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抗拒解放

「嗚……嗯……」

我睜開眼睛，似曾相識的灰色天花板映入眼簾。奇怪，這裏是……？

「歡迎光臨理事長室，珠美老師。」

「葵理事！？」

我慌慌張張地撐起身子，這才發現自己躺在高級皮革沙發上。脫下的鞋子整齊地擺放在我腳邊。

「我……昏過去了……」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在樓頂和巴同學分別以後，頭忽然劇烈地痛了起來。

——就在我從頂樓俯瞰校舍的那當下。

那一瞬間，我眼前一黑，突然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溫暖而令人難受的感觸，正是我每次解放言縛的時候，所感受到的那股怪異氣氛。

——對了，我記得是……圖書館。

下至幼稚園上至研究所，教育設施一應俱全的月華學院內，圖書館正好聳立於校園的正中央地帶。打從明治時代的校園草創時期它便已經存在，可謂整所學院當中最爲古老的歷史建築。

——我是在看到那棟圖書館以後，才感到不舒服的。

「拿去。」

葵理事把水杯遞到我面前。

「謝、謝謝你。」

我接過水杯，一邊喝，腦中一邊想着人就在我眼前的葵理事。他的耳環，以及鬆散的領帶，還有平常會在校內抽菸的習慣。

——是他發現我暈倒，並且專程將我送來這裏的。

高跟鞋那一次的恩情也好，這一次的救助也罷，或許葵理事乍看之下雖然素行不良，卻意外是一位相當懂得關心照顧他人的人吧。

「我抱你的時候，覺得你比磨到腳那時候更重了耶。我說你啊，可要小心爆肥喔。」

——沒禮貌這一點倒是百分之百能夠肯定。

「啊……」

——說不定只是親戚之間有私話要談談呢。

昨天，堇同學利用綾芽同學離開教室的空檔拍下了宴會的招待名單。據堇同學所言，他是受母親之託纔會那麼做。

比方說像是在校內抽菸，抽菸，抽菸等，外加三不五時來個性騷擾。

葵理事說完，從口袋裏取出香菸銜在嘴邊。我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奪走了他手中的打火機。

「你有貧血嗎？」

——雖說他們的家庭因素複雜，但也不足以構成偷窺的理由啊……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動，葵理事瞪大了眼睛。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明白。

就在此時，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我翻開平攤在面前的市議會會報，刻意將視線移往談論稅金流向的長篇專題報導。平時我是絕不會閱讀這類新聞的，但是現在，我必須忍耐、忍耐。

「優子姐，請你下次至少敲個門嘛。」

——真希望他能認分點，早早放棄，順便趁此機會一併戒菸。

因爲堇同學和巴同學的父親是葵理事的兄長，所以他們之間有着這一層關係。

聽完他小聲解釋後，我默默地點點頭。

「那個……」

「在我個人的原則下，不算犯規。無論是進攻你的耳朵，還是緊抱你的身體。」

優子小姐禮貌性地向我寒喧。我聽了以後，也裝作一副剛從閱讀中回過神的模樣，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轉身面向優子小姐。

「真是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以輩分而言，優子小姐應該算是葵理事的嫂嫂吧。

我反射性地起身準備開門，葵理事卻用右手示意我坐下，制止了我的行動，另一隻手則暗示我別出聲。

葵理事在我背後嘆氣。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心軟把打火機還給他的。

「哪來的誤會啊。」

「你說什……哇！」

——名單那件事，是指堇同學的……

葵理事含混不清地答道。難得看見我行我素又好整以暇的他出現這種反應。

我想並沒有。

存在感分明是如此強烈，然而以我目前所掌握的條件，卻仍舊看不清他的言縛。

香氣飄散繚繞，葵理事的髮絲輕撫我的臉頰與頸項。

「啊，沒什麼……」

葵理事正在向對方賠禮。聽了他的聲音，我的心不明所以地揪痛，難過的情緒隨之湧現。

驀地，葵理事從背後抱緊了我，在我耳邊輕喃。他向前展開臂彎，擁住了我的身體。

看情形，對方應該是來校面談的監護人。隔着緊閉的門扉，我雖然聽不清楚他們對話的內容，監護人尖銳的責備聲卻清楚傳入耳中，說抽菸如何又如何……

原來如此，因爲優子小姐她也順道通知了葵理事，所以那個時候葵理事纔會恰巧出現在教室外頭啊。

「好好的一個理事做成這樣，怪不得人家家長會囉唆。」

「珠美。」

雖然我們之間完全是清白的，但要是有不好聽的傳聞在校內傳開，事後將會帶來許多不必要的困擾。況且我的身分還是上任短短數天的新老師，自然更想避開無謂的緋聞。

他在我耳際輕輕吹氣，害得我全身使不上力。葵理事抓住這個絕佳的機會，從我身上拿回了打火機。

我立刻明白了原因。大概是有過三次實際經驗後，多多少少習慣了吧。

「大白天的，身爲一位教師就在學校逃避現實啊？」

「你犯規！」

葵理事單手亮出打火機一笑，以他熟練的手勢點燃了香菸。

然而，葵理事就站在優子小姐身旁，我反而不見他臉上掛有任何笑容。不僅如此，他甚至一副詫異的表情，說是無奈也不爲過。

見我客套地回答，葵理事面露微笑，用單手鬆開領結。

寶生家由於格局龐大，親戚關係或許也比一般家庭更爲難解。我內心隱約明自現在不方便介入，於是刻意避開優子小姐的方向，裝作沒有察覺場面的尷尬。

語畢，優子小姐步出理事長室。安靜的房間內依稀散發着優子小姐身上甜美的芳香，名牌香水的氣味。

即便如此，現在的我還看不清束縛葵理事的言縛究竟是什麼。

「葵理事？」

「不是的，只是頭腦有一點昏昏沉沉。」

理事長一職立場本來就複雜，既不是教師，也不是監護人或學生。正由於他的立場單薄，不屬於上游任何一方，因此同伴也相對的稀少。

我下意識地緊閉雙眼，卻聽見耳邊傳來葵理事的輕笑聲。

「你……！」

——他們之間，是不是關係不甚融洽呢？

——在這種場合下，葵理事倒是懂得適度拿捏進退呢。

「多謝您親臨本校參加三方面談，久違、久違。」

「只聽見一點點。」

「是，我由衷地感到抱歉。」

目睹回到房內的葵理事的表情，我喫了一驚。明明只是和優子小姐簡單寒暄幾句，很快便送走了客人，但是他顯然面無表情，彷彿失去了所有情感似的。

「珠美？」

「算了，這也沒辦法。」

「一個大男人跟女老師在理事長室獨處，坦白說並不是什麼好事。珠美老師，還得請你配合一下。」

葵理事一邊半開玩笑地責備，一邊走近站在門前微笑的優子小姐。但是他的腳步看起來卻格外沉重。

他就連伸手摸索我裙子口袋的動作，都顯得相當自然嫺熟，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情。

「珠美老師，能不能麻煩你行行好，快還我打火機？」

但是我也不曉得該如何說明剛纔那股氣氛，只好用一個無傷大雅的理由帶過。

「不、不會，況且後來也沒能趕上三方面談。」

一股溫暖的空氣籠罩在葵理事四周。這間辦公室採光良好且日照充足，室內卻不明所以地昏暗。我感覺得到黑暗由下而上攀侵，逐漸侵蝕包圍着我們。

我穿上鞋子，繫好胸前的鈕釦，整理服裝儀容。身體似乎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也已經能平穩地站立。

雖說他自身確實要負一點責任。

理所當然也說不定。因爲我總是處於被葵理事戲弄的一方，從來不曾和他認真交談過。

這種情形看在深知他溫柔本性的人眼中，卻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不過，就葵理事而言，他大概還有立場以外的其他原因吧。

「我還有事必須先行離開，那麼兩位，失陪了。」

「往後我會多加註意。」

——是言縛。

優子小姐舉起她那豔指點綴的玉手，輕輕地撩撥秀髮。她的動作即使看在同爲女性的我眼裏，也充滿了迷人的丰采。

爲了提防葵理事憑藉蠻力強行奪取，我索性將打火機放入裙子的口袋裏。

「閉上眼睛只會對我更敏感而已喔，這樣好嗎？」

「並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葵理事迅速繫好領帶，打開門主動外出迎接來客。若不想讓客人進入理事長室，這大概是唯一的辦法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姑且不提葵理事，她竟然讓自己的孩子從事那種偷竊般的舉動，站在教育的立場，我並不支持這種行爲。

偶爾，我也會聽到葵理事客氣地回應對方的指責，用我從未聽過的溫柔聲調。

「絕對不行！」

耽溺在這溫暖的擁抱中，我有一種好似稍一疏忽，全身就會不慎失去力氣的感覺。現在明明不能交給他啊！

葵理事說完後，談話告一段落。來客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目送監護人離開後，他回到了理事長室。

「真是抱歉，我只是想過來向你道謝，沒想到你會有客人在。」

「還給我。」

「名單那件事，謝謝你的幫忙。」

「誤會就是誤會！」

我兩手緊緊握着那小小的打火機，不讓葵理事有機會奪回。接着我轉身背向了他。

「我不要！」

「你的心意我十分感激。」

「你聽到剛剛的對話了嗎？」

他其實並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壞，雖然品行的確是頗糟糕，但是他既擅於照料他人，個性又體貼溫柔，在我看來這些優點全都足以勝過他的缺點。

也許那不過是理事長的本分之一，但是因爲我平常看慣了他的壞心眼，所以仍忍不住打從心裏佩服起來。

這時，有一位訪客連門也沒敲，便逕自走進理事長室——她正是堇同學和巴同學的母親，優子小姐。剛纔還陪在她身邊的靜音則已不見蹤影。

「就是因爲你經常這麼做，所以纔會招人誤會！」

我一口氣喝下半杯左右的水量，原本朦朧的意識接着隨之清晰起來。接待室裏的會客用座席與大辦公桌並列，整間房間初步估計，約莫有半間教室的大小。

說完，她淺淺地笑了，真是位美麗的女子。

事情可沒有那麼容易解決，我心裏清楚得很。不過，現在的我說什麼也不會容許他在我面前抽菸。

「葵……哎呀，你有客人？」

可是我心裏卻認爲，那是葵理事故意顯現在別人面前的形象，他刻意要在別人的面前使壞。

「咦……」

——假若葵理事不肯退讓一步袒露他的真心，我將沒有辦法順利解放。

「桐原老師，方纔真是謝謝你，還勞煩你特地奔走尋找巴那孩子。」

——明明是那麼溫柔的人，葵理事卻得要充當這種不討好的角色……

「葵理……咦！？」

——喀噠！

冷不防地，直到剛纔還呆站着發愣的葵理事，忽然覆上了我的脣，強行將我推到牆邊。

「老師，你要是以爲你能隨便解放我的言縛，可就大錯特錯嘍。」

「嗯嗯！」

硬生生地被對方推擠，冰冷的牆壁使我背脊發寒。但相較之下，葵理事冷酷的視線更加令我全身不自在。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要你老實點嗎？」

葵理事目光銳和地審視着我，另一方面，他又像是訴說愛語般，湊近我的耳邊低喃。

脅迫的語句夾雜着溫柔的吐息掠過耳際，上半身不由得輕輕一顫。

「不聽話的孩子，應該要怎麼教訓纔好呢？」

我被葵理事捂住了口鼻，只能從他寬闊手掌的縫隙中呼吸僅存的氧氣，儘管如此，我還是痛苦得幾乎快要暈過去。

「就讓我來懲罰你吧，直到你差點失去意識。」

滿溢的淚水使得我眼前的葵理事身影漸漸模糊。而氧氣的不足使我意識混濁。

——爲什麼…葵理事他要這樣對我……

他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阻止我解放言縛。我原本還以爲，世上絕對沒有任何人會願意以詛咒之身過一輩子。

意識逐漸遠離，葵理事在我的淚光中模糊一片。

「噢喔，這麼快就過足癮頭的話，我會很困擾喔？」

我還以爲這下終於能夠脫離他的魔掌，半頹倒的身軀卻又被拉了過去，回過神時，整個人已經身在葵理事的懷抱之中。

「……咳咳！咳咳！」

呼吸還調整不回來，我就大大地咳了幾聲，苦痛再度逼出淚水。

不，大概是發生那起事件以來的第一次吧？

——因爲靜音絕對是爲了見我才……

但我還是願意相信，葵理事本質上其實是個好人，只是苦於言縛牽制，使得他的性格變得比一般人乖僻。

正準備從二樓走下樓梯時，我看見靜音人就站在一樓上樓處，凝望着我。一般而言，靜音是不可能出現在學校裏的。

——換句話說，還沉浸在夢境裏的，只剩下我一個人而已。

這種狀況時不時會發生。宛如作夢似的，我會聽見靜音在呼喚我，或是看見她的身影。

和善的眼神、溫柔的聲音，和剛剛那個脅迫我的人簡直無法作聯想。

直到那一天，發生那件事情爲止……

靜音全身不住地顫抖，頹坐在走廊上。就好像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似的，她的雙眼圓睜、呼吸急促，嗚咽聲反覆不止。

看樣子那名母親應該是先去接送就讀幼稚園的女兒後，接着再順路過來學校。她將女兒揣在懷裏，就這樣步上教室樓層去了。

葵理事說罷，將自己的手交疊在我手上，接着一併壓往我的左胸口。

「太誇張了吧，你的心跳。」

——還是一個人比較輕鬆。

「很痛苦嗎？珠美老師。」

背後傳來稚嫩的聲音。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約莫四十多歲、推斷是母親的人物，牽着一個小女孩的手。女孩水色的罩衫上別著名牌，脖子上還垂掛着印有幼稚園園徽的小布包。

以前沒能對她說的話，現在想要問她的問題，還有好多好多。

「但是，我想你的心裏一定也充滿了疑問吧？」

劇烈起伏的心跳聲。在葵理事那寬闊的胸膛中：心臟快速地鳴響，就好像剛纔我差點停止呼吸時的劇烈心跳一樣。

「哥哥。」

「不會。」

忙校務忙過頭，都忘記這件事了。明明還不到放學時間，整個校園卻空蕩蕩的，就是因爲今天有三方面談的緣故。

——怦咚……怦咚……

「因爲我很怕你。」

也許那些幻覺正好反映出我有多麼需要靜音這個家人。我也知道自己很沒出息。

看到我上下肩膀大口呼吸，葵理事溫柔地輕撫我的背。

就我而言，我認爲現在的葵理事要來得可怕多了。但是他凝視着我的嚴肅眼神，令我根本提不起意願反駁。

——哥哥。

我刻意別過臉不去看她，只簡單回應一句。雖說我本身就極力避免和他人有任何接觸，但是對於羽月這個人，我的反應則比平時更加強烈。

「哥哥。」

「什麼……」

真不知道她是想討好我，還是純粹自我滿足？羽月總是會用略帶鼻音的撒嬌聲，嬌滴滴地說話。

要定期回醫院複診、要趕快好起來、上學唸書。還有，偏食的壞習慣改掉了嗎？交到新朋友了嗎？等等。

葵理事將手指貼覆在我的脣上，從右邊直線滑過左邊。彷彿像是在對我說：不準張揚出去。

雖然她愛撒嬌又愛哭，經常需要我這個哥哥照顧，但是我從來不曾冷落她，她想說故事的時候，我就會聽她說。

「還不都是……理事你、害的……」

和他人分別後，我總會忍不住這麼想。看來我是真的很沒禮貌吧。

雖然我不知道家主有何目的，但在某些時候，他會一時興起把靜音找進本家。每當靜音來訪時，我一定會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只有在家裏四處走動或穿越走廊的空檔，才能夠聽見靜音的說話聲。

葵理事捉住了我的手。他又想對我做什麼了？眼前的這個人開始令我心生畏懼。

「我們要去見哥哥的老師嗎？」

母親慈祥地回答，抱起了那個孩子。對了，三方面談。

爲什麼綾芽同學會在這裏……？

「既然不懂，就不要輕舉妄動。我可沒那幾個小鬼好應付喔。」

我總認爲，那是我身爲兄長的義務。

那一瞬間，我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眼前靜音大聲哭喊、拼了命拒絕我的反應，仍舊充分點醒了我，啊啊，這就是現實啊……

——因爲靜音是我唯一的、無可取代的妹妹。

——我明明知道的，全都知道的。

我一邊平復氣息，一邊無言地點點頭。見我這副狼狽相，我倒想問問他何以覺得我爲什麼不痛苦？

——怦咚……怦咚……

「再見囉，綾芽同學。」

×

「對呀，所以你要乖乖的喔。」

——綾芽同學！？

我該怎麼做呢？夢境也好，幻覺也好，想對靜音說的話，有好多好多。

爲什麼他要毫無預警地對我施暴呢？一切發生得太過唐突，我到現在還是理不清頭緒。

就連這麼做究竟是不是真爲了學生好，我自己都不知道。

「……怕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他既粗魯又可怕……

——和那個時候的靜音差不多大啊。

心臟有如警鐘一般快速地跳動着。葵理事一定也感受到了。

我默然無語，不曉得該回答些什麼纔好。葵理事親暱地摸摸我的頭。

「綾芽！」

靜音，優子小姐身邊的那名女孩子。

「啊！」

我以爲我太想念她，所以看到了她的幻影。病成這樣，也差不多該去看個醫生了吧。我正如此思考着。

——我並不是葵理事的玩具！

「哈啊……哈啊……」

透過窗戶縫隙，我依稀看得見她有精神的模樣。光是知道她過得好，就足以說服自己該滿足了。

靜音總是緊跟在我的背後，我去哪裏她就去哪裏。我每天上學前，她傷心大哭；我放學回到家，她就寸步不離地陪着我。

「抱歉，對你動粗了。」

——這就是葵理事的心跳聲。

「剛剛的叫聲是？」

葵理事的手放開我的手，溫柔觸碰我的雙脣。

有如警鈴脫序般，靜音的嘶喊聲響徹走廊。桔梗第一時間就近從辦公室衝了出來。

她很喜歡畫畫，經常帶着一本寫生簿。她喜歡用蠟筆在寫生簿上洋洋灑灑地作畫，就算畫了一篇不合邏輯的童話，看我興味索然的樣子，她也不氣餒，反而更努力地念故事給我聽。

通過理事長室前面的走廊，轉入辦公室前的走道後，我們看見上樓處，靜音花朵般的裙襬鋪展在地，而她就坐在走廊上大聲哭叫。驚嚇瞪大的雙瞳，全身不住顫抖，恐懼的視線前方正是……

我目送羽月在教職員室的走廊前揮手道別後，獨自一人朝教室走去。

「別用那種眼神盯着我嘛。」

我邊保持呼吸平穩，邊瞪着葵理事，勉強擠出幾個字來反駁他。

——我所能夠付出的關懷，也就僅只於那麼一點點……

「既然如此，那這個就是你害的囉？」

——哥哥。

若要我舉出她什麼地方虛假，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僅僅是言談，就連她的說話方式和儀態，看起來全部都很虛假。我這樣想會不會很沒禮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靜要畫一個新娘子給哥哥。」

——感覺，很虛假。

我好像聽見了靜音的聲音。

葵理事聞聲，火速奔向門外，我見狀也連忙跟上。

「糟了！」

——我曾經聽說過，她是堇同學的未婚妻。

「靜音……」

他說得沒錯。最終我也只是順水推舟，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解放言縛罷了。

「是靜音！」

葵理事再一次抓住剛剛交疊的那隻手，重新放在他的左胸處。

「會呀。」

突然間，有女孩子刺耳的慘叫聲從走廊上傳來。

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正以爲他要抱緊我的時候，他卻打算停止我的呼吸，之後反而重新緊緊地抱住我。

就算只是幻覺也不要緊，我和靜音已經很久沒有距離這麼近，彼此面對面了。

離開小會議室後，我和音樂老師羽月並肩走在格外安靜的走廊上。

「哥哥也會在嗎？」

——葵理事……

「委員會有綾芽同學在，真是幫了大忙呢。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

現實就是現實。靜音一見到我，還是會陷入恐慌，又哭又叫。每當我們碰面的時候，她總是像這樣，把場面鬧得不可開交。

剛開始，我以爲我又出現了幻覺。

「我害怕你這個來路不明的人。」

看熱鬧的人逐漸靠近聚集。我發現走廊另一端出現葵和桐原的身影。

我極力假裝鎮定，轉身面向桔梗：

「快給我想辦法解決！要是引起騷動，有損寶生家的門面啊。」

「是的……你說得是。」

桔梗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我已經一刻也待不下去。幾句安慰根本無法撫平我的情緒，再者，我的忍耐早就已經超出極限了。

我獨自一人離開了現場。雖然竭盡所能地佯裝冷靜，腳步卻不自覺地加速前進。

「綾芽同學！」

背後傳來桐原的叫喚。可是，我停不下來。

——沒有用的。這件事就連桐原也解決不了。

現實就是現實，神明甚至連幻覺都不願意施捨給我。

×

「綾芽同學！」

眼見綾芽同學離去，我忍不住叫喚他的名字。聲音混雜在靜音的哭聲和圍觀人羣的吵嚷聲中，他是不是真的聽見了，我也不得而知。

「造成這麼大的騷動真是不好意思，請交由我們妥善處理。」

由於事發地點鄰近教職員辦公室，原本在裏面辦公的老師們紛紛出面關切。桔梗老師簡短地應酬幾句後，便驅散了圍觀的羣衆。校內學生大多已經返家，因此並沒有引起太嚴重的混亂。

「桔梗老師，我想……」

「好的，綾芽就拜託你了。」

我正起身準備追趕綾芽同學時，後方傳來了優子小姐歉疚的聲音。

「對不起，我只是稍微疏忽了一下，沒想到……」

記得優子小姐拜訪理事長室的時候，身旁就已不見靜音的蹤影。那不算短暫的一段時間，真的能夠說是「稍微疏忽一下」嗎？

——不過，現在的我根本沒空在意那個。

我的胸口疼得像要撕裂一般。

綾芽同學那份無與倫比的愛，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

「接送的車子停在大門前面。」

「可以這麼說。」

綾芽同學真是一個體貼的好哥哥呢。

「母親就倒臥在房間的血泊中，綾芽目瞪口呆。而目擊這一切的人，正是靜音。」

「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桔梗老師面無表情，淡然地敘述事情經過。也許這是因爲除非他故作泰然，否則實在難以描述那悲慘的事實吧。

那也許是他迫於與親生妹妹分離的痛苦，而吐露出來的心聲；但是，說不定……綾芽同學其實是爲了他唯一的妹妹靜音着想，纔會那麼說的。

「爲什麼？」

他粗魯地抓起我的右手拉了就跑，像是要逃避什麼似地全速奔跑。我只得緊追他的步伐，以免不小心落後。

橙黃色的夕陽透過窗戶映照在綾芽同學的臉上，他正默默地流着淚。

直到綾芽同學消失在視線範圍外，桔梗老師才關上教室的門，避人耳目。

綾芽同學停下腳步，轉頭回望。

「你說什麼……」

失去雙親之後，綾芽同學僅存的家人就只剩下靜音。

「隔了這麼久，終於能見她一面。所以，這樣就夠了……」

「今年也已經……十三歲了。」

我想起來了。綾芽同學的監護人的確是他的祖父，寶生家家主寶生藤一郎先生。

——我希望他能瞭解他並不是孤軍奮戰。

——可是，兄妹之間爲什麼會……

我們不停地跑着，直到跑進走廊盡頭的空教室裏以後，綾芽同學終於像個耗盡電力的電池，累得滑坐在地板上。

「嗯……」

「綾芽同學當時幾歲？」

「桐原……」

「沒關係，我不在乎，就算靜音看到我會哭、會怕，只要她能過得好好的……」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綾芽。因爲切斷了動脈，場面慘不忍睹。」

綾芽同學微微一笑，步出了教室。他的笑容令我如釋重負。

從此以後，她只要看見綾芽同學，過去的記憶就會重演，並造成像剛剛那樣的嚴重精神恐慌。

我張開雙手，輕輕環抱住他。然後緩慢地、輕柔地撫摸着他的背，如同母親安撫自己的孩子一般。

「……哼！」

——他是以一個哥哥的身分，愛着他的妹妹。

「好。」

「綾芽的母親自殺時，她本人就在現場。」

爲了更靠近他一些，我也跟着蹲下身子。此時我才發現，他的背部正輕輕地顫抖。

與外界隔絕後，教室裏剩下我們兩人，顯得格外安靜。接着，桔梗老師向我娓娓道出緣由。

——小靜她有心病。

「桐原。」

「靜音其實是綾芽的親妹妹。」

經桔梗老師這麼一提醒，許多難以解釋的疑點忽然都說得通了。綾芽同學灌注愛情的方向，以及他比一般人更爲關心靜音的事實。

綾芽同學轉過頭，依舊是剛剛那副面無表情的臉孔。沒有錯，這纔是平時的綾芽同學啊。

綾芽同學說完，便把頭倚在我的肩上。肩膀多出些微重量，我感覺到綾芽同學的髮絲輕撫我的頸項。

衝擊的事實令我啞口無言。

——畢竟靜音是他無可取代的妹妹啊。

「怎麼會……」

不知不覺中，我流下了淚水。

我喫了一驚。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綾芽同學露出那種表情。

綾芽同學略抬起頭，小聲說道。

我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了綾芽同學新的一面。

——她是綾芽同學的妹妹！？

「什麼事？」

最痛苦的人是綾芽同學。但即使靜音再怎麼拒絕他，他還是溫柔地奉獻對靜音的愛。看到靜音長高了就開心，同時擔憂她的將來。說只要她過得好，自己便心滿意足。

雖然我並不明瞭他們兄妹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可是看到綾芽同學如此傷心，至少我能夠肯定的是，綾芽同學一定非常、非常地重視靜音。

「我不准你走，待在我的身邊吧。」

我什麼也不懂，只是一味地附和。畢竟我現在可做的就只有這點程度。

「我知道了。」

只聽喀啦一響，桔梗老師開門走進了教室。霎時間，綾芽同學表情僵硬，馬上坐直身體。

「因爲綾芽的雙親已經過世，而且，靜音只要一見到綾芽就會像剛剛那樣，陷入極大的精神恐慌。」

——他……在哭。

因爲我是他的老師，所以有義務守護他，避免他誤入歧途。

綾芽同學曾經如此說過。

綾芽同學滿不在乎地回答後，準備走出教室。

他的表情看起來既不像難過也不像憤怒，總歸一句，充滿了悲哀的神色。溼潤的眼瞳看起來就像是在對我求救。

桔梗老師沉靜地回答。

我再一次呼喊快步離去的綾芽同學的名字。剛纔他彷彿對這整個混亂的場面無動於衷，冷淡地掉頭就走。但我想那並不是他的真意。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就算是普通人，目睹他人在眼前那麼強烈地否決自己，是絕對不可能保持冷靜的。

記得早先巴同學曾在頂樓如此說過。

「有沒有人知道靜音陷入恐慌的病因是什麼？」

——那就是我爲人師表所能盡的力量。

或許他正在向我傾訴，又或許，他只是想向自己傾訴。綾芽同學自言自語，一點一滴地訴說着。

「葵二哥將她送回去了。非常抱歉，由於優子小姐來校參加三方面談，所以將靜音帶在身邊。你也知道那位大人和尾上交情匪淺。」

綾芽同學對靜音那份堅決的愛，絲毫不受靜音的拒絕動搖。看在我眼裏，實在是一份過於殘忍又辛苦的愛。

——這輩子不想要再有妹妹。

桔梗老師深深地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情急之下，我叫住了他。看到他那副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翩然離去的背影，我無意識便脫口而出。

「這麼久以來，難得再次看到綾芽的笑臉。自從發生那起意外之後，能夠再度見他展露笑顏，真可說是奇蹟呢。」

「咦？綾、綾芽同學，等一等……」

——綾芽同學……

在靜音的眼中，母親的自殺現場與綾芽同學的身影同時交映，因此就這樣造成了巨大的心靈創傷，甚至波及她的心智成長。

——現在的我所能爲他做的，就只有……

「綾芽八歲，靜音四歲。自從那一天起，靜音就病了。身體雖然持續成長，心靈卻仍然停留在四歲，不曾長大。」

雖然他總是獨自揹負、忍受一切苦楚，總是過度壓抑自身的情緒不讓他人察覺，但他仍然保有「珍視某人」這種重要的情感。

「靜音雖然也會親近堇和巴，不過，她喜歡綾芽更甚於他們兄弟喔。靜音和綾芽這對兄妹，感情真的很融洽。」

從她那麼劇烈的反應看來，我認爲一定有相當程度的原因纔是。

——綾芽同學他已經沒事了。

對孩子而言，母親就是全部。然而母親卻自我了斷，孩子們還不幸目擊現場。

「靜音人呢？」

剛纔那副軟弱無助的樣子恐怕纔是他的真性情。明明覺得很痛苦、很悲傷，但是礙於立場又或是自尊，他無法真實表露他的情緒。

「綾芽同學！」

母親過世後，還必須與唯一的妹妹分離的殘酷命運。綾芽同學年紀還那麼小的時候，竟然就不得不承受如此沉重的傷痛。

那個時候，綾芽同學從樓頂凝望前來迎接堇同學的靜音身影，情緒忽然陷入激昂。以他的立場而言，最多隻能夠站在遠處默默關懷拒絕自己的靜音，想當然一定是非常地不甘心。

「沒關係，沒引起騷動就好。」

「靜音她長大了。」

「戶籍上，他們確實是兄妹。但是靜音目前歸屬寶生分家撫養。」

綾芽同學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看到他故作堅強的模樣，只會令我更加難受。

「綾芽同學！」

「……」

「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那邊的。」

靜音怎麼會懼怕綾芽同學到那種地步呢？

我實在難以想像，綾芽同學究竟承受了多麼巨大的痛苦。我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言詞，只能靜靜地借給他肩膀。

這句話的含義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我現在只想這樣對他說。

「桐原老師，你在哭嗎？」

「也就是說，綾芽同學他同時之間失去了母親和妹妹嗎？」

「綾芽同學……」

只願付出，不求回報的無償的愛。綾芽同學的堅強令人於心不忍。

而且，我明明知道學生懷抱着痛苦的過去，卻沒能爲他做些什麼，我這個老師真是太不中用了。

「你心地真善良呢，桐原老師。」

「不只是我，桔梗老師也很善良啊。」

我突然有些難爲情，連忙拭去淚痕，帶開話題。

但是我所說的並不是假話。桔梗老師因爲擔心綾芽同學的情況，儘早做出最完善的處置後，馬上像現在這樣趕過來迎接他。

「很遺憾，我其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善良。」

「咦……」

「你還只是個孩子呢，桐原老師。」

落日餘暉照進了教室，橙黃色的夕陽有如最後的道別一般，烙下光芒背後的黑影。桔梗老師的表情在逆光中顯得陰暗不清。

——不過，即使看不清楚我也能夠明白。

桔梗老師他一臉寂寞的樣子。

——我就是不懂，他爲什麼要刻意說些輕蔑自己的話呢？

方纔的葵理事也做過相同的行爲。難道說，這也是言縛在暗中作祟？

「我還是覺得，桔梗老師你真的很善良！」

見我認真地鬧起脾氣，桔梗老師只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