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的天使在虛空之中

5 永不放開那雙手

《花宵羅曼史》 · 加藤千惠美 · 1.2萬 字

葵理事離去後不久,下午的預備鐘聲響起,我於是急急忙忙離開保健室趕往教室上課。

走廊上我一邊加緊腳步,一邊惦記着葵理事。連續兩次都遭到對方拒絕,看來真要想如願解放他,或許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解放言縛是一種將他人從詛咒的命運中解救出來的行爲,換言之命運將會發生改變。

我能理解他無法將此重任交付給我這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外人。

但是相較之下,葵理事還有更深一層的理由排斥解放。

——那個時候,我所察知的言縛……

它正是長久以來阻礙解放的元兇。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解放言縛之於我而言是一件重要的任務。這是我一路自解放的過程當中,看到綾芽同學、堇同學以及巴同學的轉變,從而獲得的結論。

他們沒有自覺自身的脆弱肇因於言縛,就這麼懷抱着前進的心硬闖胡來,不僅傷害了周遭的人們,同時也深深傷害了他們自己。

所以我只要替他們除卻言縛這一主因,他們就能夠踏上全新的路途。因爲他們並不是自發性地放棄前進。

然而葵理事卻不同。別說是解除詛咒踏上新途了,在那之前的階段他就已經強烈抗拒。面對如此堅決拒絕的人,教我該拿他如何是好?

——他不願解放言縛的決心,比我的心意還要來得徹底。

面臨像他那樣的人,強迫他解放究竟是對是錯,我無法肯定。

當我到達教室時,上課鐘聲恰好響起。我在教室後方放置座椅,見習桔梗老師授課。早已站在講桌前的桔梗老師於鐘響的同時開始上課。

午休時間看起來有些反常的桔梗老師,現在則已恢復平時的沉着穩重,正在爲學生們講課。

「承前述,作者的意旨歸納於這一段。」

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教室,在深綠色黑板的映襯下,光芒將桔梗老師的金髮照耀得近乎眩目。

——桔梗老師他就和學生們不同。

他親自要求我爲他解放,並且冷靜地向我陳述解放時的情形。

「桐原老師。」

當我們來到下樓處時,和我並肩而行的綾芽同學忽然停下了腳步。走下數階樓梯後,我才因爲發覺不對勁而轉頭察看。

「發生什麼事了嗎?」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葵理事的話語再次浮上心頭。

我刻意隱瞞了葵理事的名字。解放是一種需要入侵他人內心操作的行爲,若泄露隱私給第三者知情,對當事人將是十分失禮的一件事。

「綾芽同學,你怎麼了?」

——不過,他的好意的確令我感激。

桔梗老師鎮靜得誇張的態度令我啞口無言,但他卻無視於我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差點落下淚來。原來解放言縛竟是如此自我滿足的一件事嗎?

「桔梗老師。」

「因爲說到底,我們根本沒有能力反抗你,你說是不是呢?」

——這孩子實在是……

「是,請說。」

桔梗老師的視線一瞬間飄向他處,但很快地又回到了我身上。那樣的反應正代表他的內心有所動搖。

——結果最後還是沒有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請你不要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

「……好的。」

我緊張地回頭追趕綾芽同學。

「別這麼說。請問,我可不可以和你談談?」

「關於言縛,我想借一步說話。」

——什……這個孩子竟又露出失禮的態度。

但正因爲它是一種單方強制的能力,所以我纔會想參考桔梗老師的看法呀。

爲了收取作業,我重新走進教室。此時我恰好與正好將收完的作業攬在手上的綾芽同學四目相交。他是這一班的班長。

——乾脆就照綾芽同學所說的去做吧。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辦公室是這個方向喔!」

「謝謝你,綾芽同學。」

桔梗老師溫和微笑,輕拍我的肩膀。

待我們走到上樓樓梯的盡頭以後,綾芽同學伸手觸碰通往樓頂的鐵門。

「麻煩你抽空商量工作以外的事真不好意思,但我無論如何也想聽聽桔梗老師的意見。」

他也向我提出過忠告,表明這股力量的危險性。

「請你務必自愛。」

「綾芽同學!」

「打從早上就是大晴天了,你沒發現嗎?」

「你的傷要不要緊?」

——要說這很像是他的風格,雖然確實是很像沒錯。

從現在起我必須盡力做好分內的工作,將失去的信用重新補救回來。

「我之所以會說這些話並不是存心要爲難你。我只是想要讓你知道,當你從另一個角度去審視同一件事物時,也可能出現全然不同的見解。」

我緩緩地開口。一想到桔梗老師不曉得會做出什麼樣的回答,我的心就怦怦跳個不停。

「嗯。」

——乾脆試着問問他吧。

「一切都是由你來作決定。而我們的意願,無關乎樂意或不樂意,只有服從一條路。所謂解放言縛的能力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心有如撕裂般疼痛。

——請你務必自愛。

「樓頂?」

「你認爲協助他人從言縛當中解放,算得上是正確的嗎?」

萬里無雲的天氣令我不由得發出讚歎。上一秒還沉在谷底的低盪心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完,桔梗老師便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獨自一人朝檔案室走去。我目送他離開,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

「……」

但是在經歷過昨天那種事情後,他會輕視我也是情有可原。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始終拘泥於過去的錯誤而畏懼不前。

「怎麼會……」

聽見綾芽同學的叫喚,我抬起埋首於作業的臉。眼前是綾芽同學定睛凝視着我的臉龐。

桔梗老師眉頭一緊,看得出來他有些爲難。

但在我解放的對象當中,最爲冷靜接納的人也許就屬桔梗老師了。

「別問,跟我來就對了。」

我在桔梗老師面前將手掌一開一闔,畢竟我的手是真的已經好多了。

既然連我本身都愈來愈困惑不定,哪裏還談得上解放他人呢?

正當我心有不滿準備開口抱怨的時候,他順手抱起我面前那一整疊作業。

絲毫不在意我一頭霧水而又焦急的模樣,綾芽同學只是自顧自地愈走愈遠。

我和綾芽同學一同走出教室。前往辦公室的途中,綾芽同學始終默默無語,面對我的提問也只用「嗯」或「是啊」簡略帶過。

直視着我的雙眼,將我逼至絕境般道出的冷言冷語。過去那個溫柔的桔梗老師已經不復存在。

「都怪我一時疏忽,非常抱歉。」

「……桐原老師。」

桔梗老師輕輕嘆息,步出教室來到了走廊上。確認周遭沒有其他學生在場後,他再度開口:

如果是他,應該可以告訴我一些我所遺漏的線索。我有這樣的預感。

畢竟教科書、參考資料以及點名簿,再加上四十人份的作業,全憑我一個人可說是相當費力。

「桔梗老師……」

我不會主張自己是爲了某人等等的漂亮話。即便如此,只要對方能夠在詛咒解除後發現全新的未來,我認爲那就是爲了對方着想。

「請不用在意這點小傷,很快就會痊癒的。」

「比方說,假設有一個人受到言縛的詛咒,但是他卻拒絕從中解放,那麼我是否該尊重他個人的意願?」

——裝模作樣賣弄善意很好玩嗎?

「這些我幫你拿去辦公室。你還有上課用的東西,一個人拿不來吧。」

——也爲此,首先我不得不與桔梗老師商討如何處置葵理事的言縛。

——桔梗老師……

——手上還持有全班同學的作業,他究竟想去哪裏?

我出聲喚住下課後正準備走出教室的桔梗老師。他一看見我,視線馬上落到手掌的紗布上頭,露出歉疚的表情。

手持作業的綾芽同學依舊沒有動靜,正當想開口問他是不是有東西放在教室忘了拿時……

我緊緊咬住下脣。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怕淚水會潰堤而出。

「好的。」

——也許,可能就是那樣沒錯。

等到他做完想做的事,心情舒坦了以後,再回辦公室也不遲。青春期的學生大不了就是這樣,我暗自在心底做出結論。

「……唉。」

真沒想到,曾幾何時那個積極的我竟已變得如此自暴自棄。

別說是答案了,我反倒覺得自己愈來愈無路可退。

心底不斷呼喚着桔梗老師的名字,希望能夠喚回以前那個溫柔的他。

「咦?啊。謝謝。」

我連忙追上已經抱着作業邁開腳步的綾芽同學。在對我露出嘆息之後,他爲什麼突然間又變得親切起來?我實在不明白。

——桔梗老師還在介意飯店的那件事情。

——葵理事的言縛,也許真的已經找不到解放的方法了。

「哇啊,今天天氣這麼好啊。」

聽了我的疑問,桔梗老師一時無言以對。我也自覺自己的問法實在過於單刀直入,但是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顧及遣詞用字了。

「什麼事?」

我定睛凝視着桔梗老師,對他說道:

「沒錯。」

心情沉重也佔了箇中因素之一,我甚至連反抗都提不起勁。

我從綾芽同學手上接過作業,在講桌上確認數量是否符合班級人數。確認途中,我看見巴同學的名字,不由得鬆了口氣。

——桔梗老師……桔梗老師……

盯着我打量好一陣子後,綾芽同學深深地嘆了口氣。

「桐原老師,我還有事必須順道上檔案室一趟,先失陪了。今天交代的作業,班長會向同學們收取,能不能麻煩你等一下幫我拿來辦公室?」

語畢,桔梗老師看了手上的表一眼。

儘管在那之後,我因爲婚約及聯誼等等過多的突發狀況,以致於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綾芽同學忽然一個轉身,開始朝樓上走去。

綾芽同學點點頭,打開鐵門。從門縫吹送進來的風舒爽宜人,眼前盡是一片廣闊的秋晴藍天。

「只要你認爲它正確,它就是正確的。」

桔梗老師明快地斷言道。他的口氣聽起來就好像事不關己一般冷漠。

因爲今天一大早的我便趕往醫院檢查,回校途中又恰巧目擊優子小姐和葵理事驚人的一幕,根本就沒有半點欣賞好天氣的心情。

但是當我看見這片無邊無際的湛藍後,我總算重新體認到之前的自己失去了原有的從容。

綾芽同學倚在圍欄上望着我,臉上浮現平穩的笑容。

「綾芽同學,你想要來樓頂?」

聽到我的疑問,綾芽同學噗嗤一聲笑出來。又來了,真是失禮。

「有個新來的老師一臉慘澹,爲了轉換她的心情,我纔會特地帶她來這裏。」

「綾芽同學……」

他的說法雖然令人有些在意,但爲我擔心卻是不爭的事實。綾芽同學的體貼令我坦率地感到感激。

「謝謝你。」

「這沒什麼好謝的。」

綾芽同學答道,酷酷的態度和平常沒什麼兩樣。我伸出手指,故作嚴肅地指着他。

——你這個人啊。

「不過,我的表情應該沒那麼慘澹吧?」

「就是很慘澹。」

綾芽同學即刻回道。真的有那麼慘嗎?

我不由得伸手撫摸臉龐。

……極端、非常地普通。

「你明明就能擺出更可愛一點的表情,不是嗎?」

說完,綾芽同學又笑了。他的笑容果然很溫柔。

——綾芽同學……

我在心底默唸謝罪之詞。

「不算!剛剛的就當作沒聽到!」

綾芽同學伸出右手。我緊緊地回握那隻手。

「請讓我爲你解放。」

「別擺出那種傻笨的臉。」

葵理事起身與站在對面的我相望。照他的反應推斷,應該是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怒,什麼叫傻笨啊……」

我十分在意綾芽同學的話語,一再向他探問其真意。綾芽同學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總算開口回答。

我突然覺得很難爲情,於是轉身背向他。臉頰變得好熱。

「你的意思是指……」

葵理事看着我的臉,明顯提高了警戒心。

在打開門之前,我大口地深呼吸。心噗通噗通跳得好快。

葵理事小聲咋舌。接着,他從我的懷抱中抽離了身體。

我背對着綾芽同學答道。儘管他在身後呼喚我,我依舊沒有回頭。見我這副窘迫的樣子,我知道他笑了,同時內心也感到愈來愈羞傀。

敲過門後,我打開了門。

雖是命令口吻,卻不是咄咄逼人的說法。聲音當中也透露出關心我的情緒。

我輕柔地撫摸着他的背,希望他能夠全心相信我。信任我,並讓我看清楚他的內心。

甘於悲哀的命運詛咒,果然還是太奇怪了。

「發生什麼的話,告訴我。」

「不可以逃跑。」

「是你叫住我的吧?」

——咚咚。

「原本我是走在其他的道路上。但因爲有你叫我過來,所以我現在纔會走上這條路。」

——居然向學生髮牢騷……

在遭受葵理事與桔梗老師的冷淡對待之後,綾芽同學的溫柔似乎格外令人感受深刻。我抱着重返童年時代般的純真心情,將內心深處的話說了出來。

未等對方回應,我便主動走進室內,正坐在客用沙發上閱讀雜誌的葵理事抬起了頭。

從言縛當中獲得解放、恢復自由之後,雖然生活中仍然充斥着許多苦痛,但至少不是詛咒,就應該能自力找出新的道路纔是。

「珠美……?」

「桐原。」

「哪有,明明很普通嘛。」

「那就好好地引路吧。」

——不行。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逃跑了。

看着綾芽同學的笑容,我的心中有一股強烈的情感湧現。

綾芽同學目睹前來迎接堇同學的靜音而心浮氣躁、我被綾芽同學粗魯地強吻。接下來,我……

——對不起。

一放鬆情緒,真心話便脫口而出。雖然我馬上感到後悔,但無疑地,在我身旁的綾芽同學早已聽得一清二楚。

如果需要我的幫忙,我也一定會傾盡全力。因此我希望他們絕不要抱有就此承受詛咒的消極想法。

綾芽同學的這句話使我不禁回過頭。他面帶溫柔微笑,凝視着我。

說完這句話,葵理事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抓起桌上的煙便打算奔出理事長室。

和煦的微風迎面拂來。綾芽同學制服上的緞帶和我的髮絲隨風擺動。

腳邊有暖熱的空氣正在流動。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沉重而有分量的黑暗正悄然迫近葵理事的身後。

「我一直都認爲你是正確的喔。不過當初要是沒接受解放,我大概也不會這麼想吧。」

我忽然間害羞起來。爲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我開口答道:

我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葵理事面帶羞澀、目光遊移的臉龐。他單手捂住嘴,整張臉紅到了耳根子去。

——可是,既然葵理事的言縛是『它』,我所想得到的也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你就饒了我吧,老師。」

「吸氣……吐氣……」

「葵理事!」

「我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嗎?」

——走在其他的道路上……

雖然想叨唸他幾句,但是我來這一趟還有更重要的目的。

「……!你這傢伙!」

綾芽同學回過頭。我不禁也順着他的方向看去,延伸至遙遠盡頭的樓頂映入眼簾。

「叫住?」

第一次察知言縛,第一次解放它的地方,正是在這片頂樓。

「葵理事,過去是我錯了。」

我張開雙臂環抱住葵理事,他先是訝異,然後開始掙扎。超出我兩臂範圍的葵理事壯碩的身軀,飄來香菸的氣味。

所以,他纔會小心翼翼不去傷害任何人,只讓自己一個人成爲惡人,在虛度光陰的日子裏一味逃離現實。

×

「葵理事,」

確實如此。與綾芽同學見面的前幾次,他阻絕了一切對外溝通,連話都不肯好好回上幾句。

綾芽同學之所以帶我到這裏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吧。

「叫住我的人不就是你嗎?」

我分明沒有那個意思的。

「我就看過。在這裏,你迷人的表情。」

「綾芽同學……」

「老師,我相信你的力量。」

綾芽同學露出瞭解放言縛之前未曾有過的平靜笑顏。

——解放了綾芽同學的言縛。

葵理事的溫度,透過開展的手臂傳達至我的身體。令人安心的溫暖。與這股溫暖同等溫柔的,是葵理事那顆善良的心。

——果然,我還是不能夠放棄。

我一邊靠近,直到他所坐的沙發旁,一邊向露出猶疑表情的他說謊。其實我從來也不曾認爲自己有錯。

綾芽同學凝視着我。宛如水面般澄澈的眼眸中,映照出我的倒影。

「什麼……」

「加油,自己!」

——我想起來了。

「……」

「嗯……我會加油的!」

「葵理事?」

「你想要我跟隨你,對不對?」

「『逃避』是找不到答案的。」

「珠美。」

「綾芽同學……」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失敗了。

——如果說那就是解放所獲得的成果的話……

我愈是追趕,他逃得愈遠;我停下腳步,他就會乖乖站在原地。

——因此,我要假裝已經停下腳步,實際上則是還在追趕,就是這麼回事。

——綾芽同學他變了。

因爲我事前已經演練過不下數回。這回我說什麼都不會再讓葵理事逃掉的。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葵理事低喃道。

看到我偏着頭無法理解的樣子,綾芽同學小小地噗嗤一聲。我又被嘲笑了。

——這個人,又毫無防備地讓別人看見他怠忽職守。

——對方可是學生,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謝謝你,綾芽同學。」

瞬間,我感覺到葵理事的背微微顫動了一下。

「打擾了。」

現在的綾芽同學,願意認真與我面對面。雖然偶爾也會開開小玩笑,但是溫柔的關懷和安慰,他一樣不會缺少。

明明今天中午才被狠狠地拒絕過,現在卻又優哉遊哉地晃來這理事長室,我想葵理事內心一定以爲我哪根筋不對勁。

放學後的班會時間結束,學校教務也告一段落之後,我來到了理事長室的門外,

我一定要更加努力。

「不。」

我凝視葵理事。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瞧,就會發現在那層和現實世界重覆疊合的視野中,葵理事身陷玉蘭花枷鎖的身影正於黑暗中隱約浮現。

「超乎想像……」

綾芽同學正打算拍拍我的肩膀平息我的怒氣時,我生氣地避開了那隻手。賭氣的模樣再度惹得他竊笑不已。

「真是的,不要再笑我了啦。認真點,快告訴我嘛。叫住到底是指什麼事?」

我下意識出聲喚住他。

葵理事緩緩回過頭,朝我露出瞪視般的眼神。縱使那不留情的眼神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還是毅然決然說了出來。

——因爲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傳達給他知道。

「到底什麼纔是正確的,就連我自己都不懂。」

「……也是吧。」

葵理事伸手準備開門。我見狀,趕緊接續下一句:

「不過我不會放棄。沒有人應當一輩子遭受詛咒,所以,」

原本背對着我的葵理事慢慢轉過身來。

「所以?」

他那銳利的目光彷彿正在試探我此刻的真意。如果現在的我還是剛剛的那個我,或許已經就此降服於他也說不定。

——但是現在,我已經沒事了。我已經不再感到迷惘。

「讓我們一起找尋道路吧!通往幸福的那條路。」

我的回答令葵理事忍不住輕笑出聲。然後,他滿不在乎地說道:

「纔不可能會有呢,那種東西。」

拋下最後一句話,葵理事走出了理事長室。

「會有的……一定會有的……!」

我不斷地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這股力量理應是爲了使他人幸福而存在,所以……

×

把珠美一個人留在理事長室後,我離開舊校舍,走向新校舍的逃生梯。不知不覺中腳步愈走愈快、嚇傻了的這個自己,我真是打從心底感到火大。

——雖說也不是我自願的。

正因爲如此,我還特地防得特別緊,沒想到。

「是是是。」

「桐原……」

「難不成你看得見?」

「並不久吧?」

「囉嗦。」

——簡直舒暢到一個銷魂的境界,沒騙你。

解放言縛的氣息,只要是我們這些詛咒者之間似乎都能相互感應,所以桔梗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

希望他首先能從分內的工作……還有不適切的關係開始修正起。

看見他這麼激動,我爲自己基於玩樂心態而說出口的話感到歉疚。我只不過是把從巴同學那兒聽到的話,現學現賣告訴堇同學罷了。

——看吧,我又變得髒兮兮的了。這下子你又該怎麼辦呢?珠美老師。

我懶洋洋地回他,他還是笑個不停。

就算一生揹負詛咒也沒差。過去,我總是抱着這種想法而活。

——明明是感情這麼好的一對兄弟。

「拜託你就放過我吧。」

「到底是怎樣?快回答我!」

不過在解放的那一瞬間,葵理事所展現出來的和緩表情,在我看來卻是洋溢着滿滿的安心與愉悅。

「我在等小巴。」

我在心中如此告訴巴同學。告訴中午那個露出寂寞表情的巴同學。

「依我看,你一定是被桐原老師那張可愛的臉蛋給矇蔽,所以大意了吧?」

午休時間,巴同學在保健室對我說了這句話。當時的巴同學看起來好寂寞。

這感覺桔梗一定也懂吧。

「我趕到理事長室的當下,桐原老師正準備要離開。」

「葵二哥,原來你在這裏。」

「好溫暖……」

——我這麼做是正確的……也許。

我儘可能地裝沒事回答他。桔梗看到我的反應,露出苦笑。

堇同學與巴同學的手足情深,看在旁人眼裏相當欣慰。只不過,有一個令人在意的問題。

我喃喃自語,爬上新校舍的逃生梯。鐵製的樓梯每踩一格就發出煩人的腳步聲,吵得我更心浮氣躁。

當我回到辦公桌的那一刻,纔想起點名簿遺留在教室忘記帶回來。我一邊走向教室,邊回想我與葵理事之間的對話。

在我們家裏,也是哥哥整天爲妹妹操心,我這個妹妹則屬自由奔放型。跟堇同學他們兄弟倆說不定還挺相像的。

我邪惡地笑說:

——想像你們小時候的樣子,不禁就覺得好可愛……要是真把這種理由說出來,大概只會令堇同學更生氣吧。我打算就此閉口,不再說下去。

話又說回來,善於照顧弟妹和總愛瞎操心這兩點,算是兄長的特質嗎?我突然想起了哥哥。

我把午休時巴同學說過的那句話原原本本地搬出來。此刻在我心目中,哥哥的影子和堇同學重疊在一起,口吻也不自覺地充滿了懷念。

「堇同學真的很像哥哥呢。」

「被我說中了?」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堇同學還是氣呼呼的,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真遜……」

從此以後葵理事他將選擇什麼而活、事態又將如何進展,我雖然無從知悉,但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到時候再貢獻一己之力也不嫌遲。

我深深地吸入一大口煙。煙霧通過喉嚨,充塞胸膛,將她印下的白再度薰黑。

「頂着一張可愛的臉,發起狠來倒真夠厲害,那傢伙。」

堇同學猛地站起,連帶推倒椅子發出巨響。但是他絲毫不在意,雙手捉住我的兩腕逼問道:

「要笑就去笑吧。」

堇同學激動的樣子,使我的疑問轉變爲確信。

口頭上雖然這麼問,我心裏已經隱約猜出泰半。堇同學面前的桌上擺有兩人份的書包,其中一個的主人應該就是巴同學。

——可是,到底是什麼事呢……

「是啊,怎麼了嗎?」

×

「隔了這麼久,終於又想抱女人了。」

看到我露出笑容,堇同學愈來愈不高興,語氣也隨之加重。

我拿出事先塞進口袋的打火機。用顫抖不已的手點菸,老半天也點不着。

我啐了一聲,叼起香菸。不是珠美解放言縛害我不高興,我只不過是氣自己竟差點沉醉在超乎預期的快樂裏。

「……嘖!」

說真的糟透了。身體內側好像感覺得到她的暖度鑽了進來。

「堇同學,你好有哥哥的架勢喔。」

桔梗雙手抱胸,背靠着樓梯的扶手,仰頭望着天空。他一邊眺望遙遠天空的盡頭,一邊像想起什麼趣事似地笑了出來。

「咦?」

也許是因爲有某些理由。不過現在的我還不明白。

桔梗聽完輕嘆一口氣。

那股暖意與其說像戀愛,還比較類似母愛。我想都沒想過,活到這把年紀了居然還會有再次感受母愛的一天。

坦白說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可笑。警戒?算什麼東西啊。

「所以我不是提醒過你要小心點了嗎?」

昨天,我也早已見識到桔梗接受解放後敗得有多麼慘。看見他那副德性,我再一次地重新體認到解放果然不容小覷。

「抱歉抱歉。」

——況且,葵理事他也確實需要更加把勁纔行。

堇同學皺着眉頭不悅地回道。最後一堂課結束到現在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想必堇同學應該等上好一陣子了吧。

我打開右手掌仔細端看。

「啊啊。」

橙黃滿沁的天空中,我彷彿可以看見珠美凝視着我,眼淚就快要掉下來的幻影。

「還好吧。誰叫他老愛亂跑,我才得跟在他後面顧着他。」

「你看得見我的過去嗎?還有巴的也是!?」

「……」

同學沒有回答,眼神嚴肅地看着我。

——什麼跟什麼啊,那感覺。

「哪有?」

——雖然是我趁其不備進行解放。

「不是的,這件事我是從巴同學那裏聽來的。」

安撫過嚇人的桔梗後,我重新叼起香菸。

與他那強勢的口吻恰恰相反,堇同學注視着我的視線,就好像求助於什麼東西似地無助虛弱。

——巴同學,堇同學他可是緊緊地追尋着你的喔。

「不,以我主動想抱來說,已經有夠久了。」

——果然,如我所料。

——堇同學……

我在腦海中描繪兒時的堇同學與巴同學的身影。兩個孩子的模樣實在太過天真可愛,我不禁莞爾一笑。

「你爲什麼在笑?」

聽到叩叩叩的腳步聲,我低頭一看,桔梗正朝我這方向走上來。

——小堇追尋的其實是另一個我喲。

——他們兩個人,過去一定發生過某些事情。

「解放的過程如何?」

「我不知道。」

——說得也是。他老早就看穿了吧。

「奇怪?裏面有人……」

「堇、堇同學?」

「巴同學他到哪裏去了?」

「……煩請自我約束。」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令巴同學感到不安,但是現在在我眼前的堇同學,是真心關心着巴同學的喔。他的表情是身爲一個兄長該有的表情。

「堇同學,你怎麼了?」

返回教室時,我這才發現本該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出現了堇同學的身影。隔壁班的堇同學坐在巴同學的座位上,正託着腮生悶氣。

「嘖!」

「因爲堇同學你打從小時候起就常常追着巴同學跑,對不對呀?」

堇同學咋了下舌,從我手上鬆開雙手。他重新扶起剛纔弄倒的椅子,咚地一聲用力坐下。

否則我根本無法贖清我的罪孽。大哥應該會恨我一輩子。

但是,直到我實際體驗過一次解放之後,我才真正瞭解那快感巡遍全身、直達腦門,使人逐漸麻痹的滋味。

我還是搞不清楚。

我一邊漫無邊際地思考,一邊注視堇同學。忽然間我發現他西裝外套的第一顆鈕釦鬆脫了。

「堇同學,你的扣子快掉下來了。」

「咦?啊,真的。」

半鬆脫的鈕釦和外套中間只剩下幾根縫線相連,懸掛在半空中。

「放着不管的話可能會不小心落在別處,你還是先拿下來比較好喔。」

我正要朝堇同學的外套伸手,結果他卻紅着臉,移動身體閃避開來。大概是害臊吧。

「我……我自己拿,就好……」

雙頰緋紅的堇同學迴避着我的目光將手伸向鈕釦。

——沒記錯的話,針線盒似乎是放在辦公桌抽屜裏……

正當我努力回想的時候,堇同學已經從書包裏拿出美工刀。發出卡嚓聲,推出護套的刀片閃耀着冷冽的鋒芒,我心底湧現不祥的預感。

「你沒有帶剪刀嗎?」

「我只有美工刀。」

堇同學說完,便將刀片抵上外套鈕釦。他那危險的手勢看得我這個旁觀者好不緊張。

「別一直盯着我不放,會對不準的。」

「因爲看起來很危險嘛。」

話纔剛剛說完,堇同學手上的美工刀就往旁邊一滑,劃過縫線和他按着鈕釦的手指。

「……痛!」

堇同學小聲呻吟的同時,外套鈕釦也應聲落地。

「堇同學!?」

乾着急也於事無補。看見堇同學爲此而受苦的樣子,我恨不得現在馬上找出其它言縛,一口氣全部解放,好讓堇同學立刻解脫。

我和堇同學還來不及阻止,巴同學已經將美工刀朝自己的手指劃下。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履行義務般。

這個發現同時也向我宣告了新的事實。

寶生家的人總是消極不作抵抗,以原始之姿承受迎面襲來的痛楚。那樣下去根本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可想而知,對於疼愛弟弟的堇同學而言,失去巴同學的記憶將會令他多麼痛苦。況且……

「我沒有小巴的記憶。」

「……」

——他想做什麼!?

「關於小巴的記憶,我只掌握了一半而已。」

——但是原因的真相不明……

「這種程度的傷……」

堇同學像是想確認我是否已經理解似地,再度複述相同的話語。

「我們流着相同的血喔。」

要想解放言縛,就不得不找出束縛堇同學內心的那個『東西』。

「你怎麼了?」

直到剛剛爲止,我都還在爲他們兄弟倆的情誼感到欣慰,現在卻反而爲他們之間無法拉近的距離而感到心痛。

這件事會是言縛所造成的嗎?

「一點都不好!」

堇同學連忙站起趕往巴同學的身邊。巴同學在堇同學面前大方地伸出割傷的手指。

堇同學他承擔着某種言縛。雖然我現在還看不見,但是我相信的確有什麼不明的東西正囚縛着他。

「保持痛楚就好了。」

「小巴……」

換句話說,堇同學在十一歲那年,因爲某些原因而導致他惟獨失去了巴同學一個人的記憶。

「堇同學……」

「被詛咒的,可憐的血。」

「小巴!你……」

堇同學低着頭,眼角溢出了淚水。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安慰他纔好。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沒錯。」

——總而言之,我必須向堇同學問清楚纔行。

——幸好不是很嚴重的傷。

堇同學消沉地垂下頭。

巴同學的手指不斷溢出鮮血,那隻受傷的手,與剛剛不慎劃傷手指的堇同學的手重合在一起。

——但是,無論如何我不得不救。

在那一瞬間,有某個東西閃現我的心頭。

「巴同學!?」

——爲了將他們帶往悲哀的末路……

我據實以告。方纔我雖然從堇同學身上感覺到言縛的存在,但那是否就是喪失記憶的主因,我還不明白。

堇同學小聲嘟噥,別過臉去。我在堇同學正前方的座位坐了下來,儘可能地朝後看,和他保持面對面。

因爲眼前這副光景,絕對是違背常理的。

「但是流血了喔,應該很痛吧?」

「這麼說來,你記得的關於巴同學的記憶……」

「我不知道。突然間,只有關於小巴的記憶消失了。」

我趕緊拉過他受傷的那隻手確認傷勢。拇指的指側有一小道割痕。

眼前過度扭曲的光景令我幾乎暈眩。

「有什麼心事,不妨跟我聊聊。說不定我幫得上你的忙。」

言縛的深奧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我的能力真的能拯救得了他們嗎?

我凝視着從堇同學的食指上頭流出的一滴血。那緩緩流動的小血滴,看起來好像是堇同學的眼淚。

我不禁愕然。因爲堇同學這一段話,將可能打從根本動搖目前爲止我一路見證而來、堇同學與巴同學之間的關係。

單一言縛會招來另一個不同名義的言縛,詛咒重重交疊,束縛他們的命運。

——也就是說……他喪失了記憶?

「什麼嘛,你們兩個在講悄悄話啊?」

——言縛,在一名對象身上並不是只有一個。

「小傷而已。」

巴同學的手就像要確認對方的存在一樣,緊緊握住了堇同學的手。原本擔心不已的堇同學,像是受到了巴同學的情緒感染,也回握住他的手。

我還無從知曉它確切的樣貌。儘管如此,我仍然感覺得到溫冷的空氣正朝向堇同學延流而去。

「就連這痛覺,也無法傳達給小巴。」

一聽到巴同學用笑鬧的態度說出那些話,我就覺得好心痛。巴同學只是故意裝作不在乎,其實內心傷痕累累。

於是,巴同學的血,緩緩流淌到堇同學的手上。

「小巴!」

「爲什麼呢?」

——是言縛。

「……」

痛怎麼可能會好。所有人都怕痛,能夠避免就儘可能避免。

我出言提醒堅持不肯包紮傷口的堇同學。就算只是小傷,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

可惜當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時已經遲了一步。

「這樣啊。」

「這也是言縛在作祟嗎?」

——這種感覺……

但是很快地,他便下定決心,抬起頭筆直地回望我,然後開始述說他的故事。

堇同學大大的眼睛泛着淚光,是悔恨與無力的淚。

——爲了要守護堇同學。

「……這樣就好。」

「……沒什麼。」

「你看,誰說我不瞭解小堇的痛呢。」

突然,堇同學空茫地望向遠處。像是眺望着非常非常遙遠、悠久的過去一般的視線。

巴同學痛苦地微微喘息,但是喘息聲很快便化作笑聲。

——巴同學他一定也爲此而深感苦痛……

「我沒有小巴的過去,小巴他也不屬於寶生家。」

「只有十一歲以後的部分。」

「是啊……」

我回頭一看,是巴同學站在教室入口。他面帶輕佻的傻笑往我們兩人的方向走來。

「不過鮮紅色好美喔……你說對不對,小堇?」

——我所不知道的事還有好多好多。

部分記憶喪失。這種例子我曾經聽說過,原因有可能是來自精神打擊等,從而造成局部性的記憶缺失。

「而且啊……」

巴同學走到堇同學的正前方,微笑着拿起桌上的美工刀。

其實早在先前我就沒來由地察覺到了。打從第一次解放的那天開始。

若要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解除詛咒,我實在是辦不到。

他們將遭受詛咒的日常視爲理所當然,全盤接受。即使痛苦,即使掙扎,也只是任其在時光中靜靜地流逝。而我,居然自以爲能夠輕易解放這樣的他們。

堇同學低頭俯視腳下,沉默了好一陣子。

——儘管明知自己什麼也看不見、幫不上忙。

在深入思考的我面前,堇同學獨自一人,同意似地喃喃說道。

——過去的我究竟是多麼地膚淺啊。

「小巴……」

——我必須先冷靜下來。

堇同學說完緊緊咬住下脣。

「有什麼關係呢,沒有我的記憶也不要緊。因爲我記得小堇的全部啊。」

「堇同學……」

「我們倆,是被拆散的雙胞胎。」

我從黑板旁邊的置物櫃取出常備急救箱。找到OK繃之後,我拿了一枚回到堇同學的身旁。

「啊哈哈,真的很痛耶。」

想要輕易解放這些孩子們,根本就是空談。

「咦……」

——沒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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