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自卑Q結

名爲言縛的詛咒。經歷過昨天的事件後，真實感突然急違明顯起來。回宿舍後我試着多方調查，但是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當作線索的提示。

唯有寶生一族代代相傳的詛咒——言縛，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我能幫得上的忙又是什麼呢……？

「桐原老師。」

步行在走廊上時，桔梗老師從後方喚住了我。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突然要你幫我代課。」

「只是監督學生自習，我一個人沒有問題的。」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真是多謝你的幫忙。」

今天是我當上教師的第三天。第二堂課，由於桔梗老師忙不過來，我便代他監督全班自習，自習課剛剛結束。

桔梗老師願意將工作託付給我，令我覺得離獨當一面又更近了一步，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

——我的首要目標，便是成爲像他一樣了不起的老師。

這三天以來，桔梗老師教學優秀的程度，我已經用自己的雙眼切切實實地見證。雖然他也有個人較爲神祕的一面，身爲一名老師，他真的是相當值得景仰。

「桔梗老師剛剛上哪去了呢？」

「我去了理事長室一趟。」

桔梗老師苦笑答道。仔細一瞧，他的手上還持有數份類似理事會的文件。

原來他是去協助葵理事啊。

——他們兄弟倆感情真的很融洽呢……

雖然桔梗老師因此多了一份額外的事務，不免令人同情。

「對了，桐原老師，昨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咦？」

「不信的話，要不要跟我做做看啊？就算在這裏也沒差。」

巴同學愣在原地，一副失了神的模樣。

「你到底把別人的心情當作什麼了！」

——原來，那就是所謂言縛的解放……

巴同學故作疲態似地揉揉眼睛說道。

「昨天那個大姐姐雖然是個公關小姐，愛喝酒、又跟很多人做過，可是她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呢。只要我願意跟她上牀，她什～麼事都聽我的喔。」

我訓斥般呼喊巴同學的名字，但是他仍然不肯住口。

只不過，在我心中存有一股責任感，彷佛一旦說出了這個祕密寸等於是背叛了敞開心胸相信我的綾芽同學。

我一動也不動地回望巴同學那存心使壞的眼神，隨後，巴同學便興味索然地攤了攤手。

「怪了……我沒有擦啊……」

桔梗老師說道，將手放在我的頭上。

見我反抗的樣子，巴同學露出了妖邪的微笑。

我隱約察覺巴同學身上飄散着一股香甜的氣味。

「少在那裏說大話了，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這點小事又不算什麼。」

「傻瓜，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對方聽你的話，究竟是真心爲你好、爲你設想，或是別有目的呢？如果答案是後者，實在稱不上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咦……」

「巴同學，你聽我說……」

「巴同學，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呢！」

「我……這個……」

我仗着滿腔的怒氣一口氣說完後，倏地恢復了冷靜。

——我好害怕……好希望有人能來救我……

我腦海中浮現昨日的綾芽同學。宛如求救般的手、眼淚、悲傷的容顏。

「……！」

清脆的聲音響起，衝擊畫過右手。

他緊咬住下脣，用力得像是要滲出血來。然後……

擔心你是因爲愛你啊，你不應該無視他們的關懷。

「擔心？煩死了。」

「桔梗老師……」

——不過，這件事關乎綾芽同學的內心層面……

她投注在脆弱的我身上的話語，無所滯礙地傳達到我內心深處，竟然令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光是隻有本人在我面前，我是無法解放的。除非我可以更詳細、更深入地瞭解巴同學這個人的本質。

那是一個神奇的經驗。我被桐原拉近、擁抱，聽了她所說的一些話，接着，自尊和原則等等，用以自衛的武器全部都被一掃而空，就好像頓時找回原本的自我。

「對不起，巴同學。」

我不自覺地以責難的口吻質問。霎時間，巴同學的表情一變。

他張開雙臂抱了過來。

——愛可不是讓你隨便拿來愚弄的！

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打了巴同學一記耳光。

——別開玩笑了……儘管我很想這麼說。

所以，我一邊告訴自己，我絕對不是想要逃避。

「老師不准你這樣輕視別人！」

「那種事情？」

我的視野剎時劇烈搖晃，整個人跌坐在地。就在此刻，巴同學也立即傾身上前，跨坐在我的身上。

「總而言之，你不能做出會讓周遭人爲你擔心的行爲啊。」

「……」

他促狹地笑了笑，眼神流露出挑戰般的光芒，反駁似地逐步近逼而來。

——我居然會出手掌摑學生，再怎麼說，實在是做得太過火了……

在鮮少有人經過的檔案室走廊上，巴同學怒不可抑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珠美！」

「今天看你沒什麼精神，所以我很擔心。」

來到檔案室所在的樓層後，我恰巧與走下頂樓的巴同學碰個正着。

我掙脫他的懷抱，面色微慍道。

「哪裏，真是如此的話那我就放心了。」

——……你說得非常正確，我的確是被胡亂地強吻了一番……

下定決心後，我站直了身子，腳步也不再往後移動。

——眼前這個巴同學，我無法洞察他的言縛。

但是比起那道吻，後續解放言縛的過程對我而言更加重要。然而，關於言縛一事，我卻提不起精神向桔梗老師訴說。

儘管如此，我的生活並沒有因此產生任何變化，日子仍舊像平常一樣，被迫服從、被人安慰、被人誇讚，像個聽話的傀儡，一成不變。

我明白巴同學是被不知名的意念所囚，也明白他因此變得殘暴。

正當我還在思考該如何表達我的意見時，只聽見巴同學喜孜孜地打岔道：

——這也是……言縛作祟……

「我們只是閒話家常罷了，勞你這麼擔憂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桔梗老師，我突然想到有事要順道經過檔案室。」

也許桔梗老師事實上是能夠讓我安心商量的對象。因爲，畢竟他本人也同樣爲言縛之詛咒所害。

「巴同學，你到現在還在做那種事情！？」

打從剛剛開始，我的喉嚨就不聽使喚。雖然想要大叫，勉強擠出來的卻只有吐息般的嘶啞聲。

——覺得睏倦而無故缺席，理由上根本無法成立啊……真是的。

——面對給予我們愛的人，自然不能口出惡言。尤其對方處於弱勢，這樣的說法更是不該。

「你說的『那種事』是指什麼？援交？外宿？還是跟別人上牀？」

像是要逃離桔梗老師的體貼般，我連忙步上通往檔案室的階梯。

「她真的好可愛喔……雖然很蠢，哈哈哈。」

——當然，這並不代表我無法信任桔梗老師。

——即使因爲雙親離婚，家庭環境變得複雜，巴同學身邊也還有雙胞胎哥哥堇同學，以及桔梗老師和葵理事等等，有血緣關係的叔父陪伴纔是。

然而巴同學依舊沒有反省的意思，繼續故我地說道：

跨坐在我身上的巴同學，已經不再是以往那個可愛的他。瘋狂的眼神、邪魅上揚的嘴角。

他雖然睜着大大的眼睛仰頭微笑，說出口的卻淨是不堪入耳的字眼。我爲他這不尋常的氣勢所懾，一步又一步不斷地向後退。

——綾芽同學……

「唔唔……因爲人家覺得很困嘛。」

「怎麼啦珠美？」

……這個孩子！

「呵呵，你在發抖耶，真可愛啊……珠美。」

他抬起低垂的頭，冷不防飛撲過來，猛然將我推倒。

巴同學媚惑地笑了。我的背脊不由得再次發冷。

「……！」

「你早啊！」

「巴同學！？」

他向下俯視我，臉上雖然掛着笑容，眼神卻溢滿了憎惡。

「我啊，只喜歡乖乖聽我講話的人。」

「巴同學，學生怎麼可以擦香水來上學呢。」

——千萬不可以被他的態度壓倒，我一定要確實地面對他纔行。

說着，巴同學又兀自笑了起來。

「我懂了……是昨天那個大姐姐身上的香味啦。」

他那自以爲是的口氣令我不禁火上心頭。

「奇怪……」

「想更瞭解我，做做看不就行了。」

巴同學先是閃過一抹訝異的神色，隨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笑了闊來。

他手上拎着書包，可能是到達學校時上課鈴聲已響，不方便進教室，纔會到屋頂上去打發時間吧。

但是現在，周遭並沒有像昨天一樣陷入混沌，我也看不見巴同學身上的枷鎖。

從昨天起，那個老師的話就久久揮之不去，真是煩人。明明不想再想起來，腦海中卻又自動浮現我昨天的樣子。

「巴同學，不要這樣！」

「自從你告知我要輔導綾芽之後，就沒有再回到教室上課了吧？放學後，我看你好像變得比平常沉默寡言，擔心綾芽他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不禮貌的舉動。」

雖然我是真的不得不去。

啪！

桔梗老師溫柔得像對待孩子一般輕撫我的頭。望着他替我擔心的模樣，我忽然自責起剛剛爲何要說謊。

——只不過，那份感觸非常不可思議。

長久以來盤據在胸中的鬱悶，「唰」一聲不見了。我以前總認爲絕不可能消失的芥蒂，好像正在逐漸化解。

——……這種感覺並不差。

反之，我也認爲它是一股危險的力量，對那個不懂設防的老師而言實在過於強大。

股長會議結束後，我帶着預備繳交的報告來到教職員辦公室。桐原不在座位上。

這時我看見桔梗正要進門，於是便向他搭話。看樣子他隻身一人。

「桔梗，桐原人呢？」

「她剛好有事要上檔案室一趟喔。」

「是嗎。」

桐原是自動自發型的人，放着她不管，不知道她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就在我走上檔案室那層樓時，看見了兩個互相推拉的人影。

「和女孩子親密又有什麼不對！？是她們每一個人都想要我啊！」

是巴的聲音。我有印象，前幾次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這種聲音。

——巴……跟桐原……

我邁開腳步衝了出去。

「巴……同學……」

在檔案室前方的走廊上，巴跨坐在桐原的身上壓住了她。

「你也跟我做吧！」

「不要！」

「快點，快要我啊！」

我狐疑地歪着頭，一邊朝着放置點名簿的講桌緩緩走近。此時，隔壁班傳來上課中的授課聲。

「難得我們纔剛剛熟稔起來，女孩子人數不夠場面又很尷尬……」

「那不然這樣吧，你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聯誼？」

「噓！」

——這傢伙還是不懂，她這個樣子是不行的。

——可愛……是這樣嗎？

「唉……」

——事情說不定會變得有點麻煩。

「桐原老師，你下一堂沒有課吧？要上哪兒去呀？」

「……真會找麻煩。」

「你沒聽見嗎？我叫你把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拿開。」

「上課鐘要響了，我得儘快。那麼桐原老師，我們之後再談。」

我輕蔑地說完後，掉頭就走。

猛一打開門，教室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遠處操場上，有班級正在上體育課，充滿活力的吶喊聲傳遞了整座校園。

「啊，好的。」

想必他早已料到我會不作反應——巴沒有再說些什麼，就這樣朝樓梯提步走去。

「……可愛？」

歡迎會那天，承蒙羽月老師擔任幹事，況且她往後也會是關照我的同齡前輩，要麻煩她指教的地方還多得是。

「偷偷跟你說喔，我最喜歡上你那一班的課了，每個學生都好可愛呢。」

「我的下一堂就是桐原老師你們班的課喔。」

因此，現在的我還不打算拒絕他到底。

——光是這個詞彙，我都已經許久沒聽人提起過了……

「不干你的事。」

「……」

我關心地問道。但是他非但沒有回答，甚至反問：

羽月老師真是個充滿少女情懷的人，讓我想起大學時代，身邊也有許多類似的女性朋友。

——她這麼地爲難…

羽月老師手持教科書和點名簿，狀似開心地說道。

「我不小心把點名簿遺留在班上，恰巧下一堂課學生們要換教室，所以想趁這個時候過去拿……羽月老師你呢？」

「啊……綾芽同學……」

「回去教室！」

堇同學的問題，我想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他。爲什麼他明明是隔壁班的學生，卻必須藏身在本班的講桌下面？我相當好奇原因。

「咦……」

——我好歹也是這個班級的副導師啊。

羽月老師當面面向我，雙手合掌請求道：

午休時間結束後，我一邊前往教室，一邊思考今天早上和巴同學之間的那場爭執，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只是不動聲色，靜靜地注視着巴。

「聯誼！？」

我對於身邊有無交往的對象，坦白說並不怎麼在意。更何況我現在根本沒有空閒時間去思考自己的事情。

正當我還在思索的時候，講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堇同學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

「綾芽你啊……不過是親個嘴就看上她啦？」

「呃，是呀……你說得沒錯。」

被他人勒住脖子威脅性命，當然是我這輩子頭一遭。那個時候的巴同學實在太不尋常了。

「哇，謝謝你啊！」

我聽見有人逐字叫喚我的名字，語調相當調皮可愛。回頭一看，原來是羽月老師。

大學時代雖然曾經參加社團性質的聯誼，但我沒想到自己成爲老師以後，居然還會涉及這一類的活動。

如果我向別人投訴今天的事件，想必會引起軒然大波，屆時巴同學不是被強制輔導，就是接受學校規定的懲處。但這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

「可是……」

也許，堇同學他不過是走進自己所屬的班級罷了。由於課堂已經開始，所以他纔會站在教室外窺探，盤算自己進入教室的時機……也說不定。

——巴……

巴一句話也沒說，無言地繼續瞪我。

昨天那一幕被他撞見了。

「綾芽同學……我……」

仔細想想，其實我明明可以更沉着地應對，卻一個不小心敗給了衝動。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巴，把手拿闋。」

「桐、原、老、師。」

堇同學探看完畢後，一溜煙踏入了教室。我隱約覺得不太對勁，於是跟着快步上前。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冷冷俯視着騎坐在桐原身上的巴。

正準備開口時，堇同學按住了我的嘴。

——堇同學不是隔壁班的學生嗎……他找我們班是有什麼事呢？

羽月老師的話語令我無法釋懷。

我在無人遊蕩的靜謐校園中朝着教室一路走去，卻偶然發現走廊上堇同學的身影。他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前面，似乎正在窺看裏頭的動靜。

要是巴當真發起火來，誰也拿他沒輒。

巴收回威脅桐原的那雙手。他默默站起身，向我走來。

——這人真是個笨蛋。自己都還沒脫險，現在不是該擔心他人的時候吧！

「……唉。」

「……堇同學？你在做什麼？」

「別用一副渴求的眼神看我！」

「而且班導桔梗老師也很優秀，果然是因爲他教導有方的關係。」

——我希望我和巴同學兩個人，能夠冷靜地面對面、共同合作，好好地處理這個問題。

——我會被怎麼樣嗎？

——的確，那三個人的外型確實出衆又迷人，但他們背後所承受的重擔卻是巨大無比。單憑外表來論斷一個人，無論如何我都難以接受。

巴也用憤怒的眼神回望我，看得出他心情真的很糟。

她腳上的高跟鞋約有十公分高，卻還是穩當地小步疾走而來。

——經她這麼一提，我想起下一堂似乎是音樂課，所以才換教室嗎？

——我明明親眼看他走進來了呀……難道是我看錯了嗎？

——你呀，可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呢，巴同學。

「你的腳傷還好嗎？」

桐原呆坐在地，愣愣地凝視着我。剛纔她明明還那麼害怕，現在已經轉而擔心起我和巴來。

「就因爲你擺出那種眼神，所以纔會讓巴那種人有機可乘！」

「桐原老師，難不成你已經有男朋友了嗎？」

——這對雙胞胎兄弟實在是……算了，綾芽同學也相去不遠。

「我知道了。」

堇同學那不友善且總是來勢洶洶的態度，我已經慢慢開始習慣，如果凡事都要一一計較，日後纔是會沒完沒了

「就當作是幫我個忙，桐原老師，拜託你答應嘛！」

儘管如此，我也不想多作解釋。

和羽月老師分別後，我來到二年一班所在的樓層。同一時間，上課鈴聲響起。班上同學應該已經全體前往音樂教室，所以我大可不必操之過急。

「……奇怪？」

原來如此，我兀自點了點頭，這時羽月老師像是講悄悄話般湊進我的耳邊。

也許在將來，我還是需要多顧慮一下桐原，直到她有充分的自覺爲止。

只要你願意全心相信我，自覺過失並加以改進，裙子和膝蓋上的傷我通通能夠不加追究，將你失禮的行爲一筆勾銷。

看到我支吾其詞的模樣，羽月老師訝異地盯着我瞧。

由於猛烈地跌了一跤，我不僅弄髒了裙子，就連膝蓋上也摔出瘀青的痕跡，真不是鬧着玩的。

「比方說像綾芽同學啊，還有巴同學。你不覺得嗎？」

「你……在說什麼……」

他眉頭緊皺，滿臉不悅地瞪着我。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的確有親嘴，但這並不代表我看上了她。

況且，現在還是上課時間。

「你來這裏做什麼？」

羽月老師欣喜得連連拍手，突然迅速地瞄了一眼手錶。

巴伸出手勒住桐原的脖子。我心裏明知道他沒有認真的打算，當下卻還是失去了應有的冷靜。

我已經做好動手的準備，但巴卻只是湊近我的耳邊說了句話。

「咦……？不，還沒有。」

桐原在脖子被人勒住的狀態下，一臉擔憂地望着我們。

「有人來了！」

逐漸逼近教室的腳步聲。堇同學表情一僵。

「過來！」

他強行拉住我的手鑽進講桌下方。

「堇……堇同學！」

狹窄的講桌一次塞進兩個人未免過於擁擠，即使我再怎麼不願意，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與堇同學緊密貼攏。

想逃卻逃不開的距離，大概又得罪堇同學，使得他感到不愉快了吧？我悄悄地抬起頭觀察。

——啊…

「……抱歉……」

堇同學滿臉通紅，小小聲地向我道歉。

難以想象這番話會出自動不動就生氣抱怨的他之口。

「堇……唔唔！」

儘管面紅耳赤，他還是用手堵住了我的嘴巴。

「你先不要講話！」

教室的門扉開敔，有人走了進來。

……這下子糟糕了，要是被他人撞見這一幕，肯定會引起誤會的。

如果只是師生同處一間教室，勉強還說得過去：然而我們現在正處於避人耳目的窘境，絕對不能夠讓第三者發現。

我蜷縮在老舊的木製講桌下，從木板縫隙偷偷確認來者的身分。

——奇怪，那個人不是……？

來人是綾芽同學。據我的推測，他應該是回來拿課堂上需要用到的物品。

正當我手足無措時，葵理事毫不遲疑地通過我身旁。

「總之……綾芽的……」

「我……我沒事！」

「所以說珠美，我們辦事只能暗的來，你現在懂了吧？」

堇同學眼角帶淚，如同辯解般一再重複同樣的話語。與其說是向我泣訴，看起來更像拚了命地說服自己。

依偎在我懷中的堇同學此時緩緩睜開雙眼。大概是亮光過於眩目，他眨了眨眼睛，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我。

他的體溫透露出他的不安與惶恐，真希望我的溫暖能夠替他將那一切通通消除……

只見堇同學臉色蒼白，彷佛看見什麼駭人的景象般，全身不住地顫抖。

眼前景物開始變得清朗，我聚精會神地凝視懷裏的堇同學，開口說道：

『不用想太多』、『你一定做得到』，堇同學周遭的那些人，總是對他提起這些話嗎？

綾芽同學的腳步聲逐漸逼近我們兩人。堇同學強壓住自己的嘴，痛苦地緊緊閉上雙眼。

「我只是要看名單而已。」

——反倒應該說，他對綾芽同學感到十分地畏懼……

後方突然有人出聲。我嚇了一跳回頭望去，葵理事的身影映入眼簾。不知何時起就站在門口的他，嘴角帶笑看着我們。

堇同學似乎對我的舉動感到相當意外。

他凝望着遠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的提問。

啪嘰一聲，頓時，我似乎感到有東西迸裂。

無視於我的震驚，他繼續翻找書包內部，取出一束文件。

「即使是在將來，你也不會輸給綾芽同學的。」

我輕輕撫摸堇同學的背，一字一句，慎重地、溫柔地說給他聽。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感覺。

「不要勉強！」

「葵理事，你這麼做有違法紀。」

「……！」

——而他竟然說我也是共犯……

情緒恢復正常後，堇同學羞紅着臉逃離我的懷抱。

「堇同學，那是綾芽同學的書包啊！」

他是個敏感的孩子，長期處於相互比較的環境下，一定喫了很多苦。

「你，從來不曾處於『劣位』。」

我忍不住將他擁進懷裏，他那恐懼顫抖的模樣，令我不由得想要好好安撫他。

現在的他已不是平常那個他，正受到某種東西所束縛，可惜我目前還無法看清……

在他們之間，有着源自於寶生一門的堅持——我既難以理解也無法猜透。

「在做什麼啊……你們倆。」

這番話說得並沒有錯。假使他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份名單，依照綾芽同學的個性，不見得會輕易應允他們瀏覽。

「你想做什麼？」

剎那間，我看見了身陷玉蘭花枷鎖之中的堇同學。

「當然……沒事啊，想也……知道……」

說完腳步立刻一個踉嗆。

「啊，猛然站起來的話會……」

「……知道了。」

「堇同學，綾芽同學已經走了喔。」

「珠美……」

——堇同學……

我趕忙跑了過去，抓住他握着文件的手。

那種做法無疑是畫地自限。

我連忙撐住他。

他爲沉重的枷鎖所繫，神色淨是憂傷。

揮開了我的手，堇同學搖搖晃晃地走向綾芽同學的座位。

「找到賓客名單了吧？堇，快拍起來。」

「……我知道。」

——堇同學……

堇同學無力地答道，整個人放鬆地倒臥在我懷中。

「我絕對……比他更優秀……」

叩，叩，叩……

正想這麼問的時候，我忽然察覺堇同學的表情有異。

他所能做的只有從那個位置遙望上方的綾芽同學，自言自語着：「我不要輸給你、我還沒輸給你」，同時恐懼着對方的形象。

換句話說，堇同學是受某人之託，纔會做出這種事情……

「……！」

「……」

「我不幫忙的話，那個人會很頭痛的。」

——原來，堇同學已經從言縛中解放了……

堇同學接着從口袋中取出數位相機。

——他爲什麼……

堇同學在我懷裏痛苦地呼吸。雖然他已經平靜許多，但是在我眼前那隻纖弱的手，仍舊微微地顫抖。

我細聲安慰道。縱使自己也無憑無據，但我就是想讓他冷靜，拚了命地想讓他冷靜。

內心有一盞明燈點亮。那道感覺逐漸擴散，像水波一般直達全身。

看着堇同學一張張地拍攝照片，葵理事露出滿意的表情。

——我比他更優秀……原來他是拿自己與綾芽同學做比較。

堇同學的手圈緊了我的背。

溫暖的空氣匯聚在腳邊，我感覺得到不知名的黑暗正逐漸迫近背後。

叩，叩，叩……

「……唉。」

「你怎麼了？」

——我勢必得將積極的想法傳達給堇同學纔行。

「也許你的成績比別人差，也許你在運動競賽中輸給了人家，但是，那都不過是好幾千……不，好幾萬個可能性當中，微不足道的某個項目罷了。」

——要是被他人看見此情此景，怎麼解釋也說不清……

在堇同學的成長過程裏，總是有人拿他與別人來作比較。而在這連續不斷的對比下，最後堇同學終於放棄尋找自我的定位。

堇同學仍只是個學生，萬一他是受到別人控制做出犯法的行爲，我們身爲教師，自然有責任要導正學生的錯誤纔是。

「堇同學……」

可是，堇同學身上的這股氣勢，並不像是熾熱的對抗心。

一切明明只發生在短短數分鐘內，我的身體卻覺得好像經歷了一段相當漫長的時光。

「你也是共犯之一喔。」

「堇同學，不可以！」

「怎麼會……」

堇同學默而不答，手一伸便直接翻開綾芽同學的書包，好似那是他的所有物一樣。

他一邊大口呼吸，手仍揪着我的背部不放。

——名單……？

他手上拿着的文件羅列記載了姓名、公司名、連絡方式等等資料，像是一張一覽表。

——贏不了那些小事，並不代表你的一切就此比不上綾芽同學啊。

「媽媽也曾經這樣說過，我其實是做得到的！根本不用想太多，我一定可以的！」

我的定位就是這裏了，沒有辦法再往前半步了。

堇同學突然深深嘆了口氣。

「啊……」

「我都知道喔。」

光是憑藉寶生家的家世，在地方上佔有的分量便不容小覷；堇同學與綾芽同學又是年齡相仿的親戚，不免經常被拿來評比優劣。

——這兩個人原來是同一陣線……

——也就是說，堇同學他自己……

「你還好嗎？」

——那個人是指……？

「我們違抗不了綾芽。不過，光對他言聽計從是活不下去的。」

「你這是偷竊行爲啊！」

——既然是綾芽同學，我們又何必刻意躲起來呢……？

綾芽同學的腳步比剛纔更加靠近。接着，他通過講桌，彷佛什麼也沒注意到似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筆記後，立刻轉身沿着來時路離開了教室。

「看看你做了些什麼……」

「沒事的，不要怕。」

我不能認同，但是，我也不想加以反駁。

就在我和葵理事你三目我一語的過程中，堇同學已經拍好照片，並將名單放回綾芽同學的書包。

葵理事見狀，鬆了口氣。

「寶生家家主打算舉辦慶生會。他是我的父親，也就是堇他們的祖父，懂嗎？」

「他就是前天我所會見的蓮太郎先生的……」

「沒錯，就是爺爺的兒子。堇的母親已經離開寶生家，沒有受邀，可是她偏偏說什麼都想來。真是……湊個一腳她也高興……」

「我們只要從賓客中找出和媽媽有關的人就行了，這麼一來媽媽就可以間接參加宴會。」

堇同學邊確認相機裏的照片邊對我說道。

——他口中的『那個人』，原來是指母親啊……

「好了沒，堇？」

「嗯……不過，你看這張。」

堇同學將略有端倪的照片秀給葵理事看。

「……呵呵呵。」

葵理事對着相機螢幕笑出聲來。

「你瞧。」

接着他把相機遞到我面前。

「咦……？」

『桐原珠美 月華學院 國語老師』

相機螢幕上，成排的姓名裏頭出現了我的姓名，孤伶伶地混雜在大企業家們響亮的頭銜中。

「你見過我父親了嗎？」

從左側駕駛席探出頭來的人，正是葵理事。

——大雨是吧？天氣變化也真夠劇烈的了。

桔梗好像很懊惱似的，滿臉不情願地回答我。

就在我大聲說出口的同時，雨勢一瞬間跟着猛烈加大。葵理事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不由得再度嘆息。

「堇同學因爲身體不適，剛上保健室休息。」

我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今天又感覺到了，言縛的解放。」

「我沒事了，葵，抱歉。」

「呃，沒有，只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和嘴巴喔。」

難爲情地回嘴後，堇同學低下了頭。

「葵理事，校內……」

「……是。」

我硬是拉着他走，他的臉又紅了。

一走出校舍，響亮的喇叭聲立刻令我停下腳步。我定睛一看，有一輛黑色跑車就停靠在校門口不遠處。

桔梗無力地回應道。

「……這節自習。」

姑且不提綾芽，就連身爲部下的那傢伙也對他隱瞞事實，他應該相當意外吧？畢竟他不擅長應付突發事件。

「……也不是不行。你有事要處理嗎？」

原來如此，桔梗情緒不佳就是這個原因啊。

明知道我會隨便回些不正經的話，桔梗卻還是故意再次嘆息。

——解放言縛……他大概很在意吧。

「好像快下雨了。」

葵理事說完抿嘴一笑。

「堇同學，我是一名老師，既不會偏袒你，也不會偏袒綾芽同學。」

冰冷的觸厭促使我抬頭仰望天空，怱然間，豆大的雨珠嘩啦嘩啦掉了下來。

「跟堇問話，想必他是會和盤托出。要是問出些什麼記得告訴我一聲。」

「桔梗，我可以先走嗎？」

「那件事問過綾芽沒有？」

「你又說傻話了。」

——真是的，他究竟有沒有心反省啊……

今天，我只想和堇同學更深入地詳談。

「這點小雨我不在乎！」

——明天也要好好加油！

葵理事指向天空說道。

腦海中浮現珠美磨腳時的窘狀。到時她會不會站在大雨中，又一個人獨自生着悶氣，全身溼答答地走回家呢？

桔梗站在資料櫃前，一邊歸檔平日的文件，一邊大聲嘆息。

「堇同學，你不用上課嗎？」

我叼起一根菸，打開窗戶流通空氣。抬頭一望，黃昏的天空覆蓋着層層暗雲。

「……好的，我明白了。」

——剩下的時間，我實在不想再接近寶生家的人……

「……抱歉，把你也捲進來。」

「不，沒什麼……」

我雙手托腮撐在辦公桌上，看桔梗不時吐露抱怨，手腳卻又利落地整理一張張文件。

我拿起車鑰匙，打開理事長室的門後，再度回頭。

「你打從剛剛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如果有話想說，請儘管說吧。」

「是的，氣象預報說傍晚會有一場大雨喔。」

——他的心情似乎很差。

那傢伙八成沒帶傘吧。

到教職員宿舍徒步只需十五分鐘，實在沒有必要特意搭便車。再者，今天發生了那麼多風波，我真的很想一個人靜一靜。

「別這麼說。但是，不能再有下次喔。」

「禁菸，禁菸。」

「我明白了。」

——百分之百是謊言……

葵理事應了聲，從口袋拿出香菸叼在嘴裏，就這麼走出教室。

——我不過是一介平民，怎麼可能有機會見到寶生集團的領導人。

「咦？」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葵理事單手插進口袋，臉上浮現苦笑。

「大小姐，請上車。」

——這份工作比我想象中更耗費體力呢……

——話說回來，心防還挺堅硬的嘛，桐原珠美。

任教第三天，今天格外疲憊。早上被巴同學推倒受傷，下午又捲入堇同學的藏身意外。

「不會。」

「我知道。」

——總而言之，我受邀參加生日宴會一事，目前暫且擱置一旁。

「是是是，不好意思喔。」

「我想走路回家，所以不用麻煩了。」

「什麼？」

總之，我不想讓桔梗的心情變得更糟。

明明沒什麼要緊事，還專程來我這兒露臉，代表桔梗一定是累積了太多壓力。再說，整理文件這種事，根本沒必要特地留下來做。

「但是，在我尚未熟悉事情的全貌之前，我決定不予置評。所以今天，我會當作沒看見你的行爲。」

「是啊。今天，對象應該是堇吧？」

「大嫂沒受邀，珠美老師倒是有受邀，看樣子寶生家把你看得相當貴重……堇，身體還好嗎？」

經他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盯着他看呆了。

——聽我這麼說，桔梗馬上皺着眉回過頭。

「大小姐，我送你一程吧。」

感覺到有某個人從言縛解放，昨天還是生平第一次。一道悶痛掠過胸口，而今天也……

「啊……」

當下，隔壁班老師授課的聲音都還在我耳邊迴響。我拉住了正準備走出教室的堇同學的手。

「醫生那裏我會負責交代的，現在馬上過去吧。」

想不到那小姐還滿精明的嘛。

——虧你還好意思說啊……

「算是吧。」

我不敢置信地嘆了口氣。

不想還好，一想就變得很在意。我把叼住的煙放回煙盒，呼喚桔梗。

——他其實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呢……

當我完成手邊所有公事，看錶確認的時候，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剩下的部分，就帶回家處理吧……

「別說是綾芽了，桐原老師那兒我都還沒有詢問。」

「……隨你的便。」

「葵二哥，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錯。」

「葵二哥，這一櫃的資料和那一櫃的資料必須分開存放，我不是再三提醒過你了嗎？」

「你在笑什麼？」

堇同學頭上寫滿了問號。

「這一帶晚上常常有色狼出沒喔。」

放學時間的理事長室裏。我正打算收拾東西走人時，桔梗忽然出現，推三扯四地把我留住。

堇同學乖順地點點頭。

我將小紙條放在桔梗老師的辦公桌上，動身準備下班。

「下雨羅。」

「別擔心，我們沒那麼容易說變就變的。」

「……我沒有見過。」

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關於寶生家，我瞭解得太少，不應該由我這個外人刻意興風作浪。

一副涉世未深的樣子，卻能逐一解放言縛，高招到我都開始懷疑她是真不知情還是裝出來的了。

於是，教室再度剩下我和堇同學兩人共處一室。周遭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隔壁傳來的講課聲，以及體育課學生們的叫喊聲。

「……有勞你了。」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上車門已經事先開敔的副駕駛座。

「你在提防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我纔沒有提防呢！平常就是這樣。」

「是嗎……好吧，那就好。」

——與其說是提防，不如說是累了吧。

但是罪魁禍首——寶生家的人現在就在我眼前，想當然我根本說不出口。

跑車引擎發動。葵理事的駕駛方式謹慎得令人訝異。

——記得聽人家說，從開車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

我不只一次感受到葵理事溫柔的另一面。雖然他總愛要嘴皮子，事實上應該是個本性相當溫和的人吧。

「怎麼了？」

「咦……」

葵理事透過後視鏡與我四目相望。

「你可別猛盯着我瞧啊，免得我色心大發。」

「啊……葵理事！」

我撤回前言。

——這個人，果然生性風流……

車子一路開往教職員宿舍，最後，在一條小巷子口停了下來。

「到家羅。」

「謝謝你。」

「巴同學！」

巴同學的眼瞳泛着溼潤的光澤，不曉得是雨還是淚。

「我要下車了……謝謝你載我一程。」

葵理事的手像是對待孩童一般，溫和地撫摸着我的頭。

我帶着氣呼呼的表情奔出車外。理事一邊點燃香菸一邊微舉右手示意，隨後便駕着他的跑車揚長而去。

我完全猜不透葵理事在想什麼。

「可別感冒了啊。」

「啊……謝謝……」

「巴同學……」

「我在等你啊，珠美……」

我一邊說道，一邊伸手接傘，伸出去的手卻被葵理事捉個正着。

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葵理事莞爾一笑。

我逞強的模樣令他竊笑不止。

「真的，你果然很可愛。」

我的腦海中，驀地掠過巴同學今天早上那瘋狂至極的表情。

「要乖乖當個聽話的好孩子喔，我不會虧待你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想要吻我……！

他猛力一拉，我的身體頓時失去重心，朝駕駛席前傾。等我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身在葵理事的懷中。

他一手環着我的背，一手輕捧我的臉頰。托起下顎的手指悄悄注入力道，使角度略爲上揚。

「你在這裏做什麼：！？感冒的知不知道！」

滂沱大雨中，未打傘而佇立的那名學生正是……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等、等一下……」

他的頭髮和制服皆已溼透。當我伸手觸碰他時，溼淋淋的襯衫傳來沁人的冰冷。

「安靜！」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我看見隱約有一道人影，就站在教職員宿舍的電動大門旁，道閘機的前方。人影身穿灰色制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他究竟只是個性騷擾理事，亦或單純喜歡作弄他人？無論答案是哪一方，對我來說都相當失禮。

「話又說回來，既然他一開始就有帶傘，爲什麼不早點借我……咦？」

道完謝後，我正準備下車，駕駛席的葵理事突然遞來一把傘。

「什……」

「……真是的！」

——葵理事其實還是很體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