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在絕望的深處」

現在每分每秒的決斷，都關乎到我的生死。當然，如果我還想活命的話，現在回到閣樓小屋去是極其愚蠢的選擇……然而那又算什麼？因爲這個我就要置凱爾的生死於不顧嗎。

可以說現在的諾曼底大道是最危險的地帶。我提前2個街區就下了高爾夫。一邊警惕地窺視着周圍的情況，一邊步行前進。異常寂靜的街區上，什麼動靜都沒有……

唯獨在我家的門前，一輛看起來很眼熟的奔馳停在那裏，引擎還沒關。那是之前死掉了的蘭迪和他的部下所乘的車。

「切！」

就在有人罵着走出屋子之後——

轟！！

從屋子的窗戶中迸發出巨大的火焰和爆破聲。我被熱氣和衝擊波推着不住向後退卻，隨即失去平衡，倒在了路邊。然而我的眼睛並沒有離開那裏。就像白癡一樣呆呆地，看着滾滾而上的黑煙，毫無辦法。

我的大腦在一瞬間停止了思考。如果我的腦子還可以稍微運轉一下的話就會明白，經過那樣的爆炸，裏面的人是不可能活下來的。

奔馳車上的人到最後也沒有看到我這麼狼狽的樣子。

諷刺的是，目睹了整個爆炸過程的司機並沒有發現他們真正的目標，悠然地發動車子離開了。

只剩下傻呆呆坐在路上的我……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的世界被黑色的濃煙、熊熊的火焰、燃燒的聲音、燒焦的味道完全填滿了。

爲什麼？

爲什麼在我剛想要守護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會在那之前受到傷害而消失？爲什麼凱爾會死……

我突然尖聲大笑了起來。有什麼奇怪的？你想去質問誰？真是笑話。你不是全都明白了嗎？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嗎。找到凱爾，利用她，到最後也沒有放她走，這不都是殺手Phantom乾的好事嗎。

爲什麼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爲什麼還不自量力地想要去保護她？至今爲止，你還沒有真正保護過一個人。

「……夠了，我已經厭倦了。」

我移動着那筋疲力盡不受自己意識控制的身體。要去哪裏呢？自己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就只有要將所有的一切都結束。

我自言自語着站起身來，開始挪動腳步。

對如何保護自己、如何逃跑，已經完全沒有興趣了。

現在只想……忘記。所有的一切。我想讓一切就這樣從我記憶中抹去。

「不過，你爲什麼會加入梧桐組呢？」

「嗯。我想你會知道我在這裏的。」

「快點決定。用你自己的意志。」

僵直生硬的艾倫的身體突然癱軟了。

淡淡的月光中佇立在那裏的影子，如同幻覺般朦朧……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幻覺變成了真人。

Ein低着頭不說話。

無情與慈愛並不是相對的。賽司那冷冷的微笑便是證明，而看着他這種微笑的是依然虔誠和感謝的目光。

「……是。」

每次當我發誓要保護、不想讓她們受傷害的時候，就會發生變故。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

「……爲什麼要到這裏來？」

「可是，我決定在這等你。」

「……那我換個問題吧，Ein，你能將Zwei殺掉嗎？」

「將現在的Phantom——Zwei殺掉。不過，你不必回來彙報了。」

「那樣的事情，我……做不到。」

「我批准你可以回到Inferno。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想讓你做一件事。」

「我們再重新來過吧。」

我面對着艾倫舉起來的槍口，無力地微笑着。這對艾倫來說好像很意外。寂靜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動搖。

「你把槍口對準我。」

現在，一邊哭一邊訴說着的艾倫的獨白，宛如是從一年前的那個時候傳過來的一樣。

「……他已經進步了很多，如果對決的話，或許死的人是我。」

「求求你，殺了我然後走吧。不要死在這種地方。」

「謝謝你。博士……」

「爲什麼放他走了？」

「是這件事啊……那我派我的手下Ein去尋找他的下落吧。」

「不愧是你的作風啊。總是給我們驚喜。」

「……你爲什麼會這麼說？」

結束了同麥格沃伊會談的賽司，向站在門外待命的Ein傳達了對現任Phantom「Zwei」的追殺令。

「對，就那樣。然後扣動扳機，立刻。」

聽完賽司博士的詳細陳述，麥格沃伊好像陷入了非常疲憊的狀態。

艾倫一邊冷冷地宣佈，一邊舉起了手中的槍。

「隨你喜歡吧。」

風吹過夜晚的沙漠。現在和以前的樣子一點也沒有改變，我感覺這裏的時間停止了。一切始於這個廢棄的工廠；決定要重新過新的生活也是在這裏；那麼……結束，也應該在這裏比較好。

我阻止了艾倫帶着責備口氣的發言。

「可是，我……」

「……我要……把你……」

雖然這次跟上次一樣，是毫無目的的旅行，但是我的心卻很輕鬆。因爲這次從一開始，艾倫就一直在笑。

一年前，受到發瘋似的Zwei的影響，Ein的精神狀態很明顯地受到了損害。雖然在一段時期內看起來似乎已經痊癒了，可是那只是短暫的恢復而已。她戰鬥能力的弱化，好像是無法彌補的。這一年的苦難日子裏，儘管Ein已經弱化，可是她是賽司唯一一枚可以自由調動的棋子，不過在已經回到Inferno的現在，完成使命的Ein已經再沒有過多的利用價值了。

這句話所包含的殘酷意義，穿透了少女的心。不必回來……也就是說這次最後的任務，自己死掉也沒有關係。

「我剛纔接到莉茲·格蘭多打來的電話，她說克勞蒂婭的手下Phantom——Zwei好像已經背叛她了。」

「……我已經累了。誰也救不了，誰也保護不了……這樣的人生，我已經厭倦了。」

艾倫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悲傷、空虛。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沿着沙漠的高速公路一路南下的高爾夫，向洛杉磯郊外駛去。

「算了，沒關係。你已經立了很多功勞了。」

「真的是讓人難以相信啊……」

耳邊傳來Ein苦苦的哀求。她的意思應該是無法對一個毫不抵抗的人下手吧。於是我從懷中拔出槍，讓Ein看到。

「這次戰鬥的難度很大吧？」

「嗯……新舊的Phantom的對決，很有意思。那就由你去辦吧。」

沒關係。她應該會明白。會不遠千里趕到這裏吧。所以，我只要在這裏等她就可以了。

「玲二……」

「什麼事？」

「不過……賽司博士，你的話已經得到了印證。」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氣，等待解放的那一刻。可是，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槍聲還是沒有響。

「不敢。」

「艾倫……」

「……對不起。」

「我……失去資格了嗎？」

「那麼，一切都是謊話嗎？你那個時候說過，即使要傷害某個人，也要以自己的意識活下去。不是嗎？」

我想起了在這裏與艾倫的點點滴滴。絲毫沒變的背景讓我覺得一切就像夢境一樣生動可見。真的，那個時候，感覺她好像就在我的身邊一樣。

賽司自白的笑臉自嘲道，這時麥格沃伊又對他說道：

賽司通過從Ein身上得到的數據和經驗，已經系統地確立了自己的洗腦調教技術。現在，他可以以更低的成本，在更短的時間內，培育出一個跟Ein一樣的殺手來。

「害怕Zwei嗎？」

「哈哈，真是難得……變化真快啊。」

「我不會開槍的。」

一點都沒有改變。自己不惜編造僞證想要保護的凱爾，結果最終也被殺了，曾經我想救贖的艾倫，現在手上依然在繼續沾滿鮮血。

「我憧憬過。那天的你的堅強……我也是一直相信你肯定還活着……肯定還在堅強自由地活着，就因爲一直這樣想着，我纔會活到今天。」

「……好的。」

賽司最後的命令，對Ein來說是非常無情的。

「我必須要殺了你。」

我不知道，也沒有機會知道。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樣的自己……竟然成爲了某個人的心靈支柱。

「……嗯。」

「原來如此，這是你的願望嗎。不管怎樣，你好像也已經到極限了，是吧，Ein。」

看起來已經到了忍耐極限的艾倫，突然閉上了眼睛。搖晃的槍口、顫抖的肩膀，都已經近在咫尺，一把就可以抱住。剎時，Ein將槍歪向一邊，將膽怯的臉龐深深地埋進了我的胸口。

包括麥格沃伊在內，在場的所有人也都想知道這個答案。本來已被免罪理應迴歸到Inferno蟄伏起來的賽司，竟然被黑社會們僱傭擔任在洛杉磯地區的情報調查人。

「如果命令真的那麼重要的話，你就朝我開槍吧。從明天開始就把我忘記重新生活。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失去了做殺手的資格，給賽司博士丟了人。那樣的話你還是不要叫Ein這個名字比較好。」

「那就請你殺了我吧，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求你了。你也拔出槍來吧。」

「我說過讓你逃跑的。」

「這次，我們兩個人一定不能再分離了……要永遠一起走下去。」

我跟她，就好像纔剛剛分別似的，互相還不明白彼此的心意……

「我想你會在這裏。」

我按照她說的，將槍的準星對準了Ein的眉心，看起來就像要殺死她一樣。

走到外面，風向改變了。深深的黑夜開始出現了亮光。早晨快來臨了。

去哪裏了呢？一年前，支撐我這副身軀的霸氣。讓我決定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都要和艾倫一起逃跑的那股力量。絕望也好，放棄也好，都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那不是我一個人的挫折。那天，灼燒着我胸口的那種感情，現在又重新復甦了。

我想拯救這個女孩。我不想讓她再過機器人一樣的生活，我要讓她感受到作爲一個人所應該有的幸福，哪怕是一點點也好。只要有這樣的信念，然後在稍微努力一下的話……

箭頭湖畔，埃塞克·維斯梅爾的別墅……我沒有想到我會再一次來到這裏。

她的語氣很急迫，好像被什麼追趕着一樣，以前Ein不會這樣說的。

我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舉着槍的艾倫逼近。艾倫一邊哆嗦着嘴脣，一邊朝後退去。

「Ein。我承認你作爲我的實驗作品，已經充分發揮了自身的價值。在殺了Zwei後，Ein，我就允許你休息。把這個當作成你的最後一個任務去做吧。」

我無言以對。

「Ein，本來今天晚上你應該已經將Zwei捉住了。」

「如果一定要被殺的話，我情願被你殺死。狠下心來殺了我吧。」

臂彎中艾倫的身體一直不停地抖動着。她自嘲似地笑了起來，不過那是微笑沒錯。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發自內心的笑。

「…………」

正如我所期待的，她終於還是來了。

「你是我的夢想。或許我也可以選擇，選擇另外一段人生。你曾經向我承諾過，終有一天，我也會有那樣的人生。只是因爲你還活着，這個世界纔沒有變成無盡的地獄……所以，求求你，請扣動扳機吧。我不想一個人活在沒有你的世界裏。」

「對不起。讓大家都矇在鼓裏。不過爲了使真相大白，我沒有別的辦法……」

說着，我站起來，開始對艾倫進行說教。

「是的。這樣就好了。你不是Ein。是艾倫。你已經決定了是吧？你自己決定了是嗎？」

「關於背叛者克勞蒂婭·瑪昆內，現在已經確定了她的去向，落網也是遲早的事情，不過，Phantom現在依然下落不明。」

「那次，我們是朝北逃跑的，這次我們朝南走吧。」

艾倫應該非常不理解爲什麼我會選擇路過這裏吧。因爲我不想像上次那樣逃跑得十分辛苦。雖然只是臨時想到的主意，但是畢竟有冒險的價值。

跟我想的一樣，那隻手提箱還在原來的地方。這幾天，Inferno連續受到襲擊，已經使他們忘記了埃塞克的死還有從黑社會手中消失的這500萬美金。

500萬美金。作爲兩個人的逃亡資金已經綽綽有餘了。不過，我想起了第一次看到這些鈔票的那個晚上。

（凱爾……）

這些鈔票裏包含的是凱爾的憤怒和悲傷。而我卻要靠這個，來繼續活下去。我一直在欺騙她、利用她。最終，卻得到了這樣的結果。我即使想補償她也無法實現了。

（凱爾……）

她肯定會十分生氣，會非常恨我。可是，對不起。你所在的那個世界，我暫時還不會去的。因爲我還有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