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十六歲啓程的我
《中之下!》 · 長岡真紀子 · 1.6萬 字
就這樣,我的生日到來了。
送出時間:1/28 00:00
寄件者:瑞本絽美
標題:☆Happy Birthday☆
內容:生日快樂,成道同學!期待今天能在學校跟你一起慶生。
送出時間:1/28 00:03
寄件者:妹尾雪菜
標題:祝你生日快樂
內容:祝變成十七歲的瀨木同學能更上一層樓。能跟你一起增長一歲,我非常幸福。
送出時間:1/28 07:28
寄件者:惠比壽莉子
標題:生日快樂
內容: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唷。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
宛如與我憂鬱的心情共鳴,這一天一大早就在下雨。
「生日快樂,成道同學。」
一到放學時間,在約好的四點鐘的五分鐘前,絽美就到C班來接我了。
「謝謝你,絽美。也謝謝你的祝賀郵件啦。」
這麼說的同時,我想到自己接下來準備要做的事,胸口一陣刺痛。
「那麼,今天要到哪間教室約會?」
「直到抵達爲止都是祕密。」
「……對不起,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怎麼搞的,這是怎麼回事?
我這麼鼓舞自己,接着再次開口:
對面的兩人似乎也很快就注意到我們,直接朝我們走過來。
她急迫地這麼說,從她的聲音中首度混入了淚聲。
「我知道她是誰,但是拜託你不要說……」
我連忙道謝,在筆記本上寫下「已然」。看到我記下來後,她再度埋頭於自己要讀的書中。
糟糕,我完全沒在聽。
「我知道的……成道同學,你……喜歡上其他人了吧?」
「謝、謝謝你,絽美。」
看着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潦草字跡,我拚命思考這件事。過了一會兒,我忽然覺得眼前好像有人影移動,於是抬起頭。
「……原來那兩個人是從四點半開始約會啊。」
我是從什麼開始讓絽美產生這種感受的?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妹尾、黑川……」
「讓我獨處一下,拜託。」
「絽美,你聽我說……」
「嗯?是助動詞的題目啊。呃,這個呢……」
「雪菜……」
「咦……?」
被她懇求似地這麼說,我無精打采地回到原本的座位。
「我去。」
我着急地想制止住她,此時黑川卻比我更早作出反應。
她側過頭。
找不知道還能怎麼做,因此走到她身旁呼喚她。
我敗給自己指向攤開的古文課本。令人慶幸的是,我是個連動詞跟咚滋的差別都分不清楚的文法白癡,所以就算隨便指到哪一題,也是我真的不懂的問題。
「不要說!」
沒錯。在圖書館進行生日約會果然很奇怪。而且絽美是個擁有極爲普通的感性、自己甚至爲此感到自卑的女孩。
「啊……!」
沒錯。絽美肯定是爲我着想,因此充滿自信地選擇了圖書室。仔細想想,由於選項只限於校內,哪會有什麼適合約會的地方。就算這是一所變態學園,校舍中也不可能會有哪間教室適合這種不檢點的目的。絽美爲我選了一個最棒的地點,肯定是這樣。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我……」
絽美表現得太過自然,讓我漸漸開始覺得說不定這纔是正確的生日約會形式,搞錯的其實是我。
不行。這樣不管過多久,都只會重複同樣的情況。我的心已經如此受到妹尾吸引,卻一直打迷糊仗,每次都敷衍了事,採取應付一時的態度,這樣的狀況無論過多久都不會改變。
「咦……」
當我愣愣地望着兩人的方向,絽美的視線落到自己的筆記本上並這麼說。
「……絽美。」
我跟絽美面對面坐在窗邊的六人桌,攤開筆記本開始寫題目。有一般教室的四、五間大的圖書室中,在書架以外共有十張供閱覽與讀書的桌子,除了我們之外,有人坐的桌子只有兩張。
「緝……」
還是說,是她自己想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用功讀書?她是不是判斷爲了接近自己的夢想,即便只是兩小時,也沒有玩耍的閒暇呢?
「呃,嗯……」
看到她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實在難以說出口。
「……發生了什麼事?」
「絽美……」
看起來感情真好……
「……真巧,沒想到你們也選了圖書室。」
我正要點頭,卻忽然打消了主意。
她以幾乎響徹整間圖書室的聲音大喊。
「我去跟她談談。」
由於距離學年末考試還有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再加上三年級生不再到校上課,一月放學後的圖書室裏的人比我預期之中來得少。
「對!成道同學最近成績變好了對吧?爲了在學年末拿到更好的成績,我們一起唸書吧!」
再這樣下去,不只沒辦法談重要的問題,我也無法專心念書。聽到我忍耐不下去而發出的小聲呼喚,絽美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抬起頭。
「……絽美。」
這樣算約會嗎?
「喔、好……」
最後絽美這麼低語,隨即搗着臉站起身。本以爲她會就此跑出圖書室,結果她走向與出口反方向的書架,在書櫃與書櫃之間抱膝蹲下。
因而把臉轉過去的我,看到此刻走進圖書室的一對男女,忍不住發出大到讓我被館員老師瞪的聲音。
黑川跟妹尾在對面那一桌開始唸書。跟我們不同,他們兩人並排坐在桌邊。他們以背對着我的形式並肩而坐,默默自習了一陣子。不久黑川向身邊的妹尾說了些什麼,然後妹尾回答。當然那兩人的聲音不會傳到這邊來。
絽美一直保密,不告訴我約會地點在哪一間教室。就在我回憶着她那場在烹飪教室進行的生日約會時,我被帶到了意外的地點。
「繼續唸書吧,成道同學。」
絽美把身子探向我,跟我一起思考這一題。
「……那我們去那邊喔。」
「……我想麻煩你教我這題。」
聽到黑川這句話,我心中一驚。
這跟我發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因此我甚至一下子不覺得她是在對我說話。
館員老師跟其他學生也在看我們。我侷促不安地伸手放到她肩上,結果被她默默地拍開。
站在那裏的是妹尾跟黑川。
「拜託你不要說。拜託你不要說出那個女生的名字。」
我望向入口,只見圖書館員的老師坐在借還書的櫃檯看書。老師不時望向桌子跟書架,留意有沒有擾亂這個空間秩序的學生。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跟絽美談論複雜的話題。
我多少可以猜到黑川跟妹尾選擇圖書室的理由。畢竟他們約會並不是爲了跟對方培養出好氣氛,八成是討論到最後決定乾脆一起讀書。
可是……
我沉默不語,而妹尾像是體貼我一樣走掉了。兩人落座的位置,是跟我們相隔兩張的空桌。
「組、美……?」
我一面擔心着老師的視線,一面窺探絽美的模樣。她依舊低垂着頭保持沉默,所以我再次小聲說:
「還有哪裏不懂嗎?」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再這樣下去,我覺得會繼續讀一個半小時的書,然後說聲「再見羅」就此解散。我的意思並不是希望她送我禮物,或是做蛋糕給我;是因爲我準備要對她說出過分的話。
「……怎麼了?」
就在我想着該怎麼回答時,妹尾很快地做出反應。
「我看得出來。因爲我喜歡成道同學呀。我一直看着你哦……?」
或許會被旁人責備說,何必挑在這種日子說出口呢?但是即便跟絽美在一起,我也已經無法回應她的心意了。既然如此,就該儘早坦白。
但是在這種地方,就連普通的話題都沒辦法談。
她的話正中紅心,我一下子說不出話。本來還想是不是莉子或是黑川告訴她的,但我馬上抹除這個疑問。他們不可能瞞着我做這種事。
「嗯?怎麼了?」
即便我抬頭凝視她好一陣子,絽美依然專注於英文試題本中,一點都沒注意到我的視線。
絽美仍舊垂着頭,肩膀不停抖動。就在我心裏一驚,想着她該不會在哭時,她以顫抖的聲音說:
「不要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知道……!」
一想到這裏,我比剛纔更無法專心在自己的書上,不斷偷偷窺探前方,並持續裝出動筆的模樣。不一會兒,我跟絽美的視線碰上了。
就在我這麼想併爲此煩惱時,人口方向忽然傳來聲響。
「……絽美。」
「啊,沒有。」
「不要,我不要。」
於是,我不知道爲什麼陷入了在自己的生日跟女生一起讀書的局面。
「啊,沒事……」
我在與約會實在不太相稱的圖書室入口整個人愣住,而絽美露齒一笑,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
「……所以說,我認爲這裏是『已然』。懂了嗎?」
「咦……哦。」
我不太能理解她的意圖。這或許是在爲將目標放在成爲英雄,以期成爲配得上維納斯的男人的我加油,但也沒必要選這種日子在圖書室裏唸書吧。
這很符合黑川行動時傾向在時間上保持從容態度的風格。
「爲……什麼……」
她相較於剛纔稍微壓低了音量回答,並用力搖頭。
異樣的氣氛似乎傳了過去,妹尾從對面的桌子看了過來。我在意着她的視線,並感到坐立難安時,絽美用壓抑的聲音哭了起來。
我耍把自己的心情告訴絽美。我不是做好這個覺悟後,才迎接這一天的嗎?
「……圖、圖書室!?」
聽到我的低語,絽美也轉過去。接着,她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
我完全無話可說。
留下這句話後,他走向絽美。妹尾與我面面相覼目送黑川的背影離去,接着在跟我相隔一格的位子上坐下。
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就近在身邊。胸口小鹿亂撞。
絽美明明在那裏哭泣,她明明因爲我而受到了傷害,可是我卻無法不爲妹尾動心,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個過分的人。
黑川在距離絽美數公尺外停下腳步。但是他並沒有向她說些什麼的跡象。旁觀了一陣子後,他當場蹲下,從書架拿出書本讀了起來。
「……?」
我不太能理解黑川在做什麼,於是看向妹尾。原本看着他們兩人的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便將臉轉過來。
「……剛纔你們聊了什麼?」
談絽美的事情也很尷尬,所以我向她這麼問道。
「咦……?」
「我是說你跟黑川。喏,就是剛纔你們兩人在那邊唸書的時候……」
「……啊,是。其實說不上是聊天……我們在談功課上的事。他問我們班的課程進度到哪裏,所以我回答他。」
「哦……」
問明白之後,我就知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即便如此,不安的情緒仍莫名地殘留在心中。
「今天在這裏約會的事,是哪一方決定的?」
「是我們兩人討論過後決定的。我們沒必要做什麼有約會氣氛的事,既然如此,乾脆來唸書對彼此都會比較有益。因爲我覺得跟別人一起自習會更順利。」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
「……瀨木同學你們爲什麼會來這裏?」
被她這麼問,我一時答不上來。
「呃……」
現在想想,絽美肯定早就知道我今天要跟她說什麼。之所以選擇不適合談話的圖書室,或許就是爲了不讓我說出口。
「欽,這種情況在考試規則中算違規嗎?就是我現在去保健室的話……」
「……怎麼了?」
「給我的……?」
「怎麼會這樣……!」
迅速調整好裙子後,她低着頭走向出口,離開圖書室。她看都沒看我一眼。
「嗯。」
「這樣啊……那得收拾收拾纔行。」
給成道同學
「咦?」
因爲「喀鏘」這種聲音、「喀鏘」這種聲音……!絕對有什麼東西壞掉了啊……
「……她去保健室了。」
「因爲我剛纔想了一下,現在依舊沒有結束的民族紛爭,有沒有什麼和平解決的方案……」
一晶也不好好聽我有什麼藉口,指向我後方。
「……咦……!?」
他難道是看準絽美停止哭泣的時刻,纔出聲呼喚她的嗎……
一晶一臉蠢樣,注視着茫然若失、彷佛變成空殼的我的臉。其他足球社社員放棄理會這樣的隊長,很快就跑掉了。
「我知道。我有聽到。」
我爲什麼就是沒辦法選絽美呢?她明明是個讓我覺得可愛到一見鍾情的女孩。
「……沒事。」
想到這裏,我回憶起第一次跟她交談的那一天。
我將頭轉向一晶面朝的方向,發現絽美真的站在那裏。
「先到外頭吹吹風,如果舒服一些了再回來就行了吧?在約會中因身體微恙而離席,在情侶考試的規則中是妥到認可的。」
我對自己感到可恥,於是說了這句話就站起身。接着,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一面斜眼望着已經就座的妹尾的背影,一面離開圖書室。
絽美書包裏的東西散落在地上各處。書包本身也飛到幾公尺外,上下顛倒地落在地上。
絽美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她依舊抱着雙膝,動也不動地蹲在那裏。黑川正要默默轉身時,她總算抬起頭。
「走路時給我好好看路啊,成道!」
就在我一心只顧着跑下樓梯,衝向保健室所在的走廊,在轉角轉彎的時候……
出現在眼前的,偏偏是因爲足球社的基礎訓練而在校內跑步、身穿運動套裝的一晶。
這跟她是或不是維納斯沒育關係。我一直很喜歡絽美,此後我也絕對不想失去她。
我現在要把這份心情傳達給絽美。
我依舊坐在椅子上,抬頭看着走到我身邊報告的黑川,如此回答。
——你喜歡手工藝嗎?
「你……」
「小、小美美!」
這麼說來,原本提在兩手之中的書包不見了。我自己的書包就滾落在旁邊,但絽美的書包卻不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於是我看向背後;接着因過於震驚,整張臉都變成了漫畫畫風。
我張着嘴卻發不出聲,妹尾帶着疑惑的表情注視着我。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蒙上一層不安的陰影,看起來更增添了一絲嬌豔。
「哇,這不是成道嗎!」
「早知道就該拉上拉鍊了……」
絽美的雙眼依舊泛紅,但已經沒在哭泣了。
「身體不舒服的話,要不要去保健室?」
又稍微過了一段時間。就在我面對筆記本,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氣聲時,後方傳來壓低音量的聲音。
「成道?成道——?」
「原來絽美還是有爲我準備禮物啊……」
「哇啊!」
朝我伸出的小手。第一次感受到的女生的肌膚與體溫。從那一天開始,一直呼喚我爲「成道同學」、開朗又可愛的聲音。
直到石田找我說話爲止,沒有人願意跟我混在一起。那時我一直以爲我一個朋友也沒有。但是,其實不是這樣。雖然由於那時候沒有其他類似的存在,所以我還不明白這個道理;雖然一開始我緊張得心臟狂跳,甚至無法好好跟她對視——
我灰心喪氣地這麼低語後,緊接着便聽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
「……怎麼了嗎?」
明明絽美就在不遠處。明明她正在因我而哭泣。
原來是這樣。
「……這樣啊。」
現在要是說出這種話,妹尾一定會感到困擾。絽美明明也在,這種沒神經的行爲說不定會惹怒她,而且我現在也很惦記絽美的狀況。
「咦、啊、嗯。」
「什麼!?」
看着教室裏的時鐘,他低聲說。
「我沒臉見絽美了……」
「……是絽美決定的。」
「這是禮物……嗎……?」
「真的嗎……?」
對絽美來說,我或許只是千萬人中的一人——但是,對我來說,她是第一個呼喚我的名字,親切待我的同學。
咦?身體……?
「應該沒問題吧,如果是以拿書包過去給她的名義的話。」
桌上散放着絽美的唸書用具。雖有顧慮,我還是整理器她的個人物品。我把書寫工具收進鉛筆盒,然後爲了把那個鉛筆盒放進書包,將書包裏東倒西歪的幾本筆記本扶起來的時候……
「比起這個,剛纔響起了『喀鏘h一聲,沒關係嗎?」
「……可惡!」
「一……」
「……十一分鐘。」
「……嗯?」
「真是多謝你了……」
在寶特瓶跟化妝包旁邊,放着一個有提把的小紙袋。裏面裝着一個白色盒子,上頭放着一封迷你信封,那封信上頭的收件人那行字映入眼中。
她是我第一個朋友。
「絽美……」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下雨讓操場無法使用,所以他們今天做的是基礎練習的校內長跑吧。
就在我僵硬住時,黑川喚了我一聾,我連忙收起鉛筆盒,也順勢將課本跟筆記本塞進去,連拉上拉鍊的時間都省了,直接提起書包。
在罪惡感鞭策之下,我加快腳步,從圖書館所在的三樓走下樓梯,前往一樓的保健室。
——我也很喜歡。
我明白到自己似乎是跟人相撞,但卻因對方先行恢復常態並起身說話的聲音而瞠目結舌。
「拜託你,一晶,現在別管我……」
「那我走羅。」
突然間,身體被猛然撞開,響亮的「喀鏘」聲響起。我一屁股撞上亞麻地板,眼冒金星。
「……瑞本同學。」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在我的眼中,這個女孩顯得可愛得不得了。
「嗚哇!」
「絽美……!」
然而我卻……
「瑞本同學哭了十一分鐘。」
沉默無語的時間持續了好一陣子。妹尾很快就離開座位回到自己的桌子,我則在內容讀不進腦裏的情況下,繼續望着課本。
「一、二……一、二……」
——一路走來,我們不是已經培育出不會因區區考試的結果而動搖的羈絆了嗎?
我是打算說出什麼啊。
回頭一看,黑川已經把書放回架上,站在距離絽美幾步遠的地方。
「妹尾,我……」
看到黑川點頭,絽美緩緩站起身。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對。」
心裏浮現了一個猜想。
「痛死人了……」
你說的沒錯,黑川。
但是唯獨今天是沒有注意前方就衝出去的我不好,所以我老實道歉。
她可愛的臉蛋近在眼前,我緊張到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絽美依舊蹲坐在書架前,黑川則蹲在那附近看書。
「……我去一下保健室。」
我想應該會有人說我是笨蛋吧。大概也會有男生覺得絽美或莉子更可愛。
「抱、抱歉……」
「……怎麼了嗎,成道同學?」
她這麼詢問的模樣,乍看之下已經恢復成以往的她。
「那個書包……」
絽美的目光望向我後方。看來她似乎在地上那悽慘淪落到※犬神家下場的學校指定書包上,找到了熟悉的布偶鑰匙圈。(譯註:意指推理小說家橫溝正史的《犬神家一族》中,一名死者雙腿高舉倒插於湖中的一幕。)
「不是我的嗎……?」
「對、對不起,絽美!我急着想拿去保健室給你,結果跟一晶撞在一起了……!」
「我可沒有錯喔!是你不好吧!」
「我知道啦,吵死了!」
「小美美!放棄這種輕率的傢伙,跟我……」
「我不會跟你交往。」
這麼回答的是絽美本人。
「無論是佐佐同學還是成道同學都一樣,我不會跟任何人交往。」
她以沉着的聲調這麼說,聲音中聽不到一絲感情。
「……我已經明白了。我不是個靈巧到能夠在戀愛中做好每件事的人,所以非得放棄不可。對現在的我來說,自己的夢想比什麼都重要。」
接着她走向我們,默默地開始撿拾書包的內容物。
「啊,抱歉!」
回過神後,我這個加害者也開始幫忙撿。當我撿起剛纔在書包裏看到的紙袋時,裏頭髮出「喀鏘」的聲響。
「……啊,那個不用還我了。你拿走吧。」
「咦?」
「那個本來就是想給成道同學的。」
一晶的聲音中馬上參雜了喜色……我本來是這樣以爲的,但我的肩頭被用力一把摟住。
他的反應令人意外,我連要推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都忘了,窺探起他的神色。
說完,他不知道爲什麼用另一隻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胸口。
——成道同學人真好。和你在一起總是有許多有趣的事情發生。
我馬上想起一件事,看向紙袋之中。打開裝在裏頭的那封「給成道同學」的信封,再攤開便條紙大小的信紙時,我的手停住了。
「爲什麼……」
咦、咦……?
「沒關係的,成道!同是天涯淪落人,你在我的胸前哭泣也不要緊—- l
根本用不着我說出口。絽美今天打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這個打算,將這個帶來……
當我緊咬嘴脣如此低語,絽美將頭垂得更低。
這個還你。
「絽美……」
要是就這樣跟絽美開始交往的話,我一定會糟蹋她。她也明白這一點,纔會把那個玻璃裝飾還給我。
「這不是當然的嗎?」
說起來果然就是這樣吧。
「我會支持絽美的夢想。我們一起加油吧。」
雖然期間短暫,但我很開心喔。
我覺得他爽快地說出了一句過分的話,不過這傢伙看起來依然沒有惡意,所以我默默伸出右手。
「成道……!你竟然從絽美手中收到禮物——!?」
「……是啊。不嫌棄的話,以後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對着邊哭邊出聲這麼問的絽美,我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回答:
打開裏頭的盒子一看,一晶語帶疑惑地嘀咕。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啊,成道——!」
「因爲在小美美的問題上,我們是情敵啊!不過既然兩方都被甩了,那就沒辦法啦!足球也一樣,比賽結束就要握手!」
回到將臉埋進蛋糕裏打閘,半年前的那段時光。
「怎麼了?」
「因爲成道同學朝着自己的夢想直線邁進……所以我纔會想……我也要爲自己的夢想努力……是真的哦……?」
「絽美……」
「咦……?」
「我真的不行啊,佐佐同學……」
「……成道同學。」
「絽美……」
「好——!」
「……對、啊。」
「……我們……一直都會是朋友吧……?」
回到過去吧。
「呃……嗯。」
她的聲調變了。開朗的感覺再度消失,像是忍着不要哭一樣開始顫抖。
「……抱歉。」
「這是……」
「住手,一……」
「等、等一下……!」
她終於發出「嗚哇」的哭聲,趴到了桌子上。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啊,絽美。」
「噫……!」
「呃、嗯……」
館員老師假裝沒看見我們,坐在對面桌子的妹尾跟黑川也沒有再把頭轉過來。
「還有時間,我先回圖書室。」
「咦……?」
「我感覺跟現在的你可以當好朋友喔!」
我因運動社團特有的握力而翻起白眼,但他毫不在意。
「呃,你幹嘛啊。」
「真、真的可以嗎……?」
我不像黑川那麼貼心,也不像一晶那樣傻呼呼。要是我們交往,我恐怕會對她造成許多傷害。實際上,就連文化祭到今天爲止的短暫期間內,我都不知道害她像現在這樣哭了多少次,消沉了多少次。
我回過神,發現一旁的一晶正直盯着我看。他眼神中甚至淨現了同情之色。
「謝謝你,絽美。」
「……難道這是禮物……?」
「一晶……」
我湊過去跟他一起低頭看。
「下次一起踢足球吧!」
「……這是什麼?」
「你很難受吧,很悲傷吧……可惡,小美美——!我們有哪裏不好呢——!」
「你、你幹嘛……?」
就算我沒有喜歡上其他女生,我們的關係大概還是維持這樣最好。
「總覺得你變得很像樣!」
「都是……多虧了成道同學……」
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們完全被甩了哪!就算心裏明白,還是很難熬……!」
——這段期間我很開心喔,謝謝你。
不,我想你老早就被完全甩掉了……
「啊,這個我不行。」
「就算不行也還是一起踢吧!」
「什麼……!?」
「當然可以啊!你以爲我們之間的孽緣都持續多久啊!」
說完,一晶一下子拉開距離,與我面對面。
「請多指教,成道!」
「你不要說『一點也不重要』。」
絽美依然趴在桌上,數度點頭。
「可是你以前……」
我不想看到她像是故意表現得活潑開朗的模樣,忍不住用斥責般的語氣打斷她的話。
「嘿呀!」
一晶正用宛如燃燒着熊熊復仇之心的※西薩般的表情瞪着我。(譯註:JoJo的奇妙冒險》中爲父報仇的角色。)
「啊,你放心吧,如果下次我也是暫定維納斯,我在投票日一定會寫下成道同學的名字……」
絽美在剛纔的閱覽席讀英文的補充教材。她抬頭看着站在面前的我,露出彷佛覺得光線很刺眼般的微笑。
「而且啊——」
「……成道,你也被甩了嗎?」
「裏面裝了什麼,給我看——!」
「你變了!以前你明明是個像垃圾一樣的人呢!」
「我會期待的——!」
當我不懂她的意思而反過來凝視她時,絽美就轉身走上樓梯。
他突然撲過來,從手無縛雞之力的我手上輕易奪走紙袋。
「……這段期間我很開心喔,謝謝你。」
「啊……!」
這是在北海道的畢業旅行中,我送給絽美的玻璃小蛋糕。這麼說來,這個盒子我也有印象。
小巧的白色盒子裏,裝的是已然粉碎的玻璃製品。這恐怕就是那個「喀鏘」聲的來源。看到沒有破碎而殘存下來的草莓模型,我心中靈光一閃。
「爲了忘記小美美,今晚就到我家打一整個晚上的電動吧!」
「不對,我……」
就這樣,跟一晶勉強達成一起玩《世界足球競賽》的協議後,我跟他道別,前往圖書室。
「真討厭……其實我是希望用乾脆俐落的方式了結呢……本來是想念完兩小時的書,最後把那個還給你,當一個懂事的女孩跟你道別。」
一晶咧嘴一笑,用力握住我的手。
面對戰戰兢兢詢問的我,絽美露出悲傷的微笑回答: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大概是吧……」
我雖然困惑,還是點點頭。她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後,我感覺到身旁的人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於是轉頭看向他。
看到絽美就此垂下頭,像是在忍住淚水一樣停止動作的姿態,各式各樣的思緒開始盤旋在我胸中。
「我們要一直一直當朋友喔。」
☆
就這樣,我跟絽美回到朋友關係了。
「啊,成道同學,早安!」
「呃……嗯,早安。」
隔天早上,我在鞋櫃前遇到絽美。
「對了,成道同學,那個啊。」
「嗯……?」
「我有件事想問你。」
「嗯?什麼事?」
「下個年度手藝社的迎新,已經決定要繼續穿布偶裝招攬新生了。去年成道同學穿了兔子布偶裝吧?這次也能拜託你嗎?」
「啊——……」
非常遺憾的是,那件讓人不忍卒睹的過往同樣也殘留在我的記憶中。硬是穿上女款布偶裝的模樣,就好像全身穿着緊身衣、頭上戴着兔子布偶頭一般,就算說客套話也稱不上可愛,不過……
「嗯……如果我那副德行沒問題的話,我可以再幫忙。」
「真的嗎?謝謝!我就知道成道同學一定會這麼說。」
絽美開朗一笑後,已經換好室內鞋對我揮手。
「那麼社團活動時再討論。要是有緊急聯絡,我會傳郵件給你!」
「好,知道了。」
即便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我也依然佇立在原地。
「……我表現得夠自然……吧?」
反省並確認過剛纔自己的舉止,判斷有勉強達到算得上OK的水平後,我鬆了口氣。
我已經從櫃檯拿到咖哩飯並在位子上等待,此時妹尾端着托盤在我的對面坐下。
「……關於絽美的事,我也有很多話想跟你談。」
不過……
這似乎是個出乎她意料的邀約,妹尾眼睛睜圓。
妹尾帶着十分認真的神情,稍稍紅了臉。
「……雖然還有點早,不過要不要去喫午餐呢?」
我有一瞬間想隨便指一題問她,但老是有不懂的問題也很遜。
我知道妹尾想說什麼,她大概想做出跟至今爲止一樣的回答——「請去邀瑞本同學」。但是她目睹了昨天我們演變成那種狀況的約會,所以也無法這麼說,正爲此感到煩惱吧。
她總是深思熟慮後纔會採取行動,現在她應該也在心中嗯考着許多事情。當我看着她,就會覺得馬上就依着感情或一時興起來而行動的自己是個輕佻的人。
我把課本轉向對面以便說明,但妹尾構不到。
於是妹尾像之前一樣重新埋首於題目之中,而我悄悄偷看她。她剛纔用過的自動鉛一筆就在我手邊,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心跳卻狂亂到我甚至對握起那隻筆感到遲疑。
我們異口同聲地這麼說,接着開始用餐。
「這禮拜六日,你哪一天有空?」
昨天我跟絽美比他們早三十分鐘結束約會,沒跟他們好好打聲招呼就離開了圖書室。而纔剛發生過那種事,絽美應該也還沒把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告訴任何人。
「……你點了鳥龍面啊。」
「可是如果是這樣,跟黑川同學……」
忽然間,她抬起眼。
原來她是化了妝過來的啊……
我振奮起渙散的注意力,數度請她重新說明,最後總算將解法塞進腦裏。
「唔……」
「……沒事。」
「秋天也很漂亮喔,一整片都是紅葉。」
「你說……唸書嗎?」
「……哪一題?」
她發出困惑的聲音,臉蛋微微發紅。
彷佛定身咒解除一樣,她放鬆了全身的緊張感,終於抬起頭。
「這裏,就是這邊的問題二……」
「國中時明明只是死背的科目不是嗎……爲什麼需要計算……」
看來這句話成了關鍵,妹尾繃緊表情,凝視着桌子的一點,身體僵硬了起來。
仔細一看,她的臉頰也抹上了人工製造出的紅暈,平時略顯稀疏的眉尾現在化得漂漂亮亮。脣瓣也呈現淡淡的粉紅色,看起來有種豐潤水嫩的光澤。
當週的禮拜六,妹尾跟我前往位在聖☆重鄰站的公立圖書館。這是第二學期期末考時,黑川告訴我的地點。
一面閒聊,我們一面拿起湯匙。
「……久等了。」
☆
「這個。」
「嗚……」
「對,油炸豆腐烏龍麪。」
「啊,好,請寫請寫。」
妹尾說到這裏然後突然像是要找什麼東西一樣,環顧起手邊。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她是空手移動過來,所以沒有筆記用具。
「我知道了。這裏呢……」
「完全看不懂……」
妹尾握住我遞過去的自動鉛筆,開始一面小聲說明,一面寫算式。我拚命想着專心,卻還是被她的側臉所吸引。接着,我突然注意到她的睫毛比往常更纖長。
「哎……哎呀,我都不知道妹尾這麼擅長生物。」
「如果在春夏過來就會看到濃密的綠意,肯定很舒服吧。」
我一進教室就連書包也不放下,直接走向妹尾的桌子,已經就座的她一臉疑惑地抬頭看我。
我還必須將心意傳達給另一個人纔行。
「……啊,對、對不起,剛纔那邊可以再說一次嗎?」
嘴上是這麼說,她卻還是把今天的約定當成正式約會嗎?想到這裏,我的心悸就無法平復。
「咦……」
我道歉並收回課本時,妹尾從對面站起身。她就這樣走到這邊,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
圖書館位在有許多樹木的廣大公園用地內。我們決定在能眺望公園部分景緻的五樓自助餐廳用餐。
被她正面凝視,我慌張地別過眼。
「我要開動了。」
「……沒問題的。」
我硬是要繼續問,此時坐在妹尾隔壁的大叔清了清嗓子。
「我也跟妹尾一樣,覺得跟別人一起讀書更能專心。」
「……謝謝,我完全懂了。」
「……該說是約會嗎,怎麼說呢……可以的話,我想跟你一起唸書。」
在眼前攤開的是生物課本跟筆記本。我對生物感到相當棘手,在第一學期甚至創下所有科目中最差的分數。
「……怎麼了嗎?」
我爲了掩飾動搖而變得多話,結果被剛纔那位大叔一瞪,再度低頭道歉。
那樣的事情在那之後也重複了好幾次,第五次對上視線時,妹尾放下筆,對我露出微笑。
「有不懂的問題嗎?」
「……我明白了。」
就在我獨自煩惱時,坐在對面位子的妹尾這麼問我。這裏的閱覽席設計成四人桌,桌子比學校圖書室的桌子更寬。由於是假日,一眼望去沒有一張桌子是空的。
我非常喜歡這個女孩這種慎重之處。
「就是這裏……」
「不客氣。」
她對我柔柔一笑。
「沒、沒事。」
「……!」
「啊,呃,嗯。」
——我們好好讀書吧。
我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同時回想起她昨天說過的話。
過了一會兒,妹尾感慨地說。她停下將麪條夾起來的筷子,眼神望向窗外。
她低頭看我的課本,臉靠得很近,讓我的心臟怦怦一跳。
「……怎麼了嗎?」
「不方便嗎?」
「瀨木同學常常來這裏嗎?」
妹尾坐在對面的座位靜靜地動筆寫筆記。她的背脊打得筆直,姿勢優美。真摯面對題目的眼神,也讓人移不開目光…。
此時「咳嗯」的清嗓子聲衝着我們響起,妹尾一臉尷尬地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抱歉,可以借我筆嗎……?」
「我們好好讀書吧。」
「爲什麼……」
「可以寫在筆記本上嗎?」
「因爲最近我特別認真讀生物。」
「……怎麼了嗎,瀨木同學?」
☆
——因爲我覺得跟別人一起自習會更順利。
「好!」
「但是……」
「跟石田在一起就會馬上想打鬧,不適合讀書,所以跟妹尾一起讀是最好的。」
「我跟他在第二學期期末的時候,一直都是一起去圖書館的,所以現在已經欠缺緊張感了。」
「不好意思……」
「沒、沒有。」
「爲什麼?」
「……?」
這麼說來,我或許是第一次看到妹尾化妝的臉。
雖然變回普通朋友,但我跟絽美的關係並沒有清奎歸零。
在閱覽席坐下約五分鐘後,我很快就頭痛了起來。
說着,我把一大早就拿好的約會報告書遞給她。
我再次看向妹尾。這時,我們的視線馬上又交會了。
「嗯……對。黑川告訴我的。」
「我想也是。」
「妹尾……他沒有帶你來這裏過嗎?」
「你說黑川同學嗎?」
澄澈的雙眼訝異地反過來凝視我。
「黑川同學上高中後,我們在校外就不再走在一起了……國中的時候,我也沒想過要勁圓書館讀書。」
「哦……」
啊,可惡,真討厭。
爲什麼我要在意這種小事。
「……你可以叫他『阿將』啦。」
「咦……?」
「你們兩人獨處的時候,都是這樣叫的吧?」
「喀」的一聲響起,我的視線移回正面。妹尾將筷子放到托盤上,直直地注視着我。
「是的。」
她微笑着點頭。
「謝謝。」
「……然後,我有個請求。」
「嗯。」
「我也想直呼妹尾的名字,可以嗎?」
當我鼓起勇氣這麼說,她全身一震,停止了動作。我按捺住害羞的心情凝視着她,眼中映出了她臉頰上的玫瑰色緩緩變濃的模樣。
「你覺得自己是奪走母親性命的人,所以……」
「……我啊,跟絽美分手了。」
「咦……?」
雪菜以硬擠出來似的微微笑了笑,對我這麼說。
「是的……因爲之前你們兩人在圖書室的氣氛很奇怪。」
面對我的邀請,她順從地點頭。
那還用說。我來考這間學校時,滿腦子只想着要爭口氣給爺爺瞧一瞧。
她這麼低語後,像是要剋制住感情一樣,變得面無表情。
「……我媽媽是因爲保護我而死的。」
「這樣啊,也對。」
「這不是自暴自棄。」
「這就是自暴自棄!」
☆
我緊張地想「發生了什麼事」,而黑川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放在我桌上。
「瀨木,你可以冷靜地聽我說嗎?」
話題進展得比想像中更迅速,所以我開始猶豫下一句話該說些什麼。
雖然說是正午,但東京的氣溫在這個時期是一年之中的最低溫。有親子檔在玩球,或是許多帶狗散步的人經過,所以感覺上不算是寂靜,但是在冬季裏乾枯凋零的樹木所營造出的氣氛之下,這裏給人一種蕭索的印象。
「遊、遊樂園……!」
「……那是因爲你還很在意你母親去世時的事情嗎?」
「……嗯。」
看到她的表情變得放心了幾分,我才注意到錯過了告白的時機。
說到遊樂園,那可是男女約會里基本款中的基本款,而且可以預想到一整天的路線,所以真要說的話,這地點給人的印象是正在交往的情侶比較喜歡去的地方。
雪菜咬緊脣瓣,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這麼訴說。
下課時間,黑川走進教室。
「是啊。」
隔了約一個呼吸的時間,她開口說:
「你問我爲什麼……」
「……那麼,你怎麼做?」
這成了一段不得要領的說明,連我自己也摸不着頭緒。
「而且,我不認爲自己是值得成爲維納斯的人。」
「也就是說……我想我以前說過我們在文化祭時已經互通心意……但我好像錯了。與其說是錯了,應該說我的心意其實不是那樣。所以我就被絽美髮現這一點,並且被她給甩了……咦?嗯,就是這樣。」
那時候我是第一次見到她像現在這樣加重語氣說話的樣子。
「是爲了談一場如自己所願的戀愛?還是爲了實現成爲理事長的夢想?」
「呃、咦……?」
「瀨木。」
她抬頭看我。那個羞赧的神情讓我胸口一揪,滿心只想着一定要傳達出自己的心意。
意外的是,她臉上帶着淡淡微笑。
他明顯大爲動搖。
回想起來,第一學期乘涼祭的時候她說過:
「不,不是這樣……」
「什麼!?」
我用衣袖擦去眼淚後,她好像看準時機一樣,轉過來面向我。
「你討厭瑞本同學了嗎?」
「爲了實現夢想。」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只有一個人沒到的話說不定還能混過去,但兩個人的話就很難瞞過老師的眼睛了!
雪菜盯着自己的腳尖往前定。等了好半晌她仍什麼話都沒說,就在我尷尬得開始尋找下一句話的時候——
「而且地點是遊樂園。」
「是。」
我努力鼓起幹勁,將一直龜縮在喉嚨深處的舌頭往前推。
「約好羅?」
我正在回憶這件事,一不小心就點了頭。
「……欸,要不要到外面走一下?喫得好撐。」
「你要怎麼辦?距離投票日明明沒剩多少時間了。」
最後我還是說不出那句重要的話,與雪菜的約會便這麼結束了,事情就發生在隔週一的學校,我茫然思考着與她共度的這個週末時。
「是爲了追求什麼而進入這所學園呢?」
我想這麼說,但這下子根本不是能夠告白的氣氛。
「……好的,請。」
「怎、怎麼了?」
我儘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口這麼說。
「……雪菜你啊。」
「這裏真的是個很舒服的地方呢。」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停下腳步,用滿溢着悲傷的眼眸注視着慢了一步才站定的我。
「……回圖書館吧。」
「……瑞本同學邀我去約會。」
「……總覺得我們總是在這種樹很多的地方走路。」
「……瀨木同學你——」
「這也沒辦法啊……」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什麼叫『沒辦法』,爲什麼要說這種自暴自棄的話?」
我無奈地再次踏出腳步後,繼續說:
「你這麼說,表示你完全不認爲自己能成爲維納斯嗎?」
這個女孩喜歡我。然而爲了讓我得到維納斯獎,她竟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呃,不……」
「那是一場巴士翻車的意外。我不太記得意外發生時那一瞬間的情況。正確來說,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清醒的時候,發現媽媽像是在保護我一樣從背後將我抱在懷裏。在我醒來時,媽媽身上還有溫度。但是她背後有很大的傷口,流出好多血……」
他以依然壓得低低的聲音對嚇到的我繼續說:
「嗯?」
當時這個女孩就已經對我——對當時那個像垃圾人渣一樣的我有好感了。
真的沒辦法,因爲我喜歡上你了。
「瀨木同學。」
圖書館位於公園中的稍高處,要去其他地方就一定得下樓梯。下方有着湛滿深色池水的池塘,以及環繞在四周的蓊鬱羣木。
此時,我忽然在意起周遭的目光。接近正午的自助餐廳充滿男女老幼,比閱覽區更熱鬧。
我感覺到在我身旁的她呼吸一滯。
她的語氣聽起來十分落寞。所以雖然想過這樣問是不是很沒神經,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口:
「既然這樣,請快點跟她和好。我想瑞本同學也不是因爲討厭瀨木同學才說那種話,反而是因爲太喜歡你,纔會提出分手。」
她靜靜地輕聲開口。
「好的。」
「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
「……我有在努力,但是希望渺茫。」
「……雪菜。」
☆
此時我們已經走下樓梯,正在池邊隨意散步。
「這樣啊,謝謝……」
雪菜走在一旁靜靜側耳傾聽我說的話。我本來想像她會更加焦急地追問「請問是爲什麼」,這讓我一下子泄了氣,開始感到不安。
「……你不驚訝嗎?」
「不過說『分手』或許有點怪。畢竟現在還在情侶考試途中,我們又沒有交往。不過我不知道還有什麼適切的說法。」
面對突然厲聲這麼說的她,我嚇得往後一縮。
當我正要換氣時,她呼喚了我的名字,於是我停下話語。
她說完後,微微垂下眼簾。
「……這樣啊。」
「所以……請你努力到最後。」
她低垂着頭,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答。
「那當然是……」
「我……」
我聽着她這麼訴說,眼眶便流下淚水。雪菜原本淡然一口氣說完,一見狀後,脣瓣痙攣般地數度顫抖。但是她並未掉下眼淚。
「總而言之,雖然不知道她邀我的理由,但我沒理由拒絕。」
「嗯……也對。」
畢竟是突然被自己喜歡的女孩邀去約會。
絽美……她在想什麼呢?
——我不會跟任何人交往。
——對現在的我來說,自己的夢想比什麼都重要。
不久之前,絽美明明次啊這麼說過。如果她真的是因爲對黑川感興趣而邀他就好了,但我有點擔心。
「……所以,我有個請求。」
就在我陷入沉思時,眼前的黑川一臉着急地開口這麼說。
「嗯?什麼事?」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遊樂園嗎?」
聽到他說出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句話,我愣了一下。
「咦……才、纔不要!我爲什麼非得這麼悲傷地在別人約會的時候湊一腳……!」
而且黑川的對象是絽美。要是我同行,三個人都會尷尬得不得了。
「拜託你,畢竟我沒有跟女生在假日單獨見面過。」
「我也沒當過別人約會時的電燈泡啊!」
「不一起行動也沒關係,你能不能在哪個地方看着我們?要是遇到什麼傷腦筋的問題,我會傳手機郵件給你。」
「什麼啊,這更糟糕……!我孤伶伶的一個人,這樣不是超空虛嗎!」
「那麼,如果是跟妹尾同學一起去呢?」
「……咦?」
我抬起頭這麼說,他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於是,在得到雪菜的肯定答覆後,我滿懷不安與期待,等待着約好的禮拜日到來。
「不用啦,不過你別指望我做出什麼機靈的指示哦……」
「唔……」
「……都是多虧了瀨木。」
「所以說,『什麼事』指的是什麼……?」
而且我又不是什麼女人緣絕佳的藝人,他竟然覺得我能給他什麼關於女生的機靈建議,看來黑川這傢伙整個人已經慌張地亂了思緒。
那個黑川第一次向我發出了SOS訊號。
「……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努力看看。」
「……嗯,加油。」
「……我知道了。我會試着邀雪……妹尾看看。」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蠻不講理,但是無論如何都想拜託你。」
「就是因爲新年參拜那一天,瀨木對我說了那些話,我才能下定決心接受瑞本同學的邀約。」
「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視線落到桌上,開始思考了起來。
而且這是我和黑川成爲朋友後,第一次被他拜託這種強人所難的事情。平時總是我接受他的好意,他從來沒有仰賴過我(哎,不過我人這個樣子,所以也很理所當然就是了。)
「啊……」
我一面品嚐着複雜的心情,一面爲朋友送上聲援。
他以低沉但堅定的語調,對我這麼說。
「什麼?」
「要我做這種像含力女糾察隊》的事……」
「我不知道,不過當我想不到機靈的應答方式時,希望你能暗中提點我。」
遊樂園這種地方果然門檻很高。我一思及絽美到底在想什麼時,就連帶在意起她真正的意圖,便因此開始有意參與這件事了。
不知道是覺得哪裏沒問題,他一下子露出感到安心的表情。
「沒問題的,謝謝你。」
我不明所以,而黑川微笑着說:
「謝謝,我會記得休的恩情。」
這句話讓我的思考暫時停止了。
跟雪菜約會這件事讓我期待不已,但又有點不安,心裏七上八下。
「你們兩人在同一個遊樂園裏自己玩就好。總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在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幫助我。」
這下子我總算想起元旦當天,在車站月臺與他之間的所有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