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鬆餅

朝陽從窗簾縫隙中偷溜進來，刺眼地讓我不禁睜開惺忪睡眼。正想要起身的瞬間，驚覺背部傳來一陣痠痛。我這纔想起昨天晚上，我並不是睡在牀上。

而是趴在客廳裏的矮桌上睡着的。

而在我身旁的是……

「堇同學，早呀。」

「嗯……」

同樣趴在矮桌上睡着的還有堇同學。

放在桌上的教科書仍舊是翻開從沒闔起來過。昨晚我們兩人一起腦力激盪數學題目，激盪着、激盪着，竟然激盪到兩人都一起進入夢鄉。

「堇同學，起牀了。」

我再次呼喚他，堇同學這才稍微睜開眼睛，頓時他像是受到什麼驚嚇，突然挺直了身子。

「…………我……」

他好像是想說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堇同學單手摸着自己的臉頰，驚訝地乾瞪眼。

「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不知道耶，但現在還不到六點，我想上學是不會遲到的。」

「不是這個問題，即使我們昨晚到三更半夜，我也應該要回去纔對。」

堇同學責怪自己說道。

要是普通的女孩子，聽到對方這種講法，說不定會以爲對方是不想跟自己在一起纔講這種話。但從我跟他相處到現在，我知道堇同學並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放着神情慌亂的堇同學獨自一人不管，進去廚房準備咖啡。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可是很高興可以跟堇同學在一起喲。」

我將水倒入電熱水瓶，並同時跟客廳裏的堇同學講話。不一會兒，堇同學終於瞭解現在是什麼狀況，面紅耳赤起來。

「……我、我也是很高興。」

我凝望着堇同學的背影，他穿着連帽毛料大衣的背影，這是我最喜歡的人的背影。

——看吧，堇同學果然並不是討厭在我這裏待到早上。

「……你做什麼，怎麼突然……」

「所以……我說了沒發生什麼事呀。」

「嗯，那再見囉。」

只見堇同學正站在辦公室前面。當然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而是站在那裏的堇同學，一身制服整整齊齊，和今天早上所見，穿着便服、剛睡醒的堇同學截然不同。

正因爲如此，我們兩人決定要來個舉止合宜、謹守規範的交往，尤其堇同學非常講究這一點。

「……嗯。」

堇同學是明白的。他知道我總是不捨離去，並待在原地目送他。因爲他不想讓我待太久而感冒，因爲他不想讓我再繼續難過，所以他纔會像逃離般、總是匆匆忙忙地趕回去。

堇同學纔剛回頭，我就將手置於他的肩膀上，然後覆蓋住他的脣。那是個摻雜咖啡苦味與牛奶甜味的淡淡香氣的吻。雖然這個吻是我起頭的，但很快地主導權就移到堇同學身上。

「沒想到珠美的數學比我更差。」

堇同學說完後，不等我回應，轉身急着就想離開。他匆匆忙忙走了幾步，似突然想到什麼，停下腳步，稍稍回過臉說：

——因爲我喜歡的人，今天也會努力過生活。

我和堇同學交往差不多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在一次機緣下，我們首次有了聖誕節約會，自此之後，我們兩人就很自然地經常在一起了。

他像大人一樣，又像小孩子一樣。性格倔強，內心卻又純潔美麗，是個性情中人。

我們才走出教師宿舍，堇同學就停下腳步說道。其實我還想多些時間跟他在一起，但我按捺下來，投給他一個笑容。

「你的裙子，太短了。」

——他還真的用百米速度在跑耶。

我就是覺得堇同學這點好可愛。

「剛纔堇同學有來過吧。是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起來好奇怪。」

堇同學不理會我的驚呼，仍舊是用盡全力往前奔跑，不一會兒時間，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大馬路的轉角處了。

「裙子不會短呀。」

「咦……」

我若無其事地隨口問他，老師則皺起眉頭煩惱地嘆口氣道：

「堇同學果然很可愛呀。」

我覺得和平常沒兩樣呀。

我對生氣的堇同學報以笑容，並將成對的馬克杯放在托盤上，拿到矮桌上。堇同學正將散亂於桌上的讀書用品收到包包裏。

我回到辦公室，走到自己的座位，正巧和斜對面鄰座的某班導四目相交。他差不多四十五歲以上，是位擁有豐富教學經驗的老師。他的特徵是帶着大方框眼鏡，並且也是堇同學的班級導師。

我明白堇同學的用意，卻辜負他的心意沒有離去。在堇同學的身影消失之前，我不想離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越來越感受到分離的莫名悲傷。

上午的課結束後，我就回到教職員辦公室。一到午休時間，即使是貴族學校的月華學院照樣鬧哄哄的。有到販賣部的、也有要到餐廳的，擠的走廊上全都是學生。

這樣的堇同學卻又是我所喜歡的人。

「我也不想要大驚小怪，但這件事就是很奇怪，所以我纔想找本人問看看。」

可是一到午休時間，學生們顯得生氣勃勃的臉孔我也很喜歡。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只是被班導叫過去而已。」

「我好喜歡……」

「『是』只要回答一次就好了，你在學校沒有學到這一點嗎？」

——認真聽課的學生們都好可愛。

等我們倆的嘴脣分離，我可愛的戀人臉頰上染起一片紅暈說道。宛若剛纔跟我接吻的是別人一樣，好害羞的反應喔。

「要幫你叫車嗎？」

堇同學似要逃避我的視線故意別過頭去，因此我很自然地將視線落往堇同學手上的資料。

我瞧着窗上玻璃的倒影，確認他的話是否屬實。

「那是因爲我是文學系出身的呀，這不是個好理由嗎？」

「是發生了什麼事？」

「送到這裏就好，你今天也是有許多事要準備吧。」

而是他太正經了，沒有辦法允許自己發生預定外的狀況，譬如沒計劃就睡在別人家裏。

「沒——問——題——」

當然，雖然我們兩人成爲情侶關係，但我們的立場仍舊不變。我是老師，而堇同學依舊是學生。

——溫柔，卻又有點笨拙的堇同學。

即使明白，我仍舊是佇立在原地，沒有離去。

「堇、堇同學！？」

堇同學的手溫柔地在我背上游移撫摸，我不自覺地從口中輕嘆出聲音。他的吻既溫柔、卻又有點強迫生澀。這就是代表堇同學還不太習慣這回事，身爲戀人這點倒讓我很放心。

「咦……」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但這件事終究是個偶發事件，今天是平常日照樣要上學，堇同學原本就沒打算要借宿在我房間，等他回家後想必要花許多時間做準備。

「你會感冒的！」

「昨晚我們兩人一起解開的數學題目，很難對吧。」

我們兩人交往，當然會很希望能得到家長的認同，但是隻要我們之間有一點點逾矩的行爲，會被大衆責怪的人一定是身爲老師的我。正因爲堇同學瞭解這點，所以他爲了保護我纔會說出這種話來。

這次也將會一如預期，本校學生仍是獨佔鰲頭。第一名當然是綾芽同學，而堇同學總是排行前十名。

堇同學低聲回應後，轉身就走，他匆匆忙忙的腳步，宛如在逃離什麼。

「……那你就不要問我了嘛。」

我喃喃自語後，轉身走回教師宿舍。今天我也要繼續加油。

我們兩人經常發生這種對話。

「等我喝完這杯咖啡，我就要回家了。」

「怎麼了？」

——他要是慢慢走的話，反而會讓人覺得依依不捨。

「桐原老師……」

堇同學說完，再次喝了一口咖啡，我凝望着這樣的堇同學，覺得有點寂寞。

「……嗯。」

我很清楚這回事，但是看着如此正經懂事的堇同學，卻讓我有些難過。

「我有學到、我有學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一點點也好，我希望能再多點時間與他相處。

「是是是。」

這場實力測驗不僅可以看出個人實力，也可以評斷出學校之間實力的基準。但對於向來以高學力自豪的月華學院而言，並不會特別在意這種自以爲是的狂妄活動，只不過是把它視爲一種剛好可以拿來當模擬考試的測驗罷了。

沒想到看到這樣子的堇同學，竟然讓我笑出來。

沒想到堇同學卻回頭了。這種事從沒發生過，我總是目送着堇同學的背影，而他卻沒有一次回頭。

「因爲我不喜歡公私不分的戀愛。」

「根本就不是個理由。」

「不用了，我走路回家沒關係。」

——對了，瀨谷校長有說過，今天是成績發表的日子。

我們兩人一邊喝着咖啡，一邊相視而笑。祥和寧靜的幸福時間在我們身旁緩緩流過。

他在生氣，而且很稀罕地他竟然會扯開嗓門大吼。

我也大聲喊回去。堇同學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前止。但這次，他是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跑。

我泡了兩杯即溶咖啡，並呼喚堇同學。

我們穿好外套走出門。太陽雖然已經出來了，但外面仍舊是冷到發凍。

「我不要加牛奶。」

——全縣實力測驗成績表。

堇同學用跑的果然比較快，我看不到他後，就沒有必要繼續站在寒風中目送他了。

這跟誰愛的深或淺沒有關係，而是我的內心只要萌生起不安的幼苗，就會讓我鬧起彆扭。

「你是不是差不多要回家了？我送你到附近。」

要是沒發生什麼要緊的事，我想班導是不會特地叫學生到辦公室的。我打量着堇同學。

——堇同學……

我和他之間只不過隔了一段距離，就讓人覺得離情依依。所以，堇同學纔會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堇同學的心意，我懂。

「……堇同學好怪。」

但是堇同學並不是因爲介意他人眼光，纔講出這種話來。

他莫名其妙撂下這幾句話後，又急急忙忙走掉了。

「嗯，好呀。」

這是縣主辦的實力測驗。縣內全部的高中分別會在夏天與冬天兩個時期，一年舉辦兩次，我記得差不多兩個禮拜前纔剛考完。

打從交往開始，我不知道目送過堇同學幾次了。一次又一次的目送下，漸漸地，我明白了這種不捨的感情。

「……『我有學到』也只要說一次就好了。」

我一個人站在街上，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了，之前跟你借的書……嗯！」

「啊，因爲黑咖啡對胃不好，我看你還是加點牛奶好了。」

「我們來喝咖啡吧，你要加牛奶嗎？」

看來堇同學剛從辦公室走出來，從他臉上僵硬的表情來判斷，剛剛在裏面應該沒有發生什麼好事，而且堇同學在發現到我後，很明顯地露出「糟了」的表情。

「就是全縣實力測驗呀，成績已經出來了，堇同學他退步很多。」

「什麼……堇同學會這樣？」

堇同學不管何時，都會好好唸書，上課前預期、下課後複習，甚至不曾在上課中打瞌睡，是個非常認真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如此簡單讓成績一落千丈。

老師又嘆了口氣後，將一份資料遞到我面前。那是全縣實力測驗個人排名成績一覽表。

第一名理所當然是綾芽同學。而堇同學的排名在……

——啊，有了……第二十七名。

「當然他這成績也不能說不好，只是和夏季全縣實力測驗的成績相比，他明顯就是退步許多，所以我才擔心他呀。」

「是呀，你說的沒錯。」

這個時候，碰巧桔梗老師回來了。

「你們怎麼了？」

「桔梗老師，是寶生堇……」

堇同學的班導一見到桔梗老師的到來，劈哩啪啦就開始講訴堇同學的事情。桔梗老師知道我和堇同學交往的事，因此我會希望能在他面前避開這個話題，但這話題是我起的頭，如果中途離席又會讓人覺得很尷尬，結果變成我只能點頭虛應一番而已。

「原來如此……的確，這很不像是堇會有的成績呢。」

桔梗老師看着成績表，傷了一下腦筋，隨即又恢復他平常的笑容，開口說道：

「可是我見他平常上課都很認真，狀況很好，我想我們不用放在心上，這種考試成績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能是那天考試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吧。」

堇同學的班導好像就是在等桔梗老師說出這句話一樣，露出鬆口氣的表情。

要是自己所照料的班級學生突然成績一落千丈，我也會非常擔心。

——因爲身體狀況不好嗎？

要說他的生活在夏冬兩季之間有什麼明顯變化的話，首先浮現在我腦海的是我自己，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我該不會造成堇同學的困擾了吧。

「…………」

我想起昨晚和今早的事，心中不禁介意起來。我其實也不用特地叫堇同學來我這唸書，甚至還讓他在客廳睡覺待到早上。而且還因爲我覺得有點寂寞，跟他接起吻來……

「……你幹嘛這麼認真？」

不只是唸書的事，還有那時候他所送的蛋糕很好喫、DVD電影很好看等等等，我有好多話想跟他說喔。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可是要是不聯絡，時間拖的越久到時候聯絡就會變得越尷尬。

他爲了我而如此努力，竟讓我覺得喫掉這蛋糕真是太可惜了，雖然這蛋糕就是用來喫的。

「就跟平常一樣。」

「我不管在學校、在家裏，每天都有很認真在唸書，這麼做當然是爲了我自己，但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希望在週末時可以跟我的戀人一起度過最寶貴的時光。」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聽他怎麼回答我了，堇同學卻一派悠閒只用一句話就打發我道：

——要是堇同學連這個考試也考不好的話……

兩人不發一語，就在堇同學要經過我身邊時。

堇同學冷冷吐出這幾句話後，站起身來頭也不回離開我的房間。

「你喜歡喫這個……沒錯吧？」

「…………！」

原本在弄DVD的堇同學突然轉過身來，一雙認真的眼神打量我，似乎想探究出什麼。

「————」

「要是你的成績不好我會很煩惱的。」

堇同學帶着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直盯着我的眼神讓我慌張起來想打馬虎眼。

堇同學沒有在生氣，反而是朝正面思考努力唸書，不管是哪一個都讓我好高興，高興到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我們要是因爲此事而被迫分手的話，那麼堇同學口中所說的寶貴的戀人時光，一定是不可能再擁有的。

『我有努力準備考試喔。』

之後就這樣過了一個禮拜，堇同學不要說電話，他甚至連一封簡訊都沒有捎過來。我好幾次試圖要跟他聯絡，但考試快到了工作也忙碌起來，我就這樣放置不管。

「我會替你加油的。」

「那是之前……全縣實力考試……」

剛纔堇同學的確是這樣跟我說道。

縱使他這樣安慰我，我的心情依舊抑鬱寡歡。

——堇同學有在好好準備考試。

「現在不是快要考試了嗎？你不好好用功可以嗎？我身爲一個老師可是非常擔心的。」

「堇同學……」

對於他的心意我很高興。再說我並不是想剝奪堇同學現下所擁有的快樂時光。

即使已經看不見堇同學的身影，我仍舊是悄悄輕聲道。

我無法動彈，只能茫然地呆看桌上所留下來的兩盤巧克力蛋糕及DVD電影。

——堇同學有好好準備考試的科目嗎？

我一說出全縣實力考試這個名字，堇同學臉就紅了，甚至連耳根子都紅了。

——不行，我必須要冷靜下來……

爲什麼我哪壺不提提哪壺呢？我懊悔不已，尤其一想到今後不知會變得如何更讓我焦躁不安，腦中一片混亂。

「啊？我沒這個意思，對不起。」

「那你準備好考前事宜了嗎？」

「啊……」

我根本沒回話的時間，他就已從我身旁走過，徒留下我一人，我用手輕輕覆在剛纔他悄聲細語的右耳上。

那我就必須重新考慮我和堇同學之間的交往，因爲現在是吸收學習力最強的時期，對堇同學來說是個可以學習各種事物的黃金時期。

——等考試結束，我們一定要盡情地約會。

「我當然知道這道理，可是這是總學期考試耶，我想一定會比其他考試還來的困難，況且範圍又這麼大……」

——雖然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這樣……

要是我們兩人交換立場的話，我也一定會先珍惜可以與戀人相處的時光。

堇同學紅着臉說道。他原本就不愛喫甜食，理所當然會不習慣到這種店去。我想像着當他在選蛋糕的時候，一定是羞到不行拼命點餐的樣子，就更讓我覺得開心。

「堇同學……」

我調整了一下我的姿勢，再次面向他。

可是，他要是像今天一樣鬆散，而導致他的成績又再次一落千丈的話，那我勢必要重新考慮我和堇同學的交往纔行。

「就跟平常一樣是什麼意思？」

堇同學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之後，將已放入機器的DVD取出來，放入盒子裏接着放在桌子上。

——沒辦法啦，我還是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

「那你準備得如何了？」

——沒有人擁有可以剝奪他人事物的權利。

不久就要總學期期末考了，這可是可以驗收一年來學習成果的重要考試。

「不久就要總學期期末考了喔。」

我焦急着想要開口說話，但是又不知道該向堇同學說什麼好。

「你現在不是老師吧？」

「…………是。」

「……夠了，不要說了。」

——這對身爲戀人的我來說，實在是很高興的一件事。

我準備好紅茶，將馬克杯放在托盤上送出去，邊走還邊若無其事地隨口提到考試的事。

我們就是因爲考試的事情而鬧翻的，怎麼可能還寫這種事。說起來，從明天開始就進入考試周了，我哪能再寫給他如此一派悠閒的信。

「我現在就是老師。」

那我至少寫封簡訊給他也好。

——身爲老師卻被學生擔心考試的事……

「我不是想說什麼，而是我身爲一個老師……」

我儘量裝作很自然的問他，沒想到我的聲音竟然有點上揚，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慌張了起來，可是堇同學卻一臉平常。

我不能表現出戀人之間的甜蜜。現在距離總學期期末考只剩一個禮拜，現在正值考試前的週末，其他學生勢必都戰戰兢兢、在家拼命努力唸書。

堇同學對我要說不說的態度感到不耐煩起來。

我不讓堇同學發現悄悄地嘆了口氣。想必是我平素行爲太差反讓他爲我擔心起來了……這我要反省。

我跟他道謝後，開始準備茶點。我拿出成對的馬克杯，並開始選擇我們今天要喝什麼口味的紅茶，我甚至開心地輕聲哼起了小調，等我注意到自己的舉動時，我趕緊回神。

堇同學發現到我的存在，猛然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回答比較好，此時堇同學又再次開口道：

「……你說你身爲一個老師，就有權利剝奪學生最重要的時光嗎？」

「謝謝。」

結果，我沒有機會跟堇同學講上一句話，就這樣迎接了禮拜日的到來。今天是堇同學來我家的日子，我們兩人約好了要一起看DVD電影。老實說我現在並沒有看電影的心情。

「……準備好了啦。」

——不說點什麼不行……

堇同學在我們約好的前十分鐘就來了。手裏還拿着最近雜誌才介紹過的有名甜點，巧克力蛋糕。

這道理套在老師與學生之間的關係也一樣適用。但是現在硬要爭論這一點的話，不就變成了詭辯嗎？

「我很高興你的心意……可是……」

堇同學既認真又努力，對他而言，我的存在只會帶給他負面的影響嗎？

剛說完這段話的堇同學，開始着手準備放DVD。

「不是因爲你的關係。」

走廊的另一端，堇同學正走過來。我們兩人彼此間距離五公尺，其中還有好幾個學生經過。

「你是有什麼根據講這種話？」

堇同學的自尊心很高，要是讓他知道我很在意他的考試成績的話，他一定會勃然大怒。

——我雖然知道堇同學的回答並不是在開玩笑，可是……

我如此操煩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沒用吧。

「所以，你到底想怎麼樣？」

即使現在是私人相聚時間，我們的關係仍舊沒有改變。我並不認爲只有在學校裏，我纔是老師。

——堇同學……

但對身爲老師的我而言，實在是令人非常擔心。

堇同學在我耳畔悄聲講話。

「平常就有在準備功課的話，即使遇到考試也不用臨時抱佛腳。」

「…………」

看來委婉告訴他是行不通的，我必須要把話說明白纔行。

但是，堇同學卻僅僅因爲我說了一句想看電影，就特地跑到我家，花時間來陪我看電影。

此刻我下定決心要將事情全部攤開來講了。

——還有全縣實力考試這件事，我想問他卻又不想讓他發現。

桔梗老師悄聲對我說道。

這種不安在心中翻滾起伏，越攪越大。

「考試加油……寫這樣也不好吧。」

好不容易考試周一結束，月華學院高中部馬上就有兩天的考試休假。這兩天不管是社團活動或學生會活動全部放假，因此校內絲毫不見學生們的蹤影。

而對教職員來講，因爲是趁這時候修改成績，所以雖然不用上課，事務工作反而比平常還要忙碌。

第一天的考試科目是我所負責的現代文學，所以我早就改好成績了。並且和桔梗老師兩人一起幫忙計算總學期的成績工作。這份工作有按照各科目所做的排名，或者是各科目的平均分數等等項目。

「現代文學和世界歷史的總學期排名、最高分數和平均分數都算出來了，我用伊妹兒傳過去喔。」

「好，麻煩你了。」

基本上來講，我只是負責瑣細的輸入和計算工作，複雜一點的整合統計工作仍是交由桔梗老師來進行。因爲到現在爲止，我們都是如此分工作業，所以我們兩人進行得非常順利。

「還剩兩個科目而已，不愧是綾芽同學呢。」

不管是現代文學或是世界歷史，綾芽同學依舊是獨佔鰲頭。而且還是和第二名相差了十分以上。

「嗯，沒錯。但是堇也很努力呢。」

「……是的。」

彷彿是我自己被人稱讚一樣，我的心情不禁飛躍了起來，這兩個科目都是堇同學排在綾芽同學後面，保持第二名成績。

雖然堇同學保持的是他平常的水準，但因爲曾發生過全縣實力考試排名落後的事情，老實說這成績還是嚇我一跳。果然他那時候只是偶然遇到身體狀況不好而已。

「請你一定要好好讚美他，最想看到你這副高興的模樣，其實就是堇吧。」

桔梗老師露出祥和的笑容說道。

今天工作結束後，堇同學就要來我家了。上次沒有一起喫成的蛋糕，這次也約好說要兩人一起喫。

我跟他說DVD電影我之前一個人就已經先看完了，他聽完後還生起悶氣不發一語。

因爲我之前說過這是我想看的電影，想說他對這沒興趣，再加上一直放在我家，所以纔想說一個人看完沒有關係嘛。

——男孩子的心思還真是難以瞭解。

「桐原老師，今天做到這就好了。其他科目的成績我想還不會那麼快出來，剩下的明天再做就好了。」

「好的，那就決定如此囉。」

「我下次會加油的。」

之前我們會吵架就是因爲堇同學回答這句話，纔會引起戰火。我還是希望他能夠有其他的回答。

在我面前的戀人，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態度說道，讓我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總學期的第一名。

「你的意思是說……」

「纔沒有這回事！」

那一天離別之際，堇同學才小小聲地對我說：

「這樣，沒事了吧？」

堇同學和我交往原本就打算謹守規範，但是因爲喜歡所以會想觸碰對方，因爲喜歡所以會想盡說些跟讀書無關的話題。因爲我對他已經有了戀愛感情，反而無法客觀地檢視自己的行爲，而放任自己的不安越擴越大。

「堇同學，我告訴你吧，我還以爲你全縣實力考試成績會考不好，是因爲和我交往的緣故呢。」

「咦？這麼說的話……」

瞧他連脫下來的外套都處理得整整齊齊的，可以看出堇同學的一絲不苟及良好的教養，讓我不禁微笑起來。

換句話說，他的成績比綾芽同學還好囉？

——不是因爲你的關係。

並不是因爲和我交往，才導致他的成績一落千丈。

聽到堇同學如此回答，我不禁對他微微一笑。

「其實全縣實力考試那一天，我肚子不舒服。」

「……不要只回答這句嘛。」

「別傻了。」

我說完，再繼續處理剩下的手邊工作，等這告一段落，我就可以發簡訊給堇同學了。

「蛋糕店裏人很多吧？」

——總學期第一名？

「不要誤會，我和綾芽同分。」

那時我聽到堇同學全縣實力考試的成績，一時之間被內心的不安衝昏了頭。

「堇同學……」

只要瞭解到這點，就夠讓我放一百二十個心了。

這豈不是說我根本就是擔心錯了方向，自尋煩惱，但是仔細想想的話，這也的確是非常像堇同學會說出口的理由。

我纔想張口對他抗議一番，沒想到卻被堇同學的脣給堵住了。他給我一個溫柔的親吻後，緊緊地抱住了我。

「爲什麼不跟我說？」

「…………」

「嗯，要加油喔。」

「……因爲你之前沒有喫就回去了。」

「請進。」

——我想那時我失去了冷靜，衝昏了頭吧。

——不管何時何地，我都會支持你的。

聽他說明後我首次理解到堇同學說話真正所想表達的意思。堇同學的「跟平常一樣」就真的是「跟平常一樣」，所以他纔會這樣回答。他並不是因爲覺得麻煩所以才用這句話來敷衍我。

「因爲聽說你的夏季考試考得不錯，再說也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我想破頭想到最後，得到的結論就是，因爲我的出現導致你考試考不好。」

「我沒有在抱怨。」

完

「就是說我肚子痛，根本沒辦法考試。」

我被堇同學溫柔地抱着，耳畔傳來他細細私語的真情告白，再再清楚表達出堇同學的真正情意，讓我不禁眼眶泛淚。

——能喜歡上堇同學，真是太好了。

我最喜歡堇同學了。

「跟平常一樣。」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喫。」

我頓時無法理解堇同學的意思，對着他猛眨眼睛表示不解。

我故意試探性地問堇同學，雖然我早就知道他的成績了，但目前還沒有公佈我也不好先透露結果。而堇同學仍舊一如往常回答道：

「是嗎？因爲這間的蛋糕真的很好喫呢。」

堇同學是個性情中人，不會去掩飾自己的心情，必然不會故意用言語來挖苦別人。其實我只要冷靜下來思考的話，應該就能理解這回事纔對。

我認爲考試的用意並不是在爭輸贏，但一直以來將綾芽同學視爲競爭對手的堇同學，這次的結果對他來講一定是意義非凡。

「……還好啦。」

「還好，之前那次人比較多。」

「……打擾了。」

「你考試考得如何？」

我雖然否定他的話，但這的確像是堇同學會做的事，我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堇同學進來我的房間後，就將蛋糕盒子置於矮桌上，自己則坐在沙發上。我拿出切蛋糕用的刀子，將蛋糕從盒子取出。

——而且……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好想早點跟你見面。

我這纔想起，桔梗老師的確是有跟我說過這種話。但要是這個原因，也請你幫幫忙跟我說明清楚嘛，桔梗老師。

我最喜歡的人。

「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會肚子痛，不是很丟臉嗎？」

「那是因爲有你的存在，我纔會這麼努力。」

「你這樣說我也只能回答就跟平常一樣呀。我覺得很難的題目就是很難，簡單的就覺得很簡單，也有好幾題讓我想破頭也不會的題目，最後只好放棄沒有寫答案了。」

「剛剛我的班導有跟我聯絡。」

——就、就這麼……

「真過……」

「是這樣呀，可是還是很厲害呀。」

「他說了什麼？」

想必堇同學也和我擁有同樣心情。

「跟你講這種事，太丟臉了吧……實在是……很遜。」

「他說我的古文成績，是總學期的第一名。」

「我有跟桔梗說過了。」

堇同學避開我炙熱的視線，露出很麻煩的表情。但我能從他的表情中窺探出，他其實是很高興的。

即使是這種小拌嘴，我們兩人也是邊說邊笑的。能夠和堇同學一起相處實在是很快樂，甚至連雞毛蒜皮小事，我們也能聊得很開心。

「你不是個麻煩，不管從以前到現在，或者是未來，你絕對不是個麻煩。」

「是嗎？我知道了。」

門鈴一響，我趕緊去開門，出現的是堇同學的身影。他將脫下來的深藍色連帽毛料大衣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手裏還持着蛋糕店的紙袋。

「來了。」

「爲什麼不告訴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