凱爾想起了那天與玲二一起居住的閣樓爆炸後，自己一個人堅持等待玲二回來的情景，她終於理解了自己真正的心思。

爲什麼要保護我？玲二挺身而出保護的人……爲什麼會是自己？

艾倫彎着腰，藉助信徒席的遮掩，在祭壇前跑了過去。

她直到現在才相信。能夠拋棄自己的性命拯救他人的人是不會丟下自己不管的。

凱爾表情中的邪惡已經消失，變成了一個用純淨之心面對玲二的少女。

當我從旁邊躍出，擋在凱爾身前的時候……我甚至不介意被凱爾的槍擊中。

艾倫彷彿明白了我的意圖，她靜靜地從右側鑽入我的懷中，撐住了我的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玲二……我是個笨蛋……」

艾倫的槍沉默下來，就在凱爾隨後從懺悔席探出身來的一瞬間！！

就在凱爾不依不饒地想要繼續追問的時候，Ein手上的動作擋住了她後面的話。

「一直待在這裏太危險了，不知道那個男人……賽司會做什麼……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裏吧。」

之前的六發子彈飛向各個方向。

由於禮拜堂的建材是水泥，所以不用指望子彈能夠貫穿或彈射。

凱爾望着因保護自己而受傷倒在地上的玲二，兩年前與玲二在一起的日子在腦海中復甦了過來。

雖然凱爾打算憑藉火力優勢壓倒對方，但實際上，她已經陷入對方的掌控之中。

想到這裏，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鋒利的刀刃割裂了空氣。

艾倫在距離子彈一步遠的前方，以疾風般的速度奔跑着。

就在我在粉塵中眯起眼睛的時候，彩繪玻璃的光照下出現一個急速奔馳的身影。

「你這是幹什麼！？你怎麼這麼傻！！」

從懺悔席裏跳出來的凱爾對此毫無察覺，她還以爲這是一個好機會呢。

是的，如果艾倫已經看穿凱爾的戰鬥方式，打算借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本應擊在她肩膀上的子彈僅僅擊碎了玻璃纖維制的槍柄。

……不，果真如此嗎？如果艾倫這樣做並非出於迫不得已，而是故意的呢？

不過，不能一直在這裏待下去。不管怎麼說，賽司還在這裏，他不可能眼睜睜地任我們逃之夭夭。

艾倫用手指夾住刀刃，準備投擲出去。

（艾倫在側廊的什麼位置……）

凱爾的戰鬥方式的確猛烈異常，實際上卻缺少足夠的變化。

她剛滾進凱爾一側的側廊裏，便立刻橫着身子，單手扣動衝鋒槍扳機。

如此一來，凱爾暴露在艾倫槍口下的右半身便被槍柄擋住了。

瞬間，凱爾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

我想站起身來，左肩上的傷卻令我的左臂無法動彈，一時沒能站起來。

（我一直在等着玲二回來……直到現在……）

「你已經不介意了嗎？」

躲在懺悔席裏的凱爾只是等待着第六發槍聲，她根本沒有注意到艾倫的姿勢。

玲二垂下了頭……他好象沒有恢復意識。

凱爾就這樣躍進了信徒席中……她人在半空中，扔掉了已經無法使用的槍，從腰後同時拔出兩把自動手槍。

「嗯……因爲過了兩年，我竟然還能與你相遇……」

Ein在扣動扳機後，也開始固執地向凱爾不停掃射。

那是與玲二一起度過的閃亮的日子。自己敬慕的姐姐死掉了，是玲二向孤獨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如果沒有玲二的話，自己也許當時就死掉了。

艾倫用剛纔投向凱爾的匕首割開自己的裙子。然後，她用布條扎住了玲二的傷口。現在應該最先考慮的是玲二。

在忽明忽暗的槍火之下，兩條身影在禮拜堂內狂舞。

艾倫又打光了全部六發子彈，只有等在那裏捱打，凱爾的9mm帕拉貝魯姆彈向祭壇射出暴風雨般的彈幕。

艾倫從祭壇後面扔出了用光的彈匣。凱爾早已注意到她的舉動，搶先一步躲進了懺悔席中。

在艾倫的攙扶下，我勉強站了起來，一直讓我枕在膝蓋上的凱爾也站了起來。

我剛剛邁出一步，打算離開這裏。突然，禮拜堂裏響起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這場戰鬥真是有趣，沒想到Drei竟然能和你們和解……」

（這個聲音……）

玲二和艾倫都沒有聽過這個聲音。可是，凱爾對這個聲音卻有印象。

「Vier！！你來幹什麼！！」

從來沒聽過的名字……不過，從這個名字可以想像得出。能夠給別人起「Vier」這個名字的，據我們所知只有一個人。

「我們接下來將向你們展開全力攻擊，如果不想死的話，請盡力抵抗。」

另外一個女人的聲音毫不猶豫地宣佈道。在這種狀態下受到攻擊的話，可以說己方毫無還手之力。

「你們也可以逃到街上去，但如果不希望讓無辜的人受傷的話，最好還是在學園範圍內活動，因爲我們完全不會顧及到普通市民的性命。」

那個聲音繼續說着戰鬥宣言，彷彿對我們的心理活動了解得一清二楚。

「給你們15分鐘的準備時間，在這段時間內做什麼都行。過了15分鐘，我們就會開始追殺你們。好……」

禮拜堂內又響起第三個女人的聲音。說完最後一句話，她們的氣息便徹底消失了。

「凱爾，她們是賽司的……」

「嗯，她們和Ein一樣，是賽司調教的士兵。」

「是嗎……」

「她們與我們不同，是爲了進行集團戰鬥而調教出來的，這也是賽司的下一個課題……」

怎麼辦……？

看來對手比想像得更難對付。如果我沒有陷入目前這種狀態，並且凱爾也成爲同伴的話，我還有自信縮短雙方之間的戰鬥力差距，可是……準確地說，我現在就是一個累贅。

「我們先離開這裏吧，這裏的地形對我們不利。」

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否則之前的痛苦經歷就都白費了。爲了那傢伙，我不想輕易放棄這種活下去的念頭。

美軍的制式來復槍。其作爲經歷過無數實戰的見證品具有極高的可信度。M16A2由M16A1改進而成，於1982年開始進行制式採用。越戰期間暴露出缺點，被實施了各種改良。

Colt M1GA2 RIFLE（M16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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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艾倫和凱爾的表情，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爲了與所有事件的元兇做一個了斷……

艾倫冷靜地做出了判斷，在這種時候，她還是相當值得信賴的。

此槍所使用的是高速小口徑貫通力極強的5.56mmX4（新NATO彈）。

我們暫時先離開了經過激烈戰鬥的禮拜堂。這恐怕是在日本的最後一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