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漂浮於夜空的閃耀天使

5 愛Q的盡頭

《花宵羅曼史》 · 加藤千惠美 · 1.8萬 字

「不可能會不小心把傷口割得這麼深吧?」

我從女傭所拿來的急救箱裏,取出紗布與繃帶,先做應急處理。

我知道桔梗討厭別人隨意碰觸他的身體,所以只拜託女傭清理現場,消毒傷口等就我來處理。

「會痛嗎?」

「不會,沒問題。」

現下的桔梗一反常態話很少,我雖然知道原因,但強行問他恐怕也問不出什麼,我思考怎麼讓他開口。

在來這之前我在門口遇到嬸嬸,想必是那人又對他說了什麼無聊的話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桔梗老師?」

「什麼事也沒發生,只不過是玻璃破掉,我被割傷,就這樣子而已。」

「是是,就這樣子?」

——算了,如我所想的反應。

現在宴會也快進入尾聲,這時候老頭子應該在會客室舉辦他偉大的感謝致詞演講。

我在宴會的工作,就是幫忙招呼老頭顧及不到的客人。都已經這種時候,應該沒我的工作了。

——既然沒事,纔想說要來找老師串串門子。

沒想到來這裏,竟然是當正在鬧彆扭的弟弟的守護門神。

「…………」

好像是碰到傷口,桔梗揪了一下臉。

「痛痛飛走,痛痛飛走。」

我故意發出哄小孩子的語調。

「請葵二哥飛走。」

從正前方快步跑來的巴同學看到我後,開心地裂嘴而笑。

「…………」

我暫時都不想看到玫瑰了。

看到堇同學,老實說讓我鬆了口氣,終於可以擺脫這座迷宮了。

「你在做什麼?剛纔有誰在嗎?」

雖說任性又愛惹麻煩,但只要是自己教導的學生都很可愛。

「好了,快點走吧。」

「我說的沒錯吧。所以在你傷口還沒癒合前,不許胡來。」

離巴同學不遠處,可以見到正四處張望的優子小姐的身影。

「咦?」

對於我的所作所爲,我該堂堂正正去面對纔是,可是我卻畏縮了。

背後突然傳來呼喚聲,我嚇了一跳回頭,堇同學以詫異的表情站在那裏。

我望着他離開的方向,不禁爲自己的迷糊嘆口氣。

身爲老師就應該記得是哪位家長才是,但剛剛的人,我卻覺得以前從沒見過他。

「知道了,我和媽媽一起去。」

「……不想……」

「月華學院有很多寶生家的人呢。」

桔梗比我來得更有潔癖,所以纔會顧慮太多。

既然叫我老師,應該是跟學校有關的人,或許是別班學生的家長。

堇同學落寞地轉向優子小姐。

「因爲最喜歡的老師在眼前,所以才反應過度了嗎?」

「堇是好孩子,我們一起走吧。」

好漂亮。我明白玫瑰很漂亮,但現在你們也未免太多了吧。

×

我嘆了一口氣環繞四周,發現紅的、白的、黃的、紫的,美麗的玫瑰們也正眺望着我。

——咦?這個笑容,跟堇同學好像呀。

堇同學的正經口吻讓我目瞪口呆,還有開心地模仿他的巴同學。不管是哪一個,我都被人當笨蛋耍了。

我來寶生家時就明瞭有多寬廣,但是到這裏才真正體認到這個家有多大,讓我不禁生起氣來。

「咦?」

「小堇,你找到珠美了嗎?啊,在這。」

「看到那裏有想跟你寒暄的人嗎?要過去嗎?」

我這樣回答,他笑了出來。

桔梗對我相視而笑。

「剛纔的吼叫是你發出來的吧?外面都聽得到。」

堇同學和優子小姐前往會客室的方向,堇同學邊走邊回頭看我們這裏。

「不會,只是小事。」

「…………」

「不會,每位學生都很可愛。」

「桔梗……」

「大概是學生家長,只是我不曉得是誰。」

只要她還妄想救我們的一天。

總覺得我被他最後一句甜言給矇混過去,導致我忘了問他姓名。

——我不應該問葵理事哪裏有捷徑,而是問哪條路比較好走。

他點了一下頭,往我來的方向離開。

要是有人,我還可以問路。但現在這種狀況根本無人可問。

我故意嘲弄他,桔梗垂下頭來緩緩說道:

遠處還能聽到家主致詞的聲音,來賓們似乎全都聚集在那,所以中庭見不到任何人影。

我正色地注視桔梗的雙眼,說道:

——說到底,這要怪寶生家的庭院太大了呀。

優子小姐指的是靜音的事,但我還是會聽成她指的是我和葵理事在一起的事,回答頓時變得曖昧不明。

「不會……」

「老師也很可愛。」

桔梗終於笑了。至少心情有好轉了。

「謝謝二哥。」

優子小姐尋問堇同學,而他卻望向巴同學,似乎在窺探他的反應。

「未免太大了。」

「珠美、珠美,我們快點去吧。」

「哈哈哈!珠美真可愛,還會迷路。」

「啊,是媽媽!」

我不知道他是誰,還是跟他打招呼。

「桐原。」

——等、給我等一下!有沒有迷路是差很多的。

我苦笑否認。要是在這裏事蹟敗露,知道我是想到那兩人的話,一定會挨巴同學和堇同學罵的。

還好當時走廊沒人,要不然被寶生家的人聽到桔梗發出這種聲音,立刻又會傳出什麼難聽的傳言。

雖然桔梗就近在眼前,聲音卻幾乎聽不見。我挨近他的臉,想再聽一次。

「造成你麻煩了吧?有沒大沒小又任性的,也有愛理不理又彆扭的學生吧。」

我說不出話來。桔梗所說的話雖然有些奇怪,卻無法否認。我們所繼承、因爲詛咒而停滯不前的寶生一族的血,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她碰觸到,我非常能理解這種心情。

儘管如此,他卻認識我,這點讓我非常在意。

「我們都在找你喲!爺爺一直在露臺等你,可是你都不來。」

「到底還要走多久……這個玫瑰園?」

「是!」

聽他這樣一講,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身影。不就是巴同學和堇同學。除了這兩人外,還有誰是這樣子。

好像快要哭的表情看着我,卻不說任何話,就這樣往前走。

聽到呼喚我一轉身,那裏正站着一位三十五歲出頭的男性,很隨性的穿着一件黑色襯衫,跟宴會大不相稱。

我只能將反駁默默地隱藏在心中,反正告訴這兩位從小生長在寶生家的少爺,他們也無法瞭解吧。

——我果然還是不知該如何與優子小姐應對。

「纔不是,我只不過是花了點時間找路。」

「堇,巴,還在想你們跑到哪裏去了……啊,老師,昨天謝謝你了。」

不管是哪一個,我確信我從沒見過他。

「擔憂也沒用吧,不如放任她,讓她也沾滿一身腥。」

巴同學裝作沒注意到他的視線,使勁地拉着我的袖子。

「桐原老師。」

「你太過份了喔,桔梗。」

「對對,以世俗眼光來看。」

「承蒙你照顧寶生家的孩子們。」

咦,這樣說來,我剛纔豈不是可以問他怎麼走嗎?

「對不起,我沒想到玫瑰園會這麼大。」

只要珠美還在這裏,總有一天會沾染上的吧。

那個學校裏有很多寶生家的人。

葵理事的確是說只要穿過玫瑰園,就能到達蓮太郎先生所在的露臺,但是玫瑰園並不僅是一條單行道而已,如同於庭院中穿梭玩耍的玫瑰們所蔓延形成的一道道拱門,就像一座小小的迷宮,害我盡是到達不了出口。

這個人是來參加宴會的來賓嗎?還是原本就住在寶生家的人?

桔梗很少會發出怒吼,何況對象是桐原珠美。

「……你好。」

明明我就沒有心虛的理由,好奇怪。

「以世俗眼光來看,那就是迷路。」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

巴同學高興地拍起手。

「沒錯。」

——太好了……

我抱着一股無處可發的怒氣,只顧找到出口。

「我不想弄髒桐原老師。」

我很想再說些什麼,但出口似乎就在這附近,跟着堇同學走沒幾步馬上就離開了玫瑰園。

「桐原珠美老師是吧,你好。」

看到我沒有動身的念頭,已經等到不耐煩的堇同學催促我。

堇同學理所當然地點頭認同。

宛如是想要跟我求助的眼神。

——堇同學……

「啊!啊,小堇走掉了。」

「我想堇同學應該是希望巴同學能夠阻止他的。」

所以被優子小姐問到時,纔會看着巴同學,但是巴同學卻裝作不知情。

「不——要,我今天才不想跟小堇在一起呢。」

「爲什麼?」

總是緊緊黏着他的巴同學,竟然會說這種話。

我想起剛剛堇同學的表情,不禁爲他擔心,這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今天的小堇都是黏着媽媽,讓我看得很煩躁。」

的確,今天堇同學的表現就像是媽媽的乖孩子一樣,那是因爲過了今天后,這兩人又要分開生活了,所以我可以理解。

——也就是說,巴同學的煩躁是接近嫉妒的心情?

我想開導開導巴同學,於是溫柔地喚住他。

「堇同學是因爲平日和母親分開生活,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在一起呀。」

安靜聽完我話的巴同學,不贊同也不否認,只是嗤嗤地笑起來。

「珠美說了很可愛的話呢。」

——可愛的話?爲什麼現在的一番話,會變成可愛?

我覺得我說的話非常稀鬆平常啊。

巴同學的心情,或許比我想像得還要複雜也說不定。

「快點走吧,爺爺一直在等呢。」

「巴少爺。」

綾芽同學的母親打算帶走他。而持續不斷在綾芽同學耳邊呼喚他的聲音,綾芽同學不也是一直聽得見嗎?

「是的,她也來了,應該是沒在宴客名單中才對。」

對喔,蓮太郎先生正在等我們。

×

櫻澤先生輕輕搖頭回覆蓮太郎先生。

「一定會有人跟着,今天不就是那件事發生的日子嗎?結果被他逃了。」

我輕啜一口,發現櫻澤先生所泡的茶絲毫不比家主所泡的茶遜色,真好喝。

「優子小姐正在外面找你。」

櫻澤先生攤開可摺疊式的小桌几,並在桌上擺上玫瑰樣式的瓷杯。

「對不起,爺爺,緊急事件。」

「爺爺,我告訴你,珠美迷路了。」

——對於結婚一事,我必須拒絕。

「讓我再爲你倒一杯茶吧。」

——是這樣子沒錯……

綾芽同學怎麼可能跟我一樣迷路,而且他也不可能和昨天的靜音一樣。

我下定決心,直盯着蓮太郎先生。

——蓮太郎先生好像也跟我一樣……

「自殺未遂!?」

「咦?你明白了?呵呵呵,爺爺好奸詐。」

蓮太郎先生的祕書櫻澤先生陪侍在旁,讓我坐在早已放置在露臺上的藤椅。而巴同學則是直接坐在蓮太郎先生旁邊的木板上。

——有種被含糊帶過去的感覺。

似乎被人唸了什麼,巴同學苦笑着吐吐舌頭。

因爲在玫瑰園迷路,導致我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我要是沒把這件事告訴蓮太郎先生的話,不就枉費我來這裏的意義了。

——啪噠!

我苦笑着享用第二杯茶。

我無法否認葵理事。

「櫻澤,我肚子餓了。」

「好的,我去看看可以拿什麼過來。」

綾芽同學的話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去,說不定,我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錯事。

「好像全都表現出來了,所以我才說我馬上就餓了嘛。」

額上冒汗的葵理事焦急地來到露臺。

我們連忙跑向蓮太郎先生等待的露臺。

在這種狀況下,綾芽同學卻消失了。

「她好像很急的樣子,你要不要先去問她看看?」

葵理事苦笑,回道:

能確定的只有綾芽同學現在發生了事情。

「……沒錯。」

絕不是因爲討厭寶生家的人,而是我目前的目標是成爲一名夠資格的老師,這是我所必須要達成的事。

也就是綾芽同學行蹤不明,是他故意掩藏自己的蹤跡。

也就是說,今天這個日子,是綾芽同學追隨母親後塵最有可能發生的日子。

在身旁的巴同學,身子傾向坐在輪椅上的蓮太郎,正聽聞他的話。

忽然間我聽到蓮太郎先生似乎想說什麼,但因爲我的位置,所以我聽不清楚。

「…………」

「來喝茶吧。」

對身爲女性的我來說,真是太羨慕了。

「現在情況是……應該有調查過……」

葵理事蹲跪在蓮太郎先生面前,苦笑說道。

在露臺上的蔭涼處,停着蓮太郎先生的輪椅。

「葵理事,你說綾芽同學不見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今天還有什麼事發生嗎?」

兩人正嚴肅地討論某事,感覺是不可以聽到的私事,我爲了避嫌垂下了雙眼。

「喔,好。」

「巴少爺,你剛剛不是才喫過了蛋糕嗎?」

「好糟糕。」

「…………」

「請用茶。」

「而且兩次自殺的日子都是選擇在今天,家主的生日、母親的忌日。」

我的腦海又響起了在墓園所聽到的話。

玻璃屋上鑲滿玻璃的門被打開,櫻澤先生呼喚巴同學的名字。

「關於之前的事,已經確定你的心意了嗎?」

櫻澤先生不安地望着葵理事,葵理事也回望他,點點頭,然後向蓮太郎先生報告。

「…………」

「桐原小姐,正等候你的光臨。」

「我說過我不是迷路。」

櫻澤先生注視巴同學靜候回答。

我跟蓮太郎先生這才第二次見面,卻不可思議的覺得好懷念。

露臺的柵欄猛然被人粗暴撞開。

說完巴同學站起來,越過露臺的柵欄直接走到庭院。

櫻澤先生對於拿無理藉口搪塞的巴同學只有苦笑的份,走向可通往玻璃屋的門後就消失了。

提到之前的事,我才終於想起來此次來這裏的真正目的。

「……嗯,我知道了。」

——綾芽同學……

巴同學將頭枕在蓮太郎先生的膝上撒嬌道。蓮太郎先生稍微移動了手,放在巴同學的頭上。

「綾芽少爺身旁不是會有人跟着他嗎?」

「那傢伙以前有過兩次自殺未遂的行爲。」

「綾芽目前行蹤不明。」

神情嚴肅的櫻澤先生加快腳步離開,我則轉身面向葵理事。

——要是能從這個詛咒中解放,我就能活得輕鬆一點。

櫻澤先生手持茶壺,倒入香氣宜人的紅茶。

「是的?」

「嗯,我最討厭醫院了,會被關在裏面,最討厭了。」

巴同學牽住我的手跑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但也不是不能想像。

「葵少爺,請你先待在前家主身邊,我去跟女傭們確認狀況。」

「對了,桐原小姐。」

「不要擺出一張嫌麻煩的臉嘛,爺爺。我不是說緊急事件了嗎?」

「那是因爲,我剛纔心情煩躁,纔會很容易肚子餓嘛。」

「咦?我們剛纔才見面說?」

巴同學明明這麼愛喫甜食,難以想像竟然都不會發胖。

——蓮太郎先生好像在安慰巴同學。

穿過玫瑰園,再繼續越過一片大草坪,終於來到了由木材地板所建造的廣大露臺面前。這是離家主所住的豪邸有些距離的地方,所建造的一樓住宅。從可接受日光照射的玻璃屋到這個露臺,都可作爲宴會場地使用。這些都是巴同學告訴我的。

但還好蓮太郎先生看起來很疼愛巴同學。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巴同學在寶生家是不受重視的。

櫻澤先生聞言臉色大變。

——綾芽同學行蹤不明……

一回神,櫻澤先生已站在我面前親切地笑,爲我的空杯再倒入第二杯紅茶。

「怎麼了?是什麼事件?」

「謝謝。」

——你要救救綾芽,不然的話,今天,一切就會隨之結束。

「…………」

我出言制止跟蓮太郎先生咬耳根子的巴同學,蓮太郎先生一如往常,沒說任何話,但我卻能理解,爲什麼他光是聽我跟巴同學對話就很高興。

聽着葵理事和櫻澤先生兩人你一言我一句討論危險的事情,我則是陷入五里迷霧中,完全聽不懂。

要從巴同學的單方面回答來猜測兩人對話內容,我根本摸不着頭緒。

——那件事發生的日子?被他逃了?

「我……」

×

爲了確認情況而離開的櫻澤先生,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

根據女傭的話,發現到綾芽同學不見大約是三十分鐘前的事情,他應該在房間裏,不知何時人就憑空消失了。

「我們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不能再將事情給鬧大了。」

「是呀,也最好不要遺漏其他細節。」

「這也要請堇少爺和巴少爺……」

「這是當然的。」

葵理事和櫻澤先生圍在蓮太郎先生的輪椅旁商量事情。

我就像是毫無關係的客人,獨自坐在椅子上。

可是我無法將這件事當成他人的事情來思考。

綾芽同學不僅是我班上的學生,還是我將他從這個言縛中解放,牽動綾芽同學心情的言縛。

「那個!」

我奮力站起,張口說話。葵理事與櫻澤先生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樣子看着我。

「我解放了綾芽同學的言縛。」

束縛綾芽同學的言縛『理性』,也許遲早都要解放,我卻選了今天這個日子,最壞的時機解放了它。

「也許這就是原因。」

我順勢地看着葵理事。

葵理事問了我好幾次,解放言縛這件事本身,真的是好事嗎?這種時候我總是會迷惑,但我相信最後我能找到這樣做纔是正確的結論。

——這樣做真的好嗎?

現在引起了這等事,讓我無法再確信自己是正確無誤的。

「請冷靜下來,桐原小姐。」

「葵理事……」

我覺得我的每一個舉止,都將綾芽同學推向死亡深淵,甚至自暴自棄地認爲自己不該與他相遇。

「這不是你的錯。」

「我喜歡堅強的老師呀。」

如葵理事所言,我要是繼續待在哪裏,憂慮不安會漸漸擴大,然後變成漩渦將我吞噬。

「蓮太郎是這樣說的。」

——這樣的自己真是太悽慘了。

這態度真像完成了一件工作,我忍不住笑出來。

「只有我們兩人的場所。」

「不要。」

我去見蓮太郎先生之前,要是又去找綾芽同學就好了……等等各種思緒浮上心頭。

「怎麼了?你也知道那地方的事?」

我被葵理事生拉硬拽,離開了庭院。

對於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但我本身卻無法諒解我自己,胸口仍舊焦躁不安。

葵理事盡是一味地拉着我的手大步邁前,是在思考什麼嗎?

綾芽同學悲傷的過去,在那裏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渦,等待他的到來。

「我們已經動員全家上上下下搜尋,而且還是在不驚動來賓的狀況下。我想他們早就搜尋過這地方了,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再去一次吧。」

葵理事匆匆忙忙走到我身邊,強拉住我的手往露臺入口處方向走去。

我抬起頭,與葵理事四目交接。葵理事看了我後,也放下心中的石頭,對我微微一笑。

——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他得逞的。

因爲無能爲力,整個思考方式會朝向負面思考。

「好孩子,大家都有看到你很努力喔。」

葵理事摟住我的肩膀。

聞言胸口一陣疼痛。在那座亭子裏,綾芽同學究竟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對不起。」

葵理事的大手,果然讓人很安心。

不對不對,要是一開始我沒和綾芽同學相會就好了……

葵理事捻熄香菸,稍微伸一下懶腰。

「沒錯。」

目前爲止被我解放的人們,好像都是這樣。

我擔憂綾芽同學,但現下的我卻毫無辦法,不安和恐懼將我捲入煩躁扭曲的情緒中,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在發抖。」

「你打算去哪裏?」

葵理事一邊摟着我因沮喪垂下的肩膀,一邊拾起我的手緊緊握住。

「真是的……」

在這之前,明明只想從我這裏逃跑的葵理事,現在竟然會安慰我。雖然很難想像,但這或許也是解放言縛後的影響。

「蓮太郎先生……」

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爺爺,老師讓我帶走了!」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傾泄而下。

葵理事說着將我擁入他懷中,我依偎在葵理事寬闊的胸膛上,終於強忍不住情緒傾瀉而出。

「而且也是綾芽兩次自殺未遂的地方。」

——他在爲我擔憂。

「葵理事……」

「過來!」

「總而言之,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他的氣息近得像在我的發前,葵理事比直的凝望着我。他的雙眸是如此認真嚴肅。

像是爲了說服我,他一字一字慢慢的說。

光在這裏等待,只會越來越不安,如果能盡微薄之力,能幫得上忙就更好了。

「剛纔綾芽同學本人有親口告訴我。」

發現到我視線方向的葵理事問道。

「珠美,看我這裏。」

「你沒有錯。」

葵理事看我也不看,泰然自若的回答。

「好孩子呢。」

「你要是繼續留在那裏,只會責備自己而已。」

「亭子所在的地方,就是綾芽同學的母親自殺的場所吧。」

——只是解放就能夠擁有巨大的變化,正因爲如此,我更不可以逃避這股變化。

葵理事吐出的煙霧,被風吹過飄散於空中,我的目光心不在焉地追隨煙霧,在前方的亭子很自然地映入我的眼簾。

要是一開始沒解放言縛就好了。

「……!」

如果現下眼前的世界並非幸福,那麼就要接納變化,爲了改變不得不努力纔行。

——這樣子豈不是像我在責罵葵理事。

——蓮太郎先生從不認爲我解放錯言縛了。

「真是的,在我旁邊不要擺出這種憂鬱的臉。」

「葵理事……」

「咦?那個……葵理事?」

——果然沒錯,解放言縛對於這個人本身,是會帶來很大的變化。

我大聲嘶喊,聲音沙啞顫抖。

「葵理事,這時候請不要再開玩笑了。」

我埋首於葵理事的懷中哭泣。

「我也有責任!」

我想他們應該也是最先搜查這個地方,但我還是想去那裏看看。

但是我也沒有辦法。

說完取出香菸點燃了火。

「是嗎?」

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解放言縛,因爲解放言縛而帶來的變化,是我所能支持、獻給困苦無助的他們的東西。

「誰在跟你開玩笑了?」

「葵理事,我們快點過去。」

我的手被他強行握住。葵理事的手很大,將我的整隻手滿滿覆蓋起來,只不過是碰觸到這隻手,就讓我感到很放心。

「不是哭了嗎?不要逞強喔。」

被他一講我才發現到,我的手正在顫抖。

櫻澤先生溫柔地將手放置在我的右肩上。

「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我想起在本家的會客室時,綾芽同學透過窗戶指着亭子對我說話的身影。那個場所,對綾芽同學而言是非常特別的存在。

他攫住我的下巴,強行抬起我的臉,我一抬眼馬上就瞧見葵理事近在咫尺的臉,一時間,終於擋不住在眼中打轉的眼淚,撲簌簌地溢出來,沿着臉龐滑落。

「不管是我、桔梗、堇和巴……還有綾芽,都是因爲老師你,才允許讓人解放的吧?」

這回答不禁讓我惱火了起來,開口道:

「冷靜點。」

誰知葵理事突然回頭,我防不設防地停不下腳步,結果差點一頭撞上葵理事的胸懷。

——因爲我真的非常害怕。

坐在輪椅上的蓮太郎先生,仍舊是文風不動,但我卻能從他周遭的氣氛,感受到他對我的支持。

和家主會面時,爲什麼我不攔住綾芽同學,強迫他陪我一起去呢?

「要不要去那裏看看?反正你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待着的人。」

——因此,我不振作不行。

他在我耳邊低語着。可是我現在根本無法看向葵理事。

被葵理事握住的手,靜靜傳來一股暖流。這股暖流通過身體,連心靈都漸漸暖和起來的溫柔。

但是,現在可不是掉以輕心的時候。

「容易看透是好事吧,就男朋友來說,你會很輕鬆的。」

葵理事握着我的手,輕輕地撫上自己的臉頰。

葵理事嘀咕念着,舉起我的手像是要給誰看,回頭面向蓮太郎先生。

「葵理事很容易讓人看透。」

或許自己的力量會導致綾芽同學命喪黃泉。明明這種怏怏不安在解放言縛後就沒感受到了。

「爲什麼要笑?」

耳邊傳來葵理事的聲音。

那裏對綾芽同學而言,絕對是最特別的地方。

×

似乎是爲了能俯瞰庭園而建造的小山丘,登上數個石階後,眼前展開一望無際的草地上,孤伶伶地佇立一座亭子。

「果然不在這裏。」

亭子裏沒看到任何人。

只有屋檐、設計簡單的亭子裏,放置白色長凳。要是坐在長凳上,寶生家庭院就會一覽無遺。

——這裏是會讓人心情愉快的向陽場所。

「是個好地方對吧。但因爲那起事件衆所皆知,搞得大家都不想靠近這裏。」

綾芽同學的母親發生自殺事件的場所,呼喚着綾芽同學悲慘的過去。

坐在此地唯一的長凳上,突然發現腳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怎麼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我蹲下來拾起,那是一張銀色鋁箔紙包裝的藥錠。

「藥?」

我仔細瞧,看見長凳椅腳邊散落着好幾枚小小的鋁箔紙包裝,每一枚都還沒開封。

「…………」

瞧見此事的葵理事,很明顯的轉過頭。

「葵理事?」

我探頭想看他怎麼了,葵理事卻用手擋住臉,似乎在說不要看。

——這藥錠好眼熟。

我將散落一地的藥錠放在手中確認。就只是兩眼看着,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是什麼藥。

桔梗老師可能是從我臉上覆雜的表情察覺到我的心思,獨自竊笑起來,不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或者是擔心我?

「這個聲音是……」

葵理事爲什麼跟優子小姐牽扯不清呢?這也是因爲言縛嗎?

「真的假的?」

不僅他們不是我的學生,對於他們三人的關係,我也沒立場說什麼。

如果全部事件都是因言縛而起,那麼它還要折磨綾芽同學多深才肯罷休呢?要等到何時才能放過綾芽同學呢?

——說不定,這也是言縛的緣故。

「爲什麼?」

也是,對葵理事和桔梗老師來說,紫陽先生就是他們的兄長。

他站起身來,將手上的鋁箔紙包裝藥錠交到我手上。

而葵理事還和優子小姐有其他關係,更是擁有深一層的複雜心境。我不清楚他們三人之間到底是如何相處?或者是乾脆了斷關係?

「我要去找綾芽同學。」

「嗯,至少葵二哥是這樣想的。」

「我……」

對綾芽同學而言,他到現在仍舊聽得到母親的呼喚聲。

「我受不了什麼事都不做。」

桔梗老師挨近葵理事,伸出了手。

——桐原……桐原老師……

桔梗老師接着搖搖頭,彷彿是說自己學不來這種事。的確,我無法想像這樣的桔梗老師。

一回頭,右手包着繃帶的桔梗老師佇立在那裏。不知他何時來的,他進入亭中,走到葵理事身旁。

「雖然我不這樣想。」

——桔梗老師要是也變成不受拘束的人,月華學院會很困擾吧。

我也很擔心葵理事,但我現在更擔心綾芽同學。要是回到宅邸,也只是待在會客室被人當成客人對待。我還寧願用自己的雙腿去找綾芽同學,至少可以稍稍排解我心中的憂慮。

「那就隨老師喜歡了。」

桔梗老師笑說着。看來桔梗老師認爲紫陽先生會失蹤另有原因。

要進入露臺必須通過一座小柵欄入口,但內側有鑰匙鎖着。我沒有辦法,只好就這樣穿着裙子雙腳跨過柵欄。

但是我現在還沒發現到言縛的存在。我要是不問出葵理事和紫陽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就無法具體看見言縛。

葵理事說完拍了一下我的肩,然後往宅邸方向走去。我看他接下來的動作似要拿出香菸,想到他如此不注重健康總有一天會嚐到苦果,纔想提醒他要注意健康時,桔梗老師制止了我。

因爲剛纔衝刺太快,現在喘不過大氣來。

像葵理事這樣的人有兩個,校長會忙到昏頭轉向。

「或許綾芽曾跟紫陽大哥碰過面,所以纔拿得到藥物。」

葵理事無力地坐在長凳上,他的表情就像是看見什麼可怕的事,臉色既難看又困苦。

——桐原……老師……

「葵二哥和優子小姐的關係……」

「啊……」

聽到呼喚聲我抬起頭,前方正佇立一位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是曾在墓園出現的孩子。

我全力奔跑,要儘快趕到綾芽同學的身邊纔行。

「寶生家全員都正在找呢。」

還有被唯一的妹妹靜音拒絕他的存在。

我三步並作一步,跳下一層又一層,前往宅邸的石階飛奔而去。聲音是從我剛剛停留過的蓮太郎先生的露臺所傳出。

「紫陽大哥是家主的長男,本來就該是繼承寶生本家的人。但紫陽大哥素來跟家主不合,所以纔將繼承權讓給綾芽的母親,椿姐。我原本就不認爲紫陽大哥會很在意繼承權的事,葵二哥也一樣,因爲他太不受拘束了。」

桔梗老師朝剛剛葵理事所坐的位置坐下。

假設如此好了,但這麼做究竟對紫陽先生有什麼好處呢?

「正確來說,他和葵二哥一樣,都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尤其是現在,他最想一個人靜一靜。因爲紫陽大哥對葵二哥來講,是很特別的人。」

但要是起因是言縛,才造成他們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那我也沒辦法裝作不知情。

「要是沒釀成什麼大禍就好了。」

優子小姐的前夫,也是堇同學和巴同學的父親。記得優子小姐說過他現在行蹤不明。

我站在少年身旁,就在這一瞬間,有股稍強的風吹過。

「紫陽先生會消失,是因爲痛心於葵理事和優子小姐的情事嗎?」

「咦?」

「你先回屋裏如何?」

還聽得見,沒問題的,我還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是這樣子呀……」

「搞什麼,那傢伙到底是想怎樣……」

我才轉過頭,身旁的少年早已消失。他總是突然出現,在不知不覺中前往某處消失。我雖然很在意他的身分,但現在可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了。

我想都沒想站起身問他。少年咧嘴一笑,站在亭子的石板地一端。

「葵二哥認爲自己對紫陽大哥的失蹤要負很大的責任。」

總之,桔梗老師印象中的紫陽先生,跟葵理事印象中的不一樣。

我喪氣地垂下頭,桔梗老師拍拍我的肩膀鼓勵我,然後走下石階前往宅邸。

「紫陽大哥似乎也知道此事,所以葵二哥才覺得自己也要負責任。」

「紫陽……是我們的大哥。」

「桐原老師,你手中的藥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這我知道。」

「這是紫陽大哥愛用的安眠藥,這藥效非常強,如果不是經由寶生家,藉由其他管道是無法入手的。」

「桔梗老師……」

從葵理事學生時代就開始,這代表兩人交往了非常久,也就是說,在紫陽先生還沒失蹤前,這兩人就牽扯不清了。

「你說了也沒用。」

「就先說到這,我要去看看葵二哥的狀況,桐原老師你呢?」

「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這兩人的關係從以前就開始了,從葵二哥還是學生時開始的。」

蓮太郎先生的輪椅仍待在露臺上同個地方沒動,綾芽同學蹲在旁邊,剛好被輪椅擋住。

雖然無法清楚感受到,但我知道這一定跟某種言縛有關係,要是能先打聽到消息就越早打聽到得好。

宛如是想逼綾芽同學陷入絕境,一樁接着一樁的可悲事件,擺佈綾芽同學的命運。

從我身旁吹過的風,混雜着幾不可聞的聲音。

只剩下我一個人待在亭子裏,時不時地微風靜靜吹過,沒多久就要日落西下。

「有什麼東西嗎?」

「……哈……哈。」

「聽說在今天的宴會上,有好幾個人曾看見紫陽大哥出現。當然,受到正式邀請的賓客應該是沒看到。」

即使我問了,桔梗老師也只是沉穩笑着搖搖頭。不打算再繼續回答下去。

我知道不該詢問這等私事,但葵理事心慌意亂的模樣讓我耿耿於懷。

「是紫陽。」

沒有錯,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正是綾芽同學的聲音。

背對着宅邸看向另一側的少年,轉過頭來,招手喚我過來。

「什麼意思?」

像這種藥效如此強的藥錠,身爲一個大人,應該將藥物放置於小孩子拿不到的地方纔是吧。

「好,就這樣決定了。」

桔梗老師苦笑起來。

好像是如此。

「桐原老師爲人真熱心呢。」

——紫陽先生,他不是……

「不,沒關係。桐原老師原本就跟寶生家一點瓜葛也沒有,不是嗎?」

宴會似乎還沒結束,偶爾還能聽到從舉辦會場的庭園傳來的笑聲。

那座庭園有這麼多人在歡慶,而這裏卻沒有人肯靠近,我知道這地方以前發生過那種事,沒人接近也是必然的,可是,還是令人覺得不勝唏噓。

桔梗老師馬上又補了一句話:

「……是呀。」

葵理事邊嘆息,握住桔梗老師的手借力站起來。葵理事的臉色仍舊很難看,跟他平常的樣子大相逕庭。

「你是……」

「請問……葵理事和紫陽先生之間有什麼過節嗎?」

桔梗老師從我手中取走藥錠,再三確認銀色鋁箔紙的正反面後,深深地嘆口氣。

×

「珠美。」

「對不起……」

——我到底能爲綾芽同學做什麼呢……?

見我如此固執,桔梗老師溫柔地微笑。

他的腳邊散落好幾片藥錠鋁箔紙包裝,但沒有一片是開封的。

——太好了,還沒喫下去。

我一放心,便無力地坐在木板上。

「桐原……珠美。」

綾芽同學用微弱的聲音呼喚我。

明明是如此微小的聲音,我竟然還能從那座亭子聽到。

「綾芽同學……」

我調整一下呼吸,然後挨近蹲在地的綾芽同學。

綾芽同學稍稍抬起了頭。

「反應遲鈍的笨老師。」

「什麼……你說什麼!」

我纔想要反擊綾芽同學可惡的言語,卻隨即住口。

——算了,他說什麼都好。

只要綾芽同學還在這裏就好,他選擇了活着這條路,我就覺得很好。

「這是第一次。」

綾芽同學繼續嘀咕着。

「第一次,沒有死。」

「綾芽同學……」

「不管是上次或者是上上一次,我都沒有任何迷惑猶豫,我應該跟隨呼喚聲,做好我該做的事纔對。」

綾芽同學向我伸出手,我則緊緊回握住這隻手。

這裏不愧是可以當作宴會使用的場所,連結玻璃屋的房間至少也有十幾疊榻榻米的大小,雖然現在不再使用,但現在已變成玻璃屋的一部份,空空曠曠地只擺着讓人休息用的長凳。

「桐原小姐也累了吧?今天要不要就到此先回去休息?」

「咦?」

「沒有死,我沒有死,老師。」

我回頭,他正招手叫我過去。

「這還是綾芽少爺第一次對活着這麼執着。」

「腳……」

櫻澤先生說完,推着蓮太郎先生的輪椅離開這房間,空蕩蕩的房裏只剩下我和綾芽同學。

從可通往玻璃屋的門口出來,走到露臺上的櫻澤先生,瞧見我和綾芽同學的身影,着實喫驚。但發現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緊張氣氛,隨即又回覆平常可見的沉穩笑容,

但只要不是獨自一人,我相信可以越過這難關。

「請再稍等一會兒,我去拿茶出來。」

沒多久,綾芽同學就傳來氣息均勻的呼吸聲,看來他真的很累。

「待在我身邊。」

「等、等一下,綾芽同學。」

「你說的沒錯,謝謝你對綾芽少爺如此費心。」

我安安靜靜地讓他枕着。

今天的我真的是被嚇壞了,這全要怪只會讓人擔心的學生,綾芽同學的不好。

——而且,下次有機會再拒絕好嗎?

——沒問題。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今天,就讓你任性一點吧。

只要綾芽同學不要再做什麼蠢事,我就很高興了。

綾芽同學對慌亂的我細細唸了一句「好吵」。這個暴君!

但是,我想從今以後纔是對綾芽同學真正的挑戰,他終於接受了生離死別,這也代表他勢必要接受與母親分離的事實,

經歷過這一切後,我明白今天這個日子對綾芽同學來說很是難受,所以我會盡量對他溫柔些。

昨天,小巴好像跑去桐原家裏打擾人家,半夜才被葵帶回來。我當時雖然已經就寢了,但仍是睡眼迷濛地起來幫他換睡衣、刷牙,之後帶他上我的牀睡覺。

我的眼光順着綾芽同學所指的小腿處,竟然發現長筒襪破掉了。我不清楚是我奔跑時在某處被勾破的?還是跨過露臺柵欄時弄破的呢?

「我被勾引到了喔。這樣誘惑學生,你有何居心?」

——小堇,是我喲,你知道吧!

過去曾有兩次自殺未遂經驗的綾芽同學,這次卻懸崖勒馬。雖然手上握有藥錠,卻一顆也沒喫。

「你要加油喔。」

「綾芽同學!」

像是能解讀我的心思,櫻澤先生領會般溫柔地微笑,離開了房間。

我東張西望打量這空蕩蕩的房間,在庭院舉辦宴會雖然很壯觀,但這裏要是舉辦宴會也不遑多讓。

「今天談話就到此吧,因爲剛剛纔發生過那種事。」

但是這次,他卻拒絕死亡,選擇了活下去,這對綾芽同學來說,確實是一大進步。

我好像就是起因,但我仍無法瞭解爲什麼。

×

「今天就對你特別一點。」

「不會不會。」

「我去準備車子,請稍候片刻。」

「不要緊。」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我跟睡着的綾芽同學如此說道。

「啊,綾芽少爺……」

——咦……

——做什麼?

突然此時有人敲門,我看見此時將蓮太郎先生送進去的櫻澤先生。

須臾間,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見我面有難色的回答,櫻澤先生搖搖頭。

我走到正坐在長凳上的綾芽同學身旁,他強行拉住我的手,讓我坐在他的旁邊。

通過綾芽同學的手所傳來的溫熱,這的確是他還留在這裏的證據。

——不管是哪一個,都很慘。這雙長筒襪可是很貴的。

小巴的心情很差。

剛纔,蓮太郎先生笑了?

「桐原老師。」

和家主及蓮太郎先生見過面了,宴會也差不多要結束了,甚至連綾芽同學也睡着了,我想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櫻澤先生口中突然出現蓮太郎先生的名字,讓我想起之前談到一半的結婚話題。

「蓮太郎先生先行離開了。」

「咦?咦咦!」

「嗯,好像是這樣子。」

我全神貫注於房裏的裝飾,身後突然傳來綾芽同學的呼喚。

我一直處在恐懼中。想着,綾芽同學會不會已經不在了?會不會再也見不到面了?

櫻澤先生溫柔微笑說道,再次離開。

——我很想四處逛逛,但顧慮我是來客還是拘謹一點。

——但這是緊急事件所以沒關係吧。

——令人惆悵的事也太多了吧。

「桐原。」

「別說蠢話。」

綾芽同學就這樣一頭枕在我的膝上,閉上了雙眼。

我可不想再招致其他來賓的流言蜚語。

早上,我被小巴的呼喚聲給叫醒,小巴跨坐在尚未甦醒的我身上,邊哭邊喊我的名字。我不管說了什麼,都無法傳達給小巴,他只一逕的喊着我的名字哭泣。

被言縛囚禁的期間,他們甚至連選擇這個選項都沒有。也就是說,爲了可以選擇未來,勢必要解放言縛。

我和櫻澤先生互視而笑。

不僅是今天,我今後仍是會拒絕此事。但此刻蓮太郎先生不在此地,我猶豫着要不要對櫻澤先生表達我的立場。

櫻澤先生微笑地看着枕在我膝上的綾芽同學,也許對他而言,他也很少看到如此毫無防備的綾芽同學吧?

「櫻澤先生,有關於結婚一事,」

仍舊一如往常沒變,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小巴會生氣的原因,應該就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我起身,放開了綾芽同學的手。兩人再次相覷,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睡了。」

命運逐漸改變了,綾芽同學選擇想要活下去。

「我雖然告訴自己,我只有死亡這條路可選擇。」

總之,今日是無法明確表達我的立場了,着急也沒用。

因爲發生綾芽同學的事,讓我徹底忘了這回事,我就是爲了拒絕此事纔來此的。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我也會支持你的。

我隨意坐在地上,確認襪子破掉的狀況,綾芽同學在我面前不懷好意笑着。

原本就話少的綾芽同學,如今更變本加厲的沉默了。他嘆口氣,無言地坐在長凳上。

在蓮太郎先生面前,這孩子在胡說些什麼。

——我有非做不可的使命。爲了學生,也爲了寶生家的人們。

我環抱住綾芽同學,緊緊地將他擁抱住。

一到黃昏冷風颼颼吹過,我們從露臺移師到玻璃屋內。

「桐原小姐,不要緊嗎?」

「今天是特別的。」

雖然他用命令口吻說着,我卻不感到生氣。

「桐原小姐,接下來你……咦,綾芽少爺已經睡着了呀?」

綾芽同學走近並在我的耳畔低語:

「桐原小姐果然如蓮太郎所言,是寶生家很重要的人。」

×

這並非任何人的力量,而是綾芽同學自己選擇的未來。

其實冷靜下來想一想的話,我與綾芽同學互相擁抱的場面,不要說櫻澤先生,甚至連曾祖父蓮太郎先生都看到了。

綾芽同學過去好幾次選擇了死亡,雖然最後都以失敗告終,但目的還是爲了求死,

我再次下定決心暗暗發誓,從明天開始,不加油不行。

櫻澤先生邊說邊替綾芽同學披上毛毯。

綾芽同學最想撒嬌的人,應該是自己的母親纔對。但她已經不在這世上。綾芽同學總是想追隨自己母親的腳步,到今天終於斬斷這想法了。

我不懂其中緣由。

——小巴,冷靜一點,你在說什麼呀。

我這樣說試圖使他冷靜下來,但小巴卻毫無平息的樣子,最後多虧桔梗與葵進來阻止他。

——好像是因爲堇睡迷糊了,又用小時候的口吻講話。

事後我問桔梗,他是如此回答。小時候的口吻呀,那是我還留有小巴記憶的時候吧?

看見這樣的我,小巴喜極而泣,奮力呼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想要喚回那時候的我。

但我還是原來的我,所以小巴纔會很失望,心情變得很差。

所以說這一切的起因是我。他會對我亂髮脾氣,我也認了。

我從後門目送乘車離開的賓客。正想回到會客室時,見到和櫻澤一同前來的桐原。

「老師!」

我想都沒想喊了她的名字,雖然知道她今天有來,但我忙着跟人家交際應酬,只有稍微跟她交談一會兒。

纔想說終於有空可以跟她講話了。

「你要回去了嗎?不是還很早嗎?」

「嗯,我有點累了。」

要是這樣就沒辦法了。

「可是你纔剛來而已。」

「我沒有才剛來。」

這樣就更沒有辦法了。

「就這麼巧和我錯開時間。」

想說好不容易有時間可以跟她相處,從剛纔到現在她都是跟綾芽在一起,接下來應該是和我在一起纔對。

「非常抱歉,在你要回去時才叫住你。」

「然後他們跟我說,我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名字叫做『巴』,現在因爲受傷所以正在住院,今天會回家,然後我跟小巴就見面了。」

「嗯,他是體育老師,嗓門很大。」

「但是,當小巴看見我時卻說了:『初次見面,你好,我是巴,要跟我好好相處喔。』。」

這件事我非常清楚。

櫻澤頷首表示明瞭,然後指着離後門乘車處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有一張長椅。那是爲了等候乘車的客人所放置的長椅。

桐原靜靜地附和我的話。

「啊,但我最近也成了珠美探測機了……因爲有香味,兩人都是。」

「巴同學的……」

「你的哥哥,應該沒忘記什麼事情吧?」

被說成小巴只對我鬧脾氣,我竟然覺得這樣也算好事一件,如果把這當成愛的一種表現,我也不會覺得難以忍受了。

我並不喜歡喫甜的東西,所以與甜食絕緣。

小巴也一定會喜歡這頭秀髮吧。

「堇少爺,當桐原小姐要回去時,」

「最近,小巴的心情又不好了。」

——喀鏘。

桐原斥責小巴,但是小巴好像發現什麼有趣的事物一樣,笑嘻嘻地看着全身沾滿奶油的我。

聽到我的回覆,櫻澤放心地微笑,朝向她深深地一鞠躬。然後消失於宅邸內。

「小巴,爲什麼你……」

小巴才這樣說完的瞬間,點心盤突然翻倒在我頭上。

「他在向堇同學撒嬌喔。」

記憶消失正好是小巴入院的日子,等到他出院時,我已經聽了好幾次媽媽講有關於小巴的事。我就這樣初次迎接見面的日子。

之前好像有聽她談過自己的家人,而她也的確看起來像是有兄長的人。

「小堇喜歡喫甜食喔。」

「哼!」

——真好,我好想瞧瞧桐原跟哥哥在一起的樣子。

「我也有哥哥,所以我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小堇也啊——」

小巴當然也知道這回事,我以爲他很快就會收手,沒想到——

我真的很不想跟他見面,討厭到都哭了。這時候大人都會安撫我說,因爲我是哥哥,不見面是不行的。

「嗯……」

「巴同學的確相當依賴堇同學,但堇同學也是一樣吧?只要巴同學不在就會很困擾吧?」

我才這麼想就已經脫口而出。桐原用着一雙水靈大眼凝視着我。

桐原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巴同學,請等一下。」

「嗯……」

「堇少爺,你們在那裏談話意下如何?」

被我取笑的桐原鼓起腮幫子,但出現在我腦海中的畫面卻不曾消失。我背對着桐原,儘量憋住不笑出聲來。

暮色四合、微風徐徐,雖然還不至於寒冷,但是不經意吹過來的風,拂動桐原的飄逸秀髮,我被這搖曳生姿的景象給奪去心思。

迄今爲止我從沒跟其他人談起這件事,一提起就會被斥責不許談,而我也很清楚聽的人也會覺得這話題並不有趣。

「只有小巴的記憶,我完全忘記了。」

「不用了。」

或許媽媽對小巴有點心灰意冷,所以纔會被人誤認爲媽媽只疼愛我一人,但其實她非常擔心小巴。

「也不是這樣,母親也很疼愛小巴,但是他就是隻喜歡黏着我。」

怎麼可能。我問了早已知道的答案。

「沒問題,我會叫車。」

跟媽媽講電話時,可以聽到她爲了什麼事情煩心而直嘆氣,也有很多在電話中無法說清楚的事,我想她一定是因爲工作太忙而煩心。

「不要緊的。」

「不不,小堇是喜歡喫甜食的。」

「對吧!」

「好喫。」

比起我們兩兄弟,她們兄妹倆一定相處得更爲自然和諧吧?這或許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

「櫻澤先生,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嗎?」

桐原的表情瞬間變得認真,因爲小巴是她班上的學生,一定會給他更多的關心吧。

「呵呵,因爲我是小堇探測機呀。小堇不管在哪裏我都會知道喔。」

「巴同學跟母親處得不好嗎?」

兩次都被他這樣說,我覺得有點討厭。

甚至連桐原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小巴將舀了一杓布丁的湯匙送到桐原面前,桐原頓時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沒多久就做出覺悟的表情,一口氣喫了它。

但我想桐原不瞭解小巴發脾氣的程度。

和爸爸相處的事,和媽媽相處的事,甚至是綾芽、桔梗和葵的事,我全部都記得,就只有關於小巴的記憶都消失了。

——真傻,像這種無聊話題,老師不應該哭的。

「纔不像。」

我和桐原聽從櫻澤的意見,坐在長椅上。

「不會,沒關係。」

我的眼淚不禁溢出,聲音沙啞起來。

——好漂亮的長髮。

那天緊張過頭,我還鬧肚子痛,前一天晚上甚至還失眠。

「……跟你很像呢。」

「我猜是小巴很不高興我關心媽……母親的事。」

「記憶消失時曾引起大騷動,家裏的人帶我看了很多醫生,但是還是查不出原因。」

我一瞬間聯想到穿着運動衫的桐原,不禁噴笑出來。

「哈哈哈,小堇好像糖果。」

的確,我對鬧脾氣的小巴很傷腦筋,但他要是不在,我又會很寂寞。要說這是相依爲命也行,難不成小巴就是因爲這原因纔會對我發脾氣?

「什麼嘛。」

對於桐原坦率的回答,小巴臉上盡是滿意的笑容。好像是心情好轉了,接着他以同樣方式將湯匙送到我面前。

我才這麼想的瞬間,從身後傳來聲音:

小巴從以前就把媽媽視爲眼中釘,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喜歡黏着我,卻理也不理媽媽。

「巴同學,你在做什麼!」

要是她的話,或許可以幫得上小巴什麼忙吧?

桐原露出難過的表情。

「……是這樣沒錯。」

桐原微微笑着,對櫻澤說道:

我一回頭,小巴正站在那裏。

——好像很甜。

我們和普通兄弟姐妹,關鍵性的不同處就是,我沒有記憶這點。

「小巴是笑着說的喔。」

「你能猜到是什麼原因嗎?」

「你有哥哥?」

「可是母親最近好像有很多心事,我覺得很可憐,所以我無法放任她不管。」

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好的。」

「……是這樣子嗎?」

「我不用了,我不喜歡喫甜食。」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巴,要跟我好好相處喔……哈哈哈。」

我和小巴所沒有的東西。

「堇同學……」

「那個……有點事……」

「會客室裏有點心自助吧檯,還是從飯店請來的主廚呢。非常好喫喔,你看,珠美,啊——」

桐原注視我的雙眼,如此回答。

桐原溫柔地對我微笑,一看到這個笑容,讓我不禁全身放鬆。

小巴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將盤子裏的甜點炫耀似地遞給我看。

「或許你因爲他鬧脾氣而感到困擾,但因爲堇同學是兄長,所以巴同學纔會對你鬧脾氣。這也是愛的一種表現喔。」

小巴邊說手裏邊拿着裝有布丁和生奶油的甜點盤子。他之前不是才喫過蛋糕了,我感覺最近小巴比以前更愛喫甜食了。

「跟一個名爲巴的弟弟見面,我那時好害怕。」

從額頭上滑下來的生奶油,傳來黏答答的觸感讓人心生厭惡,香甜的味道直衝我腦門,讓我一陣陣頭痛。

——好奇怪,這個……

我全身無力只能勉強自己站着,想說乾脆回宅邸好了。

——總之先洗頭髮,然後、然後……

「堇同學,你還好吧!」

桐原緊跟着我,用手帕撫上我的臉頰,一碰觸到她的手,我突然安心下來,竟有一股想跟她撒嬌的衝動。

——不行,要是現在撒嬌的話。

小巴會變成孤單一人,我不能讓現在的小巴孤單一人。

「桐原,我很好。你和小巴在一起吧。」

我勉強自己擠出這些話來,其實我是想和老師在一起的。

但是現在,我卻覺得不能讓小巴孤單一人。

「現在的小巴不是平常的小巴,你最好待在他身邊。」

桐原可能是瞭解我的思緒,將手離開了我的臉頰,點點頭以示同意。我想現在還有辦法應付小巴的,只剩下她了。

我勉強拖着身體,走進宅邸。

我回頭,透過窗戶往外看,小巴正在嘔吐。原來如此,小巴的情況並不好,桐原正輕輕撫拍他的背。

——太好了,桐原在他身邊。

相較之下,小巴對我做的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踏上玄關的石磚地,我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全身無力的坐在地上。

看來生奶油的味道讓我全身癱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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