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紅心跳的初次邂逅
《陰沉少女與黑魔法之戀》 · 熊谷雅人 · 2.4萬 字
我坐在往學校的電車裏,周圍傳來人們低語交談的聲音。
如果是昨天之前的話,應該都是在說我的壞話吧,像是「好惡心喔」、「好陰沉喔」、「罪近她的話就會被詛咒喔」之類,其實也不能算是謊言的惡劣謠言。
不過,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抬起頭,鼻子拾得幾乎都要朝向電車的車頂,挺起胸膛,大方地拉着吊環。
呵呵呵,儘管崇拜霹靂可愛的我吧,我已經跟昨天的自己不一樣了。我改變了髮型,把頭髮高高地紮起,稍微化了點妝,而且還把裙子改短了一點(這都是夏樹弄的)。隱形眼鏡晚一點再買,不過現在先把眼鏡摘了下來。像這樣抬頭挺胸地看着世界,就會發現整個世界看起來完全不一樣——這當然不是因爲沒戴眼鏡所以覺得世界看起來有朦朧之美。以往單調無趣的田野,現在看起來就像是美麗的田園景緻,啊啊,失落已久、古老而美好的日本就在這個地方啊。
車子到站以後,我以最優雅的姿態走下電車。會在這個鄉下小站下車的,只有我們學校的學生而已。我昂首闊步地走着,要讓別人感受到我的氣質和優雅姿態。大家或許都還不知道我是誰吧,這也沒辦法,畢竟昨天的我已經死掉了呀。和惡魔締結契約之後,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天下無敵的女主角了!
斜眼望了一下寧靜的田園風光,我往學校走去。
早安啊,鳥兒們,今天的天氣可真好啊,哈哈哈。
啊呀,花兒們,你們今天也開得很漂亮喲,呵呵呵。
我在心裏想着這些額心巴拉的臺詞,蹦蹦跳跳地朝學校走去。
這時,我的右肩突然被撞了一下,大概有人從後面衝過來撞到我吧。我踉艙了幾步,背在肩上的包包掉在地板上,裏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啊,對不起。」
穿着制服的男生低頭向我道歉。
啊!這傢伙就是昨天在走廊撞到我的那個小子,那時我包包裏的東西也同樣掉了滿地,而這傢伙竟然完全無視於這個情況,就這樣一溜煙地跑掉了。我很會記恨,就算過了十年也不會忘記這傢伙的長相。
「要不要緊?有沒有受傷?糟糕,書都弄髒了。」
那個男生紅着臉幫我撿書,然後用僵硬的動作把書還給我。
「這些書看起來好難懂喔,真希望我也能看得懂這種書。」
男生整張臉紅了起來。小子,你手上拿的可是咒術入門書跟充滿禁忌的魔法書喔。
「再、再見,我要趕快去學校了。」
男生說着,急急忙忙地跑走。
態度完全不問,跟昨天完全不一樣。
「---什麼?」
「請等一下,學姊,還是讓我來說好了,可以嗎?」
老師問道,我乖乖地轉過身,面向講臺坐好。
我知道自己的體溫逐漸下降,心臟揪成一團,全身開始冒冷汗。惡魔浮在桌子上方望着我。
青白色的身體周圍環繞着藍色火焰,奇怪的翅膀、長長的尾巴。眼前這個怪物雖然蜷成一團,但是並沒有把自己隱藏起來,反而像是故意在炫耀自己那副不祥的巨大身軀。大眼睛映出歡愉的色彩,緩緩張開的嘴巴里似乎還沒長出半顆牙齒。
第一節課結束之後。我環視四周。我想,空口真帆變成超級美少女的事情應該會成爲班上同學討論的焦點話題吧,可是,竟然沒有半個人看我。
其他人都看不見嗎?我全身僵着,困難地稍微轉動腦袋,確認大家的反應。如果這種外太空生物突然現身的話,整個教室就算陷入恐慌也不奇怪,不,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應該百分之百會陷入恐慌。可是,大家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像沒有人看見這個噁心的巨嬰。
身後有腳步聲逼近。
「你早上不是很有精神地跟大家打招呼嗎?讓人覺得以前那個空口同學好像消失無蹤了。而且,髮型也變了,看起來真的很漂亮。午休的時候,我跟社團同學聊到你的改變,大家都很感興趣,所以纔會來邀請你參加我們社團,不知道這樣會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在火紅夕陽的照耀之下,弓濱學姊有如草原犬鼠般圓滾滾的大眼睛泛着淚光。看着她黑色的大眼睛,總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被吸進去一樣。慘了,我好像快要被拖進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了。
對改變之後的我產生興趣?
「咦?哇!嗚噗---」
那個男生會撞到我。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我的心情也跟着平靜下來。一開始我希望大家都能注意到改變之後的我,不過那種情緒開始慢慢冷卻,這一天結束之後,結果我還是同樣的我。
下一刻,我整個人呆掉。人在受到驚嚇的時候,原來真的說不出半句話,我今天總算親身體驗了這種情況。
在紅色的走廊上,我的雙腳黏在一起。
「什麼?」聽着弓濱學姊氣勢十足地喊叫,我毫無興趣地問道:「加入你們社團是什麼意思?」
第三節課結束之後,我已經伯到不敢再看周圍的動靜。我像昨天一樣低着頭,不發一語,儘量不要讓別人注意到自己。
「我們有事想要拜託空口同學幫忙。」
剎時我還以爲這個少女是雛浦的妹妹,不過她也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所以不可能是她妹妹。我看了一下她的名牌,她叫做弓濱。
在隔壁翻着雜誌的女生斜眼瞄了我一下,她們有她們的小團體,要打進去並不容易。不過,我的目的並不是要跟這羣低俗的同學混在一起,而是要讓從前瞧不起我的人對我刮目相看。所以,我不會主動去打進她們的團體,而是要讓她們來求我加入她們的團體。
聽到眼前的聲音,當我把視線拉回正常高度時,發現導師用厭惡的表情看着這邊,朝會好像已經結束了。
「下禮拜開始就是春假了---」
吵死了,我幹嘛要聽你說話?不管要說什麼,反正都是要來嘲笑我的吧。我就這樣走出教室。
掙脫雛浦魔手的弓濱學姊大聲喊了出來。
「真的耶!好像喔!太棒了!志乃!」
「很好,那麼我的責任已盡,接下來就可以行使債權了。」
藍色火焰熊熊燃燒,那個巨嬰大剌刺地浮在空中。
「早安!」
太讚了!贊到一個不行!我已經完全脫胎換骨了!
「三愈學姊,請你冷靜一點。」
「我不要再跟你們換位子了。」
像蛞蝓一樣地前進。
第二節課結束之後,我惶恐地偷瞄四周,果然也沒有人在談論我。
可是,我完全沒有改變,風冷冷地吹過。
「空口同學,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耳邊突然傅來聲音,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然而卻又有些陌生的聲音。
男生離開了幾秒鐘之後,我對於自己的新變化產生了無比的自信。
我的外表的確已經改變了,可是,生活並沒有因此產生戲劇性的變化。我仍然沒有辦法打進班上同學的圈子裏,因爲大家都不接納我。一定是這樣沒錯,當我還是一個陰沉的黑魔法眼鏡少女時,她們拿這個來取笑我,當我的外表改變之後,她們仍舊對我視而不見。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聽到我開口,弓濱學姊停下亂揮亂舞的雙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空間彷佛凍結了。沒有任何人開口,不,我想,他們應該是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吧。就像是現場轉播的畫面斷訊了幾秒鐘之後,幾個女生纔開口說早安。我對她們報以早上練習過的甜甜笑容,然後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來。
教室裏的所有人通通望着我,大家都楞在原地。
右腳、左腳。
然後,好心情從這一刻開始真正地消失。
啊啊,既視感。
我下意識地回頭,後面的男生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在我耳邊說話的當然不會是他。
雛浦搗住小個子學姊的嘴巴,她的用字遺詞雖然很有禮貌,不過動起手來也很蠻橫。平常看起來明明那麼文靜的說---
「嗯---該怎麼說纔好呢?」
那個小個子甩着高高紮在兩邊的頭髮,開始慌了起來。這隻小動物到底想幹什麼啊?我用自己最擅長的冰冷視線望着她。
「所以!拜託你一定要幫忙!請加入我們社團吧!如果你加入的話,我們社團就可以躲過這次的危機了!」
呼呼,嚇到了吧。
「請你過來看看吧,只要過來看一下,所有謎團就能撥雲見日了!」
弓濱學姊晃着頭髮,很高興地點點頭。真想就這樣把她按到地上,讓她的身高繼續縮水,不過,我並沒有真的那麼做。
說着,惡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停在我頭上,我往上翻着眼珠,確認他沒有消失。
看樣子他似乎很喜歡我的頭頂。我開心的情緒稍稍消退了一點。
「一聽說空口同學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們學姊就一直吵着要請你來加入我們社團。」雛浦神色微妙地說着。
雖然視線跟老師相對還滿乏味的,不過今天我決定要這麼做。我用最有自信的視線望着老師,擺出最有魅力的姿態,等着他走上講臺。看到陌生的學生,老師像嚇了一跳似地楞在原地,幾秒之後纔想起自己該做的事,走上講臺。
「等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空口,怎麼了?」
邁入中年、無精打采的日本史老師,穿着皺巴巴的夾克和滿是縐紋的襯衫,沒有系領帶。這個邁遢的男人就是我們的導師。我用來望着這個中年單身老師的眼光,比他以往看着我的眼光還要冰冷。我心裏浮現了優越感,把別人踩在腳底下的感覺竟然這麼好啊。
我希望大家都能看見全新的我,由於無法剋制這種衝動,所以不假思索地大聲喊出「早安」。
身後傳來女性的沉穩聲音。我回頭一看,看見了一個黑髮女孩。
那個叫弓濱的少女說道。喲喲,還滿會打招呼的嘛。我實在很想這麼回答,不過當然沒有真的說出口,而是小小聲地回答:「你好。」
「總之,你只要來看看就會知道了。能夠拯救我們社團危機的,只有你了啊學妹。」
「你連心底深處都腐爛了。」
弓濱學姊說話時,會使用一般人根本不常用到的成語,她的話讓我變得更焦躁。
「咦---」
「空口同學!你現在的外表已經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了對不對!」
呼呼呼,我要讓這些傢伙來服侍我。
我走向教室門口,那條走廊看起來仍舊像是通往死刑臺的道路。跟昨天一樣的我。走着,走着,什麼都不願意想,我向前踏出步伐。
「你---該不會想要一直待在那裏吧?」
「我有點事情想找你商量。」
她是個美人,個子很高,美麗的黑髮垂落腰際。長長睫毛下那雙細長清秀的眼睛望着我。
尖銳的聲音突然從地面響起。我低頭一看,看見了另一個少女。
太完美了,昨天還把我當傻瓜耍着玩的同學們都嚇了一大跳,其實我只是像平常一樣而已,不過對他們來說似乎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膽量許這種願望---
聲音的主人就在我面前。
惡魔低聲說着,那種聲音像是從地底響起,綿軟無力。與其說是我「聽見」他的聲音,不如說這個聲音是直接從我體內響起的。我點點頭回應惡魔,從現在的情況推測起來,應該只有我聽得見惡魔的聲音,如果我開口回答的話,一定會被大家當成神經病。我好不容易纔變身成功,不想再被惡劣的謠言纏上。
「我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喔!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有興趣!」
摔倒的我,逃走的男生。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記得這個少女,她是我的同班同學。記得她的名字叫做雛浦志乃,是一個看起來十分文靜的女生。她的文靜和我不一樣,如果說我的文靜像是黑暗深井的水底,那麼雛浦的文靜就像長滿嫩枝綠葉的湖畔那樣清爽宜人。嗯,就是這種感覺。
「啊、這樣啊,哈哈哈,哎呀、我好高興啊---」
「因爲第一節課是日本史。」
學姊?哇哇,這小個子是學姊?雛浦按住那個慌張少女的肩膀。看她們這樣雖然很有趣,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走進學校之後,已經有不少同學坐在教室裏面,教室裏充滿了同學們天南地北亂扯的說話聲。
大河內笑着說道,總覺得她的笑聲聽起來像是在嘲笑我。我默默地站起來。
「啊---」
她的個子很小,雖說我自己也沒有多高,不過這個少女的身材比我更嬌小。身高大概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腦袋也小小的,剛纔發出尖銳聲音的就是這個少女。
上課鐘聲響起,許多險險遲到的人衝進教室。幾分鐘之後,導師走進教室,朝會時間開始。我坐在最前面的位子,如果是以前的話,我的視線絕對不會跟老師交會,因爲連老師都會欺負我。
我擠出笑容,再次確認自己的頭頂。
所謂的改變,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正當我在收拾包包準備回家時,突然有人開口跟我說話,是大河內。現在是怎樣,你打算來取笑即使外貌改變、但個性仍然同樣陰沉的我嗎?
「嗯、那個啊、抱歉、啊~~該怎麼說纔好呢---嗯,總之,就是那個嘛,嗯、沒錯,就是那個。」
「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啦。」
什麼美少女嘛!根本就沒有改變。早知道就乾脆許願叫惡魔毀滅這個國家算了,然後叫他讓我以女王之姿統治天下。
「空口,怎麼了?」
召喚惡魔的我,驚訝的導師。
「初次見面,你好!」
「啊啊,先跟你介紹一下,這位身材嬌小的人是我學姊——弓濱三愈,她的個子雖然小,不過已經是二年級了。」
「你喜歡自己改變後的模樣嗎?」
是那個胎兒,不,是那個惡魔。
「呃,我要回去了喲?」
受傷的我,嘲笑我的女生。
我的思考停頓下來。
「我們很需要空口同學的幫助!」弓濱學姊說着,非常有精神地跳了起來。「那麼我們走吧!空口學妹!」
需要我的幫助---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別人對我這麼說。
雙腳很自然地動了起來。她們兩人帶着我走在走廊上。
總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突然之間,同學過來跟我聊天,陌生的學姊說她需要我,然後帶我去參觀我其實不太熟悉的社團活動。
變身之後的我似乎獲得了其他人的認同,我覺得很高興。
「這樣不是很棒嗎?」
頭頂突然傳來聲音。我抬頭一看,又是那團藍色火焰。雖然已經不太介意,不過那個只有我纔看得見的惡魔依舊浮在頭上。惡魔露出令人不愉快的笑容,低頭望着我。
雛浦和弓濱學姊帶我來到體育館,體育館裏傳來了籃球社運球的聲音,和排球社殺球的聲響。
我對運動很有自信,在運動方面,我有自信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比我還遜了。我的握力和腹肌從出生之後似乎再也沒有進步過,就算跟小學生玩相撲都可能會輸。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有拯救社團危機的能力吧。
要說我能做的事,大概只有詛咒對手了吧,如果是這種惹人厭的技能,我的偏差值倒是可以達到七十。
「我不會打球喔,應該說,所有的運動我通通都不擅長。」
「這樣也沒關係啦!啊,不過參加我們社團還是需要一點體力纔行。」
弓濱學姊邊說邊推開體育館大門。剛剛在外面聽到的聲音頓時變大。球類撞擊在地面的聲音、人們互相推擠的聲音、激昂的口令、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全部都是健康運動所發出的聲響,是我最討厭的一種聲音,每次看到這些人,我都會想要把他們的活力拿來當做日本的新能源動力。
飛散的汗水,充滿青春的味道。啊啊,超想吐的。
「這邊---」說着,弓濱學姊走進體育館,雛浦也跟着走了進去,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跟着進去。爲了不打擾別人練習,我們儘量靠邊邊走。我覺得很多人都在瞪我,好像在說「那個陰沉的黑魔法眼鏡娘來幹嘛啊?」
「大家果然都會注意到美少女耶,好羨慕喔。」
腦容量似乎也很小的學姊沒神經地說着,真希望她那種樂天的個性能分一點給我。
穿過籃球社旁邊,我們走進舞臺側面。因爲舞臺上的帷幕已經放下來,所以從臺下看不見舞臺上進行的活動,我努力壓抑不安的情緒,走進昏暗的舞臺側邊。
那是一個亂七八糟的地方,我第一次定進這裏,許多不知用來幹什麼的道具排放在這裏。走上木頭階梯,裝有照明設備的舞臺出現在我的眼前,這裏比臺下安靜多了。
一棟古老的木造平房佇立在那裏,乍看之下像是一般的住宅,不過門口沒有掛住戶的名牌,而是掛着書店的看板。可是,看板上的文字已經磨損,沒有辦法辨認,所以我不知道這家書店到底叫什麼。
我逼自己不去想一之瀨學長的事,默默地坐到自己該下車的車站。
振作一點啊真帆,就算小褲褲被看到,身上也不會少一塊肉啊。腦袋裏的天使低聲說着。
電車慢慢地開動,我的心臟怦怦地激烈跳動。
我已經改變了,我很怕改變之後的自己仍舊會被別人否定。好不容易跟惡魔締結了契約,如果什麼都沒變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比以前還要害怕被別人討厭,我想,我剛纔之所以會逃離那個男孩身邊,大概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吧。
一把搶過他遞過來的包包,我本來想開口說聲謝謝的,可是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擠出像蟲鳴一樣的聲響。強烈的後悔情緒蔓延到全身。
在冷清的車廂裏,被溫暖夕陽包圍的他就站在那裏。
還沒想好演員名單就先寫劇本嗎?難怪會出現這麼大的問題,還是說,所有戲劇都是這樣呢?我也不太清楚。
「就是老闆借給我的這本書。」
「我不記得有借過你流行雜誌。」
說着,我從包包拿出那本印有我之前用過的魔法陣的書。老人接過那本書,反覆看了幾眼,用懷疑的眼神望着我說:
總覺得今天的電車花了比平常還要多的時間纔開到目的地。走出沒幾個人的車站,我跨上腳踏車。
一定是因爲我的外表變可愛了,所以大家都覺得需要我。惡魔先生,真是太感謝你了。我偷偷地朝頭頂的惡魔眨眨眼睛。
「都是因爲我們突然把你帶來話劇社,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吧。」
可是,那個男生會怎麼想?對於那種突然跌坐在地上露出小褲褲的女生,他會怎麼想呢?腦袋裏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如此大喊。
一之瀨學長繼續用熱切的語氣說着。我挺起胸膛,高興地聽着學長說話,頭也自然抬了起來。
老人用嘶啞的聲音說着。
一之瀨學長很遺憾似地說道。由於無法直視他的臉,所以不知道他究竟露出了什麼表情,不過我想他臉上的表情應該非常悲傷吧。
道路兩旁都是木造圍牆,所以覺得很有壓迫感,在這條路的另一端,就是那家書店。
「真是個美麗的少年。」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且身體連動都不能動,只能呆呆地望着像圖畫一樣美麗的他。看到這個情況,沒神經的弓濱學姊起鬨似地把雙手圈在嘴邊喊着:
距離縮短爲三公尺,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街道已經籠罩上一層暮色。
一之瀨學長笑了起來。
書店角落有一個白髮男子,坐在年代久遠的椅子上,就着燈光讀書。他瞥了我一眼,放下書本,轉身面向我。老闆拿下厚厚的老花眼鏡,用手指按摩眼睛周圍。
只有他剛纔站着的那塊空間有着不同的色彩,只有他周圍的空氣有不同的香味,只有他的聲音,即使在吵雜的電車當中我也能準確聽到。
「你忘了這個。」
「啊啊,三愈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學姊很高興地說着,我仍然跌坐在舞臺角落,雖然把手撐在身後想要試着站起來,可是卻一點力氣也沒有。
舞臺上有兩個人影。剛纔大聲說話的那個人就站在有燈光照射的舞臺中央。而另一位有着悅耳聲音的人,是一個穿着西裝、身材高大的男同學。他單手拿着書,正在調整姿勢,另一個男同學站在他的旁邊。弓濱學姊蹦蹦跳跳地跑到被燈光照耀着的兩人身邊。
「你應該沒有對他一見鍾情吧?」
「不會啦,沒那種事---」
「我們就快要公演了,劇本都已經寫好,現在只欠演員而已,只差一個社員,我們這出戏就可以演出了。」
「看來我好像被討厭了。」
「請問,適合我的那個角色到底是什麼樣的角色?」
這個問題是爲了讓我們的對話能夠繼續下去,不過,我對這一點的確也很有興趣,實在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會演出什麼樣的美少女角色,說不定我會直接當女主角喔。這樣的話,負擔可能有點沉重。
同年紀的男生跟自己說話、而且還把手伸了過來,然後---
從未聽過的巨大聲音突然從舞臺響起,我嚇了一跳,趺坐在地板上。
「我們話劇社需要你。」
咦?「那件事虧」?
這個聲音跟剛纔完全不同,感覺非常穩重。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沒有回握他的手。
「歡迎來參觀話劇社。」
因爲昨天以前的我是另一個人啊,現在的我就像轉學生一樣,之前你們當然不會注意到我。
「是嗎,這樣啊,那就好。來,你的包包。」
不過說真的,我覺得自己似乎輕飄飄地飛了起來。聽着一之瀨學長的話,我產生了一種熱切的感動,腎上腺素也開始分泌。以前不管在什麼地方,大家都對我很冷淡,我總是那個會讓大家覺得麻煩的多餘人物,第一次有人來向這樣的我尋求協助。以前除了換位子以外,從來沒有人來請我幫忙。昨天之前的生活有如走馬燈一樣掠過,以前那個陰沉、不知所措的自己又出現在腦海當中。
我真想把接下來的情節永遠封印起來。是因爲剛纔跑步的關係、或者是由於別的原因,我的心臟跳得好快好快。高昂的情緒彷佛也在呼應激烈的心跳,總覺得自己一下小心就會哭出來。
回家之前,我都會去書店晃晃。因爲今天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這麼多事,所以我的腦袋一片混亂。爲了好好整理腦袋裏的東西,我騎上那條熟悉的彎曲小路。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幸好附近沒有半個人,這樣就不至於再產生一個「在電車內突然大喊大叫」的瘋女傳說,萬歲。
「你看起來很像空口同學,是她那個妹妹嗎?」
從以前到現在我都不曾受過這種屈辱。我幾乎是貼着牆壁彎過走廊轉角,然後用這輩子從未有過的速度衝出最後的直線通道。在玄關急忙換好鞋子,火速衝出學校。一個高中女生全速在街上奔走,農家夫婦在遠處望着她的身影。這或許也算是一種悠閒的景緻吧。
「你好像有一點、不,應該說是變了很多。」
老人用混濁的眼珠看着我,露出微笑。
他拿起手上的揹包,那是我丟在體育館的東西。
那個叫一之瀨的男生有着溫柔的聲音,但我仍舊無法抬起頭來,只能繼續看着地面,左右搖搖頭。既然他是社長的話,那應該算是學長吧。
「是那本黑魔法的書。」
那就是我跟一之瀨拓馬邂逅的瞬間。
「我什麼都沒做啊。」
我其實不討厭親切的好人,尤其他還特地把包包帶到車上還我,我實在應該向他說聲謝謝,至少要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感謝。
可是、不行,淚眼朦朧的我看不清夕陽。
站在中間的男同學笑着注視我們,那是非常自然的笑容,清爽的髮絲微微飄動。那個男生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伸出了像女性一樣柔軟細緻的手。
「啊啊,我們希望你能演一個不可思議的少女,是一個有點陰沉的美人,該怎麼說呢,就是一個好像會使用黑魔法的女孩。啊,我不是說你看起來很陰沉。」
「喜歡他嗎?」
「都是託您借給我的那本書的福。」
衝進車站,在長椅上坐下來之後,淚水好不容易纔止住。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哭泣,這種未曾有過的經驗讓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這都是託您的福。」
「您好。」
這裏的書雖然很舊,但是都很有價值,所以像我這樣的高中女生是買不起的。我每次來書店都是光看不買,後來,老闆就開始把書借給我了。
「趕快起來啦!小褲褲都快被看光了!」
「你的外型跟我們現在這出戏的角色非常切合。我真不知道爲什麼以前從來沒注意到這樣的人就在我們學校裏,總之,我們一直在找你。」
我們的距離縮短爲四公尺,我的手心一直冒汗。
「那個、請問我能爲話劇社做些什麼呢?」
呵呵,真是觀察入微啊,一眼就能看出我的本質。的確,我是全宇宙裏最適合演出這個角色的人了。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的眼角又再次泛出溫熱的淚水。
「怎麼了?嘴巴開開的喔。」
由於逆光,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臉。我抬頭看着他,只對他的模糊身影有印象。就算眼睛所能看到的東西不太清楚,不過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一定長得很帥,從頭到腳都很帥得很自然。淡褐色的眼珠閃爍着溫和的光芒,牙齒整齊潔白,脣邊掛着溫柔的笑容。
「可是,我完全不會演戲---」
我應該已經習慣別人對自己的負面想法,可是,現在我卻覺得非常難過。
我跟他之間的距離有五公尺。
我露出神祕的笑容。
「我是真帆,就是之前常來的空口真帆。」
「不過,突然聽到你們這麼說,我實在---」
「這樣啊,這樣就好。如果你破壞約定,我就得做那件事了。」
一之瀨學長在下一站下車,說出「如果改變心意的話,隨時歡迎你來體育館」的他已經離開了,我連再見都沒有說,就這樣一直恍惚地站着,一直到我該下車的那個車站。
「我是一之瀨,是話劇社的社長---」
「對不起,剛纔嚇到你了。」
我拼命搖頭,嗯,不會錯的。
「抱歉打擾你們練習了,我把那個學妹帶來了。」
兩人眼神交會。
我常常懷疑,這家書店真的是爲了營利目的而開的嗎?除了我之外,我從來沒看過其他客人,而且我也沒有在這裏買過書,每次都是用借的。
頭上傳來聲音。我閉上張開的嘴巴,瞪了惡魔一眼。這個雞婆的傢伙。
我慌慌張張壓住裙子,冰河期降臨舞臺,現場唯一上升的只有我的體溫。
距離縮短爲兩公尺,我的警戒模式自然啓動。我反射性地後退一步,看着地上。這是我的習慣,只要別人一靠過來,我就會拉開彼此的距離,低下頭,拒絕進行任何溝通。
「那麼,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呢?」
像是在擠出瓶中最後一點美乃滋似的,我設法從全身的毛孔裏擠出一點勇氣。
留下一句令人介意的話,惡魔不再開口。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一之瀨學長仍舊認真聽我說完整句話。我硬逼自己把快要低下去的頭抬起來。
他的話跟弓濱學姊一樣。我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聽到兩次這麼有魅力的話。別人需要我,這是能夠讓我興奮到最高點的興奮劑。
電車在非常恰當的時刻開進車站,我走進車廂,偷偷地擦掉眼淚。
一之瀨學長臉上蒙上一層陰影,光是看着他的表情,我就覺得心痛得要命,於是我不由自主地繼續說下去。我很難得會像這樣一直說個不停。
學長的確很帥,不過,不曉得他配不配得上我就是了。
拉開有點卡住的門,走進充滿黴味的店裏,光禿禿的電燈泡照亮狹窄的室內,書籍並排在架上。我像平常一樣,走進最裏面找書店老闆。
我停止呼吸,總覺得時間也跟着停止了。
車門關了起來,可是,關上的車門卻又立刻打開,接着車裏響起了「閒乘客不要強行上車」的討厭廣播。
怦怦跳動的心臟急速冷卻下來,不管是「那件事」還是什麼事,反正我沒有對學長一見鍾情,所以沒有關係。
可是,我並沒有變得積極,這就是我。
「我借你這本書?」
「咦?不是您借給我的嗎?」
這麼說起來,我的確不記得有向老闆借過這本書。
「嗯、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算了,除了我這家店以外,別的地方大概也找不到這種書吧。」老闆邊說邊把書放在桌上。
「你想說,你靠這本書用了黑魔法嗎?」
我猛然抬頭,可是惡魔已經不在那裏了,真是個悠閒的傢伙,看樣子可能是去別的地方散步了吧。
「是的,我召喚出惡魔,跟他締結契約,要他讓我變成可愛的女生,而且,我也真的改變了,您看,我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吧?」
我原地轉了一圈,裙襬輕飄飄地飛舞,像花辦一樣旋開,可是,書店老闆仍舊露出懷疑的眼神。
「惡魔會支配人心,不過,也只有這種力量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說惡魔不會幫人動整型手術,算了,既然真帆說自己有改變,那麼就是有改變吧。那麼,你要把書還給我了嗎?」
「啊,是的,謝謝您。」
我不太明白老闆所說的話,現在的我已經完全脫胎換骨了。
「你已經不需要再借有關詛咒的書了吧。」
老闆一邊說着,一邊往裏面走。他自己就住在書店裏面。
「請等一下。」
老闆很驚訝地轉過頭來。
「我還有想詛咒的對象,請您借我一本可以爲他人帶來不幸的書。」
沒錯,我都已經變得這麼可愛了,那些同學卻仍然沒有把我當公主一樣侍奉,我一定要讓她們嚐嚐神的制裁。這種事或許也可以拜託惡魔來做,可是萬一他又要向我討什麼代價就麻煩了,所以,我得靠自己的魔力來詛咒同學們。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這是姓名占卜嗎?」
「有些事情不要知道比較好---」
「什麼淨化世界---講那些沒人聽懂的鬼話,小心又變回以前的樣子!」
「絕對不要去看那種東西喲,馬上把它撕掉吧,那種東西只會讓你想起不愉快的過去而已。」
「爲了不讓姊姊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我特地把你以前的照片貼在鏡子旁邊,看着這個,希望你能警惕自己不要變回原來的模樣。」
我夢見了動物園,我像阿爾卑斯山的少女小蓮一樣,漫步在動物園裏,那裏有許多不同的動物。
是惡魔的聲音,當我走出書店時,他就回到我頭上了,現在惡魔就跟平常一樣浮在我的頭頂。
「我昨天就想問你了,你對占卜是不是很有研究?」
「在文化祭的時候遇到他。」
接下來都是由我發問,大河內調整呼吸,想了一下之後,斷斷續續地回答:
在文化祭遇到的?這麼說來,對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羅,因爲我們學校的文化祭禁止外人蔘觀。雖說大河內也有可能去參加其他學校的文化祭,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對方一定是高中生。
我低聲說着,我的演技讓大河內的興奮情緒稍稍冷卻下來。我撕下筆記的一角,遞
近看就會發現她的長相很稚氣,畢竟是十幾歲的小女孩,就算化了厚厚的妝,有些東西還是假不了的。
有點搞不清楚哪邊是柵欄裏面、哪邊是柵欄外面,大河內露出無恥的笑容,慢慢遠離柵欄。
「閉嘴!我已經脫胎換骨了!所以我不能原諒那些不把全新的我放在眼裏的人!」
「空口同學。」
「戀愛運啊---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吧。」
大河內面前的柵欄,漆着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似的黑色。望着那個柵欄,會覺得距離感變得模糊。
「寫上名字。」
「我沒有研究。」
惡魔會說謊?
不同的只有我,和我頭上那個惡魔。對於我即將施展黑魔法這件事,惡魔什麼都沒說,或許他對這種事不感興趣吧。
的確值得判她死刑,不,判死刑的話太便宜她了,應該讓她嚐嚐地獄的苦果,爲自己的愚昧感到後悔,詛咒儀式就要登場了。真的殺了她的話好像太可憐,乾脆讓大家把她誤認爲大猩猩,然後讓她在動物園裏過一夜好了,呼呼呼。
壞事會不斷髮生,或者,那個夢是想暗示我什麼嗎?在朝會開始之前的教室裏,那個猩猩女仍然像平常一樣笑得很白癡,整張臉塗滿味道令人作思的化妝品,而且還不把校規放在眼裏,穿着改過的制服(雖說裏面沒有藏什麼武器),正在跟她手下的小猴子軍團說話。
「想問戀愛運。」
在嘲笑過別人之後,現在纔想補償對方嗎?
來詛咒大河內吧,我在心裏已經演練過無數次血祭儀式。現在的我已經不一樣了,我是這世界上屈指可數、能夠和惡魔成功締結契約的少數人類,是最接近神的人類。不,由於能夠跟惡魔締結契約,所以我應該是離神最遠的人類。
結果和昨天晚上一樣,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反應。
「謝謝您。」
「我想借這本書。」
「幫我算一下命嘛,好不好,拜託啦。」
月亮變成青色,到這裏,夢境就結束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努力讓左胸裏的心臟冷靜下來。大河內走了過來。今天很奇怪,這是昨晚咒術的影響嗎?難道說昨晚的詛咒反彈回到我身上了?要讓我心臟麻痹而死?
哎呀,那裏怎麼有一隻好大的猩猩啊,牌子上寫着「大河內」耶,怎麼會有這麼有趣的動物呢?動物園真是個好地方啊喔呵呵呵。
「是、是的,我在聽,大河內同學。」
我用嘶啞的聲音回答。
夏樹雙手叉腰,臉頰氣得鼓鼓的。
看着一個個沭目驚心的書名,我走在書架之間,選了一本標題充滿憎惡和怨念的書,拿給老闆看了一下。
我覺得很錯愕,爲什麼這種次等人類可以在這個學習的神聖殿堂裏橫行無阻呢?我無奈地一步步走向教室門口。
我鼓起全身的勇氣回答她:
「要小心喔,惡魔是會說謊的。」
正準備要踏出店門的時候,身後傳來老闆的聲音:
猩猩女今天的心情應該很好吧,或者她只是一時興起纔會跟我打招呼。我做出這種解釋,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向她們道早安,然後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來。不過,我的心臟跳得好快。
儀式結束,我回到房間睡覺。
大河內的話還是一樣白癡,不過似乎沒有什麼敵意,我有點怕怕地看着她。
「我還以爲你終於改變了---」
給大河內。
「你不是有塔羅牌嗎?」
我的確有塔羅牌,不過從沒有帶來學校。看樣子她只是憑自己的猜測和印象隨便說說而已。我默默地搖頭。
就算是笨蛋也會照着本能行動吧。這女人也屬於那種會對男人搖尾乞憐、然後沾沾自喜的笨蛋嗎?嗯,跟我想的一樣,呵呵呵。
像大河內那種沒腦袋又不可愛的女人,卻自以爲是無敵天才美少女。更可惡的是,她最喜歡到處說我的壞話,這就是重點。其實我沒有親耳聽過她說我壞話啦,不過我覺得她總是露出那樣的眼神。
大河內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有禮貌。
「嗯,我有喜歡的人。」
所以,我擁有力量,我擁有可以掃蕩一切、讓所有人屈服的壓倒性力量!
可是,我的心已經不一樣了,我已經不會感到絕望與挫折,我的體內充滿了明亮的希望,並且充滿了在柵欄裏暴走的猩猩女想像畫面。
「大概在半年前。」
在那羣人當中,我最不爽的是誰呢?沒錯,就是大河內。我要來做個試驗。
要跟不在自己身邊的人談戀愛是一件很難的事,總不會真的在跟電視上的偶像明星談戀愛吧。這種邏輯本來就很理所當然。那個笨女人的反應非常有趣,她拼命點頭。我不再看她寫在紙片上的名字,而是望着她的臉,根據她的反應來提出問題。
爲什麼?這樣一來,被關在裏面的好像是我耶!
「姊!你又穿成那種鬼樣子!」
我點點頭向他道謝,然後走向門口。
「哎呀,討厭啦,你幹嘛那麼正經地說話啊。」
「我沒有。」
「你是什麼時候遇到那個人的?」
夏樹照例又大喊大叫,兩人共用一個房間時,總是會發生恨不得把對方趕出去的情況。每當我準備施展黑魔法時,夏樹就會想把我趕出門。
「那個人應該在你身邊吧。」
「你想問什麼?」
大河內歪歪扭扭地寫好自己的名字,字跡實在慘不忍睹。我望着紙上的名字,適當地把文字區隔開來。當然,本小姐根本不會做姓名占卜。
只要好好遵守契約就沒問題了吧。我腦中想的都是剛剛借來的那本書。
我一開始沒搞清楚她在跟誰說話。就像電報往來會有時間落差一樣,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拾起頭來,發現大河內是在跟我打招呼。那隻大猩猩跟我打招呼之後,她身邊的小猴子們也開始跟我說早安。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啊啊,太完美了,我真是完美到不行!
我就這樣以糟得要命的心情去上學,惡魔一句話都沒說地跟着我。
大河內雙手叉腰,像大猩猩一樣豪爽地笑着。她的笑聲讓我覺得自己很丟臉,於是我再度按下心裏的開關,體內的復仇情緒像水銀一樣不斷湧出,我還是決定要咒殺這個傢伙。
「聽說你對占卜很有研究是不是?我常常看你在讀那種書。」
我回頭向老闆揮揮手。
「早啊。」
無法理解本小姐崇高精神的妹妹睜大了眼睛,用足以媲美外國人的誇張模樣嘆了口氣。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人火大,可是,如果跟她認真的話,就剛好掉進她的圈套。我恢復了身爲姊姊應有的冷靜,對她視若無睹,只要不理她,那個沒用的夏樹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真是有夠羅唆的傢伙,剛纔在書店裏明明一句話都沒說。我敷衍似地點點頭,打開傍晚借來的書。
是秋天。
聽到這句話,大河內的視線開始遊移不定,雙頰染上一層紅暈。她的反應實在太好懂了,突然想問戀愛運的話,多半是已經有喜歡的對象。這只是我單純的推測而已。
我想,大河內畢竟還是我的同學,其實我沒有真的認爲她是從大猩猩進化而來的人類,只是覺得她跟我是住在不同世界裏的兩個人,我以爲我們這輩子永遠不會有關係(雖然我曾經詛咒過她啦,誰叫她要說我壞話)。那樣的她就站在我面前,我因爲太過緊張,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昏倒。
對了,既然有這種難得的機會,不如趁機來探探這個女人心裏在想些什麼吧。如果能知道她平常的想法,說不定對於下咒也很有幫助。乾脆稍微戲弄她一下,讓自己的心情愉快一點。
「輕鬆一點嘛,叫我小裕就好了。」
我走到陽臺上,夜晚冰冷的空氣盈滿整個胸口。
今天的夜晚,也和昨天一樣舒適。
大河內繞到我身後,幫我按摩肩膀。這女人很煩,不過今天似乎特別友善,但是她搞不好正在心裏偷偷罵我。
老闆連看都沒看,就直接叫我拿走。
因爲害怕繼續做這個夢,所以我就這樣睜着眼睛等待天亮。
我衝口而出的話讓大河內皺起眉頭。也許我的語氣太冷淡了吧,我暗自在心裏反省。
看樣子大河內把我在看的魔法書誤認爲是占卜書了。兩者雖然多少有類似的地方,可是一般人根本不會搞錯好嗎?這傢伙果然連腦容量都跟大猩猩一樣,根本稱不上是人類。
我已經用偉大的黑魔法讓自己變成這麼可愛的美少女,結果那些同學竟然還不把我放在眼裏,實在讓人火大,也不想想我花了多少心血才能成功施展黑魔法。
我開始吟唱書上的咒語。
像是有點呼吸困難似地發出乾澀的笑聲,老闆露出了寂寞的笑容,然後告訴我該去書架上拿哪一本書。
黑暗偷偷來到腳邊,夜幕籠罩住明亮的動物園。我孤伶伶地被留在柵欄裏面。牌子上的文字,不知何時變成了「黑魔法眼鏡少女」。
「知道了,我幫你算。先跟你說,我的占卜很準喔。」
起牀的時候,外面還是一片昏暗。我的牀上浮着藍色的火焰,惡魔一直都待在那裏。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了吧,大河內轉頭看着我這邊,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不知道她會怎麼批評我。膝蓋突然開始發抖,就這樣連動都動不了。教室裏明明有這麼多人,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孤伶伶地浮在一個黑暗的湖裏。強烈的不安讓我口乾舌燥,沒有辦法發出聲音。我突然清楚地想起今天早上那個夢。
「我是改變了啊,可是我還是要繼續修練黑魔法,一切都是爲了這個世界,淨化世界是我的責任。」
大河內歪着頭問道。
「騙人。」
「寫就對了。」
「趕快把那張照片撕掉吧。」
夏樹自言自語似地說着,把我的照片貼在鏡子旁邊。我一點都不想看到自己以前的照片,以前的我已經完完全全死掉了。
「這樣纔好啊。」
「空口同學,你有在聽嗎?」
「高中生、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看了一下大河內的眼神,她很明顯喫了一驚。看樣子她好像喜歡上同校的學生了。我本來已經打算好,如果她對這句話沒有反應的話,我就要接着說「不、是別校的學生」。
「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啊,把他的名字寫出來吧。」
「要寫他的名字嗎?我以爲用我的名字就可以猜出來了耶。」
怎麼可能那麼神?白癡女人!
「你的戀愛運看起來不好不壞,如果能夠知道對方的名字,我就可以做更多分析。」
我掌握到大河內的弱點。她有點猶豫地想了一下,問我說「現在寫嗎?」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不要告訴別人喔。」
搞什麼,明明是隻母猩猩,也會像人類一樣害羞嗎?我像蠟像一樣不帶任何表情地點點頭,大河內於是在紙片上偷偷摸摸地寫出一個名字。
一之瀨拓馬。
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出現在紙片上,我當場呆住。
一之瀨拓馬,那個名字讓我停止思考,我昨天也聽過同樣的名字。
「他是話劇社的人,大我們一歲。」
看樣子沒錯。
我突然想起昨天的舞臺,站在聚光燈下的美少年。我搖搖頭,想把腦海裏的影像甩掉,因爲那實在不是什麼美好的想像。這或許是因爲當時所遭受到的屈辱已經在心裏生根了吧。
「咦?你知道這個人?你們認識嗎?」
眼尖的大河內注意到我的異常舉止,於是開口問道。
「不算認識---」
雖然我這麼回答,不過大河內還是用懷疑的眼光看着我。
「其實我平常不會去看戲,只是偶然在文化祭看到話劇社的演出,覺得那個人很棒,所以就去調查了一下。」
有殺氣,這個女生身上有修羅的氣息。
正當我跨出腳步準備落跑時,卻跟那個會武功的女生撞個正着。
你跟我也不熟好嗎。我想,大河內之所以猶豫不決,大概是因爲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感情告訴對方吧。
可是,我的心裏已經不像以前一樣充滿各種邪惡的念頭了。老實說,能夠聽到大河內的真心話,我覺得還滿高興的。
我昨天明明還在詛咒她,今天卻變成她的愛情顧問。
放學後,我心裏有點擔心弓濱學姊又會跑過來,幸好她的尖銳嗓音沒有出現在走亡。
如果不交談的話,就沒有辦法瞭解那個人的本質。這句話突然從我腦中閃過。
「不、不是---」
結果我完全搞不懂自己到底來話劇社幹什麼,看來詛咒好像落到我自己身上了。
「啊,謝謝---」
「你是第一次演戲吧?」
「歡迎啊,空口同學。」
「還沒下定決心嗎?這麼說,你今天也是來參觀見習的嗎?」
體育館仍舊充滿熱血氣氛,那裏似乎有一種獨特的氣氛,拒絕沒有穿體育服的人進入。這是一個青春的地方,充滿了年輕人稚嫩的活力。
「不然我去幫你說?」
「想加入我們話劇社了嗎?」
我不喜歡聊關於自己的話題,也不喜歡聽別人說話。我對別人沒有興趣,所以也不期望他人對自己有興趣,因此,被他們三個人圍起來審問的時間對我來說很難熬。再說,我本來也不是爲了要講這種事纔來話劇社的,我只是想把大河內的事情告訴一之瀨學長而已---最後,社長的出現終止了這段拷問時間。
約定就是約定,我一定要遵守。
「今天是要來申請加入社團的嗎?」
「小雛,現在怎麼辦?」
爲什麼做不到呢?啊,應該是伯自己不會演戲吧。的確,這個直來直往的女生應該很難做出那種需要高度技巧的表演。不過。大河內的回答稍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謝謝!來!這是謝禮!」
「雛浦是話劇社的社員,要不要請她幫你講一下?」
聲音聽起來跟一之瀨學長不一樣,既然知道我就是昨天打斷話劇社練習的人,那他應該是站在一之瀨學長旁邊的那個男生吧。
「太好了!有新社員羅!趁練習還沒開始之前,先說說你自己的事情吧。」
那個大嗓門像是要向全世界昭告這個消息。我記得那個聲音。僅僅剩下一點意識的我抬起頭望着聲音的來源。那個像小動物一樣的少女和高個子女生,是三愈學姊和雛浦,當然,大聲嚷嚷的是個頭比較小的三愈學姊。
「什麼關係?」
正當我覺得冥河三途之川已經出現在我眼前時,大河內終於鬆開了她的手,然後微敞一笑。
大河內恨恨地說着。如果能用那種怨恨的情緒來施咒的話一定很棒,我真想把她的情緒用瓶子裝起來帶回家。我沒看過雛浦跟一之瀨學長在一起,那麼,跟學長在一起的大概是弓濱學姊吧。
連那種事情都去調查了啊,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來跟我商量了嘛。
學長?雛浦小姐啊,有人會像這樣揪住學長的胸口嗎?
舞臺上沒有半個人,今天不必練習嗎?
男生很高興地問道,親切的笑臉看起來閃閃發光。
可是,我卻自己走向體育館,走去話劇社進行練習的體育館舞臺。如果去了話劇社,就一定得和一之瀨學長說話,其實我自己沒有什麼事要找他,我是爲了大河內纔來的。老實說,大河內自己應該比我還要了解一之瀨學長,不過,因爲我曾經跟學長說過話,所以跟大河內比起來,我稍稍佔了一點上風。
我言不及意地嘀嘀咕咕,這個男生恐怕連百分之一的內容都聽不懂吧。
「我來替人傳話---」
「不行啦!」
「他好像沒有女朋友。」
「是的。」
「事實上,你現在在害怕。不管再怎麼解釋都沒有用,有話就去對我的拳頭說吧。」
「你要不要乾脆去參加話劇社?」
賓果。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穿着制服的男生從舞臺旁邊的樓梯走下來。那個短髮男生像特技演員一樣輕巧地跳過紙糊的大道具,站到我面前。從近距離看來,那個男生很高,體格也很壯,如果說一之瀨學長屬於「陰柔型」的話,這個男生就是「陽剛型」吧。
說真的,這句話讓我覺得好高興。
我低着頭回答。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應對,尤其是面對男生,我根本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爲什麼?」
雛浦用手梳理稍微凌亂的髮絲,對我露出微笑。在她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上,畫着充滿日本風味的優雅眼線。她真是個美人,只是,看着在她腳邊哀號的男生,實在很難不去想到她隱藏在內心的瘋狂。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淡回答。雛浦大剌剌地走向我們,然後一把抓住湊山的胸口。那個男生的個子雖然比較高,可是雛浦卻擁有壓倒性的魄力,兩人的氣勢不同。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恐怖的女生。不,我想男生們應該也沒看過這麼恐怖的女生。
「你在騷擾我們珍貴的新社員,就算是學長也不能原諒。」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地獄般的拷問。問到興趣或特殊專長之類的問題,我就用不痛不癢的回答敷衍一下,因爲如果老實回答的話,她們大概會懷疑我腦袋有問題吧:至於家族成員和國中時候的生活,她們沒問到什麼。我單調人生的大半,就在這段拷問過程裏解說完畢,除了那些不可告人的黑暗面之外,我把自己的一切通通告訴了那三個(雖然其中一個花了點時間才醒過來)話劇社社員。
不過,我真的覺得她還算有一點點可愛。沒想到平時那麼粗暴的傢伙竟然也有這種表情,實在令人覺得意外。
「你真的來了啊?」
看到我的時候,一之瀨學長露出了略微驚訝的表情。
大河內的眼神變得十分銳利,就像回到荒野的野獸一樣。我慌慌張張地解釋:
「你變得好可愛喔,我覺得這樣很棒。」
我低下頭,心跳加速。
她的雙頰染上一層紅暈。搞什麼,現在才裝高雅會不會太遲了一點啊。
「真高興你重新考慮加入,歡迎歡迎。」
我像昨天一樣沿着邊邊往舞臺走過去,避免打擾到籃球社的練習。
「講什麼?」
「有一個矮矮的二年級女生每次都纏着他。」
「替人傳花?」
「殺了他吧。」
他們已經把我當成新社員了,事到如今,我實在沒有辦法開口說我其實不想入社。
「說你喜歡一之瀨學長。」
看來他似乎沒想到我真的會過來。的確,如果不是爲了大河內,我也不會再踏進話劇社。
弓濱學姊像平常一樣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我的膝蓋之所以發抖,不單是因爲怕生而已。好不容易變得這麼可愛,我纔不想就這麼死在這種地方。好不容易跟惡魔定下契約,我的人生纔剛要開始而已咧。
「人家會覺得不好意思嘛。」
說着,我頭頂的那個物體開始移動。他到底在那種地方幹嘛啊。我不知道原來天花板上面還可以爬得上去。
「我之前因爲有點事去了話劇社,剛好看到他,嗯,大概是這樣。」
「你是昨天那個女孩吧?」
啊啊,不行了。我的腦漿已經完全沸騰,沒有辦法繼續思考了。現在的我沒有辦法輸入任何訊息,也沒有辦法輸出任何訊息。啊啊、如果現在世界滅亡的話該有多好---
「我纔沒有欺負她!」
「不行啦---我做不到。」
「等一下喔,我馬上下去。」
我之所以這麼提議,並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要用謊話來戲弄她。看到這麼害羞的大河內,我突然有點想幫她。
「我們有一點關係。」
根本沒有辦法跟學長說大河內的事情。
「大家好啊。」
「不是的、我---」
湊山學長死命地解釋。不管怎麼說,一個大男生被女生揪住胸口時竟然會怕成這樣,未免也太難看了吧。當時,一無所知的我覺得湊山學長真是個沒有用的傢伙。不過,幾秒之後我就立刻知道自己錯了。
「啊!湊山在欺負空口學妹!」
她從口袋掏出糖果塞在我手裏,然後突然用力抱了我一把。那個女人果然渾身蠻力,被她怪獸般的腕力抱住時,我真後悔答應要幫她。
大河內遲疑了一下,然後露出笑容。
「我沒有欺負她!也沒有騷擾她啦!」
「可是他好像常常跟話劇社的女生在一起。」
頭頂傳來一個男孩子的聲音,我抬頭一看,那裏似乎有什麼在動,可是因爲四周太暗了,實在看不清楚。
我只能這麼回答。
那個叫做湊山的男生左右張開兩隻手,挺起胸膛,證明自己的清白。
大河內低着頭說道。
「啊,還有啊。」
就外表而言,一之瀨拓馬的確很帥,他一定很受歡迎吧。我實在不覺得那種話劇社的人氣偶像會注意到我們班這隻半獸人---
悄悄走進昏暗的舞臺旁,這裏聽不到像昨天一樣的聲音,四周非常安靜。因爲舞臺的帷幕已經拉下來,所以在舞臺上聽不見外面那些社團練習的聲音。從裏面看着降下帷幕的舞臺,有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
下一秒,高大約湊山學長飛上半空。在我還沒搞清楚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可憐的學長已經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地板上了。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聰到他的哀號。
「嗯?誰啊?」
我乖乖地回答。
「我跟雛浦沒有那麼熟---」
「啊、不、那件事已經沒關係了。啊、今天三愈學姊沒有拉我過來---嗯、唔---該怎麼說纔好呢---」
弓濱學姊拉拉雛浦的袖子,兩人的互動很自然。她們的身高實在相差太多,遠遠看起來就算被誤認爲母女也不奇怪。
「啊、是、是的。」
「咦?你認識一之瀨學長?」
自己都覺得很詭異。
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下一個被殺的人就是我了!我本能地發現到這一點。看樣子我似乎還保有人類在石器時代的求生本能。
「還是說,三愈今天又硬把你拖過來了?昨天真是抱歉。」
弓濱學姊抬頭望着我問道。
「嗯。」
「這樣的話要從基練開始羅。」
基練---是指基礎的訓練吧。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參加話劇社到底要練習什麼。該不會把劇本塞給我,然後就要我按照劇本來演吧?
「那麼,先來練仰臥起坐吧,練完之後再來跑步。」
「咦?」
又不是體育社團,爲什麼要鍛鏈肌肉呢?弓濱學姊說完話,就從舞臺旁邊的樓梯跑上去,雛浦也跟在她後面上去,我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她們兩人已經換好運動服走了下來。
「空口,你也去換衣服吧,可以在上面的播音室裏換。」
雛浦對穿着制服的我說道。
看來,剛纔湊山學長走下來的那個樓梯,就是通到上面的播音室吧。弓濱學姊和雛
浦似乎就是在那裏換衣服的。
「可是,我今天沒帶運動服---」
「第一次嘛,沒關係羅。」
看到我一臉苦惱的樣子,一之瀨學長似乎已經看不下去了,所以過來幫我解圍。我才稍微鬆了口氣。
「明天要記得帶喔。」
弓濱學姊蹦蹦跳跳地說着,我小小聲地說好。
於是,我就這樣穿着制服,開始進行肌肉訓練。平常完全不運動的我,得做三節仰臥起坐,每節三十下,這簡直就是直直通往黃泉之國的道路,而兩公里的跑步訓練就像是通往死亡的捷徑。接下來的背肌訓練、短跑訓練也太過嚴苛,光是這些基礎訓練就已經讓我覺得超級挫敗了。
話說回來,話劇社社員們的體力實在讓人驚訝。像雛浦和湊山學長那種運動型的人也就算了,竟然連身材纖細的一之瀨學長都擁有驚人的體力,而弓濱學姊雖然比我矮,卻擁有很棒的肌耐力和柔軟度。如果平常就做這些訓練的話,不管是誰都會變得這麼厲害吧。我真的很佩服他們。
接下來是發聲練習,可是我完全搞不懂腹式呼吸是怎麼回事。
根據一之瀨學長的解說,相較於使用肺部來呼吸,利用橫隔膜上下移動來進行呼吸,可以吸到更多的空氣。進行腹式呼吸的練習時,要把手放在腹部,不斷反覆地吸氣,吐氣,讓腹部反覆膨脹、縮小。可是,要一邊練習一邊注意這些事情實在很難,而且還要同時發出很大的聲音,這種難度簡直跟一流大學的入學考試有得拼。對我來說,大聲說話比從體內拿出內臟還要困難。我覺得讓別人聽到自己的聲音是一件很害羞的事,沒有辦法好好說話也讓我覺得很丟臉。基於這些原因,我的聲音於是變得越來越小。
「開始參加社團活動了嗎?真不錯啊,要趁年輕多動動。」
我開口問道。老闆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動作仍舊非常俐落。
第一天只做了基礎練習。本來其他老鳥社員應該有不同的練習課程吧,可是大家爲了配合我,所以只做基礎練習。所有練習都結束時,已經是六點半了。
我開口問道。光是要想出聊天的話題,就讓我的腦袋跟着肚子一起痛了起來。
在閃爍的日光燈下,弓濱前輩很高興地說着。她揹着跟自己體型毫不相稱的大揹包,裏面塞着雨傘跟尺。因爲這種狀況實在太深奧了,所以我也不打算問,說不走那是爲了在某些緊急狀況下使用的工具,也說不定她等一下就會在路邊擺起路邊攤。
「哇!被你發現了。」
「是啊,三年級的學長姊已經畢業了,所以現在只剩四個人。不過連你一起算進去的話,從今天開始就增加成五個人羅。」
「啊啊,嗯,超適合的。與其說那是適合你的角色,不如說那是專門爲你量身打造的!」
「我沒有那種書,你可以去大一點的書店找找看,我們店裏沒有。」
說着,老闆把已經拉下的鐵門重新拉起來。
「沒關係,謝謝您。」
「喔,你今天比較晚啊。」
「咦,一之瀨沒有跟你說嗎?」
三愈學姊像小狗一樣歪着頭說道。所謂的「規炬」是什麼意思呢?我實在沒辦法理解。
外面早已天黑,我跟弓濱學姊一起去車站,雛浦和湊山學長騎腳踏車上下學,一之瀨學長則是搭巴士通勤。因此,我得跟小個子學姊一起在車站裏等電車。等車的時候,我覺得肚子的肌肉開始產生劇痛,特訓當天就發生後遺症,看來我真的太嫩了。
「對了,我聽說我要演的是一個很適合我的角色---」
「完全不喜歡,總之事情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嗯,該怎麼說呢---就是一種規炬吧。」
老闆眯細雙眼。
一個月後就要公演,比我預想的時間還早。
「啊---」
我點點頭,幾秒鐘之後才發現自己露出了很自然的笑容。總覺得這樣很不像自己。
他邊說邊移開手指。我的心臟不聽話地怦怦亂跳,雖然他的手已經離開我的腹部,可是那個地方好像一直都在冒熱氣。
「我在北榮下車。」
「話劇社。」
「總之,這出戏要在一個月後的新生迎新會上表演,其他高中的話劇社也會參加演出,所以我們絕對不能丟臉喔!」
學姊拉拉我的衣袖,睜着亮亮大眼睛抬頭望着我。憑着同樣身爲女生的直覺,我覺得她一定有什麼事要「煩」我。不過,她那種表情真的很可愛。
直接叫別人的名字實在有點不好意思,而且聽別人直接喊自己的名字也很不好意思。可是,那種像蜜餞一樣酸酸甜甜的滋味實在不錯。
「用準備幹掉對方的氣勢去做就可以了。」
「就像要把舞臺帷幕吹走那樣就可以了。」
我也不由自主地朝她揮揮手。
我還是不太懂,不過,人心本來就不好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
就是那個黑魔法少女。
她以爲我不會發現嗎?
「這出戏叫『睡美人症候羣』,明天可以給你劇本。」
「這是什麼樣的戲?」
「啊啊啊啊!」
弓濱學姊輕鬆地說道。
「咦,好遠喔,我是在柳生川下車。」
我一邊忍着疼痛,一邊往書店走去。
一之瀨學長給了我一個建議。
「你冷靜一點,把注意力放在腹部。」
倒也不是後悔,不過我並不是因爲想加入才人社的。不過,既然大家都這麼高興地接納我,這種結果倒還滿好的。
第一次見面時,三愈學姊就一直對我使用敬語,參加社團活動時,也都用敬語跟雛浦說話,而且跟同年級的學生交談時也都使用敬語。她自己是二年級學生,其實沒有必要用敬語跟一年級或二年級學生說話。
「什麼時候要公演?我連劇情是什麼都還不知道耶。」
出乎意料之外的混濁聲音。那是我這輩子所發出的聲音當中,音量最大(音量第二大的是召喚成功時的歡呼)、感觸最複雜的聲音。
「因爲參加了社團活動,所以比較晚來。」
「我先走羅,掰掰。」
學姊活力十足地揮揮小手,像小孩一樣蹦蹦跳跳地下車。
「話劇社?好奇怪的社團啊,你喜歡演戲嗎?」
「這裏是丹田,把注意力集中在這裏,然後讓自己的腹部膨脹、縮小。」
「這我也不知道。」
「雖然我不太懂,不過所謂的青春,大概就是從這種地方開始的吧。」
「我可以直接叫你真帆嗎?」
「爲什麼三愈學姊跟大家講話的時候都會用敬語呢?」
「啊,我想借的是發聲的練習方法、或關於演技練習之類的書。」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想幹什麼啊!
「嗯,啊對了,您知道怎麼治療肌肉疼痛嗎?」
「我的個子很小,所以、該怎麼說纔好呢,我覺得用敬語說話比較恰當。大家好像也都這麼想,我自己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覺得有種腦袋麻痹的錯覺,體內的血液好像都在逆流。
雛浦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好詭異的劇名。
三愈學姊望着我,有點寂寞地說道。沙幸?好陌生的名字。正當我打算要發問的時候,電車剛好停在柳生川站,時間完美到簡直就像是經過惡魔精心計算似的。三愈學姊站了起來。
「多動動肌肉就不會痛了,你說戲劇的書是指劇本吧,我應該有一些古典名着,等一下啊。」
再試一次看看吧。那句話像是從遙遠世界傳過來的訊息,在我的體內不斷迴響。腹部熱熱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停止呼吸。
「今天是來借有關戲劇的書嗎?」
「這樣啊,那你參加了什麼?」
「不是啦,不過要是有那種社團的話,我一定會參加的。」
不行,我還是沒辦法大聲地發出聲音。正當我打算放棄時,突然覺得腹部傳來人手
「啊---」
好像小學生喔。
車廂裏只有小貓兩三隻,我們面對面在空座位坐下來之後,三愈學姊開口問道。
「這是有點難懂的戲,在講生與死之類的事情。」
「一個月後?」
我試着發出聲音。
「我真的好感謝你喔,謝謝你願意參加話劇社。」
「同伴變多了,好開心喔。」
「那個啊---」
已經一腳跨進店裏的老人轉過頭來說:
老闆像平常一樣發出乾澀的笑聲,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老毛病發作一樣。
「沒有耶,不過他有說時間很趕。」
電車駛離柳生川,剛剛在聊天時沒有意識到肚子痛的情況,現在疼痛又重新發威,即使到了北榮,肚子還是都痛得不得了。
三愈學姊邊說邊搖頭,看起來像是在說「這顆腦袋裏什麼都沒裝喲」。
「那麼,你也直接叫我三愈吧。」
「當然可以啊。」
啊,結果還是沒提到大河內的事---算了,以今天的情況來看,大概也很難提起大河內的事吧,這也沒辦法。抱歉,下次我一定會幫你傳話的,大河內。
湊山學長丟了一個天大的難題給我。
「你在哪一站下車?」
「你該不會是參加了黑魔法同好會吧?」
我冒冒失失地喊了出來,聲音大到幾乎整個車廂都聽得到。因爲做過發聲練習,所以我現在已經不會再害怕大聲說話了。
的觸感。一之瀨學長用手指壓着我的肚臍上方。
「好啊,三愈學姊。」
「你放手做一次,以後就沒問題了。」
「這樣啊。」
仍舊沒有顧客上門的書店似乎正要打烊,老闆剛好要拉下鐵門。我不知道這家店的打烊時間,總覺得不管什麼時候來它總是會開着。當然,我也不知道這家書店的店名。
電車終於來了,我們浴上車。
北榮是終點前一站,從我家到學校要一個小時左右。
肚子好痛,不是拉肚子,而是腹肌痛得要命。也就是所謂的肌肉疼痛。
三愈學姊嘴裏嘀咕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露出了爲難的表情。原本像小動物一樣的表情突然產生了劇烈的變化,如果這是演技的話,那麼我想她一定可以成爲天才女演員。
「真帆要演的角色是沙幸學姊的分身---」
「我倒沒有這麼想。」
連我算在內一共五個---
「我們的社員只有這些人嗎?」
「老闆,要關門了嗎?」
「啊呀呀,這樣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向老闆點點頭,離開了書店,身後傳來鐵門拉下的聲音。我回頭大聲地問道:
「您的書店叫什麼?」
我看見老人睜大了眼睛,看樣子似乎很驚訝。總是咕嚕咕嚕小聲說話的少女突然大聲叫喊,應該是嚇到他了吧。
「伊丹書店!歡迎再來啊!」
老闆(或許他的名字就叫做伊丹吧)說道,笑着露出一口稀稀疏疏的牙齒。滿布皺紋的臉看起來很高興,在我目前所看過的他的表情裏,這是最高興的表情了。看着那樣的老闆,我突然也感受到一點點幸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挺起胸膛望着天空。天空沒有半片雲,美麗的星星在夜空中閃耀。
啊,惡魔不在耶。
「這種虛僞的友情似乎是不錯,不過你也該稍微瞭解一下世間的險惡。」
身後傳來聲音,我回頭一看,是那個巨嬰。他有點不爽地看着我。
「你去哪兒了?」
「我一直都在你附近,哪兒也不去。」
「上次我來書店的時候,你也是跑到不見人影。」
「我的魔法永遠在你心裏發光。」
有種被敷衍的感覺。
「啊,對了,你要喫這個嗎?」
我拿出大河內送的糖果,那是我討厭的薄荷口味。
「我不喫人類的食物。」
「那你平常都喫什麼?」
「惡魔用來維持魔力的糧食是人類的甘---」
惡魔沒有說下去,聽起來像是在說「肝臟」吧?
沒有、
「咒給你死喔。」
說着,妹妹一溜煙地跑上樓梯。她一天不跟我鬥嘴好像就會很難過,真是個傷腦筋的老妹。
我露出明顯的殺意,拿起手邊的兇器,夏樹咯咯笑着跑出房間。我懶得追出去,嘆了口氣,把衣服換好。
沒那回事。
「我要殺了你。」
夏樹露出神祕兮兮的笑容問道。她的個子比我高,看起來很有壓迫戚。
我脫下制服,開始換上家居服,妹妹還是死纏爛打地繼續追問。
「---沒有這種事。」
「說嘛說嘛,他是什麼樣的人?這是姊的初戀嗎?」
「聽好,你已經改變了,不過也只是外表改變而已。人類是有界限的,不管再怎麼掙扎、再怎麼努力,人類的本質是不會改變的。」
媽媽懷疑地看着我,的確,如果知道我之前的事情,大概沒辦法理解爲什麼我會突然開始參加社團活動,可是,事情都已經演變成這樣了,也不能不參加。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媽媽穿着圍裙,手上拿着湯杓和鍋鏟,看來應該是炒菜炒到一半跑出來的。
我穿的是成套的運動服,這些便服還是跟以前一樣。我照照鏡子,看見鏡中有一個滿臉通紅的少女。
「是的。」
惡魔伸出手,張開短短的手指,手掌冒出藍色的的火焰,火焰裏映出雛浦的身影。
「我有朋友。」
說完這句話,惡魔又飛回我頭上。不管我說什麼,他一概假裝沒有聽到。我就這樣鬱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二樓是我跟夏樹的房間,以及爸爸的書房。雖然說是書房,不過我從來沒看過爸爸在這個房間裏看書,這裏現在幾乎已經變成我跟夏樹看電視的地方了。
大聲叫喊的是剛好經過走廊的夏樹,她好像剛洗完澡,身上還冒着熱氣。
「我還以爲你要問什麼咧,這是什麼蠢問題啊。」
「老實說,你是沒辦法交到朋友的。」
「吵死了。」
「因爲你突然改變髮型了嘛,而且也開始化一點妝、參加社團,這不就是戀愛的症狀嗎?」
「你是說話劇社那些人嗎?」
「這個倒是沒變---」
「把手放在胸口捫心自問,你真的能夠打進他們那種無聊的友情遊戲裏嗎?」
「怎麼這麼晚回來?」
「朋友?你是認真的嗎?」
「對於連交朋友都不會的傢伙來說,戀愛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別忘了我們之間的契約,你是絕對不能戀愛的。」
媽媽說着,又拿着鍋鏟和湯杓走回廚房。我走上二樓,心裏煩惱着該怎麼說明纔好。
「不要因爲自己頭腦簡單就覺得別人也都是傻瓜。」
「姊,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吵死了。」
「我只是去參加社團而已。」
那回事----
「你真的覺得那些人是真心接納你嗎?」
惡魔停在我眼前,把之前夏樹貼在鏡子旁邊的照片撕下來,反過來貼上。就算他不那麼做,我也絕對不會去看以前的照片。
不會改變---我、永遠都不會改變---
惡魔舔着嘴脣,很高興地看着我。我在鏡中對上惡魔的視線。
「你應該沒忘記吧,雛浦志乃是你的同學,知道你所有的一切。話劇社這些人,很有可能知道你過去的情形,爲了把你拿來當娛樂,所以才讓你加入社團喔。」
「姊,你開始參加社團了嗎?爲什麼?你生病了嗎?怎麼突然變這麼多?」
人類的肝臟?好恐怖!
「是去參加社團啊。」
「提醒你一下,要穿可愛一點的小衣衣跟小褲褲喲。」
「等一下再把社團活動的事情告訴我們吧。現在先去換衣服,準備喫飯了。」
我走進房裏,夏樹馬上黏過來。
回家之後,我發現夏樹竟然比我還早到家,這種情況真的很難得。在玄關迎接我的媽媽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唔,人家我可是有男朋友的喔,要說談戀愛的話,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前輩耶。」
「你跟他告白了嗎?是你們學校的人嗎?」
貼好照片之後,惡魔繞到我身後,挨在我身邊低聲說道:
「社團?」
「我還在想說你最近變得比較會打扮了---沒想到竟然會去搞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難道這是我們家要出現問題少女的前兆嗎?」
「你不可能戀愛的。」
夏樹的確有男朋友,不過再怎麼說都只不過是國中生的戀愛而已,那種交往方式太嫩了。算了,我也沒什麼資格批評別人的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