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Zwei篇)

尾聲「藍天和綠野」

《無間地獄》 · 虛淵玄 · 2942 字

——海爾姆特·馮吉塞普。1944年生於柏林。

他在莫斯科大學獲得心理學和腦生理學雙博士學位。

回國後,他加入東德國家安全局(Stasi)。作爲審訊和洗腦專家,表現得異常突出。

隨後,他的手段和頭腦被克格勃(前蘇聯的諜報部門)看中,以特別顧問的身份開始施展他狠辣的手段。

在蘇維埃政權瓦解後,他和很多克格勃軍官一樣投身黑手黨,在各地遊蕩。

不久,他就以自由殺手介紹人的身份名聲大噪。

他在黑手黨中的別名是「賽司博士」……

在倉學園的激戰結束後,我和艾倫按照當初的預定離開了日本。隨後,我們便開始了對艾倫過去的探訪之旅。

凱爾並未和我們一起走,而是選擇與莉茲一起回到美國。她的本意是跟着我的,但她無法拋下被自己打傷的莉茲不管。

凱爾說過——如果我是凱爾的「哥哥」的話,那莉茲就是她獨一無二的「姐姐」。凱爾在Inferno內被人視爲麻煩,只有莉茲真正關心她。也許從莉茲的角度來看,她認爲是由於自己的失誤纔將凱爾引上了這條不歸路,所以自己應該負起責任。但通過她們二人在禮拜堂的對話就可以看出,莉茲是真正爲凱爾感到擔心的。

凱爾已經向莉茲誠心道歉。而且,如果莉茲能夠原諒她的話,她想和莉茲像真正的姐妹那樣一起生活。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脫離那個充滿血腥的紛爭世界,可是……

「只要活着就肯定會再見的,我現在要和玲二分開。」

這是凱爾在分別之際說的話。她還在艾倫耳邊悄悄地說了什麼,但我無法當場向艾倫詢問。

「我現在就將玲二交給你了。」

在離開日本的路上,艾倫告訴了我凱爾對她說的話。這種關心方式還真是凱爾的作風。

我們與凱爾分別後,爲了尋找艾倫的過去,便開始對賽司的經歷展開調查。我們認爲,在艾倫以「Ein」的身份開始生活的5年前……賽司在那段時間內的行蹤是整個事情的關鍵。

賽司當時好象作爲某個幫派的客人,在香港逗留了一段時間。

而且,在艾倫掌握的語言中,唯一不記得是別人教會的語言便是粵語。

二人是在香港相遇的……這種推測肯定沒錯。

……來之前,青年翻譯曾經說過——

在這片天空下的……哪個地方呢?

這種商談每天都會發生,妓院老闆的老婆之所以會記得這件事,一方面是因爲客人的獨特長相,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那個被贖身的孩子出身很特別。

在講完過去的故事後……妓院老闆的老婆凝視着艾倫,最後補充道:

我們雖然來到了烏蘭巴托,但線索到這裏卻中斷了。

他的話令人難以理解,但我們已經沒有其他線索,只好按照他的話去做。

當妓院老闆的老婆從奴隸販子手中買下那名幼女時,那個孩子還不會說話,但全身肌膚雪白。

在沒有任何人可以依賴的情況下,我們在異國的土地上開始了孤立無援的探訪。

自己肯定是在這片天空下的某個地方……誕生的。

我向身旁望去,只見艾倫正丟了魂似的望着流動的雲彩出神。

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即使她是誕生在這片土地上,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找到她的家人或相關的人。如果就此放棄的話,艾倫到最後都無法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可是……

我低聲說着,卻沒有聽見回答。

「就到這裏吧。」

「……是這裏了。」

「你們在草原上仰望天空,肯定就能夠確定的。」

艾倫向天空伸出手去,彷彿想要抓住流動的雲朵。

久違的笑容……不,這種笑容也許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此刻的微笑是如此明朗清澈……

與頭上深邃的天空相比,雲朵彷彿就近在眼前……的確會令人產生一種能夠用手抓住的錯覺。

一種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在心底沉澱。艾倫看來也是如此。我想說些安慰的話……但我並不清楚艾倫此刻的心情。她只是在呆呆地仰望蒼穹。

妓院老闆的老婆十分驚異,便向商人打聽那個孩子的人種。那個中國奴隸販子回答說那個孩子並不是本地人,而是被人從遙遠的烏蘭巴托綁架來的。

那是一家專門販賣幼女的妓院……妓院老闆的老婆還記得在5年前,曾經有一個「銀髮白人」要爲一名幼女贖身。

少女身旁的少年是那樣溫柔,他擔心地望着她。

他的眼神中充滿悲傷,因爲他還不知道少女心裏的想法。

最終,我們終於找到了線索。

「……算了,到此爲止。」

艾倫用一如既往的平靜聲音低聲說道。通過聲音無法判斷出她的氣餒和放棄。

「如果那個孩子還活着的話,應該跟你一般年紀了。」

少女對少年如此說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艾倫偶爾會在躺在酒店裏的牀上,一個人小聲地哭泣。在黑暗中,我只能感覺到她的嗚咽,但我卻束手無策……在那樣的夜裏,我只能在心裏立下新的誓言。

少年的願望最後並未實現,但少女的心已經得到了滿足。

我們一邊調查因離家出走或被人拐騙而失蹤的孩子(那是一份極長的名單),一邊深入到人口販賣及兒童猥褻的黑暗之網中進行調查。這條道路是如此漫長,整個過程宛如大海撈針一般。可是,我們絕對不會放棄。

「就到這裏吧。」

自從離開日本以後,艾倫根本沒有笑過。她的表情總是像在洛杉磯時一樣……不,要比那時更加空洞。

少女緩緩地望着一望無際的草原。

爲了告訴少年自己的想法,少女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們乘上開往草原的公車。下車時,剛剛邁出車廂一步,便雙雙陷入沉默。

「……哎呀,這位小姐的臉龐輪廓簡直和匈一模一樣。」

我們的眼睛尚未習慣這裏的景色,草原和雲朵看起來彷彿自身就能發出光芒。

「……就這樣算了嗎?」

當時的人們都過着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即使有賣身和拐賣人口的事情也不會引起人們的關注,我們的搜索陷入了令人絕望的境地。

此後,隨着幼女一天天長大,她的肌膚也逐漸出現了顏色,最後已經與普通的亞洲人毫無兩樣。

「如果你是蒙古的兒女,就不應該忘記天空的樣子。天空和雲彩都已經滲入你的血液和骨頭裏。你只要抬頭望望天空就明白了。」

我們毫不隱瞞地告訴那名青年,我們正在尋找故鄉,他則笑着說道:

即使對那個名叫「匈」的少女被綁架的年代進行粗略估算……大概也要追溯到蒙古受蘇維埃政權瓦解餘波影響而陷入大混亂的時期。

蒼穹無限深遠……湛藍得彷彿直達宇宙遙遠的另一端。

不知爲何……艾倫臉上浮現出平靜的微笑。

艾倫的視線從天空向下移動,望向遙遠的遠方,輕輕地點了點頭。

艾倫靜靜地握起伸出的手指……然後,她便一直凝視着抓在虛空中的手。

這裏地勢異常平坦,沒有什麼能夠阻止風兒的吹過。放眼望去,只能看見一片茫茫的草原。地平線也好,天空也好,看起來都十分遙遠……眼前只有悠悠飄動的雲朵。空氣輕輕地觸碰着肌膚,令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身體已經化爲羽毛。

乾燥而稀薄的空氣豈止是澄淨一詞能夠形容的,不管如何用力眯起眼睛,都看不到一絲霧靄或熱氣流。彷彿世界的亮度都變得不一樣了,甚至可以看出低處的沉重空氣能夠阻擋多少光線。

可是,妓院老闆的老婆卻認爲那個奴隸販子的話是真的,便給少女起名爲「匈」。

與賽司的對決肯定令她無法介懷。艾倫的沉默比以前更甚,她絕對不會主動多說話。

可是……深邃的天空告訴了自己答案——

「你們去草原吧。」

她記得這片天空,曾經在夢中無數次見到過。

(我一定要找出她的故鄉……)

在酒店上班的青年翻譯向我們提供了建議。

不需要在意自己是誰。

「……艾倫?」

答案不得而知。已經無法確認自己究竟是哪裏的誰了。

天地是如此遼闊,我們二人在這樣的天地之間渺小得簡直微不足道。

即使什麼都找不到,我……還擁有你給的名字,還擁有你在一起的記憶。僅憑這些,我就能繼續活下去。

我們來到了亞洲最北部的高原——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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