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愛Q的盡頭
《花宵羅曼史》 · 加藤千惠美 · 1.8萬 字
「不可能會不小心把傷口割得這麼深吧?」
我從女傭所拿來的急救箱裏,取出紗布與繃帶,先做應急處理。
我知道桔梗討厭別人隨意碰觸他的身體,所以只拜託女傭清理現場,消毒傷口等就我來處理。
「會痛嗎?」
「不會,沒問題。」
現下的桔梗一反常態話很少,我雖然知道原因,但強行問他恐怕也問不出什麼,我思考怎麼讓他開口。
在來這之前我在門口遇到嬸嬸,想必是那人又對他說了什麼無聊的話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桔梗老師?」
「什麼事也沒發生,只不過是玻璃破掉,我被割傷,就這樣子而已。」
「是是,就這樣子?」
——算了,如我所想的反應。
現在宴會也快進入尾聲,這時候老頭子應該在會客室舉辦他偉大的感謝致詞演講。
我在宴會的工作,就是幫忙招呼老頭顧及不到的客人。都已經這種時候,應該沒我的工作了。
——既然沒事,纔想說要來找老師串串門子。
沒想到來這裏,竟然是當正在鬧彆扭的弟弟的守護門神。
「…………」
好像是碰到傷口,桔梗揪了一下臉。
「痛痛飛走,痛痛飛走。」
我故意發出哄小孩子的語調。
「請葵二哥飛走。」
從正前方快步跑來的巴同學看到我後,開心地裂嘴而笑。
「…………」
我暫時都不想看到玫瑰了。
看到堇同學,老實說讓我鬆了口氣,終於可以擺脫這座迷宮了。
「你在做什麼?剛纔有誰在嗎?」
雖說任性又愛惹麻煩,但只要是自己教導的學生都很可愛。
「好了,快點走吧。」
「我說的沒錯吧。所以在你傷口還沒癒合前,不許胡來。」
離巴同學不遠處,可以見到正四處張望的優子小姐的身影。
「咦?」
對於我的所作所爲,我該堂堂正正去面對纔是,可是我卻畏縮了。
背後突然傳來呼喚聲,我嚇了一跳回頭,堇同學以詫異的表情站在那裏。
我望着他離開的方向,不禁爲自己的迷糊嘆口氣。
身爲老師就應該記得是哪位家長才是,但剛剛的人,我卻覺得以前從沒見過他。
「知道了,我和媽媽一起去。」
「……不想……」
「月華學院有很多寶生家的人呢。」
桔梗比我來得更有潔癖,所以纔會顧慮太多。
既然叫我老師,應該是跟學校有關的人,或許是別班學生的家長。
堇同學落寞地轉向優子小姐。
「因爲最喜歡的老師在眼前,所以才反應過度了嗎?」
「堇是好孩子,我們一起走吧。」
好漂亮。我明白玫瑰很漂亮,但現在你們也未免太多了吧。
×
我嘆了一口氣環繞四周,發現紅的、白的、黃的、紫的,美麗的玫瑰們也正眺望着我。
——咦?這個笑容,跟堇同學好像呀。
堇同學的正經口吻讓我目瞪口呆,還有開心地模仿他的巴同學。不管是哪一個,我都被人當笨蛋耍了。
我來寶生家時就明瞭有多寬廣,但是到這裏才真正體認到這個家有多大,讓我不禁生起氣來。
「咦?」
「小堇,你找到珠美了嗎?啊,在這。」
「看到那裏有想跟你寒暄的人嗎?要過去嗎?」
我這樣回答,他笑了出來。
桔梗對我相視而笑。
「剛纔的吼叫是你發出來的吧?外面都聽得到。」
堇同學和優子小姐前往會客室的方向,堇同學邊走邊回頭看我們這裏。
「不會,只是小事。」
「…………」
「不會,每位學生都很可愛。」
「桔梗……」
「大概是學生家長,只是我不曉得是誰。」
只要她還妄想救我們的一天。
總覺得我被他最後一句甜言給矇混過去,導致我忘了問他姓名。
——我不應該問葵理事哪裏有捷徑,而是問哪條路比較好走。
他點了一下頭,往我來的方向離開。
要是有人,我還可以問路。但現在這種狀況根本無人可問。
我故意嘲弄他,桔梗垂下頭來緩緩說道:
遠處還能聽到家主致詞的聲音,來賓們似乎全都聚集在那,所以中庭見不到任何人影。
我正色地注視桔梗的雙眼,說道:
——說到底,這要怪寶生家的庭院太大了呀。
優子小姐指的是靜音的事,但我還是會聽成她指的是我和葵理事在一起的事,回答頓時變得曖昧不明。
「不會……」
「老師也很可愛。」
桔梗終於笑了。至少心情有好轉了。
「謝謝二哥。」
優子小姐尋問堇同學,而他卻望向巴同學,似乎在窺探他的反應。
「未免太大了。」
「珠美、珠美,我們快點去吧。」
「哈哈哈!珠美真可愛,還會迷路。」
「啊,是媽媽!」
我不知道他是誰,還是跟他打招呼。
「桐原。」
——等、給我等一下!有沒有迷路是差很多的。
我苦笑否認。要是在這裏事蹟敗露,知道我是想到那兩人的話,一定會挨巴同學和堇同學罵的。
還好當時走廊沒人,要不然被寶生家的人聽到桔梗發出這種聲音,立刻又會傳出什麼難聽的傳言。
雖然桔梗就近在眼前,聲音卻幾乎聽不見。我挨近他的臉,想再聽一次。
「造成你麻煩了吧?有沒大沒小又任性的,也有愛理不理又彆扭的學生吧。」
我說不出話來。桔梗所說的話雖然有些奇怪,卻無法否認。我們所繼承、因爲詛咒而停滯不前的寶生一族的血,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她碰觸到,我非常能理解這種心情。
儘管如此,他卻認識我,這點讓我非常在意。
「我們都在找你喲!爺爺一直在露臺等你,可是你都不來。」
「到底還要走多久……這個玫瑰園?」
「是!」
聽他這樣一講,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身影。不就是巴同學和堇同學。除了這兩人外,還有誰是這樣子。
好像快要哭的表情看着我,卻不說任何話,就這樣往前走。
聽到呼喚我一轉身,那裏正站着一位三十五歲出頭的男性,很隨性的穿着一件黑色襯衫,跟宴會大不相稱。
我只能將反駁默默地隱藏在心中,反正告訴這兩位從小生長在寶生家的少爺,他們也無法瞭解吧。
——我果然還是不知該如何與優子小姐應對。
「纔不是,我只不過是花了點時間找路。」
「堇,巴,還在想你們跑到哪裏去了……啊,老師,昨天謝謝你了。」
不管是哪一個,我確信我從沒見過他。
「擔憂也沒用吧,不如放任她,讓她也沾滿一身腥。」
巴同學裝作沒注意到他的視線,使勁地拉着我的袖子。
「桐原老師。」
「你太過份了喔,桔梗。」
「對對,以世俗眼光來看。」
「承蒙你照顧寶生家的孩子們。」
咦,這樣說來,我剛纔豈不是可以問他怎麼走嗎?
「對不起,我沒想到玫瑰園會這麼大。」
只要珠美還在這裏,總有一天會沾染上的吧。
那個學校裏有很多寶生家的人。
葵理事的確是說只要穿過玫瑰園,就能到達蓮太郎先生所在的露臺,但是玫瑰園並不僅是一條單行道而已,如同於庭院中穿梭玩耍的玫瑰們所蔓延形成的一道道拱門,就像一座小小的迷宮,害我盡是到達不了出口。
這個人是來參加宴會的來賓嗎?還是原本就住在寶生家的人?
桔梗很少會發出怒吼,何況對象是桐原珠美。
「……你好。」
明明我就沒有心虛的理由,好奇怪。
「以世俗眼光來看,那就是迷路。」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
巴同學高興地拍起手。
「沒錯。」
——太好了……
我抱着一股無處可發的怒氣,只顧找到出口。
「我不想弄髒桐原老師。」
我很想再說些什麼,但出口似乎就在這附近,跟着堇同學走沒幾步馬上就離開了玫瑰園。
「桐原珠美老師是吧,你好。」
看到我沒有動身的念頭,已經等到不耐煩的堇同學催促我。
堇同學理所當然地點頭認同。
宛如是想要跟我求助的眼神。
——堇同學……
「啊!啊,小堇走掉了。」
「我想堇同學應該是希望巴同學能夠阻止他的。」
所以被優子小姐問到時,纔會看着巴同學,但是巴同學卻裝作不知情。
「不——要,我今天才不想跟小堇在一起呢。」
「爲什麼?」
總是緊緊黏着他的巴同學,竟然會說這種話。
我想起剛剛堇同學的表情,不禁爲他擔心,這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今天的小堇都是黏着媽媽,讓我看得很煩躁。」
的確,今天堇同學的表現就像是媽媽的乖孩子一樣,那是因爲過了今天后,這兩人又要分開生活了,所以我可以理解。
——也就是說,巴同學的煩躁是接近嫉妒的心情?
我想開導開導巴同學,於是溫柔地喚住他。
「堇同學是因爲平日和母親分開生活,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在一起呀。」
安靜聽完我話的巴同學,不贊同也不否認,只是嗤嗤地笑起來。
「珠美說了很可愛的話呢。」
——可愛的話?爲什麼現在的一番話,會變成可愛?
我覺得我說的話非常稀鬆平常啊。
巴同學的心情,或許比我想像得還要複雜也說不定。
「快點走吧,爺爺一直在等呢。」
「巴少爺。」
綾芽同學的母親打算帶走他。而持續不斷在綾芽同學耳邊呼喚他的聲音,綾芽同學不也是一直聽得見嗎?
「是的,她也來了,應該是沒在宴客名單中才對。」
對喔,蓮太郎先生正在等我們。
×
櫻澤先生輕輕搖頭回覆蓮太郎先生。
「一定會有人跟着,今天不就是那件事發生的日子嗎?結果被他逃了。」
我輕啜一口,發現櫻澤先生所泡的茶絲毫不比家主所泡的茶遜色,真好喝。
「優子小姐正在外面找你。」
櫻澤先生攤開可摺疊式的小桌几,並在桌上擺上玫瑰樣式的瓷杯。
「對不起,爺爺,緊急事件。」
「爺爺,我告訴你,珠美迷路了。」
——對於結婚一事,我必須拒絕。
「讓我再爲你倒一杯茶吧。」
——是這樣子沒錯……
綾芽同學怎麼可能跟我一樣迷路,而且他也不可能和昨天的靜音一樣。
我下定決心,直盯着蓮太郎先生。
——蓮太郎先生好像也跟我一樣……
「自殺未遂!?」
「咦?你明白了?呵呵呵,爺爺好奸詐。」
蓮太郎先生的祕書櫻澤先生陪侍在旁,讓我坐在早已放置在露臺上的藤椅。而巴同學則是直接坐在蓮太郎先生旁邊的木板上。
——有種被含糊帶過去的感覺。
似乎被人唸了什麼,巴同學苦笑着吐吐舌頭。
因爲在玫瑰園迷路,導致我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我要是沒把這件事告訴蓮太郎先生的話,不就枉費我來這裏的意義了。
——啪噠!
我苦笑着享用第二杯茶。
我無法否認葵理事。
「櫻澤,我肚子餓了。」
「好的,我去看看可以拿什麼過來。」
綾芽同學的話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去,說不定,我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錯事。
「好像全都表現出來了,所以我才說我馬上就餓了嘛。」
額上冒汗的葵理事焦急地來到露臺。
我們連忙跑向蓮太郎先生等待的露臺。
在這種狀況下,綾芽同學卻消失了。
「她好像很急的樣子,你要不要先去問她看看?」
葵理事苦笑,回道:
能確定的只有綾芽同學現在發生了事情。
「……沒錯。」
絕不是因爲討厭寶生家的人,而是我目前的目標是成爲一名夠資格的老師,這是我所必須要達成的事。
也就是綾芽同學行蹤不明,是他故意掩藏自己的蹤跡。
也就是說,今天這個日子,是綾芽同學追隨母親後塵最有可能發生的日子。
在身旁的巴同學,身子傾向坐在輪椅上的蓮太郎,正聽聞他的話。
忽然間我聽到蓮太郎先生似乎想說什麼,但因爲我的位置,所以我聽不清楚。
「…………」
「來喝茶吧。」
對身爲女性的我來說,真是太羨慕了。
「現在情況是……應該有調查過……」
葵理事蹲跪在蓮太郎先生面前,苦笑說道。
在露臺上的蔭涼處,停着蓮太郎先生的輪椅。
「葵理事,你說綾芽同學不見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今天還有什麼事發生嗎?」
兩人正嚴肅地討論某事,感覺是不可以聽到的私事,我爲了避嫌垂下了雙眼。
「喔,好。」
「巴少爺,你剛剛不是才喫過了蛋糕嗎?」
「好糟糕。」
「…………」
「請用茶。」
「而且兩次自殺的日子都是選擇在今天,家主的生日、母親的忌日。」
我的腦海又響起了在墓園所聽到的話。
玻璃屋上鑲滿玻璃的門被打開,櫻澤先生呼喚巴同學的名字。
「關於之前的事,已經確定你的心意了嗎?」
櫻澤先生不安地望着葵理事,葵理事也回望他,點點頭,然後向蓮太郎先生報告。
「…………」
「桐原小姐,正等候你的光臨。」
「我說過我不是迷路。」
櫻澤先生注視巴同學靜候回答。
我跟蓮太郎先生這才第二次見面,卻不可思議的覺得好懷念。
露臺的柵欄猛然被人粗暴撞開。
說完巴同學站起來,越過露臺的柵欄直接走到庭院。
櫻澤先生對於拿無理藉口搪塞的巴同學只有苦笑的份,走向可通往玻璃屋的門後就消失了。
提到之前的事,我才終於想起來此次來這裏的真正目的。
「……嗯,我知道了。」
——綾芽同學……
巴同學將頭枕在蓮太郎先生的膝上撒嬌道。蓮太郎先生稍微移動了手,放在巴同學的頭上。
「綾芽少爺身旁不是會有人跟着他嗎?」
「那傢伙以前有過兩次自殺未遂的行爲。」
「綾芽目前行蹤不明。」
神情嚴肅的櫻澤先生加快腳步離開,我則轉身面向葵理事。
——要是能從這個詛咒中解放,我就能活得輕鬆一點。
櫻澤先生手持茶壺,倒入香氣宜人的紅茶。
「是的?」
「嗯,我最討厭醫院了,會被關在裏面,最討厭了。」
巴同學牽住我的手跑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但也不是不能想像。
「葵少爺,請你先待在前家主身邊,我去跟女傭們確認狀況。」
「對了,桐原小姐。」
「不要擺出一張嫌麻煩的臉嘛,爺爺。我不是說緊急事件了嗎?」
「那是因爲,我剛纔心情煩躁,纔會很容易肚子餓嘛。」
「咦?我們剛纔才見面說?」
巴同學明明這麼愛喫甜食,難以想像竟然都不會發胖。
——蓮太郎先生好像在安慰巴同學。
穿過玫瑰園,再繼續越過一片大草坪,終於來到了由木材地板所建造的廣大露臺面前。這是離家主所住的豪邸有些距離的地方,所建造的一樓住宅。從可接受日光照射的玻璃屋到這個露臺,都可作爲宴會場地使用。這些都是巴同學告訴我的。
但還好蓮太郎先生看起來很疼愛巴同學。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巴同學在寶生家是不受重視的。
櫻澤先生聞言臉色大變。
——綾芽同學行蹤不明……
一回神,櫻澤先生已站在我面前親切地笑,爲我的空杯再倒入第二杯紅茶。
「怎麼了?是什麼事件?」
「謝謝。」
——你要救救綾芽,不然的話,今天,一切就會隨之結束。
「…………」
我出言制止跟蓮太郎先生咬耳根子的巴同學,蓮太郎先生一如往常,沒說任何話,但我卻能理解,爲什麼他光是聽我跟巴同學對話就很高興。
聽着葵理事和櫻澤先生兩人你一言我一句討論危險的事情,我則是陷入五里迷霧中,完全聽不懂。
要從巴同學的單方面回答來猜測兩人對話內容,我根本摸不着頭緒。
——那件事發生的日子?被他逃了?
「我……」
×
爲了確認情況而離開的櫻澤先生,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
根據女傭的話,發現到綾芽同學不見大約是三十分鐘前的事情,他應該在房間裏,不知何時人就憑空消失了。
「我們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不能再將事情給鬧大了。」
「是呀,也最好不要遺漏其他細節。」
「這也要請堇少爺和巴少爺……」
「這是當然的。」
葵理事和櫻澤先生圍在蓮太郎先生的輪椅旁商量事情。
我就像是毫無關係的客人,獨自坐在椅子上。
可是我無法將這件事當成他人的事情來思考。
綾芽同學不僅是我班上的學生,還是我將他從這個言縛中解放,牽動綾芽同學心情的言縛。
「那個!」
我奮力站起,張口說話。葵理事與櫻澤先生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樣子看着我。
「我解放了綾芽同學的言縛。」
束縛綾芽同學的言縛『理性』,也許遲早都要解放,我卻選了今天這個日子,最壞的時機解放了它。
「也許這就是原因。」
我順勢地看着葵理事。
葵理事問了我好幾次,解放言縛這件事本身,真的是好事嗎?這種時候我總是會迷惑,但我相信最後我能找到這樣做纔是正確的結論。
——這樣做真的好嗎?
現在引起了這等事,讓我無法再確信自己是正確無誤的。
「請冷靜下來,桐原小姐。」
「葵理事……」
我覺得我的每一個舉止,都將綾芽同學推向死亡深淵,甚至自暴自棄地認爲自己不該與他相遇。
「這不是你的錯。」
「我喜歡堅強的老師呀。」
如葵理事所言,我要是繼續待在哪裏,憂慮不安會漸漸擴大,然後變成漩渦將我吞噬。
「蓮太郎是這樣說的。」
——這樣的自己真是太悽慘了。
這態度真像完成了一件工作,我忍不住笑出來。
「只有我們兩人的場所。」
「不要。」
我去見蓮太郎先生之前,要是又去找綾芽同學就好了……等等各種思緒浮上心頭。
「怎麼了?你也知道那地方的事?」
我被葵理事生拉硬拽,離開了庭院。
對於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但我本身卻無法諒解我自己,胸口仍舊焦躁不安。
葵理事盡是一味地拉着我的手大步邁前,是在思考什麼嗎?
綾芽同學悲傷的過去,在那裏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渦,等待他的到來。
「我們已經動員全家上上下下搜尋,而且還是在不驚動來賓的狀況下。我想他們早就搜尋過這地方了,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再去一次吧。」
葵理事匆匆忙忙走到我身邊,強拉住我的手往露臺入口處方向走去。
我抬起頭,與葵理事四目交接。葵理事看了我後,也放下心中的石頭,對我微微一笑。
——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他得逞的。
因爲無能爲力,整個思考方式會朝向負面思考。
「好孩子,大家都有看到你很努力喔。」
葵理事摟住我的肩膀。
聞言胸口一陣疼痛。在那座亭子裏,綾芽同學究竟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對不起。」
葵理事的大手,果然讓人很安心。
不對不對,要是一開始我沒和綾芽同學相會就好了……
葵理事捻熄香菸,稍微伸一下懶腰。
「沒錯。」
目前爲止被我解放的人們,好像都是這樣。
我擔憂綾芽同學,但現下的我卻毫無辦法,不安和恐懼將我捲入煩躁扭曲的情緒中,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在發抖。」
「你打算去哪裏?」
葵理事一邊摟着我因沮喪垂下的肩膀,一邊拾起我的手緊緊握住。
「真是的……」
在這之前,明明只想從我這裏逃跑的葵理事,現在竟然會安慰我。雖然很難想像,但這或許也是解放言縛後的影響。
「蓮太郎先生……」
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爺爺,老師讓我帶走了!」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傾泄而下。
葵理事說着將我擁入他懷中,我依偎在葵理事寬闊的胸膛上,終於強忍不住情緒傾瀉而出。
「而且也是綾芽兩次自殺未遂的地方。」
——他在爲我擔憂。
「葵理事……」
「過來!」
「總而言之,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他的氣息近得像在我的發前,葵理事比直的凝望着我。他的雙眸是如此認真嚴肅。
像是爲了說服我,他一字一字慢慢的說。
光在這裏等待,只會越來越不安,如果能盡微薄之力,能幫得上忙就更好了。
「剛纔綾芽同學本人有親口告訴我。」
發現到我視線方向的葵理事問道。
「珠美,看我這裏。」
「你沒有錯。」
葵理事看我也不看,泰然自若的回答。
「好孩子呢。」
「你要是繼續留在那裏,只會責備自己而已。」
「亭子所在的地方,就是綾芽同學的母親自殺的場所吧。」
——只是解放就能夠擁有巨大的變化,正因爲如此,我更不可以逃避這股變化。
葵理事吐出的煙霧,被風吹過飄散於空中,我的目光心不在焉地追隨煙霧,在前方的亭子很自然地映入我的眼簾。
要是一開始沒解放言縛就好了。
「……!」
如果現下眼前的世界並非幸福,那麼就要接納變化,爲了改變不得不努力纔行。
——這樣子豈不是像我在責罵葵理事。
——蓮太郎先生從不認爲我解放錯言縛了。
「真是的,在我旁邊不要擺出這種憂鬱的臉。」
「葵理事……」
「咦?那個……葵理事?」
——果然沒錯,解放言縛對於這個人本身,是會帶來很大的變化。
我大聲嘶喊,聲音沙啞顫抖。
「葵理事,這時候請不要再開玩笑了。」
我埋首於葵理事的懷中哭泣。
「我也有責任!」
我想他們應該也是最先搜查這個地方,但我還是想去那裏看看。
但是我也沒有辦法。
說完取出香菸點燃了火。
「是嗎?」
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解放言縛,因爲解放言縛而帶來的變化,是我所能支持、獻給困苦無助的他們的東西。
「誰在跟你開玩笑了?」
「葵理事,我們快點過去。」
我的手被他強行握住。葵理事的手很大,將我的整隻手滿滿覆蓋起來,只不過是碰觸到這隻手,就讓我感到很放心。
「不是哭了嗎?不要逞強喔。」
被他一講我才發現到,我的手正在顫抖。
櫻澤先生溫柔地將手放置在我的右肩上。
「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我想起在本家的會客室時,綾芽同學透過窗戶指着亭子對我說話的身影。那個場所,對綾芽同學而言是非常特別的存在。
他攫住我的下巴,強行抬起我的臉,我一抬眼馬上就瞧見葵理事近在咫尺的臉,一時間,終於擋不住在眼中打轉的眼淚,撲簌簌地溢出來,沿着臉龐滑落。
「不管是我、桔梗、堇和巴……還有綾芽,都是因爲老師你,才允許讓人解放的吧?」
這回答不禁讓我惱火了起來,開口道:
「冷靜點。」
誰知葵理事突然回頭,我防不設防地停不下腳步,結果差點一頭撞上葵理事的胸懷。
——因爲我真的非常害怕。
坐在輪椅上的蓮太郎先生,仍舊是文風不動,但我卻能從他周遭的氣氛,感受到他對我的支持。
和家主會面時,爲什麼我不攔住綾芽同學,強迫他陪我一起去呢?
「要不要去那裏看看?反正你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待着的人。」
——因此,我不振作不行。
他在我耳邊低語着。可是我現在根本無法看向葵理事。
被葵理事握住的手,靜靜傳來一股暖流。這股暖流通過身體,連心靈都漸漸暖和起來的溫柔。
但是,現在可不是掉以輕心的時候。
「容易看透是好事吧,就男朋友來說,你會很輕鬆的。」
葵理事握着我的手,輕輕地撫上自己的臉頰。
葵理事嘀咕念着,舉起我的手像是要給誰看,回頭面向蓮太郎先生。
「葵理事很容易讓人看透。」
或許自己的力量會導致綾芽同學命喪黃泉。明明這種怏怏不安在解放言縛後就沒感受到了。
「爲什麼要笑?」
耳邊傳來葵理事的聲音。
那裏對綾芽同學而言,絕對是最特別的地方。
×
似乎是爲了能俯瞰庭園而建造的小山丘,登上數個石階後,眼前展開一望無際的草地上,孤伶伶地佇立一座亭子。
「果然不在這裏。」
亭子裏沒看到任何人。
只有屋檐、設計簡單的亭子裏,放置白色長凳。要是坐在長凳上,寶生家庭院就會一覽無遺。
——這裏是會讓人心情愉快的向陽場所。
「是個好地方對吧。但因爲那起事件衆所皆知,搞得大家都不想靠近這裏。」
綾芽同學的母親發生自殺事件的場所,呼喚着綾芽同學悲慘的過去。
坐在此地唯一的長凳上,突然發現腳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怎麼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我蹲下來拾起,那是一張銀色鋁箔紙包裝的藥錠。
「藥?」
我仔細瞧,看見長凳椅腳邊散落着好幾枚小小的鋁箔紙包裝,每一枚都還沒開封。
「…………」
瞧見此事的葵理事,很明顯的轉過頭。
「葵理事?」
我探頭想看他怎麼了,葵理事卻用手擋住臉,似乎在說不要看。
——這藥錠好眼熟。
我將散落一地的藥錠放在手中確認。就只是兩眼看着,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是什麼藥。
桔梗老師可能是從我臉上覆雜的表情察覺到我的心思,獨自竊笑起來,不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或者是擔心我?
「這個聲音是……」
葵理事爲什麼跟優子小姐牽扯不清呢?這也是因爲言縛嗎?
「真的假的?」
不僅他們不是我的學生,對於他們三人的關係,我也沒立場說什麼。
如果全部事件都是因言縛而起,那麼它還要折磨綾芽同學多深才肯罷休呢?要等到何時才能放過綾芽同學呢?
——說不定,這也是言縛的緣故。
「爲什麼?」
也是,對葵理事和桔梗老師來說,紫陽先生就是他們的兄長。
他站起身來,將手上的鋁箔紙包裝藥錠交到我手上。
而葵理事還和優子小姐有其他關係,更是擁有深一層的複雜心境。我不清楚他們三人之間到底是如何相處?或者是乾脆了斷關係?
「我要去找綾芽同學。」
「嗯,至少葵二哥是這樣想的。」
「我……」
對綾芽同學而言,他到現在仍舊聽得到母親的呼喚聲。
「我受不了什麼事都不做。」
桔梗老師挨近葵理事,伸出了手。
——桐原……桐原老師……
桔梗老師接着搖搖頭,彷彿是說自己學不來這種事。的確,我無法想像這樣的桔梗老師。
一回頭,右手包着繃帶的桔梗老師佇立在那裏。不知他何時來的,他進入亭中,走到葵理事身旁。
「雖然我不這樣想。」
——桔梗老師要是也變成不受拘束的人,月華學院會很困擾吧。
我也很擔心葵理事,但我現在更擔心綾芽同學。要是回到宅邸,也只是待在會客室被人當成客人對待。我還寧願用自己的雙腿去找綾芽同學,至少可以稍稍排解我心中的憂慮。
「那就隨老師喜歡了。」
桔梗老師笑說着。看來桔梗老師認爲紫陽先生會失蹤另有原因。
要進入露臺必須通過一座小柵欄入口,但內側有鑰匙鎖着。我沒有辦法,只好就這樣穿着裙子雙腳跨過柵欄。
但是我現在還沒發現到言縛的存在。我要是不問出葵理事和紫陽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就無法具體看見言縛。
葵理事說完拍了一下我的肩,然後往宅邸方向走去。我看他接下來的動作似要拿出香菸,想到他如此不注重健康總有一天會嚐到苦果,纔想提醒他要注意健康時,桔梗老師制止了我。
因爲剛纔衝刺太快,現在喘不過大氣來。
像葵理事這樣的人有兩個,校長會忙到昏頭轉向。
「或許綾芽曾跟紫陽大哥碰過面,所以纔拿得到藥物。」
葵理事無力地坐在長凳上,他的表情就像是看見什麼可怕的事,臉色既難看又困苦。
——桐原……老師……
「葵二哥和優子小姐的關係……」
「啊……」
聽到呼喚聲我抬起頭,前方正佇立一位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是曾在墓園出現的孩子。
我全力奔跑,要儘快趕到綾芽同學的身邊纔行。
「寶生家全員都正在找呢。」
還有被唯一的妹妹靜音拒絕他的存在。
我三步並作一步,跳下一層又一層,前往宅邸的石階飛奔而去。聲音是從我剛剛停留過的蓮太郎先生的露臺所傳出。
「紫陽大哥是家主的長男,本來就該是繼承寶生本家的人。但紫陽大哥素來跟家主不合,所以纔將繼承權讓給綾芽的母親,椿姐。我原本就不認爲紫陽大哥會很在意繼承權的事,葵二哥也一樣,因爲他太不受拘束了。」
桔梗老師朝剛剛葵理事所坐的位置坐下。
假設如此好了,但這麼做究竟對紫陽先生有什麼好處呢?
「正確來說,他和葵二哥一樣,都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尤其是現在,他最想一個人靜一靜。因爲紫陽大哥對葵二哥來講,是很特別的人。」
但要是起因是言縛,才造成他們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那我也沒辦法裝作不知情。
「要是沒釀成什麼大禍就好了。」
優子小姐的前夫,也是堇同學和巴同學的父親。記得優子小姐說過他現在行蹤不明。
我站在少年身旁,就在這一瞬間,有股稍強的風吹過。
「紫陽先生會消失,是因爲痛心於葵理事和優子小姐的情事嗎?」
「咦?」
「你先回屋裏如何?」
還聽得見,沒問題的,我還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是這樣子呀……」
「搞什麼,那傢伙到底是想怎樣……」
我才轉過頭,身旁的少年早已消失。他總是突然出現,在不知不覺中前往某處消失。我雖然很在意他的身分,但現在可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了。
我想都沒想站起身問他。少年咧嘴一笑,站在亭子的石板地一端。
「葵二哥認爲自己對紫陽大哥的失蹤要負很大的責任。」
總之,桔梗老師印象中的紫陽先生,跟葵理事印象中的不一樣。
我喪氣地垂下頭,桔梗老師拍拍我的肩膀鼓勵我,然後走下石階前往宅邸。
「紫陽大哥似乎也知道此事,所以葵二哥才覺得自己也要負責任。」
「紫陽……是我們的大哥。」
「桐原老師,你手中的藥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這我知道。」
「這是紫陽大哥愛用的安眠藥,這藥效非常強,如果不是經由寶生家,藉由其他管道是無法入手的。」
「桔梗老師……」
從葵理事學生時代就開始,這代表兩人交往了非常久,也就是說,在紫陽先生還沒失蹤前,這兩人就牽扯不清了。
「你說了也沒用。」
「就先說到這,我要去看看葵二哥的狀況,桐原老師你呢?」
「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這兩人的關係從以前就開始了,從葵二哥還是學生時開始的。」
蓮太郎先生的輪椅仍待在露臺上同個地方沒動,綾芽同學蹲在旁邊,剛好被輪椅擋住。
雖然無法清楚感受到,但我知道這一定跟某種言縛有關係,要是能先打聽到消息就越早打聽到得好。
宛如是想逼綾芽同學陷入絕境,一樁接着一樁的可悲事件,擺佈綾芽同學的命運。
從我身旁吹過的風,混雜着幾不可聞的聲音。
只剩下我一個人待在亭子裏,時不時地微風靜靜吹過,沒多久就要日落西下。
「有什麼東西嗎?」
「……哈……哈。」
「聽說在今天的宴會上,有好幾個人曾看見紫陽大哥出現。當然,受到正式邀請的賓客應該是沒看到。」
即使我問了,桔梗老師也只是沉穩笑着搖搖頭。不打算再繼續回答下去。
我知道不該詢問這等私事,但葵理事心慌意亂的模樣讓我耿耿於懷。
「是紫陽。」
沒有錯,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正是綾芽同學的聲音。
背對着宅邸看向另一側的少年,轉過頭來,招手喚我過來。
「什麼意思?」
像這種藥效如此強的藥錠,身爲一個大人,應該將藥物放置於小孩子拿不到的地方纔是吧。
「好,就這樣決定了。」
桔梗老師苦笑起來。
好像是如此。
「桐原老師爲人真熱心呢。」
——紫陽先生,他不是……
「不,沒關係。桐原老師原本就跟寶生家一點瓜葛也沒有,不是嗎?」
宴會似乎還沒結束,偶爾還能聽到從舉辦會場的庭園傳來的笑聲。
那座庭園有這麼多人在歡慶,而這裏卻沒有人肯靠近,我知道這地方以前發生過那種事,沒人接近也是必然的,可是,還是令人覺得不勝唏噓。
桔梗老師馬上又補了一句話:
「……是呀。」
葵理事邊嘆息,握住桔梗老師的手借力站起來。葵理事的臉色仍舊很難看,跟他平常的樣子大相逕庭。
「你是……」
「請問……葵理事和紫陽先生之間有什麼過節嗎?」
桔梗老師從我手中取走藥錠,再三確認銀色鋁箔紙的正反面後,深深地嘆口氣。
×
「珠美。」
「對不起……」
——我到底能爲綾芽同學做什麼呢……?
見我如此固執,桔梗老師溫柔地微笑。
他的腳邊散落好幾片藥錠鋁箔紙包裝,但沒有一片是開封的。
——太好了,還沒喫下去。
我一放心,便無力地坐在木板上。
「桐原……珠美。」
綾芽同學用微弱的聲音呼喚我。
明明是如此微小的聲音,我竟然還能從那座亭子聽到。
「綾芽同學……」
我調整一下呼吸,然後挨近蹲在地的綾芽同學。
綾芽同學稍稍抬起了頭。
「反應遲鈍的笨老師。」
「什麼……你說什麼!」
我纔想要反擊綾芽同學可惡的言語,卻隨即住口。
——算了,他說什麼都好。
只要綾芽同學還在這裏就好,他選擇了活着這條路,我就覺得很好。
「這是第一次。」
綾芽同學繼續嘀咕着。
「第一次,沒有死。」
「綾芽同學……」
「不管是上次或者是上上一次,我都沒有任何迷惑猶豫,我應該跟隨呼喚聲,做好我該做的事纔對。」
綾芽同學向我伸出手,我則緊緊回握住這隻手。
這裏不愧是可以當作宴會使用的場所,連結玻璃屋的房間至少也有十幾疊榻榻米的大小,雖然現在不再使用,但現在已變成玻璃屋的一部份,空空曠曠地只擺着讓人休息用的長凳。
「桐原小姐也累了吧?今天要不要就到此先回去休息?」
「咦?」
「沒有死,我沒有死,老師。」
我回頭,他正招手叫我過去。
「這還是綾芽少爺第一次對活着這麼執着。」
「腳……」
櫻澤先生說完,推着蓮太郎先生的輪椅離開這房間,空蕩蕩的房裏只剩下我和綾芽同學。
從可通往玻璃屋的門口出來,走到露臺上的櫻澤先生,瞧見我和綾芽同學的身影,着實喫驚。但發現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緊張氣氛,隨即又回覆平常可見的沉穩笑容,
但只要不是獨自一人,我相信可以越過這難關。
「請再稍等一會兒,我去拿茶出來。」
沒多久,綾芽同學就傳來氣息均勻的呼吸聲,看來他真的很累。
「待在我身邊。」
「等、等一下,綾芽同學。」
「你說的沒錯,謝謝你對綾芽少爺如此費心。」
我安安靜靜地讓他枕着。
今天的我真的是被嚇壞了,這全要怪只會讓人擔心的學生,綾芽同學的不好。
——而且,下次有機會再拒絕好嗎?
——沒問題。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今天,就讓你任性一點吧。
只要綾芽同學不要再做什麼蠢事,我就很高興了。
綾芽同學對慌亂的我細細唸了一句「好吵」。這個暴君!
但是,我想從今以後纔是對綾芽同學真正的挑戰,他終於接受了生離死別,這也代表他勢必要接受與母親分離的事實,
經歷過這一切後,我明白今天這個日子對綾芽同學來說很是難受,所以我會盡量對他溫柔些。
昨天,小巴好像跑去桐原家裏打擾人家,半夜才被葵帶回來。我當時雖然已經就寢了,但仍是睡眼迷濛地起來幫他換睡衣、刷牙,之後帶他上我的牀睡覺。
我的眼光順着綾芽同學所指的小腿處,竟然發現長筒襪破掉了。我不清楚是我奔跑時在某處被勾破的?還是跨過露臺柵欄時弄破的呢?
「我被勾引到了喔。這樣誘惑學生,你有何居心?」
——小堇,是我喲,你知道吧!
過去曾有兩次自殺未遂經驗的綾芽同學,這次卻懸崖勒馬。雖然手上握有藥錠,卻一顆也沒喫。
「你要加油喔。」
「綾芽同學!」
像是能解讀我的心思,櫻澤先生領會般溫柔地微笑,離開了房間。
我東張西望打量這空蕩蕩的房間,在庭院舉辦宴會雖然很壯觀,但這裏要是舉辦宴會也不遑多讓。
「今天談話就到此吧,因爲剛剛纔發生過那種事。」
但是這次,他卻拒絕死亡,選擇了活下去,這對綾芽同學來說,確實是一大進步。
我好像就是起因,但我仍無法瞭解爲什麼。
×
「今天就對你特別一點。」
「不會不會。」
「我去準備車子,請稍候片刻。」
「不要緊。」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我跟睡着的綾芽同學如此說道。
「啊,綾芽少爺……」
——咦……
——做什麼?
突然此時有人敲門,我看見此時將蓮太郎先生送進去的櫻澤先生。
須臾間,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見我面有難色的回答,櫻澤先生搖搖頭。
我走到正坐在長凳上的綾芽同學身旁,他強行拉住我的手,讓我坐在他的旁邊。
通過綾芽同學的手所傳來的溫熱,這的確是他還留在這裏的證據。
——不管是哪一個,都很慘。這雙長筒襪可是很貴的。
小巴的心情很差。
剛纔,蓮太郎先生笑了?
「桐原老師。」
和家主及蓮太郎先生見過面了,宴會也差不多要結束了,甚至連綾芽同學也睡着了,我想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櫻澤先生口中突然出現蓮太郎先生的名字,讓我想起之前談到一半的結婚話題。
「蓮太郎先生先行離開了。」
「咦?咦咦!」
「嗯,好像是這樣子。」
我全神貫注於房裏的裝飾,身後突然傳來綾芽同學的呼喚。
我一直處在恐懼中。想着,綾芽同學會不會已經不在了?會不會再也見不到面了?
櫻澤先生溫柔微笑說道,再次離開。
——我很想四處逛逛,但顧慮我是來客還是拘謹一點。
——但這是緊急事件所以沒關係吧。
——令人惆悵的事也太多了吧。
「桐原。」
「別說蠢話。」
綾芽同學就這樣一頭枕在我的膝上,閉上了雙眼。
我可不想再招致其他來賓的流言蜚語。
早上,我被小巴的呼喚聲給叫醒,小巴跨坐在尚未甦醒的我身上,邊哭邊喊我的名字。我不管說了什麼,都無法傳達給小巴,他只一逕的喊着我的名字哭泣。
被言縛囚禁的期間,他們甚至連選擇這個選項都沒有。也就是說,爲了可以選擇未來,勢必要解放言縛。
我和櫻澤先生互視而笑。
不僅是今天,我今後仍是會拒絕此事。但此刻蓮太郎先生不在此地,我猶豫着要不要對櫻澤先生表達我的立場。
櫻澤先生微笑地看着枕在我膝上的綾芽同學,也許對他而言,他也很少看到如此毫無防備的綾芽同學吧?
「櫻澤先生,有關於結婚一事,」
仍舊一如往常沒變,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小巴會生氣的原因,應該就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我起身,放開了綾芽同學的手。兩人再次相覷,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睡了。」
命運逐漸改變了,綾芽同學選擇想要活下去。
「我雖然告訴自己,我只有死亡這條路可選擇。」
總之,今日是無法明確表達我的立場了,着急也沒用。
因爲發生綾芽同學的事,讓我徹底忘了這回事,我就是爲了拒絕此事纔來此的。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我也會支持你的。
我隨意坐在地上,確認襪子破掉的狀況,綾芽同學在我面前不懷好意笑着。
原本就話少的綾芽同學,如今更變本加厲的沉默了。他嘆口氣,無言地坐在長凳上。
在蓮太郎先生面前,這孩子在胡說些什麼。
——我有非做不可的使命。爲了學生,也爲了寶生家的人們。
我環抱住綾芽同學,緊緊地將他擁抱住。
一到黃昏冷風颼颼吹過,我們從露臺移師到玻璃屋內。
「桐原小姐,不要緊嗎?」
「今天是特別的。」
雖然他用命令口吻說着,我卻不感到生氣。
「桐原小姐,接下來你……咦,綾芽少爺已經睡着了呀?」
綾芽同學走近並在我的耳畔低語:
「桐原小姐果然如蓮太郎所言,是寶生家很重要的人。」
×
這並非任何人的力量,而是綾芽同學自己選擇的未來。
其實冷靜下來想一想的話,我與綾芽同學互相擁抱的場面,不要說櫻澤先生,甚至連曾祖父蓮太郎先生都看到了。
綾芽同學過去好幾次選擇了死亡,雖然最後都以失敗告終,但目的還是爲了求死,
我再次下定決心暗暗發誓,從明天開始,不加油不行。
櫻澤先生邊說邊替綾芽同學披上毛毯。
綾芽同學最想撒嬌的人,應該是自己的母親纔對。但她已經不在這世上。綾芽同學總是想追隨自己母親的腳步,到今天終於斬斷這想法了。
我不懂其中緣由。
——小巴,冷靜一點,你在說什麼呀。
我這樣說試圖使他冷靜下來,但小巴卻毫無平息的樣子,最後多虧桔梗與葵進來阻止他。
——好像是因爲堇睡迷糊了,又用小時候的口吻講話。
事後我問桔梗,他是如此回答。小時候的口吻呀,那是我還留有小巴記憶的時候吧?
看見這樣的我,小巴喜極而泣,奮力呼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想要喚回那時候的我。
但我還是原來的我,所以小巴纔會很失望,心情變得很差。
所以說這一切的起因是我。他會對我亂髮脾氣,我也認了。
我從後門目送乘車離開的賓客。正想回到會客室時,見到和櫻澤一同前來的桐原。
「老師!」
我想都沒想喊了她的名字,雖然知道她今天有來,但我忙着跟人家交際應酬,只有稍微跟她交談一會兒。
纔想說終於有空可以跟她講話了。
「你要回去了嗎?不是還很早嗎?」
「嗯,我有點累了。」
要是這樣就沒辦法了。
「可是你纔剛來而已。」
「我沒有才剛來。」
這樣就更沒有辦法了。
「就這麼巧和我錯開時間。」
想說好不容易有時間可以跟她相處,從剛纔到現在她都是跟綾芽在一起,接下來應該是和我在一起纔對。
「非常抱歉,在你要回去時才叫住你。」
「然後他們跟我說,我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名字叫做『巴』,現在因爲受傷所以正在住院,今天會回家,然後我跟小巴就見面了。」
「嗯,他是體育老師,嗓門很大。」
「但是,當小巴看見我時卻說了:『初次見面,你好,我是巴,要跟我好好相處喔。』。」
這件事我非常清楚。
櫻澤頷首表示明瞭,然後指着離後門乘車處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有一張長椅。那是爲了等候乘車的客人所放置的長椅。
桐原靜靜地附和我的話。
「啊,但我最近也成了珠美探測機了……因爲有香味,兩人都是。」
「巴同學的……」
「你的哥哥,應該沒忘記什麼事情吧?」
被說成小巴只對我鬧脾氣,我竟然覺得這樣也算好事一件,如果把這當成愛的一種表現,我也不會覺得難以忍受了。
我並不喜歡喫甜的東西,所以與甜食絕緣。
小巴也一定會喜歡這頭秀髮吧。
「堇少爺,當桐原小姐要回去時,」
「最近,小巴的心情又不好了。」
——喀鏘。
桐原斥責小巴,但是小巴好像發現什麼有趣的事物一樣,笑嘻嘻地看着全身沾滿奶油的我。
聽到我的回覆,櫻澤放心地微笑,朝向她深深地一鞠躬。然後消失於宅邸內。
「小巴,爲什麼你……」
小巴才這樣說完的瞬間,點心盤突然翻倒在我頭上。
「他在向堇同學撒嬌喔。」
記憶消失正好是小巴入院的日子,等到他出院時,我已經聽了好幾次媽媽講有關於小巴的事。我就這樣初次迎接見面的日子。
之前好像有聽她談過自己的家人,而她也的確看起來像是有兄長的人。
「小堇喜歡喫甜食喔。」
「哼!」
——真好,我好想瞧瞧桐原跟哥哥在一起的樣子。
「我也有哥哥,所以我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小堇也啊——」
小巴當然也知道這回事,我以爲他很快就會收手,沒想到——
我真的很不想跟他見面,討厭到都哭了。這時候大人都會安撫我說,因爲我是哥哥,不見面是不行的。
「嗯……」
「巴同學的確相當依賴堇同學,但堇同學也是一樣吧?只要巴同學不在就會很困擾吧?」
我才這麼想就已經脫口而出。桐原用着一雙水靈大眼凝視着我。
桐原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巴同學,請等一下。」
「嗯……」
「堇少爺,你們在那裏談話意下如何?」
被我取笑的桐原鼓起腮幫子,但出現在我腦海中的畫面卻不曾消失。我背對着桐原,儘量憋住不笑出聲來。
暮色四合、微風徐徐,雖然還不至於寒冷,但是不經意吹過來的風,拂動桐原的飄逸秀髮,我被這搖曳生姿的景象給奪去心思。
迄今爲止我從沒跟其他人談起這件事,一提起就會被斥責不許談,而我也很清楚聽的人也會覺得這話題並不有趣。
「只有小巴的記憶,我完全忘記了。」
「不用了。」
或許媽媽對小巴有點心灰意冷,所以纔會被人誤認爲媽媽只疼愛我一人,但其實她非常擔心小巴。
「也不是這樣,母親也很疼愛小巴,但是他就是隻喜歡黏着我。」
怎麼可能。我問了早已知道的答案。
「沒問題,我會叫車。」
跟媽媽講電話時,可以聽到她爲了什麼事情煩心而直嘆氣,也有很多在電話中無法說清楚的事,我想她一定是因爲工作太忙而煩心。
「不要緊的。」
「不不,小堇是喜歡喫甜食的。」
「對吧!」
「好喫。」
比起我們兩兄弟,她們兄妹倆一定相處得更爲自然和諧吧?這或許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
「櫻澤先生,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嗎?」
桐原的表情瞬間變得認真,因爲小巴是她班上的學生,一定會給他更多的關心吧。
「呵呵,因爲我是小堇探測機呀。小堇不管在哪裏我都會知道喔。」
「巴同學跟母親處得不好嗎?」
兩次都被他這樣說,我覺得有點討厭。
甚至連桐原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小巴將舀了一杓布丁的湯匙送到桐原面前,桐原頓時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沒多久就做出覺悟的表情,一口氣喫了它。
但我想桐原不瞭解小巴發脾氣的程度。
和爸爸相處的事,和媽媽相處的事,甚至是綾芽、桔梗和葵的事,我全部都記得,就只有關於小巴的記憶都消失了。
——真傻,像這種無聊話題,老師不應該哭的。
「纔不像。」
我和桐原聽從櫻澤的意見,坐在長椅上。
「不會,沒關係。」
我的眼淚不禁溢出,聲音沙啞起來。
——好漂亮的長髮。
那天緊張過頭,我還鬧肚子痛,前一天晚上甚至還失眠。
「……跟你很像呢。」
「我猜是小巴很不高興我關心媽……母親的事。」
「記憶消失時曾引起大騷動,家裏的人帶我看了很多醫生,但是還是查不出原因。」
我一瞬間聯想到穿着運動衫的桐原,不禁噴笑出來。
「哈哈哈,小堇好像糖果。」
的確,我對鬧脾氣的小巴很傷腦筋,但他要是不在,我又會很寂寞。要說這是相依爲命也行,難不成小巴就是因爲這原因纔會對我發脾氣?
「什麼嘛。」
對於桐原坦率的回答,小巴臉上盡是滿意的笑容。好像是心情好轉了,接着他以同樣方式將湯匙送到我面前。
我才這麼想的瞬間,從身後傳來聲音:
小巴從以前就把媽媽視爲眼中釘,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喜歡黏着我,卻理也不理媽媽。
「巴同學,你在做什麼!」
要是她的話,或許可以幫得上小巴什麼忙吧?
桐原露出難過的表情。
「……是這樣沒錯。」
桐原微微笑着,對櫻澤說道:
我一回頭,小巴正站在那裏。
——好像很甜。
我們和普通兄弟姐妹,關鍵性的不同處就是,我沒有記憶這點。
「小巴是笑着說的喔。」
「你能猜到是什麼原因嗎?」
「你有哥哥?」
「可是母親最近好像有很多心事,我覺得很可憐,所以我無法放任她不管。」
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好的。」
「……是這樣子嗎?」
「我不用了,我不喜歡喫甜食。」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巴,要跟我好好相處喔……哈哈哈。」
我和小巴所沒有的東西。
「堇同學……」
「那個……有點事……」
「會客室裏有點心自助吧檯,還是從飯店請來的主廚呢。非常好喫喔,你看,珠美,啊——」
桐原注視我的雙眼,如此回答。
桐原溫柔地對我微笑,一看到這個笑容,讓我不禁全身放鬆。
小巴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將盤子裏的甜點炫耀似地遞給我看。
「或許你因爲他鬧脾氣而感到困擾,但因爲堇同學是兄長,所以巴同學纔會對你鬧脾氣。這也是愛的一種表現喔。」
小巴邊說手裏邊拿着裝有布丁和生奶油的甜點盤子。他之前不是才喫過蛋糕了,我感覺最近小巴比以前更愛喫甜食了。
「跟一個名爲巴的弟弟見面,我那時好害怕。」
從額頭上滑下來的生奶油,傳來黏答答的觸感讓人心生厭惡,香甜的味道直衝我腦門,讓我一陣陣頭痛。
——好奇怪,這個……
我全身無力只能勉強自己站着,想說乾脆回宅邸好了。
——總之先洗頭髮,然後、然後……
「堇同學,你還好吧!」
桐原緊跟着我,用手帕撫上我的臉頰,一碰觸到她的手,我突然安心下來,竟有一股想跟她撒嬌的衝動。
——不行,要是現在撒嬌的話。
小巴會變成孤單一人,我不能讓現在的小巴孤單一人。
「桐原,我很好。你和小巴在一起吧。」
我勉強自己擠出這些話來,其實我是想和老師在一起的。
但是現在,我卻覺得不能讓小巴孤單一人。
「現在的小巴不是平常的小巴,你最好待在他身邊。」
桐原可能是瞭解我的思緒,將手離開了我的臉頰,點點頭以示同意。我想現在還有辦法應付小巴的,只剩下她了。
我勉強拖着身體,走進宅邸。
我回頭,透過窗戶往外看,小巴正在嘔吐。原來如此,小巴的情況並不好,桐原正輕輕撫拍他的背。
——太好了,桐原在他身邊。
相較之下,小巴對我做的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踏上玄關的石磚地,我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全身無力的坐在地上。
看來生奶油的味道讓我全身癱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