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逃避
《陰沉少女與黑魔法之戀》 · 熊谷雅人 · 1.1萬 字
「唉……」
我把所有的幹勁和希望隨着嘆息一起吐了出來。嬌小的我體內只剩下高濃度的憂鬱而已。
一之瀨學長和我身體緊密貼合的那天晚上,我從雛浦同學寄來的電子郵件得知了禁止使用體育館的事情。也就是說,話劇社今後全面禁止在體育館內練習。我因爲太害怕了,所以並沒有回信給雛浦同學。
那都是我的錯。因爲我一時鬼迷心竅,想要和一之瀨學長再抱久一點,所以纔會……不,事實上那短短几秒鐘或許不會讓事情產生什麼太大的變化也說不定。總之。那是副會長誤會了。這點一定得提出嚴正的抗議纔行。
而且還有會長的事情。他用魔法找我麻煩,可是永音老師卻一點也沒有要幫助我的意思。這也是得靠我自己一個人解決的大問題。
惱人的事情爲什麼會一口氣湊過來呢?大家簡直就像是算準了時機同時找我麻煩似的。要靠我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種時候只能找某個人商量了。
時間已經是晚上了。這裏是我的房間。而我的身邊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幹嘛?我的臉上黏了什麼嗎?」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夏樹,這傢伙感覺有點靠不住啊。我實在是提不起勁告訴夏樹今天發生的事情。
「幹嘛啦?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我看。」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夏樹的臉上也有鼻子、嘴巴和眼睛啊。」
我一邊把手機像小沙包一樣扔到空中,一邊草率地敷衍幾句。
「……你現在才發現嗎?」
「嗯。」
「啊,是嗎?」
夏樹似乎已經不想再跟我講話的樣子,她只隨便應了一聲,便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我要先去洗澡哦。」
「請便。」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腦袋因爲太煩惱而無法順利運轉。
我也盡全力地擺動身體。
「要逃離『過去』是不可能的,因爲『過去』是無法改變的東西。」
沒問題。我不會哭的。我不會再被逼到厭倦一切的地步了。
結果我比集合時間晚了五分鐘纔到。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這樣做只會讓自己的立場更糟而已。趕在所有人之前到場,並且跟大家道歉絕對比較好。可是就算心裏明白,懦弱的我還是沒有勇氣這麼做。所以我至少得表現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樣纔行,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猶豫不定的我了。
雛浦同學眯起了眼睛。
就算禁止使用體育館,話劇社還是得找個地方練習纔行。由於無法使用音響和照明設施,要進行正式的總彩排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話劇社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不做。我們悄悄潛入爲了補習而開放的校舍,並且在不會被人發現的教室裏偷偷練習。那是我們最起碼能做的努力。
「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可是到了隔天,事情卻更進一步地往壞的方向發展。
「這回的事情責任全都在我。」
練習的教室是今天早上雛浦同學寄信告訴我的。雖然雛浦同學的信件總是很簡潔,不過那時的信件內容卻比以往更簡短。那喚起了我的不安。
我使盡全力搥着眼前的鋼鐵屏障。晃動的鐵卷門發出巨大的聲響,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本店歇業。感謝各位迄今的光顧。伊丹』
神門有點粗魯地說。的確,畢竟我們沒有錯,我覺得就算這麼做也無所謂。
現在是暑假。各種事情都處理得很慢。
至今爲止,我跟老爺爺聊過各式各樣的話題,商量過各式各樣的問題,也吐露過各式各樣的煩惱。老爺爺無論何時都是我的夥伴。如果我想朝錯誤的方向走去,他也會及時地糾正我。
可是店門口的鐵卷門卻是緊緊拉下來的。不,不光只有這樣而已。整間店的樣子顯然跟往常不同。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我彷彿被周圍嘈雜的蟬鳴催促似地接近鐵卷門。
最先對我打招呼的是三癒學姐。當然,其他社員也都到了。
我也逐漸淡忘了會長的事情。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不確定能在這次的大會之前取得使用許可。」
不,老爺爺確實沒有義務告訴我要歇業的事情。
店旁的窗戶全都蓋上了擋雨板,裏頭沒有人的氣息。我如果沒記錯的話,這間店鋪後方應該是住宅纔對,可是那邊也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老爺爺已經搬走了嗎?
「空口同學,這段臺詞你可以再多放點感情進去嗎?」
對我而言,老爺爺是既像父母親又像老師的朋友。
他懊惱地接着說:
「居然什麼話也沒說……就隨隨便便地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麼說完,宮脇同學便笑着爲我打氣。可是我覺得她的眼神看起來並不像是真正相信我的樣子。
絕對跟以前不一樣。
我面向寬廣的操場這麼說。
「那種東西應該在外面放吧!」
有種討厭的預感。
新學期開始後一定沒問題的,現在先專注在話劇社的大會上吧,還有儘可能地表現出開朗的樣子。我一直像這樣子鼓勵着自己。
蟲子們的叫聲聽起來似乎比平常要大上許多。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練習吧。」
三癒學姐對無精打采的我露出微笑。我大大地點了點頭。像這樣傻乎乎地裝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是我用來維持自我的最後堡壘。
「哪個社團?」
沒錯。我已經改變了。所以現在不能放棄,也不能逃避。
老實說,我很討厭這段臺詞。可是就算自己再怎麼討厭,演戲畢竟還是演戲,我必須完全化爲登場人物,並且說出這段臺詞。這點道理就連我也知道。不過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要將心情融入說出討厭的臺詞的人物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好,這裏先暫停一下。」
一之瀨學長中斷了排演。大家注視着我和一之瀨學長。
被一之瀨學長這麼一說,我低下了頭。
我當場跪坐在地上。
雛浦同學的眼光變得銳利起來。我想她一定很生氣吧。雛浦同學有個不爲人知的祕密.那就是能展現驚奇的身體能力,以及以暗殺術爲基礎的格鬥術。她是校內最強的戰士。同時也是一位天才武術家。所以一旦認真起來,學生會的成員或許都會被她葬送在月黑風高的暗巷裏也說不定。雖然她實際上不可能這麼做就是了。
怎麼辦?
我自然而然地提起拳頭敲打粗糙的鐵卷門。一陣生鏽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我不斷地吸氣吐氣。
「我會確實地跟學生會抗議,也會拜託永音老師在教職員會議上提出這項議題。只不過……」
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後,我便朝着學校走去。
「對小起,我來晚了。」
「我們自己偷偷使用不就好了?」
疑問接二連三地湧上心頭。
「雖然沒有照明和音響設施的配合,但我們也只能暫時在這裏練習了。」
好熱。
一之瀨學長環顧着教室。全部的椅子和桌子都被搬到教室後方了。看了這幅景象後,我想起了小學發表會的練習情況。
「對啊~~哎呀,這真叫人傷腦筋呢~~。」
爲什麼?
還是說老爺爺以爲我會反對歇業,所以才故意不告訴我呢?
「不,體育館的舞臺已經給其他社團使用了。」
今天我們在操場後面練習。在這裏聲音不會反射,所以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感覺比平常還小。雖然已經刻意挑選了陽光不會直接照射到的場所,不過感覺還是很悶熱。
「有話想說就說嘛。」
時常往來的道路。熟悉的風景。不可能會搞錯的路線。我像平常一樣穿過夾在圍牆間的狹窄通道,朝目的地的書店前進。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一邊避開學生會的耳目,一邊輾轉在學校各處繼續練習。雖然大家都對無法在體育館內進行正式練習感到不滿.不過還是很認真地投入每天的排演。
強烈的陽光烘烤着我的背部,熱得發燙的地板灼燒着我的膝蓋。
沒錯。以前的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煥然一新的我,跟以前不一樣。
「你好慢啊。」
「早安。」
「真帆。你不要在意哦。」
「這是在挖苦我們吧。畢竟副會長難得找到阻止話劇社練習的藉口,自然會一直抓着這點打擊我們。」
平常總是朝我撲過來的神門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起來一臉無聊的樣子。我想他一定已經聽說過昨天發生什麼事情了。
不知不覺間,四周變得悄然無聲。周遭的所有生物彷彿是要逃離我似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之瀨學長說。我無法看着他的臉。
這一幕是被一之瀨學長指謫過好幾次的地方。從剛拿到這出戏的劇本、還沒配上動作只念臺詞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卡在這個地方。不管我怎麼做。一之瀨學長總是會在這段臺詞的地方點出問題。
湊山學長說。如果是平常的話,湊山學長這句話八成是在開玩笑,不過如今他的笑容卻有點僵硬。他大概真的在生氣吧……
夏樹在走出房間時輕聲地這麼說。就算聽到這句話,我還是無意跟夏樹商量。
「你會再開店對吧?老爺爺!」
「老爺爺,你不在嗎?」
像宣紙一樣薄的紙上只寫了這麼一段簡短的文字而已。
「唉,其實老爺爺在裏面對吧?你要關店關到什麼時候呢?」
依然沒有任何聲音回答我的自言自語。
鐵卷門上貼着一張告示。我衝到那張紙前,並且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
這時。我想起了每當有煩惱時的商量對象。無論是困惑的時候、迷惘的時候,還是無助的時候,那個人總是會給我一些建議。
「沒關係啦。那是副會長自己會錯意對吧?」
我站了起來。
我時常光顧的書店。在那裏有個會把我的胡言亂語認真當一回事的男人。
大家在社長的指示下開始練習。
「那個人外表看起來雖然冷靜,實際上卻有一些地方很粗心呢。」
就算會長會使用魔法,話劇社的所有成員還是會站在我這邊,並且爲我在這裏空出一塊容身之處的。所以我現在也得拼命練習纔行。
有如機器故障般的金屬悲鳴聲越來越響亮。我用雙手不斷地敲打鐵卷門。
那間店很隨興,開店時間和關店時間每天都不一樣,有時也會視天候和季節而改變。一開始我完全搞不清楚什麼時候去纔會開店,不過現在大概明白了。我總覺得自己已經摸透了老爺爺店長的脾氣,所以我深信那間店在今天的這個時間絕對會開。
可是怎麼會一句話都不說就關門呢?
書包從我的手上滑落,可是我卻不想馬上把它撿起來。汗水流過臉頰。
「我得靠自己解決一切纔行……」
一之瀨學長仍舊懊惱地這麼說。聽完這段話後,雛浦同學迅速地提出質問。
怎麼辦?
「放風箏同好會。」
老實說,我有點抗拒去練習。畢竟曾是我精神寄託的伊丹書店歇業了,而且就算是誤會,導致話劇社禁止使用體育館的主要原因還是我。我覺得自己有責任。
難道只有我一廂情願地認爲自己是個跟老爺爺很熟的常客嗎?
湊山學長理所當然地吐槽。
明天參加社團活動之前先去和他談談吧,我想起老爺爺那張溫柔的臉龐。
我試圖開口說明情況,卻說得結結巴巴。
我什麼也沒聽說啊。
我硬是笑着這麼回答。
我鼓勵着自己。
「那,那個。」
我的手敲到發麻了,可是店裏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要逃離過去是不可能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句話跟死刑的宣告差不了多少。我正試圖逃離過去。因爲我就是藉此爲自己加油打氣的……
「你再多想想角色的心情。」
我辦不到。
「那個!」
我鼓起勇氣對一之瀨學長說:
「我有個提議。」
「什麼提議?」
一之瀨學長問。練習中的他很嚴厲,彷彿平時的溫柔都消失了一般。尤其是距離大會剩不到幾天的最近,這種傾向更是變得格外強烈。
「關於剛纔的臺詞,該怎麼說呢?學長不覺得有點消極嗎?」
一之瀨學長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我怕得將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
沒想到一之瀨學長居然會露出這種表情。我環顧着周遭,試圖向其他社員們求救。
「嗯~~的確是有一點啦。」
三癒學姐點點頭,宮脇同學也點頭贊同。謝謝你們。
「這話感覺說得太重了,畢竟真帆的角色設定還算是個好人啊。」
「的確,這段臺詞感覺有點偏離角色形象呢。」
湊山學長看着一之瀨學長說。
大家想的果然都跟我一樣。
「這段臺詞改成這樣如何?『過去』雖然很難改變,不過一定……」
「不行。」
魔法。會長說的是讓人復活的魔法。我狠狠地瞪了會長一眼。
會長露出微笑,然後他緩緩地將手伸向一旁。他想做什麼?我往後退一步,並且擺出防護的架式。
「你在說什麼啊?」
我已經不想再從一之瀨學長的口中聽見這個名字了。
光靠我果然還是不行。我已經無法在這裏待下去了。
爲什麼我還笑得出來呢?與其淪落到這種下場,倒不如像以前一樣面無表情地過活還比較好。
一之瀨學長什麼話也沒說,不過我卻很希望他說出一句話。這是空口同學的角色。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我得到救贖。
一之瀨學長的眼神是認真的。
我自己破壞了自己所能容身的最後的場所。
討厭。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容身之處了。
我呢喃着。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大家趕快練習吧。事到如今還更動劇本確實不是件好事,而且沙幸學姐應該也有她自己的考量,所以我認爲最好還是維持現狀。」
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我抬起什麼也沒裝的腦袋,心想差不多該回家了。
河川的水面上閃爍着橙色的光輝,遠方傳來踏上歸途的孩子們精神抖擻的聲音。
「空口同學,這邊的臺詞啊……」
我沒有說出心中的反駁是正確的選擇。如果把那種話說出口,我想現場的氣氛一定會變得更糟的。
大傢什麼話也沒說。
就算是沙幸學姐……
「如果是沙幸學姐的話,或許就能理解這種心情也說不定,不過我卻無法理解。如果不是我,而是沙幸學姐的話,演出一定會更加完美吧?」
我該回哪裏纔好?
雛浦同學像是在鼓舞士氣似地說。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該不會……」
沙幸學姐已經不在世上了。她病死了。
我該去哪裏纔好?
沙幸學姐、沙幸學姐,大家總是把她的名字掛在嘴邊。
一之瀨學長的眼神是認真的。
誰也沒有說什麼。因爲我突然說出奇怪的話,大家都感到很困惑。
「不過我有個可靠的夥伴在。」
不過我卻遲遲提不起勇氣。就算回到大家身邊,說不定也只會慘遭白眼而已。那令我感到害怕。
「總之。」
「光憑我和空口同學的力量大概辦不到吧。」
「是啊,現在才更改劇本也太勉強了。而且既然是那位澀谷學姐的話,我想這段話一定有什麼特殊含意吧。」
「你說……回答嗎?」
「今天我是來聽你對之前那件事的回答。」
我嘆了口氣,並且就這樣抱着膝蓋坐在原地,絲毫無意起身。
我想我正在笑,維持到前一刻的假面具還黏在臉上。
圓滾滾的眼睛和長長的耳朵,閃爍七彩光輝的翅膀和藍綠色的洋裝,那簡直就是童話裏出現的妖精本身。不過我卻很清楚那並非妖精。這傢伙是惡魔,欺騙人類、讓人類陷入絕望的可怕惡魔正坐在會長的手臂上。
會長手臂上的光芒一點一滴地逐漸增強,不久便開始噴出藍色的火焰。然後那火焰熊熊地燃燒起來,豎起了一道將近三公尺的火柱。
我曾經開過這種火焰,這種監色火焰是惡魔寄宿的火焰。
「出來吧。」
我裝腔作勢掩飾的某種東西似乎毀壞了的樣子。
「看你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
我已經被否定到這種地步了嗎?
話劇社的前任社長,深得大家信任的完美女性。
「如果我是沙幸學姐的話就好了嗎?」
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依然維持着無力的笑臉。
又是沙幸學姐。
我是在下午的練習快結束時逃走的,所以我已經有將近兩小時都在進行漫無目的的流浪之旅了。在這段時間內,我幾乎一直坐在河邊眺望青蛙從水裏探頭出來的模樣。而我現在也是一個人在河灘上收集形狀看起來像動物的引頭.並且以我創立的真帆動物園爲樂。怎麼會有像我這麼悽慘的高中生呢?
沙幸學姐。那是一之瀨學長以前的戀人。
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我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雖然那聲音聽起來很像一之瀨學長,不過當我回過頭時,我馬上就知道自己搞錯了。
「我是很想照真帆的話做啦,不過現在先練習吧。」
「會長……」
「對不起,」
神門搔着頭說。三癒學姐雖然偷偷瞥了我一眼,卻沒有多說些什麼。
「那麼大家再開始練習吧。」
以後該怎麼辦呢?
橙色陽光照耀着的那隻手臂亮起了微微的藍光。這也是什麼魔法嗎?
我的提議被一之瀨學長的話打斷了。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雖然永音老師說或許有可能成功,但我卻完全不這麼認爲。死人就是死人,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我不可能成爲那種人的替代品。
可是現實卻保持着沉默。
是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沙幸學姐很重要,大家都很喜歡沙幸學姐。
「沙幸學姐、沙幸學姐。沙幸學姐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會長站在我後方五公尺左右的地方。河灘上的草隨風搖曳。電車駛過附近的鐵橋,抹消了我呢喃般的微弱聲音。
不能像這樣一直逃下去了。大會快到了。不趕快練習是不行的。雖然這點我也很清楚,不過……
我想在那之中一定沒有我能介入的餘地。
心裏響起了什麼東西崩潰的聲音。
後方傳來大家的聲音。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馬不停蹄地跑着。
火焰爆炸性地擴大,然後又瞬間凝聚起來。火焰凝聚的地方是會長的手臂上,那裏出現了一個直到剛纔爲止都還不存在的生物。
一之瀨學長就算到現在也還深愛着沙幸學姐。
「這齣劇本已經完成了。如果要更動臺詞,整齣劇本就得重寫了。」
「……的話就好了嗎?」
她好像長得跟我很像的樣子。話說回來。我當初之所以會加入話劇社,原本就是爲了暫時代替沙幸學姐。
沙幸學姐……
我握緊了微微顫抖的拳頭。
高不可攀的純潔花朵。衆人憧憬的存在。值得信賴的領導人。最愛的女性。
無法形容的險惡空氣中響起了雛浦同學那宛如琴瑟般的美妙聲音。
一之瀨學長的態度很頑固。他那一口咬定的語氣讓在場的所有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現在的空口同學的話,那麼沙幸的確要好上太多了。」
「對不起。我似乎沒辦法取代沙幸學姐。」
「可是……」
「你願意協助我的魔法嗎?我就是來聽你對這個問題的回答的。」
「空口同學,大家……」
「我不會幫你的。而且什麼用魔法讓人復活,那種事情是絕不可能辦得到的。」
而這出戏的劇本是沙幸學姐寫的。
你也不用把話說成這個樣子吧?
沙幸學姐、沙幸學姐、沙幸學姐……
湊山學長爽朗地說。他顯然正試圖改變現場的氣氛。
沒錯。我辦不到。
雖說那是自己乾的好事,不過我還真是做了一件誇張的事情呢。在練習中逃走,這種事情就連小學生也不會做。
力量從身體流失。我的肌肉放鬆,肩膀倏地垮了下來。我總覺得已經搞不清楚自己至今爲止所做的事情有什麼意義了。
跟大家道歉吧。是啊,那樣做纔是最好的。
「沙幸她……」
大家常常掛在嘴邊的名字。
我嘆了口氣。
我不死心地繼續說服一之瀨學長,可是話才說到一半就又被打斷了。「能夠徹底融入角色的人才稱得上是演員。如果你辦不到的話,就不要參加大會了。」
「和沙幸學姐比起來,我這個人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場吧?大家一定也覺得沙幸學姐在會比較好吧?」
「沙幸學姐一定也認爲這段臺詞具有特殊意義哦。」
我跑走了。不,是逃走了。
一之瀨學長露出驚訝的表情。
啊啊,我已經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因爲這是沙幸學姐的劇本,一之瀨學長才不想更動。因爲還無法忘記沙幸學姐。因爲還喜歡着她,一之瀨學長才不願刪改她的劇本。大家也一樣。因爲這是沙幸學姐寫的東西,大家纔會寄予信賴。因爲這是沙幸學姐寫的東西,大家纔會一致贊同。
會長爲什麼會發瘋似地說什麼魔法、讓人復活之類的蠢事,我馬上就猜到了箇中緣由。
會長肯定是被那個惡魔給騙了。我得趕快把這隻藍色妖精的真面目告訴他纔行!
「會長,這傢伙是。」
「我是惡魔哦。」
在我揭穿它的真面目之前,藍綠色的妖精搶先以可愛的聲音做了自我介紹。我瞪大了眼睛。
「我的名字是法埃利爾。是個和人類締結契約,並且爲人類實現夢想的惡魔。」
爲人類實現夢想?惡魔就是像這樣欺騙人類,好隨心所欲地利用人類的。
「會長,你不要被騙了。這傢伙是企圖讓人類陷入絕望之中的惡魔。」
「大致上的事情我已經聽法埃利爾說過了。」
會長非常冷靜。他一副泰然自若又遊刃有餘的態度,相較之下,焦急不已的我簡直就像個白癡似的。
「普通惡魔似乎是以人類的絕望爲食糧的樣子,不過法埃利爾不同,它跟那種惡魔不一樣哦。」
「哪裏不一樣?」
「我原本是個天使.」
法埃利爾依然用宛如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聲音從旁邊插嘴說。
「惡魔分成天生的惡魔和天使轉變過來的惡魔。我是以前曾經是天使的惡魔,這種惡魔纔不會讓人類陷入絕望呢。」
「我不相信。再說,爲什麼你會從天使變成惡魔呢?不是因爲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聽到我這麼一說,法埃利爾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原本隸屬於名爲神域的天使組織。不過我卻無法認同組織的做法,也跟上司處不來。所以我想說不要再當天使了,以惡魔的身分來幫助人類吧。」
神域,那是取締惡魔的天使組織。從神域至今爲止的表現看來,那的確很難稱得上是個所作所爲完全正確的正義組織。而且身爲組織一員的永音老師還是個既不可靠,個性又馬馬虎虎的怠惰天使。如果上司是她這種人的話,我也會萌生出不幹天使的念頭。
「可是……」
雙腿不停擺動。
我笑了。一直以來不斷壓抑的東西就像決堤似地一湧而出。
不過,會長非常生氣地這麼大聲吼道。我再度嚇得渾身發抖。
不管怎麼說。勉強生病的人站上舞臺真的很不妥當。還是說一之瀨學長對沙幸學姐的戀慕之心強烈到不得不這麼做呢?如果真是如此,那會是一份多麼強烈的心情啊。
法埃利爾流露出惡魔的笑容。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我不知道……」
名字。會長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輕輕地壓低了頭,心想得趕快理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纔行。
「我崇拜着她。」
「我想讓她復活。」
一直以來沉浸其中的日常生活全都付諸流水了嗎?
班上的所有同學都對我很冷淡。
「當時我們的感情還很好。我們是好友,也是勁敵。」
爲什麼那個名字也出現在這裏呢?
法埃利爾從空中對我說。
居然害我心情變得這麼糟,我要把你們像意大利麪一樣加鹽煮熟後剁成肉醬,再和切成條狀的蒲公英花一起裝進罐子裏!
去年冬天。會長說的一定是冬季大會的事。
我覺得眼前突然變得一片漆黑,力量從體內流失,體溫不斷下降,彷彿全部的血液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似的。
會長的語氣又恢復平靜。
在腦袋想好該說些什麼之前,我的嘴巴已經先動了起來。
我又逃走了。既然如此,我決定乾脆逃離一切。
一之瀨學長和會長在成績與運動神經方面的程度大概都差不多吧。當然,兩人必定是在競爭前幾名的位置。
我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沒錯,我對她的感情很接近崇拜。對我而言,沙幸就形同於神。」
「話是這麼說沒錯。」
「沙幸勉強自己的理由,或許只是單純地想一路贏得大會也說不定。無論如何,沙幸還是被拓馬的一己之私給殺死了!」
「你怎麼了?」
「你不會再抗拒使用魔法了吧?因爲你已經是『過去』的那個空口了啊。」
「你聽說過這個人吧?她就是你加入的話劇社的前任社長。」
「呵呵……」
「你問爲什麼?你連那種理由都不知道嗎?」
會長說。不過聲音雖然進了耳裏。卻沒有傳到大腦。
「你會幫助我吧?」
沙幸學姐的母親。
「你知道吧?沙幸生病了,也因此住院了。只要安靜療養,她應該還能活得更久一點纔對。可是拓馬卻只因爲想跟沙幸一起演戲而把她帶出醫院,結果縮減了她所剩不多的生命。」
一位陰沉少女又哭又笑地跑在夜晚昏暗的道路上。
「我纔不要幫你呢!笨蛋!笨蛋!笨蛋!」
像個小學生般用單純的辭彙道盡心中想說的話後,我便一溜煙地逃離了現場。
會長並沒有追上來。那種遊刃有餘的態度反而讓我格外火大!
「崇拜?」
「你真能說得那麼肯定嗎?那麼你現在回到大家身邊的話。大家還會像平常那樣接受你嗎?」
我的手心滲出汗水。一種不同以往的恐懼感油然而生。我稍微退離了會長身邊。
「入學之後不久,拓馬就加入了話劇社.我則是對學生會執行部的活動很感興趣。而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沙幸的。」
「然後拓馬和沙幸開始交往了。我非但不反對,一開始反而還很開心。我認爲只要沙倖幸福就夠了。」
我已經不被需要了?
「那……」
那麼我不認爲一之瀨學長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
我從話劇社的練習中逃走了。
法埃利爾輕輕地浮到半空中。它離開會長的手臂,並且慢慢地接近我。其實我怕得想立刻逃走,可是會長的話卻把我牢牢地綁在原地。
在練習途中逃跑的人。害社團禁止使用體育館的人。明明演技也沒多精湛,卻還斗膽對劇本提出意見的人。這種人……
「你不知道話劇社發生過什麼事情嗎?你不知道一之瀨拓馬乾了什麼好事嗎?」
「……像我這種人……」
我的容身之處消失了?那是說我的立場會被沙幸學姐奪走嗎?
「一之瀨學長?一之瀨學長做過什麼事情?」
「我和拓馬在一年級的時候同班。」
已經回不去了嗎?已經無法恢復了嗎?已經不能挽救了嗎?
一切都無所謂了。不管什麼事情變得怎麼樣,那都跟我無關。我討厭大家。我誰也不想幫,我指着會長,並且張大嘴巴說:
「重點並不在那裏。」
「澀谷沙幸。」
我討厭這個男人,也討厭那個惡魔。我要詛咒你們,我要你們得到報應,我要宰了你們。
「不管是容貌、思考、舉止,還是行動,我認爲她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我不知道發生過這種事情。
我最重要的人?它指的是一之瀨學長嗎?
「你最重要的人會不會也和龍司想的一樣呢?」
大家一定不需要了。
「我、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變了。我當然有容身之處,話劇社的大家一定會……」
沒錯,一之瀨學長說過死去的人不會再回來。我握緊拳頭全力反駁。
……?
「因爲你不是已經被我們的魔法變回以前的樣子了嗎?你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不管在班上還是在社團裏,你都已經不被任何人需要了吧?」
我受夠了。我想捨棄一切。
「不可能!」
會長阻止了正準備進一步提出反駁的我。
你這個怕羞的傢伙。不過自己喜歡誰也不是那種能堂堂正正說出口的事情就是了。
會長露出了懷念往昔般的表情。不過他的眼神卻一點也不溫柔,從這裏我很清楚地知道事情的後續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爲什麼?」
接下來就演變成會長喜歡上沙幸學姐這種酸甜的青春故事嗎?所以會長才會試圖把她喚回這個世界嗎?
某種冰冷的東西在身體上竄爬。這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我不可能不知道。
「法埃利爾是好惡魔還是壞惡魔,那對我而言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罷了。重要的是法埃利爾知道如何施展讓死者復生的魔法。」
「我想你只要冷靜下來想一想,應該就能輕易地得出結論哦。你沒有已經亡故的朋友嗎?還是家人或戀人也行。想讓最重要的人回來的心情並沒有錯,那反而是再自然不過的感情。」
太陽完全沉沒了,附近的道路上亮起街燈。頭頂上法埃利爾的藍光正照耀着會長。
晚霞與藍光同時照射在會長的臉上。那是交織着理性與瘋狂,同時蘊含着殘酷的色彩。
我的身體大幅搖晃。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一旦沙幸復活了,自己的容身之處也會跟着消失吧?」
討厭討厭討厭。我討厭這裏。
「當我爲了學生會的工作而前往話劇社時.我第一次見到了沙幸。」
澀谷沙幸。
「你想知道嗎?」
會長的語氣突然變得粗暴起來。我嚇得渾身發抖。
「我無法原諒殺死了沙幸的話劇社,更不能原諒拓馬。同時,我想盡可能地解救身爲被害者的沙幸。」
「如此一來,你不認爲讓沙幸復活會比較好嗎?她的母親一定也會覺得很高興的,畢竟心愛的女兒復活了嘛。」
「……是這樣嗎?」
我想起了儘管身心都快崩潰,卻還是故作堅強繼續站起來的女性身影。
會長的神情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如果剛纔那些話都是真的……
聽他那麼一說,我不可能不想知道。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大大地搖着頭。
「關於我想喚回到這世界上的人,我想空口同學應該也知道纔對。」
真的是這樣嗎?
「看來你似乎真的不知道的樣子。」
「不過你擔心那種事情也沒用。」
「去年冬天,拓馬卻強迫沙幸站上舞臺。」
然而和表面的氣勢相反,我的內心深處捲起了不安的漩渦。
「雖然在那之後也見過她幾次,不過我並沒有喜歡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