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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的過去

《陰沉少女與黑魔法之戀》 · 熊谷雅人 · 2.5萬 字

「---可是啊——」

我把一切經過都告訴了大河內,我跟她說一之瀨學長曾經有過戀人,但現在是單身。他以前那個戀人叫做沙幸,後來生病死掉。可是,我沒有跟大河內說沙幸跟我長得很像,因爲這樣很可能會替我自己製造敵人。

「謝謝!他果然沒有女朋友!」

報告結束之後,這隻高大的猩猩女一把抱住我。

聽到自己的調查結果符合事實,大河內興奮得不得了。我被她有力的手臂抱住o/心裏卻覺得十分空虛。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可是,聽你這麼說,總覺得一之瀨學長心裏好像還在掛念那個女孩耶。」

沒錯,至少我也這麼認爲。

「死掉的人才是強敵啊!因爲死人不會劈腿、不用上廁所、而且也不會打嗝啊。」

「可是,學長不能跟死人牽手接吻啊。」

我說出以前想都沒想過的話,幫大河內加油打氣。沒想到我也能變得這麼體貼,真是太偉大了。

「沒錯!空口!你剛剛講得很有道理!坐墊給你吧?」

「不要。」

「開玩笑的啦,那、你想要什麼?」

「糖果。」

「這樣很小家子氣耶。我們難得有這種宿命般的邂逅,而且你又讓我聽到這麼棒的消息,讓我送你更好的東西嘛。」

「那,我要新的鬥蓬。」

我覺得現在那件鬥蓬的靈力似乎已經用光了。

「鬥蓬?是要用在什麼戲劇裏的嗎?還是地震時避難要用的?」

「算了,請我喫漢堡吧。」

「不用送鬥蓬了嗎?算了,我們去喫漢堡吧!」

跟雛浦在一起的男生是個運動少年,個子高大,皮膚黝黑,頭髮染成咖啡色,削得很短。的確跟一之瀨學長完全不同。

「你有沒有想要跟某人在一起?」

「啊,不用急,你可以慢慢喫。對了對了,三班不是有個叫小綾的嗎?你知道她劈腿嗎?」

一直追着我視線的大河內也看見了雛浦。

於是我們朝附近的漢堡店走去。

「可是,對方又不喜歡我---」

只有一次。賞花的時候,我的確很想跟一之瀨學長在一起,希望別人都不要出現。

「我沒辦法想像那種事情,我不會談戀愛。」

「啊、雛浦。」

「要不要去問問看?」

「之前便利商店出了很好暍的果汁耶。」

「咦。」

我不是一直都知道嗎?即使如此,我還是把那件事情藏了起來。

大河內說了一句「好怪喔。」然後就對我失去了興趣,她再次看着雛浦。

經過短短的自問自答,大河內似乎想通了某些事。這種時候的大河內看起來最好玩了。

當我好不容易喫完最後一口漢堡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穿過漢堡店的自動門。我即使從遠處也可以認出那個黑髮的高挑少女,是雛浦,她跟男生在一起。本來擔心跟她打招呼會有點尷尬,結果雛浦也看到了我們。她揮揮手,我也小心地朝她揮手。她旁邊那個男孩是誰啊?

從我們坐下來之後,大河內的嘴巴就沒有停過。除了喫東西的時間之外,她的嘴巴一直在說話。總之,她的嘴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動個不停。我一邊適時地應和她,一邊盯着她嘴脣的動作,她那張嘴真的很了不起哪。

我們排在長長隊伍的最後面,開始想着要點什麼。因爲是大河內請客,如果點太貴的餐,我自己會覺得不好意思,可是,如果太客氣的話又顯得很失禮。衡量之後我點了起士漢堡。

在新學期開始之前,我們都不用上課。現在還是春假。

「回家以後,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你會不會想起某人?」

惡魔不在那裏。從賞花活動結束以後,那傢伙一直沒有回來。是因爲我叫他離我遠一點,

「大概有吧---」

「我不知道。」

爲了不破壞契約,如果我有了喜歡的人,惡魔說不定會把那個人殺掉。這樣的話我不能談戀愛,他就可以繼續糾纏我。

我也不知道。總之,我沒辦法談論戀愛的話題,所以也討厭接觸。也許,我是在害怕什麼吧。

「去問人家這種事情很不好意思。」

「很快樂啊,而且生活超充實。」

「看到某人的時候,你會不會心跳加速?」

食物的體積雖是我盤中食物的一倍以上,不過大河內只用了一半的時間就把餐點解決掉了。

「可是,我、像那種、總之,我沒有資格談戀愛。」

「既然放春假了,我想去把頭髮染亮一點。」

「你在說什麼啊!」

「這樣很不好意思。」

「唔、不過,跟兩情相悅比起來,單戀的時候其實比較快樂---不行!不能這麼想!要是一直單戀的話太痛苦了!」

我說出了以前想都沒想過的話。我已經漸漸習慣跟這個女孩交談,現在跟她說話時已經不會緊張。

「呼。」

大河內放聲大笑,邊笑邊拍我的肩膀。

所以他才消失嗎?不,我不覺得惡魔會乖乖退場,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監視我。

「哎呀呀。」大河內誇張地嘆了口氣,聳聳肩說:「如果有人向你告白的話怎麼辦?」

「那個人又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大河內露出驚訝的表情。

大河內說道,像是在宣佈病情的醫生。

可是,我已經無法控制這種情緒了。

大河內嘆了口氣說道。

因爲剛好是用餐時間,店內擠滿了客人。我大概有兩年左右沒到速食店喫東西了。因爲我很少外食,所以不習慣喫陌生人煮的東西,而且也不知道怎麼跟店員講話。

大河內點了一個名稱很長的漢堡。雖然我不知道店員會端出什麼東西,不過從那個名稱看來,應該是個份量十足的巨大漢堡吧。大河內拿着我分三次才能喫完的巨大漢堡,我拿着預先做好的量產型起士漢堡,一起朝用餐區走過去。

「咦?這樣會快樂嗎?」

所以,我纔不想眼大河內講一之瀨學長的事。

「你會不會爲了某人去做某些事?」

這樣啊,雛浦也有戀人啊。我突然覺得自己被人家丟在後頭。

「說得也是。」

大河內說着。她的人面很廣,在其他班級裏有一堆朋友,所以她對別班的事情也幾乎無所不知。如果有空記那些東西,不如把羅馬五賢君的名字背熟一點,這樣還比較有用。

我按住胸口,難過、激動的情緒迅速擴散開來。

「很少---」

這些事絕不能讓惡魔知道。

所以,跟學長在一起的時候我纔會覺得那麼快樂、胸口怦怦跳個不停。

我沒辦法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緒。

「符合那情況的『某人』,就是你的戀愛對象。」

「你看你看,十字路口那羣男生,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帥?」

遲鈍的大河內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情緒,她拖着我來到最近的一家漢堡店,我簡直就像是她的寵物一樣。

雛浦已經不再看我們,她跟那個男生有說有笑地聊着。這兩個人應該是在交往吧,感覺起來是這樣的。

「怎麼可以浪費青春呢?你不是因爲交了男朋友所以才變得這麼開朗嗎?」

「單戀根本沒有意義!」

從自己的世界裏爬出來的大河內開口問我。

這是故意說給惡魔聽的,可是,這也是我真正的心聲。

「或許別人是這樣吧,可是我不一樣。」

「雛浦很可愛,就算有男朋友也不奇怪。那個男生嘛、嗯,有點不一樣,嗯,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然後,偷偷地抬頭往上看。

「我不知道。」

「沒有。」

「啊。」

剛好相反。我是在外表改變之後才遇到一之瀨學長的。因爲外表改變,所以才能夠跟一之瀨學長接觸。

「咦、她旁邊那個男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耶,我記得是一班的。」

之所以叫我慢慢喫,是因爲她自己想講話吧。

「好好喔~」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立刻回答。聽到這句話,大河內誇張地嘆了口氣。

「對了,空口有喜歡的人嗎?」

那麼,連喜歡的對象都沒有的我要怎麼辦?

「嗯。」

「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

說真的,我不想聊有關一之瀨學長的事。我不知道自己的情緒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要一想到學長,胸口就覺得悶悶的,心臟也跟着痛了起來。

所以,我羨慕有男朋友的雛浦。

「明年的分班我想要去唸文組班。」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我想起了體育館的意外。

我本來是想去伊丹書店借書的,結果卻在路上遇到買完東西準備回家的大河內,或許是神的旨意吧。於是我乾脆把之前說好要幫她查的事情通通告訴她,後來兩人就直接去了漢堡店。現在剛好是午餐時間,肚子可以裝得下食物,可是整個人卻覺得提不起勁。

我喜歡一之瀨學長。

可是,已經無法再隱藏了。這種情緒已經超出內心所能負荷的範圍。

「喜歡人不需要什麼資格吧?喜歡就是喜歡,沒辦法呀。」

「旁邊那個應該是她男朋友吧。」

「所以你纔會變漂亮啊。因爲你希望對方回頭、希望對方注意到自己、希望對方對自己產生好感,所以才改變自己的不是嗎?」

「爲什麼?」

沒錯,我沒辦法想像自己跟某人交往的樣子。

所以,我討厭當替身,

「不可能有那種事。」

「有幾次---」

「聽說四班的小亞騎電動腳踏車的時候出車禍了說。」

「喔。」

「真的不會談戀愛?你真的這麼覺得?」

這是我真正的心聲。

「我不是要跟那個男的在一起啦,我是說談戀愛真好。」

我低下頭來。

「不是,有沒有男朋友都無所謂。」

「不會談戀愛?你只是還沒談戀愛而已啦!只是想做而還沒去做而已!等你遇到一個很棒的人,自然就會想要跟他交往了。」

「如果是空口的話一定沒問題的,我保證。」

什麼事都不知道的大河內信心滿滿地說道。雖然這些話不太可靠,但不知爲何我卻受到了鼓勵。可是,大河內,對不起,我是你的情敵---

我們走出漢堡店。大河內叫我在春假期間好好守護一之瀨學長,不要讓一些閒雜人等糾纏他。我很客氣地拒絕了這個任務,可是大河內似乎沒聽進去。我們準備各自回家時,她還大聲喊着:「一切就拜託你羅!」害我扛下一個麻煩的任務。

我完全沒有力氣去伊丹書店,就這樣轉身回家。

我終於弄懂了自己的心情。

——就用你的心來交換這個契約吧。

我想起了惡魔的話。

要是惡魔知道我對一之瀨學長的感情,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害怕。

「空口。」

擦身而過的那個人開口叫我。完全沉浸在個人世界裏的我一時沒辦法反應過來。對方像是在配合我遲鈍的反應,等着我開口回答。

「是雛浦啊。」

雛浦獨自站着,剛纔在她身邊的男孩已經不見了。

「咦?大河內呢?難得看到你們兩個湊在一起。」

「剛好在路上遇到,就一起喫個東西聊聊---對了,剛纔那個男孩是誰?」

「啊啊,是我男朋友。」

果然沒錯。

「是我們學校的嗎?」

「嗯。他是一班的。」

「可以問他叫什麼名字嗎?」

「我男朋友可不是通緝犯喲。」

按掉電話,我另外撥了一通電話回家,跟媽媽說我會晚一點回去。老媽在電話裏大叫「我家女兒變壞了」,我隨即按掉電話。只要先打電話報備,就算晚歸,也不至於被警察列成失蹤人口。

癌症。

說到這裏,雛浦露出了悲傷的表情陷入沉默,看樣子她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況,或者是在想像失去戀人的如果是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然後,我拿出手機,下定決心按下某個按鍵。

「告訴我他叫什麼嘛。」

「要不要說說你自己的事?」

「第一次住院是國中時候,上了高中以後又再發病---啊,你應該不是來聽這個的吧。」

她露出微笑。

雛浦揮揮手說再見。我也朝她揮揮手,帶着複雜的情緒站在原地。

學姊把住址和電話都給了我。我慎重地向三愈學姊道謝,然後撥了剛剛抄下來的電話號碼。電話響了幾聲之後,有人接起,話筒另一端傳來了中年女性的聲音,大概是學姊的媽媽吧。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這個。

「學姊是個很棒的人。」

我坐在剛剛的座墊上,沙幸的媽媽開口問道。

「可以啊。」

「是的。」

學姊家就在這附近---

啊啊,要是沒講那些就好了。我越聽越覺得自己沒有半點接近一之瀨學長的機會。

「等、等一下。」

間隔。

「沙幸學姊生什麼病?」

「所以我纔會被選來代替沙幸學姊,其實我根本不會演戲。」

「惡性淋巴癌。」

「我正打算下禮拜搬家。」

然後,我把一切都告訴了沙幸的媽媽。在沙幸學姊的牌位前,我把自己被拉進話劇社的事情說了出來,在話劇社裏,我知道了沙幸學姊這個人、知道自己是替代品,所以纔想來了解有關正牌沙幸學姊的事。除了惡魔的契約和一之瀨學長的事之外,我把其他部分都說了出來。沙幸學姊的媽媽一直默默地聽着。

「那個,如果不麻煩的話,我現在可以去拜訪府上嗎?」

「您好,我是沙幸學姊的學妹,我叫空口。」

「爲什麼要道歉?」

「我一個人住在這裏太大了。這裏雖然充滿了回憶,可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可是,學姊生病了---一直到住院之前,她都還在排練。學姊去世之後,一之瀨學長也非常消沉。正因爲他們的感情純粹而熱烈,所以後來的打擊也非常大。」

「我要掛電話了。」

「沙幸學姊是不是在跟一之瀨學長交往?」

「你要不要去上個香?佛壇在隔壁房間裏。」

「這裏是澀谷家。」

沙幸的媽媽看着我的眼睛說道。她眼睛的顏色深得令人喫驚。她掏出一根菸,把煙點燃。

「因爲我批評了沙幸學姊的劇本---」

「她總是爲大家着想、照顧一切,很有社長的氣勢。大家都很依賴沙幸學姊,學姊也很信任我們。她有時候會少根筋,是個很有趣的女孩。只要有沙幸學姊在,周圍的氣氛就會很不可思議地明朗起來。三愈學姊雖然也會讓氣氛變得輕鬆自在,不過沙幸學姊會讓氣氛變得明朗、讓大家感到安心,跟三愈學姊那種像森巴舞的明亮節奏不一樣。」

她帶我到隔壁房間,房間裏放了許多小小的衣櫥和收納櫃,房間角落有一個全新的佛壇,這個佛壇也很小,這個家裏的東西似乎都很迷你。

「可是,你不是話劇社的嗎?」

「你不是說那個劇本很棒嗎?」

「已經很久沒有沙幸的朋友過來了,大概有半年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沒等夏樹講完,我就把電話掛掉了。我幾乎不看電視,所以也不會看到照片。

我莫名其妙地道了歉。總覺得如果不這麼做,我就無法繼續待在這裏。沙幸的媽媽露出微笑。爲什麼她會露出那種微笑呢,我一點也不知道。

說完之後,我們回到有小桌子的房間。

她請我進去,屋裏飄着咖哩的香味。

「我先走了,社團活動見。」

雛浦揮揮手,準備離開。我叫住她。雛浦露出了些許喫驚的表情。

她吐了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從桌上擴散到整個房間。過了好一會兒,我說了一聲「對不起」。

「不是。」

雖然聽到病名,不過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麼。只是,聽到「惡性」這兩個字,就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放在戶外的洗衣機後面的那扇窗戶透出燈光,屋裏應該有人。我想按門鈐,可是卻遍尋不着,只好輕輕敲門。總覺得如果敲得太用力,那扇半腐朽的木門就會被敲壞。屋裏有人應了一聲,接着門立刻就打開了。

三愈學姊沒有再多問什麼,直接把住址告訴我。真的離這裏很近。不過就算現在過去,到那裏之後大概也天黑了吧。可是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如果就這樣回家,晚上恐怕也睡不好覺,所以我一定要去。

「我想知道沙幸學姊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拜託、可以告訴我她家在哪裏嗎?」

「方便的話,要不要留下來喫晚餐?」

「那孩子一開始只是嚷着肚子痛,後來扁桃腺也腫了起來。話劇社成員如果沒辦法說話就糟了,所以她去醫院檢查,結果醫生說是癌症。」

「---姊,算我拜託你,不要走上那條路啊---」

「比較接近這種說法。」

我閉着眼睛,伸手合十。沙幸學姊的媽媽站在我背後說道。線香的煙像一條細線嫋嫋升起,散發出獨特的香味。

「抱歉。」

「很棒的人?」

露出微笑的雛浦看起來有一點害羞。平常的她總是那麼爽朗,沒想到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

我按照三愈學姊的說明找路,沒多久就看到了掛着「澀谷」名牌的住家。這是一條遠離熱鬧市中心的寂寞街道。在古老的木造二層樓公寓一樓角落的門旁,掛着我正在找的那個名牌。

「你不也是高中生嗎?」

「我是一年級的空口,剛剛加入話劇社,這次要演的是沙幸學姊寫的劇本,而且我要演的角色原本應該是由沙幸學姊擔任演出的,所以、啊、該怎麼說呢。」

「您沒有看過這個劇本嗎?」

「啊,對了,我把鏡子上的照片移到電視上面去了。看電視的時候就會順便看到過去的自己---」

沙幸學姊的爸爸也過世了啊。會這麼想是很自然的吧。我沒辦法開口問說「你女兒跟丈夫誰先過世?」

聽到我這種突兀的請求,對方溫柔地回答。雖是在講手機,我還是一邊道謝一邊鞠躬。

小小的房間裏響起了這句話。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仍舊呈現出那種彷彿會把人吸進去、深不見底的色彩。

我打電話給三愈學姊。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之瀨學長曾經愛過的沙幸學姊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坐立難安。

「那孩子不肯讓我看,說覺得不好意思。」

「請你告訴我有關沙幸學姊的事。」

不管是聊什麼,我都不擅長跟別人交談,所以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那麼久的話。可是今天不一樣,沙幸的媽媽是個很好的聽衆,讓我有種自己正在講有趣話題的錯覺。後來回頭想想,我說了許多無聊透頂的話。

「沙幸學姊家?知道啊,要幹嘛?」

「對了,三愈學姊說過,沙幸學姊的家好像就在這附近」

一個五官柔和的女性出現在我面前,身後透出柔和的橘色燈光。她的年紀比我媽媽大了許多,一半頭髮已經變白,臉上有深深的縐紋。可是,它的眼睛既深邃又溫柔。

三愈學姊有告訴我沙幸學姊姓澀谷,看樣子這個電話號碼沒錯。

「我覺得那是一個很棒的劇本,雖然我不曉得高中生是不是能看得懂。」

「是沙幸的劇本啊,真想看看。」

「所以你來見沙幸嗎?」

「你知道得不少嘛。」

楊榻米上放了一張小桌子和三個扁塌磨損的座墊。我在其中一個墊子上坐下。沙幸的媽媽端着茶和仙貝走進來。我小聲地道謝。我在電話裏雖然能一邊道謝一邊鞠躬,可是當她媽媽站在我眼前時,我只能像在自言自語似地道謝。這樣的自己真是丟臉。

「我忘了。」

「那是跟女朋友約會羅?」

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得問她。

「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話,不就是藝術嗎?像孟克跟畢卡索他們的名畫,不也都會讓人一頭霧水嗎?」

「那是湊巧加入的。」

像仙女座星雲那麼美麗、那麼廣大的間隔。

雖然有點猶豫,不過我還是答應了。我打電話回家說今天不會回去喫晚飯,幸好這次接電話的是夏樹。

「好。」

晚餐喫咖哩。比起平常在家裏喫的口味辣多了,所以我拼命喝水。失去家人的沙幸媽媽完全沒碰自己眼前的咖哩,只是一直望着那樣的我。

我一邊講手機一邊低頭懇求。

沙幸的媽媽說道。於是我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我無法拒絕她的請求。我滔滔不絕地說着自己無聊的人生,我覺得那些內容很難聽懂,可是沙幸的媽媽卻一直聽我說話。

對方沒有回話,她正在等這個突然打電話來的學妹繼續說下去。

「---抱歉。」

「咦?你是要去跟男朋友約會嗎?」

「可是我也說過裏面的內容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

我覺得很難過。雖然我不瞭解沙幸學姊,也不知道她家的事情,可是沙幸媽媽的話聽起來實在太悲傷了。

雛浦正打算走過去的那個方向的紅綠燈已經亮起紅燈,一輛大卡車駛了過去。車聲的干擾或許讓雛浦聽不見我的聲音吧。她一句話都沒說,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說道:

「嗯,我覺得他們是很棒很理想的情侶,既是俊男美女,兩人的個性又都很好。」

「你來得剛好。」

「這樣啊。」

她寂寞地說着。一條細長的走廊從狹窄的玄關延伸到廚房,最裏面有兩個房間。我乖乖地跟着她定進左邊的房間。

「你跟沙幸長得很像。」

「嗯,不過,我覺得那個劇本的內容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

打開佛壇的門,裏面放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年輕女孩,一張是穿着西裝的男性。少女的長相跟我非常相似。

聊完之後,已經是晚上八點左右了。

「那個---」

差不多該告辭了。結果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來這裏幹嘛。

「一之瀨還在嗎?」

沙幸學姊的媽媽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問道。我只回答說:「在。」

「他過得好嗎?」

「嗯,他追隨沙幸學姊的腳步,成爲我們的社長。」

「這樣啊,你可以幫我向他道歉嗎?」

「爲什麼?」

「因爲我對他說了很殘忍的話。」

把桌子整理乾淨之後,她開始用抹布擦拭四角型的桌面。老舊的木製桌面像是很高興似地反射日光燈的光線。

「沙幸葬禮的時候,那孩子也有來。我先生死後沒多久,女兒又跟着去世,這件事讓我產生動搖,不,應該說我完全被打敗了。」

她把收在桌子下面的菸灰缸拿出來,開始抽菸。動作看起來非常平靜。

「那孩子好像在跟沙幸交往,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所以我對他說,希望他不要忘了沙幸。」

「那是很殘酷的事嗎?」

「不管是對他或者對沙幸來說,那都是一句很殘酷的話。真的很糟。」

「爲什麼?」

「你相信有靈魂的存在嗎?」

沙幸學姊勇於面對自己的命運,不斷跟可怕的病魔奮戰,不像我只會畏畏縮縮地逃避。

「什麼?聽不到耶。我先走了喲,謝謝伯伯。」

一定是她所說的「靈魂」在支持着她吧。她心裏對亡者的思念和記憶,成爲她的動力來源。

「啊啊,她跟平常一樣。知道自己再次發病之後,她說要寫這個劇本。她還是像平常一樣開朗,不管面對我或一之瀨,總是笑容滿面---真的、都跟平常一樣---」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我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既然這世界上有惡魔,那麼就算有靈魂也不奇怪吧。沙幸的媽媽看着我困惑的臉,露出笑容繼續說道:

總不能說,只要是跟學長在一起,看什麼電影都好。我還沒有這種天大的膽量。不得已之下,我只好說了一部電視上正在宣傳的有名恐怖電影。一之瀨學長很難得地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我跑出書店,老闆那張帶點困擾的笑容讓我印象深刻。

說着,我笑了起來。老闆也跟着露出笑容。

「寫這個劇本的沙幸學姊感覺起來怎樣?」

——你在說什麼啊?

看着那個劇本,實在無法感受到沙幸學姊這種形象。劇本的內容對這個世界抱着悲觀看法,還是說我的理解有錯呢?沙幸學姊的媽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逕自把煙按熄。

總覺得似乎偷看到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一之瀨學長。

只有我們兩人而已。光是這一點就讓我雀躍不已。

可是,我繼續說下去。無論如何我都要把某些話告訴沙幸學姊的媽媽。過去的那個我終於沉默下來。

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產生自信。

「謝謝,真高興能夠看到這個劇本。我們剛剛說到哪裏了?」

我從書包裏拿出卷得皺巴巴的劇本。沙幸學姊的媽媽接過劇本,默默地開始閱讀。我一邊看着她,一邊在想眼前這個女性爲什麼會這麼堅強。

「在意---?」

「啊啊,我並不是因爲失去家人而去參加了什麼奇怪的宗教團體,我只是相信這世上有『靈魂』的存在而已。不過,我說的不是沒有腳的透明鬼魂,該怎麼說纔好呢,應該說我相信靈魂會棲息在人類的心裏。」

惡魔仍舊不見蹤影。想要解除契約的話,非把他叫出來不可,所以我必須再來借那本書。我拿着那本以前借過的、深綠書皮的魔法書,向老闆道謝。

那一晚,我高興得徹夜難眠。

「我也該進一些年輕人看的雜誌了。」

你變得很有活力。」

集合時間是早上十點,現在時間是九點半。我已經站在集合地點的雕像前面了。我不斷環視周圍,等他出現。

——你什麼都做不好,爲什麼不快點發現這一點呢?

——空口真帆,你沒有能力做到,放棄吧,人的本質是不會改變的。

把所有事情搞定之後已經是傍晚了,真的很累,比施展任何魔法都還要耗費體力,疲勞侵襲全身,我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了一趟伊丹書店。就像平常一樣,老闆一個人在看店。

「你已經不需要繼續跟我借黑魔法的書了吧。」

丈夫去世,女兒去世,可是她卻完全沒有表現出軟弱的樣子。如果遇到同樣的情況,我會怎麼樣呢?或許我會從夜晚哭泣到天亮,沒有辦法再次站起、然後就這樣追隨他們而去。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只要跟這個人在一起,臉上的肌肉就會不可思議地放鬆。

「這麼說自己的女兒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她真的是個好女兒。她是個乖巧的孩子,腦筋也很好。雖然很愛擔心別人,不過有時候好像少了一根筋---總之她是個溫柔的孩子,可以讓周圍的氣氛明朗起來。」

「不管是誰,每天都會有一點變化的。」

可是,我還是開口了。在這個母視面前,我沒有辦法阻止自己說話。

生平第一次有了喜歡的人。

「您好。」

香菸的煙霧在空中飄舞,整個房間瀰漫着白色煙霧,自己好像被帶進一個幻想世界。沙幸學姊的靈魂或許正在某個地方聽我們說話吧。

「不是的,我的改變很大,像是髮型、服裝、長相之類的都變了。」

我住的地區沒有電影院。如果想看大螢幕電影的話,就必須換搭電車和公車。

像是要融化似的夕陽照進店內,我走了進去。老闆瞄了我一眼。

不知爲何我也哭了起來。

「學長有什麼想看的電影嗎?」

「我是話劇社的空口。明天有空嗎?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緊張,我覺得很緊張,一直想轉身逃走。雙腳微微發抖,掌心不斷冒汗。因爲我的狀況太過詭異,路過的行人說不定都會覺得我很奇怪。我已經失去了平常心。

天空歪斜,星星滲着水光。

「一之瀨那孩子很認真,常常來掃墓,每個禮拜也都會來幫沙幸上香---剛開始我很高興,可是後來開始在想:繼續讓沙幸綁住他真的好嗎?當初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他也一定不會忘了沙幸。可是,因爲我說了那些奇怪的話,所以他會很在意。」

「一之瀨是個溫柔的孩子,非常在意我的心情。爲了告訴我他不會忘了沙幸,所以很努力地做這些事,他做這些事是爲了安慰我。可是,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後來不再讓他踏進我們家一步。因爲事情太過突然,所以他也嚇了一跳。但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他就會一直掛慮着沙幸跟我。」

和惡魔解除契約。我已經有了那樣的覺悟。可是,如果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學長也許就不會跟我在一起了,我也可能被踢出話劇社。所以,在這最後的一刻,起碼要跟他單獨相處。

超大打擊。

「呵呵,這裏可是舊書店喲。不過這樣也不錯,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再來借書了。」

「四月第一個星期天,我們會在縣民會館演這出戏,從十點開始表演,請您過來觀賞。謝謝您的咖哩。」

我說着,心裏一驚。

「我真是個沒用的媽媽---那孩子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明明那麼掛慮她,可是卻沒有看出她在故做堅強---」

一之瀨學長在約好的時間出現。他從遠處走過來的時候,我立刻發現了他,總覺得他周圍的空氣特別不一樣。

「偶爾也用買的吧?我們這兒畢竟是書店,不是圖書館啊。」

「我很高興。」

我惶恐地問着。我偷偷下定了決心,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就要邊哭邊衝到馬路中間。或許是發現了我的自殺意圖吧,一之瀨學長微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立刻恢復成原來溫柔的表情,對我搖搖頭。

「內在的改變?」

回家之後,我躲進房間跟手機奮戰。我花了一個小時思考該傳什麼樣的簡訊約一之瀨學長出來。寫好第一行時被叫下去喫飯,喫飽飯寫好第二行時,被叫下去洗澡,寫好第三行時,夏樹來問我英文的問題。結果在睡覺之前,我只寫了四行而已。

「請問沙幸學姊是怎樣的一個人?」

惡靈,好恐怖的詞彙。沙幸的媽媽繼續平穩地說道:

沙幸學姊的媽媽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窗戶,邊哭邊抽着煙。我站了起來。

如果繼續用這個模樣跟一之瀨學長見面,只會讓一之瀨學長想起悲傷的過去而已。我不能那麼做。

生平第一次一個人去買衣服。

生平第一次自己採取行動。

「要看什麼?」

「是的。」

「『活着,跟一點一點死去是一樣的。我們從生下來的那一瞬間,就不斷地走向死亡,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這麼害怕死亡?即使身體逐漸走向死亡,我也不想逃避活着這件事。』這是沙幸學姊那個角色的臺詞,也是我的臺詞。我覺得,正因爲學姊很想活下去,所以纔會寫出這種臺詞。寫出這種臺詞的學姊一定很想活下去,學姊之所以會這麼想,都是因爲伯母的關係。因爲伯母全心全意愛着沙幸學姊,所以學姊纔想要活下去。我覺得伯母很偉大。」

「好啊,幾點在哪裏集合?」

「我覺得您很偉大。」

所以,我絕對不要逃避這生平第一次的戀愛。

「我當然希望他不要忘了沙幸,可是,那並不是要他一輩子揹負着有關沙幸的事情,那樣的話誰都得不到幸福。沙幸如果變成讓一之瀨痛苦的惡靈,就沒有辦法瞑目了不是嗎?」

「嗯,聽說超恐怖的。」

她停了下來,然後開始流淚。

她大概花了二十分鐘把劇本看完。好幾次翻回前面,仔細讀着同一個段落。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樣的她。看完劇本之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露出滿足的表情把劇本還給我。

我向她鞠躬,走出屋子。

「這個劇本的內容的確很悲觀,可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它也傳達了活着的重要性。」

見過澀谷沙幸的母親之後,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大型店面林立的街上。我在書店裏買了伊丹書店買不到的書,在只賣衣服的店裏買了新衣服,下午硬是預約了美容院,去把頭髮剪掉。

生平第一次想爲他人做些什麼。

生平第一次去需要事先預約的美容院。

「寫這個劇本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生平第一次去買流行雜誌。

「嗯,我覺得,對亡者的思念和記憶就是所謂的『靈魂』,所以就算人已經死去,但他的靈魂仍舊會留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存在於其他人的心裏。可是,那種記憶如果會讓別人痛苦的話,那就是惡靈了。」

「只有跟我不行嗎?」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

「您注意到了啊?之前完全都沒發現呢。」

我跟一之瀨學長約在車站見面,這是可以換乘最多種交通工具的車站,那裏也有公車和路面電車,從那個車站到電影院只要二十分鐘左右。

「棲息在人類的心裏?」

一之瀨學長露出平常的笑容說道。我的舌頭一時打結,用一般日本人無法理解的日語向他打招呼。

「早啊。」

「咦?我以爲你有想看的電影所以才約我出來。」

從臉頰滑過的淚水滴落到榻榻米上,滲了進去。我不能再讓任何人流淚了。

「恐怖片啊---」

這是惡魔所說的話嗎?不,這是我自己說的話,那個懦弱的我正在大叫。

「我已經變了。」

「咦?三愈她們呢?我以爲大家都會來。」

「好久不見,你的髮型又變了啊?」

「不,我今天是最後一次來借書。」

原來一之賴學長做過那些事情。

「讓我看看那個劇本好嗎?」

「你的確改變了,可是,改變的不只是外表而已。你的外表的確有變化,可是比起來,內在的改變更多。」

我所改變的只有外表而已---內在還是一樣,還是那個陰沉、晚熟、淺薄、什麼都做不好的高中女生---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有一點點成長。

第六幕拳打腳踢最終決戰

我花了五個小時寫出來的簡訊在五分鐘之後得到迴音。

而且,我不是沙幸學姊的替代品,我是空口真帆。我要以真正的空口真帆身分面對一之瀨學長。

「你是說外表嗎?」

「超---恐怖啊---」

我所看的電影有九成都是恐怖片,剩下的一成是神祕驚悚片,所以腦海裏出現的都是有着可怕名稱的影片名。

「你喜歡恐怖片嗎?」

「嗯,喜歡到想自己拍一部。」

「真的?」

我點點頭。

「那我們就去看恐怖片吧。」

學長似乎一點也不起勁。

「學長,難道說你不敢看恐怖片嗎?」

「有一點,不過今天難得是你約我出來,不管看什麼電影我都奉陪。」

說着,學長的表情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我有點擔心,不過看到一之瀨學長開始向前走,我也跟着他往前。到了公車站牌,學長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了。

公車裏很擠。我跟一之瀨學長靠得很近,身體幾乎快要相碰,就這樣搖搖晃晃地搭了十五分鐘的車。在車上,學長說他正在煩惱畢業後該上大學還是該去加入劇團。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學長私人的煩惱,心裏雖然有點驚訝,不過學長願意跟我說知心話,讓我覺得很開心。

從公車站牌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一棟巨大的建築物,這是一座有電影院、保齡球館、電玩中心的複合式建築。市中心果然就是不一樣。

因爲還在放春假,所以到處可以看到學生情侶,每一對都甜甜蜜蜜地牽着手。至於我跟一之瀨學長,不要說牽手了,我們走路時中間還隔了一點距離,連肩膀都沒碰到。不過,在旁人眼裏看起來,我們應該還像是一對情侶吧。想到這裏,我的心跳和走路速度都開始加快。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更靠近他一點。

不知是不是該說時間算得恰到好處,我們到達的時候,電影也剛好要開始。雖然沒有時間好好聊天,不過也不必爲了可怕的沉默而發抖。我們急急忙忙走進電影院。這部電影很受歡迎,因此幾乎沒有什麼空位了,幸好還能找到兩個並排的位子。

電影院內暗了下來,開始播放其他電影的預告片。

不行,好像做夢一樣。對於跟一之瀨學長一起看電影這件事,我完全沒有真實感。電影結束時,坐在我隔壁的一之瀨學長會不會消失無蹤呢?現在在我旁邊的,會不會只是一個跟他長得很像的人而已?

我偷偷瞄了隔壁一眼,藉着螢幕光線偷看那張微微浮現的臉部輪廓。

這是現實,我的確跟一之瀨拓馬在電影院裏面。

沙幸學姊也會像這樣跟一之瀨學長約會嗎---?

「我跟你開玩笑的,抱歉抱歉。」

他是在看長得像澀谷沙幸的學妹嗎?

「那麼,最後我帶你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吧。」

「我以前唸的國中就在這附近,以前常常在這裏游泳。」

不行不行!就算想這種事也沒用。現在我跟一之瀨學長在一起,不能去想沙幸學姊的事。

我勉強站起來打招呼,不過惡魔似乎完全沒有理會我的問候,微微張開那張兇暴的嘴。以前他嘴裏什麼都沒有,可是現在卻長出銳利的尖牙。

或者他是在看空口真帆?

褪色的天空。

那條順着海邊延伸的道路在他以前就讀的國中附近。從那裏可以看到反射着夕陽、像有無數寶石漂浮其上的太平洋。

一之瀨學長張開雙手,保持平衡,他似乎有點站不穩。

很愉快,很高興。總之是很棒的感覺。不管是幾個鐘頭、幾天、幾年都好,我想就這樣一直跟一之瀨學長在一起。

「只要多看一點恐怖片就會習慣了。」

我朝他揮揮手,坐上電車,喘了口氣。淚水雖然止住,但是卻突然覺得好寂寞,這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咦?不是、那個---有一點啦---」

他果然不回答啊。我低着頭走在他後面。等走到這條坡道的盡頭,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帶我去海邊。

「今天真的很謝謝學長,該怎麼說呢、那個、我覺得很開心。」

「嗯,還好。」

電影開始放映,我很介意隔壁的動靜,所以幾乎沒有在看螢幕。因爲學長不喜歡恐怖片,所以我一直在擔心他會不會覺得無聊?會不會感到討厭?不過他似乎看得很高興。就算是這部電影的導演,大概也不會像我這麼在意這部電影的評價吧。

一之瀨學長沒有說什麼。他到現在還是喜歡沙幸學姊,喜歡到無法自拔,即使想忘也忘不了。那是比地球自轉還要確定的事實。

「你們都喜歡恐怖片,而且個性都很溫柔。」

「我長得像沙幸學姊嗎?」

「你去找沙幸的媽媽?」

是沙幸學姊嗎?

「你會擔心我嗎?」

可是,等我跑過來之後,學長若無其事地輕鬆跳下堤防,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悲傷和寂寞從心底開始擴散,後侮和覺得自己不中用的情緒開始熊熊燃燒。

「讓沙幸的媽媽這麼擔心我,該道歉的是我纔對。沙幸一定不希望發生這種情況吧。」

學長聽我結結巴巴地道謝,然後說:

我嚇了一跳,一屁股坐下,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麼有魄力的登場形式,我嚇到站不起來。不過,我只是被那種氣勢嚇到而已。

一之瀨學長露出笑容,我也不好意思地笑笑。這一瞬間,我幸福到覺得即使地球就這樣滅亡也無所謂。

在遠處嗚叫的海鳥。

「危險!」

這是一個跟剛纔話題完全沒有關係的問題。一之瀨學長什麼都沒說,繼續朝車站走着。

「這也難怪,因爲沙幸學姊是個很棒的人嘛---」

好高興,由於太過高興,所以沒辦法回話。經過了愚蠢而漫長的停頓之後,我才用非常不自然的聲音大聲回答:「好!」

回頭的他、驚訝的他、困惑的他、苦笑的他,以及,比任何人都溫柔的他。

真正最溫柔的人是誰呢?

要是沒問就好了,我開始啜泣。

他說着。學長是真的很喜歡演戲。我也很希望這次的表演能夠成功。這是我第一次上臺,而且是我第一次跟一之瀨學長共同演出。我一定要讓它變成美好的回憶。沙幸學姊的媽媽也會來看錶演,那場戲同時也是沙幸學姊的遺言。

真的、很恐怖。

因爲很像,所以纔跟我在一起嗎?

是沙幸學姊的媽媽嗎?

「一起努力讓公演順利成功吧。」

「咦?你覺得不恐怖嗎?」

雖然我幾乎沒有在看電影內容,不過我覺得那好像不是很恐怖的作品。

我果然還是贏不了沙幸學姊。

家人們都已經就寢。我下定決心,做好準備。

我豁出去問道。學長看着我,他眼裏究竟映出誰的身影?

漫長平緩的下坡出現在眼前,坡道盡頭就是車站。我要在那個車站搭電車回家。約會快要結束了。從海邊吹來的風有點冰冷,跟白天比起來,溫度下降了不少。

「好想看看那個時候的學長。」

「好想看---」

大家都一樣溫柔,那是每個人都有的特質,所以我纔會哭成這樣,因爲大家都太溫柔了。

他是在看澀谷沙幸嗎?

等、等一下,這樣很恐怖耶。

我在爸爸的書房裏吟唱咒文。像是在回應迴盪在空中的聲音似地,空間產生扭曲。四周響起令人不舒服的金屬嘎吱聲,就像是空間被撕裂一樣。我正在想差不多該出現微弱的青色火焰了,結果那團火光瞬間變成猛烈的火焰,把我團團圍住。

「沙幸學姊的媽媽說要向學長道歉。」

「很像。」

「這樣啊,那我們有機會再來看吧。」

這是學長的第一句話。可愛的發言讓我噗哧一笑。

一之瀨學長露出爽朗的笑容。

他的聲音宣告着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叫住走在前面的一之瀨學長。他回過頭,夕陽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看起來跟以前完全不同,我的心越來越痛。

火紅的夕陽。

惡魔從熊熊燃燒的業火當中出現,總覺得他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他朝我伸出銳利的爪子,用炯炯目光睨着我。

一邊哭,一邊微笑的我。

我整張臉紅了起來,低頭看着地面。

我看見電車從遠處開過來,我得搭上那班電車。一之瀨學長靜靜地靠近焦慮的我。

一之瀨學長回頭問道。夕陽的光線照着他天真的表情。

發光的水面。

「看恐怖片也分高手或肉腳嗎?」

「Hello,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他一邊保持身體的平衡,一邊走在略高的堤防上面。

「最後」這個詞悲傷地迴盪在空中。

走在坡道上,我的情緒也跟着一點一點低落。寂寞在心裏騷動,很想當場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不動。

我跑到學長旁邊,總覺得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掉進海里了。

學長寬廣的背。

「我喜歡沙幸。」

「學長喜歡沙幸學姊嗎?」

我們去喫大阪燒,然後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玩了一局撞球。由於太過興奮,所以我不記得放在大阪燒最上面的食材是什麼、那時我們到底說了什麼話、撞球到底是什麼樣的遊戲。我只牢牢記得自己的感覺。

「學長---」

「超恐怖的。」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面對一之瀨學長,不能藉助惡魔的力量。

「空口,你真是看恐怖片的高手啊。」

「但是,沙幸已經不在了。我很清楚這一點。我不能因爲她而一直停留在原地。要是她知道的話一定也會這麼說,停留在原地的傢伙太惹人厭了。」

是一之瀨學長嗎?

螢幕上開始打出演員表,觀衆們也開始離席。我通常習慣待到場內燈亮之後再離開,所以就一邊等一邊看着螢幕。一之瀨學長或許跟我是同一種人吧,他也坐着不動。等演員表跑完,螢幕前降下布幕,我們才互看對方一眼。

我喜歡上一之瀨學長,喜歡到不可自拔。

然後,我確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好久不見了。」

「咦?什麼?」

惡魔什麼都沒說。

「請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滿溢的情緒。

我下定最後的決心。把魔法陣放在面前,我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的事情。惡魔將我改變之後的那些日子、參加話劇社之後的點點滴滴、知道沙幸學姊這個人之後所下的決心,然後,是跟一之瀨學長的約會。或許那不能算一般的約會,只能說是一起出來玩而已,可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一切的一切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可是,學長開口說道:

「沙幸學姊真的是一個很棒的人。」

「是啊,這是天生的差別耶。」

鳥兒們在傍晚的天空振翅飛翔,想要回到自己的窩。時間真的過得好快。我想告訴學長說今天一整天都覺得很幸福,可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真是恨死自己腦袋裏的貧乏字彙。

一切都牽纏在一起,亂七八糟,溫暖、莫名其妙,但是很美。

「嗯,因爲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寫出這種劇本,所以去了一趟沙幸學姊的家。她媽媽叫我代她向你道歉。」

澀谷沙幸---不願想起這個名字。至少今天不要想起。可是,已經太遲了。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出現在心裏,如果現在不問,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你們的眼睛、鼻子、嘴脣都很像。可是,最像的是---」

我的感情像是脫了栓似的,開始騷動。

笑容。

像是在跟外國人說話似的,我用片段的日文單字跟惡魔溝通。我非常着急。

然後惡魔才終於用彷佛響自地底的低沉聲音說道:

「我知道你爲什麼再度召喚我,空口。」

他看起來果然很生氣。

「你違反了契約!」

惡魔咆哮似的叫聲讓我又嚇到幾乎腿軟,我用盡力氣站穩,絕對不能在這裏打退堂鼓。

我做了幾個深呼吸。

惡魔默默地等我開口。可是,那個巨大的身體向前傾,像是隨時要撲上來襲擊我,從鼻孔裏呼出的氣息也發出威嚇似的聲音。

我冷汗直流,身體因緊張而僵硬。

很難向惡魔開口,可是,這些話非說不可。

仔細想想,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說出這一句話。

「沒錯。」

我又吸了一口氣。

「我戀愛了。」

我越說越小聲。即使如此,我的視線仍舊沒有從惡魔身上移開。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我希望能跟你解除契約,恢復原來的模樣。」

惡魔睜大了眼睛,有着兇狠尖牙的嘴巴張得更大。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要解除契約有這麼簡單嗎?」

我縮起頭,肩膀也跟着縮了起來。惡魔比我想像的還要生氣。四周的青色火焰熊熊燃燒,一點一點吞噬房間。我很擔心會不會引起火災,不過那些火焰似乎沒有移轉到其他物品上面,而且,就算那些火焰靠近我,我也不覺得熱。

殺害?

我不會輸。

「我要的是男人的命。」

我一時沒有辦法反應過來。

「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什麼?」

我不再逃避了。

如果是的話,那太便宜了。

「我要你喜歡的那個男人的性命,用來當做違約的代價。」

「用性命當做代價?」

這樣啊,原來還有另一個選項。

「這、這些東西---」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小丫頭!沒有了眼睛跟內臟,能不能活下去還是個問題呢!你要面對什麼?你要幫助誰?哭喊吧!對未來感到悲觀吧!你連外表都沒有改變!」

「你要殺了一之瀨學長?」

啊、上次發生過體育館吊燈掉下來的意外。賞花的時候,我被人拉了一把,連同一之瀨學長從懸崖滾了下去。

什麼?

如果不是挖內臟的話,那是什麼?既然對方是惡魔,說不定會想要詛咒錄影帶或那些來歷可疑的書籍。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我從網路上買來的,都是我不想放手的東西,不過跟內臟比起來的話算是便宜多了。

難、難道---

我惶恐地問道,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哭出來了。惡魔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

不對!

「我以爲只要外表產生變化,自己就會跟着改變。」

我睜開眼睛。

背部冷汗直流,銳利的爪子似乎可以輕易撕裂我的身體。

遇到話劇社的社員、遇到一之瀨學長,然後我終於發現了這一點,瞭解到自己以往所做的事有多麼愚蠢。我必須改變最重要的一個東西纔行。

我停住呼吸,舌頭好乾,沒辦法好好說話。

「你喜歡的人是一之瀨沒錯吧。」

違約的代價。

爪子靠近我,我下意識地閉起眼睛。

「這是我個人的推薦啦,如果要用法術的話,巫毒教實際使用的那種超強力咒殺術,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七,連狄克東鄉(注1)都會嚇一跳---」

「發出絕望的慘叫吧!讓我看看你屈服的模樣!」

自己的內臟被挖出來。光是想像那個場面,我就嚇到快要昏倒了。

我握緊顫抖的手,大聲叫喊:

「就是說我要取走他的性命。」

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

眼珠。

胸口像被人緊緊揪住,恐懼讓我的膝蓋不斷髮抖,身體從四肢末端開始變得冰冷。

「不要傷害學長!」

是的,我以爲那樣就是改變。我一直覺得班上同學在背後說我壞話,把這種情況歸咎於自己的長相,憎恨着大家。其實我根本沒聽過他們說我壞話,一切只是猜測而已。

肺。

這些句子在我腦海裏一再反覆,我的身體也抖得越來越厲害。總覺得整個身體像是從體內瞬間凍結,我的心臟緊縮,身體變得冰冷,可是,汗水卻不斷從身體流出。

「快點?要我快點原諒你嗎?如果你哭着道歉,求我殺了那個男的,我就放你一馬。」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要幫助學長!」

「以前我只會逃避,可是現在終於有面對一切的勇氣了。我不想繼續逃避下去!不想繼續把別人跟自己當成笨蛋!就算是我也有能力幫助自己喜歡的人!」

殺掉、把內臟挖出來?殺掉一之瀨學長?

「沒錯,我們惡魔是靠着喫人類內臟來增加自己的魔力。」

哪有這麼野蠻的!

我最喜歡的笑臉---

劇痛讓我幾乎要昏過去,可是,痛覺非常清楚,就像是要讓我好好品嚐疼痛的滋味。

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要一之瀨學長回頭看我。如果一直畏縮的話,就跟從前的我沒有兩樣。我一定要改變。不是靠惡魔的力量,而是靠自己的力量。

「咦、等、等一下,這到底是---」

用他的性命當做代價?

我在腦海裏反芻惡魔的話。

惡魔睜大了眼睛。

我瞪着惡魔的眼睛。

爪子插進眼球,似乎有什麼從眼眶流出來,好痛好痛好痛。

惡魔用另一隻手插進我的左眼。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一隻青色的手從火焰中出現,確認了我臉頰的位置之後,長長的指甲舉到我眼前。他要挖我的眼睛了嗎?

「那是什麼眼神啊!爲什麼你不害怕?爲什麼你不會感到絕望?」

怎麼可能給你?惡魔很愉快地望着畏怯的我。

果然沒有那麼容易反悔解約!我很乾脆地放棄了心中微小的樂觀想法。

要殺害一之瀨學長?

膝蓋、雙手都在發抖。

「他是誘惑你的男人,你之所以違反契約,他也有部分責任,所以我要殺了他。」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內臟被挖出來的話,就只能看着那個男人的內臟被挖。」

「快點---」

聽了我的話,惡魔很高興地露出笑容,然後,四周的青色火焰燒得更烈,就像接下來有某種表演似的。

「沒錯。」

人類的本質無法改變?不是的!

注1解釋齊騰隆夫的漫書《Golgo13》裏的主角,是非常有名的殺手。

「這、這種事---」

果然!

「想到你那隻思心的手在我身體裏面,我就覺得想吐。不是還要挖肺跟腎臟嗎?快點做個了結吧!」

正確說來,應該說我雖然聽得懂那些發音,但是卻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瞭解那句話的意思。

咦?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殺了那個叫一之瀨的男人,把他的內臟挖出來喫掉。這樣的話,你喜歡的人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也不用害怕會違反契約了,這不是一石二鳥之計嗎?」

「那個男人是指---」

我的視線無法聚焦。

如果惡魔想要殺人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辦到吧。

「怎、怎麼可以這樣---」

「如果不喜歡這樣,沒辦法,我只好告訴你另外一個作法。」

嘴脣顫抖,無法好好說話。

「違約的代價?」

「呵呵呵,怎麼樣?很痛吧?很難過吧?很想死吧?覺悟吧!這種絕望沒有那麼容易擺脫的。」

「代價就是你的兩個眼珠,還有一個肺、一個腎臟,大概就這樣吧。」

這樣就能拯救一之瀨學長嗎?

「你說得沒錯,也許改變的只有我的外表而已,可是,託這樣的福,我遇到了大家。然後我才注意到,真正應該改變的,是我的心。」

「違約就必須付出代價,我就讓你選吧。到底想要哪一個?你可以自己選擇。」

下一刻,右眼一陣劇痛。惡魔的爪子嵌進我的臉,在裏面轉動,挖掘我的眼珠。

「我已經改變了。」

「還不快點把眼球挖出來?」

我喜歡的那個男人。

惡魔停下動作。

「也就是說---」

如果這樣他就能得救、就能繼續演戲,那麼我的身體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

我咬緊牙根,忍住那種痛苦。另一種液體代替眼淚流過臉頰。

腎臟。

「睜開眼睛,不然我不好挖。用你那雙小眼睛好好地看着自己的眼珠被挖出來吧。尖叫吧、掙扎吧!在恐懼和劇痛中掙扎吧!」

眼珠、肺、和腎臟!

「好!只要不是挖內臟都好!」

「那麼,就以你的內臟做爲代價吧!我不是醫生,所以你會痛到生不如死!」

啊啊,失去雙眼、沒有了肺、沒有了腎臟、被送進醫院之後,一之瀨學長會陪在我身邊嗎?解除契約之後,我的外表就不再像沙幸學姊,學長一定不會再跟我講話、不會對我產生興趣。

「等、等一下!這件事跟一之瀨學長沒有關係啊!」

「幫助他?如果你不違反契約的話,也不會落到今天這種下場。空口,你聽好,你是個沒用的人,是一個只會散播不幸的傢伙。不管外表再怎麼改變,人類的本質是無法改變的。不管你再怎麼掙扎都不會改變。來、讓自己更絕望一點吧。」

腦海裏浮現一之瀨學長的臉孔,一張總是那麼溫柔的笑臉。

我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想要就都拿去吧,我並不可惜自己這條命。我只希望一之瀨學長能夠活着,我不想爲他製造麻煩。

我緊緊握住不斷冒汗的手,擠出最後的力氣大喊。

真的很痛、很苦、很難過。

可是,爲了一之瀨學長,我可以忍得住。

「混帳!」

惡魔的兩隻手從我臉上抽離,液體四散飛濺,我的兩個眼球也被挖出來了。

「接下來要挖肺還是腎臟呢?話先說在前面,我會直接挖,你可能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

「正合我意。」

我露出微笑。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那麼堅強---」

惡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慮。這傢伙爲什麼一直想讓我感到恐懼?如果要內臟的話,直接挖出來不就好了嗎?

那時,我聽到開門的聲音。

「姊!很吵耶!」

是夏樹的聲音。夏樹似乎注意到書房的異常狀況。

糟糕,這樣的話會把夏樹捲進來的,說不定這個可怕的惡魔會連帶傷害夏樹。

「夏樹!不要過來!」

我盡力用最大的聲音喊着。

這是我跟惡魔的對決,絕對不能把妹妹捲進來!

「啊?你在說什麼?」

夏樹用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說道。我雖然看不見她,可是我想她一定又以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看着我。

啊!對了!只有我才能看見惡魔,所以夏樹纔會那麼冷靜---

微微露出的些許憎恨讓夏樹不寒而慄,看來她似乎感覺到了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異常氣息。

「不準愛上別人的確是亂七八糟的條件。」

難道我被騙了嗎?

照片就放在電視上面。那是戴着厚重眼鏡、滿頭亂髮的我。

不、等一下,就算夏樹看不見惡魔,也應該能看見眼眶不斷冒出不明液體的老姊吧?這樣的話,她應該會很慌張啊---

「有人來迎接我了。剛纔我解除了自己的僞裝,我做的壞事應該已經被『那些傢伙』發現了。」

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是一個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條件,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卻不可能辦到。惡魔認爲我遲早都會違反這個條件,這麼一來,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我的心當做違反契約的代價。

「什麼違反契約?我的外表一直都沒改變不是嗎?」

可是,我還是乖乖聽了那個笨蛋妹妹的話。爲了驗證我心裏的疑惑,我必須去確認那張照片。

難、難道!

我的眼珠沒有被挖走。原本感覺從臉頰流過的液體也消失了。

我惶恐地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硬是把眼皮撐開。

「我還以爲以會哭喊着求我殺了一之瀨、饒你一命---嗚啊!」

從心裏熊熊燃燒起來的咒怨之火讓憎恨的熱油爲之沸騰,我喊了一聲夏樹的名字,儘量不讓那種情緒表現出來。我的眼睛露出黑暗色彩,說話的語氣裏有掩不住的殺意。

「夏樹啊,姊姊剛纔在看半夜的電視節目,他們在教觀衆做一些室內運動,姊姊看着看着就興奮了起來。」

夏樹教訓似地說道,那種像是在吟唱俳句似的語氣讓人聽了就有氣。

——惡魔會說謊。

這是惡魔設下的陷阱嗎?正在跟我說話的夏樹是假的嗎?

夏樹,你真是一個無情的傢伙啊。

「那爲什麼要跟我訂契約?爲什麼要騙我?」

這傢伙真是壞到骨子裏去了。

「那是爲了要讓你絕望。」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因爲想要內臟所以纔來騙我嗎?」

我用手肘K中惡魔的腦袋。

「夏樹啊---」

身體裏面的血液逆流,沸騰的憤怒情緒從腹部蔓延到全身。

妹妹離開後,書房恢復安靜,只剩下我跟惡魔。

「我們惡魔不會喫人類的內臟。我們用來增加魔力的糧食是人類的感---感情,像是絕望或痛苦之類的負面感情。」

我想起了伊丹書店老闆所說的話。

惡魔眯細眼睛。

我看見了令人一肚子火的笨蛋妹妹。

「不必再找藉口了!」

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確的,那麼我就是上了惡魔的當。

這是詐欺。

「喂,惡魔先生啊。」

「姊,難道你已經病到末期了嗎?」

我把什麼都還沒說的惡魔一拳打飛,惡魔毫無抵抗能力地飛了出去,在地板上撞了好幾下,從嘴裏吐出像血一樣的液體。

「之所以妨礙我跟話劇社成員們當好朋友、讓我感到絕望,都是爲了增加你自己的力量?」

我一點一點逼近惡魔。惡魔終於正眼看我,眼裏露出絕望的色彩。

「這樣啊。如果我的外表變成別人的樣子,你應該會更驚訝纔對吧,班上同學跟導師也應該會有更不一樣的反應纔對---」

說着,惡魔的身體開始發出青色光芒。

可恨的傢伙,原來心裏在打這種算盤啊?

一定要殺了這傢伙。

「不,我沒有那麼說。因爲以前一直駝背的姊姊大人突然能抬頭挺胸地走路,以前總是半閉着的眼睛突然變得炯炯有神,所以我纔會說您整個人的感覺變得不一樣了。」

腦袋一片混亂。之前的傷害已經讓我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我沒有辦法再負擔更多傷害了。我現在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走出房間之前,笨蛋妹妹丟下最後一句話。不過這次我放了她一馬,因爲我有更加憎恨的敵人。

沒錯。爲了一之瀨學長,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這種想法不是絕望,而是希望。

惡魔轉動眼珠看着我,臉上露出笑容。

「是、是的,姊姊大人,我的確說過這種話。」

書店老闆的話再次從腦海中閃過。

咦?從電視螢幕裏映出的我,應該是經過惡魔改造後的超級美少女纔對啊。可是,好奇怪,髮型雖然不一樣,但是我總覺得電視螢幕裏映出來的我跟照片上的我長得一樣。

「剛纔演的那出戏跟暗示,也是爲了要讓我感到絕望對吧?」

「訂下你沒辦法遵守的契約,讓你這種人違反契約。」

「空口真帆啊,你的確已經變了。就算我下了暗示,也沒想到你竟然會有這麼大的改變,真是個不得了的小丫頭啊。」

惡魔仍舊露出笑容。雖然眼前的情況對他非常不利,可是他看起來還是一派輕鬆。我心裏有不好的預感。

我一腳踩住惡魔的背。

「讓體育館的吊燈掉下來、不斷讓你對我產生恐懼,的確都是爲了讓你掉入愛情裏面。這個工作還真難。」

啊,眼珠還在。

可是,我的眼睛被挖走了啊---

「我的外表改變的那一天,你的確說過我整個人的感覺都變得不一樣了對吧---」

說着,夏樹走出書房,把門關上。

跟他剛纔說要挖我眼睛一樣,原來他是對我下了暗示、讓我產生錯覺嗎?

「傑克說珍妮佛就是靠着這套運動減肥成功的,因爲不必用任何運動器材,所以姊姊也想來試試看。等一下可能會很吵,不要擔心喲---呵呵呵---」

「可是,一切都要重來了。」

身體抽筋的惡魔稍稍爬起來。

「嗯?啊、是!我在!」

我加重了腳下的力量,惡魔慘叫了一聲。

——惡魔不會做整型手術。

惡魔渾身僵硬。

「姊,你真的在睡啊?」

惡魔的身體飄了起來。

電視螢幕像鏡子一樣映出整個房間,我看見了叉着雙手、一臉驚訝的夏樹,不知爲何看起來似乎小了一點、一臉不懷好意的惡魔,以及茫然失措的我。

「姊---看一下電視上的照片吧,想想要是變回以前那個你的話,有多可怕啊。」

「那麼你有說過這是因爲我的外表產生巨大變化嗎?」

這麼說來---

「啊、是,爲了姊姊大人的美容跟健康,小妹我絕對不會有任何意見。」

我沒有看向夏樹,而是繼續瞪着惡魔。

其實我跟原來一模一樣,但是他讓我產生錯覺,以爲自己變成了美少女。

看得見。雖然一肚子火,可是我看得見。

我被騙了。

「張開眼睛?」

「看來是這樣沒錯。」

就算想睜開眼睛也辦不到。

我一把抓住惡魔的脖子。惡魔的火焰不燙,這個火焰是假的,只不過是障眼法而已。

「沒錯,雖然沒有做得很好---咳咳!」

「姊,你是睡昏頭了嗎?張開眼睛說話啦!」

解決敵人了。

我用一記膝擊踩碎惡魔的背骨。

我下意識地移開自己的腳。青色光芒越來越亮,惡魔的身體卻變得越來越淡。

這是怎麼回事?

「那些傢伙?」

---不可原諒。

「呃、這個---」

「總之,你這次是失敗了,我再也不會感到絕望了!」

「騙人騙得很爽吧?」

我腳下的惡魔再次吐出某種液體。我那一拳已經把他打得半死不活,難道說這傢伙其實很肉腳嗎?

「喂,我的眼睛還在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拼了命在腦海裏一一檢索能夠讓我掌握現況的資料。

「吵死了!」

我記得這傢伙以前說過惡魔喫的是人類的內臟。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內臟或身體的一部分,爲什麼沒有真的把我的眼睛挖走?

我慢慢把視線從夏樹身上移到惡魔那邊。剛纔一直很囂張的惡魔看着其他地方,不願對上我的視線。

「然後,由於違約而必須付出代價,我讓你產生內臟被奪走的幻覺。如果是普通人類的話,一定會哭喊着求饒。那種時候的悲痛絕望,可以讓我們惡魔產生力量。特別是用自己最愛的東西來代替自己時,那種絕望是最棒的。」

「---神啊,希望您保佑這個人明天早上起牀後能變成一個正常人---」

「等、等一下!」

強烈的光線透過窗簾從窗外射進屋內。

外面有東西。

「『那些傢伙』會把惡魔留在人間的所有蛛絲馬跡清乾淨,他們會來捕捉出現在人間的惡魔,大概就像人類的警察一樣吧。」

發出青色光芒的惡魔身體已經消失了一半。

「跟惡魔有關的物理性影響跟記憶也都會被消除。」

惡魔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聽懂了嗎?也就是說,你會忘了自己最喜歡的一之瀨,一之瀨也不會記得你的事情。不只這樣,你跟話劇社那些人的友情也會跟着一筆勾消。你會變成原來的黑魔法眼鏡少女。」

全部忘記?

忘了大家?

忘了一之瀨學長?

「來,最後讓我吸收你的絕望吧!」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強,窗簾被吹得啪啪作響。房間裏的東西被那道光之風吹得東倒西歪,我的頭髮也隨之飄動。

我---

「會忘了一切嗎?」

惡魔哈哈大笑。

整個房間都在震動。

我覺得自己的意識逐漸消失。

我不敢相信自己會忘了那麼愉快的回憶。

雖然不願相信,但---

爲什麼?

好悲傷。

所有的一切都被雪白空間包住,

這是一個很安詳的世界。

啊,更令我驚訝的是,雛浦竟然記得我的名字。我一直以爲這個高中沒有人能叫出我的名字。

一片雪白。

雛浦喊了一聲。

惡魔悲痛地叫着。

我漸漸無法想起自己最喜歡的一之瀨學長的長相。

心中沒有任何不安。

我低聲說道。

可是。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雪白的世界裏。

我已經有覺悟了。

「早啊。」

我迎着那道強烈的光芒站起來。回頭一看,我以前的照片掉在地上,剛剛差點打到我的就是那張照片。

淚水滑過臉頰。這次是真的眼淚,不是假的。

「爲什麼---」

好寂寞。

記憶變得越來越模糊。約會、賞花、第一次站在話劇社舞臺上。所有的過去逐漸消失。

「說得也是,他是我們話劇社的社長。我們社團如果再不多拉一點新社員的話就要倒了。走,進教室吧。」

我喜歡「六」這個數字,會讓我聯想到六芒星。看來今年有個幸運的開始。

正當我在想這些事的時候,雛浦已經離我有一段距離了,我朝她跑過去。

「不管怎樣我們都會再變成好朋友的!」

眼前出現一個男孩,一個高挑的男生,看樣子是個爽朗的好青年。

變回白紙。

「請問,我們被分到哪一班?」

他的聲音、他的味道、他的氣質,都開始變得模糊。

雛浦有點納悶地問着。

啊啊,從今天開始又得上學了---不好不壞的春假要等到明年纔會再度來臨---

跟那個男孩再見個面也不錯。

那個男孩走進三年級教室,胸口莫名的鼓動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今天到底是怎麼了?我平常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的。雖然搞不清楚原因,不過加入話劇社感覺似乎也不錯。

我有預感,某種全新的生活就要展開了。

「不認識!我怎麼會認識那種男生!」

「不要!我不想忘記他們!」

「死心吧,惡魔,你輸了。」

在暖洋洋的春天裏,我的心情卻很鬱悶。

「開學典禮要發的傳單做好了嗎?」

爲了找出原因,我必須要多瞭解一點那個男孩的事。

我沒有回答,笑着跑到二年六班的教室前面。

沒錯,不可以退縮。

我們走進學校。雛浦邊走邊跟我說大河內今年也跟我們同班。怎麼又要跟那個半猿半人的兇惡魔獸同班啊?看來我的幸運已經劃上句點了。

「啊、社長。」

屋裏的東西四處亂飛,光之風捲起一道漩渦。

幾乎已經快要消失殆盡的惡魔停止大笑。

「還沒,三愈對傳單的設計有某些異常的堅持,不過應該可以在明天的開學典禮之前做好吧。」

在一片雪白的空間裏,我飄在半空。

---不對,其實我很想再見那個男孩一面。

那個被叫做「社長」的男孩朝雛浦露出困擾的表情。

東西飛舞的聲音已經消失,周圍突然恢復寂靜。

這時,我停下腳步,心臟像是被揪住一樣。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眼前出現了一個長着翅膀的人。

想起來了,她叫雛浦志乃。是一個文靜嫺淑的女孩。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沒跟她講過話,可是卻覺得自己好像從以前就跟她很熟---算了,一定是我的幻覺吧。

我打開教室的門,邁出步伐。

光芒已經籠罩整個房間,四周一片空白。

我放聲大叫。

最後,我看着惡魔。

「你是、天使?」

那個男孩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溫柔,我害羞地移開視線,不知爲何心跳加速。

「空口同學,我們今年又同班了。」

不管幾次我都會改變自己的。

記憶雖然越來越淡,但我身體裏卻不斷湧出火熱的東西。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同一時刻,惡魔消失了。

我一定可以辦得到。

然後,我失去了意識。

是誰?總覺得自己認識這個人。

唯一剩下的,只有胸口的些許痛楚。

而且,好難過。

我不可能認識他。

「不---」

我嘆了口氣,知道幸福已經逃走。

不知何時窗簾已經被拉開,窗戶也被打開。整個房間籠罩在從窗外射進來的強烈光線裏,我連要張開眼睛都很困難。

---話劇社啊。

「你認識我們社長嗎?你剛剛的樣子突然變得有點怪。」

惡魔哈哈大笑。

雖然只看了他一眼,可是他的長相卻非常清楚地從我腦海裏浮現。

那個男生是話劇社社長啊---

「咦?當然沒問題啊,你要入社嗎?」

「我的初戀絕不會就這樣結束!」

幕前

「爲什麼你不會感到絕望?」

背後突然傳來打招呼的聲音,我嚇了一跳,伸手推推差點掉下來的眼鏡,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有着黑色長髮的少女。我記得我們一年級好像同班,她叫做---

心臟跳得更快了。到底是爲什麼呢?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校門口貼着新班級的分班名單。那裏人山人海,我根本擠不進去,於是待在外圍等人羣散掉。

「二年級還可以加入話劇社嗎?」

似乎有什麼飛過我眼前。半睜着眼睛的我注意到這一點,驚險地躲開。

「我們一定會再變成好朋友的!」

「六班。」

我們走過三年級教室的走廊,再一下下就會到自己的新教室了。

我已經不太記得了。

難、難道有人用式神之類的東西在攻擊我嗎?

新學期第一天。我像平常一樣低着頭搭電車,準備去上學。

我覺得很高興。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在或不在都一樣,沒想到竟然有人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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