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漂浮於夜空的閃耀天使

4 幼小的他所下的決心

《花宵羅曼史》 · 加藤千惠美 · 1.4萬 字

還是無法取得平衡。

今天早上,只有一瞬間小堇回到以前的小堇了。

他哭着叫我「小巴」。

我太過高興、太過幸福了,竟然將這一瞬間錯認爲永遠。

身懷罪孽的我,不可能有幸福的那一刻來臨纔是。

「唉呀小巴,你長高了耶。」

「老婆婆,好久不見了。」

連名字都忘記的親戚老婆婆來跟他說話,他都能裝熟地回答,彷彿已經跟對方認識很久似的。

真是討厭死了,這個宴會。

小堇跟着媽媽,不曉得去哪裏跟人家打招呼了,留下我一個人。

——但是一個人或許比較好。

我今天情緒焦躁到快要瘋掉,外加感覺噁心,快吐了。

「……不妙。」

我從本家後門口溜進去,忙碌的女傭們雖然禮貌性地跟我點頭,卻沒察覺到我的臉色蒼白,彷彿視若無睹。

這種事經常發生,所以我也不會介意。

有時候,我會想說我是不是並不存在於這世上呢?正因爲是毫無意義的存在,所以纔會沒人注意到我。

「……不會想吐了。」

還沒走到廁所,已經不會噁心想吐了。我全身無力地坐在走廊上,雙手抱膝。

最近的我變得很奇怪,我會非常非常想要喫甜的東西,可是一喫下去又會全部吐出來。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着。

「巴。」

「好的,沒問題。」

「太爲難你了。」

「是的,我就是。」

我的頭開始一陣陣疼痛,胸口也噁心得想吐。

「我聽說桐原老師是專攻現代文學,不知道大學研究的是什麼?」

「你好像倉鼠。」

「……因爲。」

——綾芽同學真的是寶生家的繼承人呢。

我雖然不高興被當成小孩子,可是我喜歡綾芽同學溫柔的微笑。那是兄長的微笑。我也想讓靜音看到這個笑容。

「啊,是的。」

爸爸瞭解真正的我。雖然我覺得爸爸很可怕,可是真的能理解我的人,只有爸爸而已。

我一定是露出像被丟棄小狗般的表情……要反省。

「不會,不會特別……」

綾芽同學摸摸我的頭,溫柔地微笑。

你們根本就沒問!

綾芽同學用着她們聽不到的聲音對我低聲私語。

或許我正擺着一張難看的臉,但這是有原因的。

因爲爸爸最討厭那個人了,這種事情連我也知道喲。

唉呀,我的確像是小動物一樣,眼睛溜呀溜地東張西望,但我想只要是第一次來的人,肯定大家都和我做同樣的事。

「您、您好。」

「爲什麼?今天是家主的生日宴會呀,爸爸不在這是不行的。」

綾芽同學聽了喫喫地笑了起來。

我很清楚在我身後的綾芽同學正在笑……真是沒禮貌。

她們很明顯地問着刁難人的話,宛如想讓我自慚形穢。

×

「爲什麼爸爸會在這裏?」

兩人不懷好意地喫喫笑了起來。

冷不設防地被人打招呼,我詫異地跳起來,驚慌失措的回應。我這副糗樣綾芽同學不可能會放過,果然身後可以聽到某人的竊笑聲。

「唔哇……」

和我迄今所生活的世界,根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好幾排的白色圓形桌,被花朵盛開、五彩繽紛的花圃所圍繞着。

「我們正在問桐原老師有關學校的事,她說綾芽少爺非常優秀呢。」

「你就是桐原老師嗎?」

——要是我多心那就好了。

「綾芽同學真沒禮貌。」

「桐原老師。」

「並排的房子是分家,正面那棟則是本家。本家是我和葵和桔梗所住的地方,而堇則是住在離本家最近的分家。」

——反正,我不可能習慣這種生活的。

「你從東京來的是吧?這個地方跟大城市相比,是不是很不方便?」

——算了,就隨她們說吧。

「好漂亮!」

「你能來這裏教學,是因爲有取得博士學位吧?」

「桐原老師真不愧是從大城市來的,很有都會人的風格。」

「好久不見了,巴,你好嗎?」

表面上行蹤不明的爸爸,我偶爾還是會遇見他,但最近有一陣子沒見到他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傻傻地望着各說各話的兩人。

接待小姐帶我們走進舉辦宴會主要場地的中庭。

「請稍等一下,你是桐原小姐吧?」

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裏,到底如何纔算進退合宜?我不知道。總之,像「您好」這種寒暄用詞,我根本就沒用過嘛。

綾芽同學歉是道了,但還是在笑。果然他的好心情怪異得讓我耿耿於懷。

宴會上富豪名流杯斛交錯,打扮正式的侍者穿梭於其間。我驚訝這看起來就像是某大企業所舉辦的宴會,哪裏像是爲了個人而舉辦的慶生宴。

重新體認到跟這種見過場面的人在一起,會讓人很放心。我要是待在這種不合時宜的場所,一定不到五分鐘就回家了。

——但是,這裏不是爸爸最討厭的寶生本家嗎?出現在這裏好嗎?

「不要笑。」

「咦,綾芽同學要走了嗎?」

大概這兩個人只是想取笑我而已。對於處在這種世界、擁有身分地位的人而言,看待我這種平民老百姓,就如同昆蟲螻蟻也說不定。

「您好。」

兩位婦人見到綾芽同學,臉色爲之大變,看來在寶生家的繼承人面前,這種態度是不被允許的。

才下車,就看到前面有一扇西式風格的鐵欄大門,在裏面有許多賓客因爲要做確認身分手續,所以需要排隊。綾芽同學則直接帶領我穿過隊伍。

爸爸說着說着自己就笑了起來。爸爸根本就不會去見家主。

我跟綾芽同學走到接待處,遞出櫻澤先生送來的邀請函,接待小姐向我深深一鞠躬,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於是也跟着鞠躬。

我聽不懂爸爸所說的話。

「嗯。有終點,也有開始,我想見識這些。」

「終點?」

「……嗯,我很好。」

「哎呀,竟然敢拿你的程度來和桐原老師相提並論,真是太失禮了。」

「對不起。」

珠美,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正在排隊的賓客們看見綾芽同學,紛紛低頭鞠躬。綾芽同學也做出回應,點了好幾次頭示意。

佔地廣大的寶生家,有好幾棟房子並排着,而房屋與房屋之間用庭園裏的樹木作爲區隔。其中有一條作爲中心幹道的道路,則是可以行駛兩臺車子的廣大私有道路。

——人一句問題攻擊,我聽得出來問題的真正含意,會讓回答的人陷入尷尬中。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一回頭,是爸爸的身影。

——這兩人,真是讓人覺得不愉快。

「……綾芽少爺。」

「我真的很想親眼目睹終點。」

我的頭腦是不是有點秀逗了?雖然我還挺喜歡這種感覺。

「我去看看家主情況,你在這等我。」

「你又不會見他。」

這條通道的正前方是一座特別顯眼的豪邸,而我們所乘坐的車子,正前往豪邸方向前進。

我不清楚她們是寶生家的人?抑或是就讀月華學院學生的家長?我只知道,這兩人不懷好意。

「我馬上就會回來,你要乖乖等着。」

——我心裏想是這樣想,眼前的狀況卻讓我一肚子火……

我的腦中閃過許多疑惑,卻又問得支支吾吾,惹得爸爸噗嗤一笑,摸着我的頭。

「那就好。」

每個人擁有各自的價值觀。就以我爲例,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就用這麼沒禮貌的措辭,我會覺得非常沒有氣質,根本就不會想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圓桌上的擺設像飯店的自助吧檯,排列着各式各樣的料理與飲料。

總之這兩人應該不是我們班上的家長,她們大概是想跟我寒暄吧?

寶生家比我想像中更大更氣派,車子進入住宅用地後,我盡是感嘆窗外漂亮的景色。

沉穩的聲音喚着我的名字,一回頭是綾芽同學回來了。

——我這種年齡根本就不可能取得博士學位。不,即使我的年紀再大一點,我想我也拿不到博士學位。

「我聽說你纔剛上任不久,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嗎?」

「啥……」

「是呀,你看她的洋裝穿法,非常具有獨創性呢。」

我目送着綾芽同學的背影消失在前方豪邸裏,突然身後傳來聲音。

「你爲什麼這種臉色,會變醜喔。」

「謝謝你。」

「哈哈,你說對了。」

——我還是沒能取到平衡。

纔剛認識不久的人,竟然能漸漸地進入到我的內心,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論文主題是什麼呢?我也是文學系出身,對於桐原老師的研究很有興趣呢。」

回頭可以看見穿着非常高級的和服的女性,還有名牌套裝的女性就站在我身後,她們離我很近的跟我聊天。是我多心了嗎?總覺得她們別有用心地打量我。

這兩位問了很多關心我的話,但我卻從她們的眼神中感受到另外一股上上下下打量我的視線。

——在遇到珠美之前的確是這樣。

「桐原小姐,因爲現任家主藤一郎想跟你會晤,稍後能跟你安排會面時間嗎?」

想到將沒人可依靠,我纔會脫口而出這種話來,可沒幾秒鐘我就後悔了。因爲綾芽同學看起來很樂的模樣。

剛纔輕蔑的眼神完全改變,而且還是變成很明顯的阿諛奉承,讓我呆若木雞講不出話來。

——啊……

綾芽同學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拍打我的背部,宛如在對我打暗號說「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我不由自主放鬆了身子。

「桐原老師是位非常有個性的老師呢,在這月華學院是很少見的類型。突然採用她,也讓寶生家其他人嚇了一跳。」

我越聽越明白這些人的身分了,也就是對我的任用感到不滿的寶生家親戚。

我看着綾芽同學,想說我是不是該做什麼回應。正瞧着這兩位婦人的綾芽同學,卻給我「交給我來處理」的感覺。

「桐原老師的確是與衆不同,她是寶生家所沒有的老師類型。」

綾芽同學爲了加強語氣,接下來用「但是」來繼續話題。

「但是,她是我所敬愛的老師,不管何時何地我都願意追隨她。」

他用溫柔的眼眸凝望着我。

「……綾芽同學。」

聽到綾芽同學的發言,婦人們的臉色又再次大變。

周遭原本正在笑談聊天的人們,像是在豎耳傾聽我們對話般,紛紛安靜下來,全往這裏瞧。

——敬愛……敬愛我……

身爲一名老師這是莫大的讚美,但這是綾芽同學爲了替我做面子所說的話……大概。

我偷偷瞧着綾芽同學,他的神情一如往常。

——我要是太得意忘形,小心又會被他笑。

「桐原老師和家主有面會,請容許我們先離開。」

「啊,嗯。」

我跟着綾芽同學往豪邸走去。

目前爲止被言縛所束縛住的人,都沒人能幸福。這點我已經確認過好多次了。

肌膚上可以感受到綾芽同學的嘆息,那是鬆了一口氣的嘆息。

——你要救救綾芽,不然的話,今天,一切就會隨之結束。

「沒錯,你說的對。」

——但我認爲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以前那裏有蓋一棟房子。」

——咦……

「我的母親,就是死在那裏。」

腳邊竟慢慢地籠罩在一股溫熱的空氣中,一瞬間,耳內突然發出「嘰——」的鳴響。

——果然,這就是綾芽同學的言縛。

「我原本已經準備好了,可是看到那個世界,我卻臨時退縮了。」

「謝謝你,綾芽同學。」

可是,當死亡實際降臨在自己眼前時,事情變得不那麼簡單了。綾芽同學遇到了某件事阻斷他的決心,也因爲如此,無法與自己母親一起共赴黃泉。

我感覺到陰鬱沉重的黑暗從某處漸漸逼近,那是綾芽同學的言縛。

綾芽同學今天總是在笑,爲什麼這種事情,要用這種表情來表達呢?

「全身是血的母親伸出她的手,我卻甩開了。本來是打算和她一起走的,我卻逃走了。」

「她想殺了我。」

——這樣做,真的好嗎?

「好漂亮的會客室。」

——但是,剛纔的對話到底是哪裏……

——綾芽同學的母親,想帶着綾芽同學一起自殺!

……我確實是看得到綾芽同學的言縛。

綾芽同學抿嘴一笑,看着我說:

即使解放了言縛,我胸口的不安仍沒有消失。潛藏在內心裏的疙瘩,讓人有不好的預感。

「咦……」

「咦?」

失去母親,也失去了妹妹,只留下綾芽同學孤獨一人,他一直活在後悔中。

遇上這麼悲傷的事情好嗎?自己的母親身亡就已經很可悲了,沒想到母親竟然還想奪走自己的性命。

「我的母親,原本是想帶我一起走的。」

我想起桔梗老師所說過的話。

我現在的確可以看見壓抑綾芽同學的言縛。依照他的立場、地位,還有高中生的身分,被許多牽絆所纏繞住的綾芽同學,那是隻有他纔會擁有的言縛。

綾芽同學緩緩地張開口,臉上浮着一朵微笑繼續講話。

——我知道了……看得見了,可是……

那個地方與綾芽同學之間,攸關乎悲劇的形成,也是造成他被言縛所捆綁住的原因。

——言縛。

綾芽同學向前微傾,將臉埋在我的頸肩上。

「不要被『理性』給壓抑住了。」

完全符合平常綾芽同學的說話風格,我不禁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變輕鬆了,謝謝你。」

綾芽同學無言地站起來,走到我旁邊,跟我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綾芽同學的雙眸凝望着遠方某處,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這樣子呀。」

綾芽同學盼望似地握住我的雙手。

我謹慎地等待綾芽同學的回答。

「你先坐下。」

我跟着綾芽同學,被帶入一間只有放置接待桌椅的小房間。

「要是能從這個詛咒中解放,我就能活得輕鬆一點。」

綾芽同學繼續說道:

綾芽同學面無表情說着,但我很明瞭他的內心正在哭泣。這是當然的,和母親離別的悲傷,怎麼可能會如此簡單就痊癒。

幼小的綾芽同學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母親,見識到我所無法想像的悲慘世界。

爲了解答我心中疑惑,我開口問他,我想綾芽同學的言縛應該是跟那棟房子有關。

我早就知道綾芽同學的母親是自殺身亡的,結果事實竟然是,她想帶着綾芽同學一起共赴黃泉。

「你的媽媽……」

這或許是爲了家主的客人所準備的房間。

——沒有比割開自己的動脈更悽慘的事情了。

我站起來,遠眺窗外的景色。

或許如此。要是能從這個言縛解放,綾芽同學就能隨心所欲的選擇他未來的道路也說不定。

嘰——如同金屬般的刺耳聲再度襲擊我,我想都沒想,趕緊壓住太陽穴。

「你可以過得更輕鬆一點的。」

我搖搖頭,即使我猜測得到。

——竟然是想我應該這樣子做。

言縛的存在變得越來越大,使我耳鳴得厲害,沉重的空氣也重到讓我寸步難行的地步,將我包圍起來。

「從這裏也看得見庭院,在這裏喝茶也很棒呢。」

「即使這樣仍是比我的房間大呀。」

那是因爲綾芽同學非常悔恨當時的退縮,所以纔會產生幻聽。

「喔,好。」

——帶着他一起走?

「怎麼了,那棟房子壞掉了嗎?」

但因爲我希望不是如我猜測,所以我才搖頭。

——發現言縛,解放言縛。

「那個地方。」

只不過,要是解放這個言縛,綾芽同學會變得如何?

穿着打扮正式的人們,都站在豪邸入口處或走廊下聊天,他們都正等着要跟家主會面吧。

內心深處有盞明燈升起的感覺,這股暖流逐漸遍佈全身。

窗外仍可瞧見那座小亭子,那個地方以前所發生的事情,一直一直折磨着綾芽同學。

「說是會客室,不如說是候客室,家主的書齋就在這附近。」

「實際上卻是完全相反。」

一定是非常辛酸、痛苦和恐怖。

「應該是你敬愛我、不管何時何地都追隨我,對吧,老師?」

在窗戶對面,一個長滿綠色小草、緩緩傾斜的山丘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綾芽同學指着那座小亭子。

要是一直注視綾芽同學,可以看見拘束住綾芽同學的言縛枷鎖。笨重的枷鎖牢牢地束縛住,讓綾芽同學動彈不得。

——綾芽同學對於某件事阻止了自己這一事,感到深深的後悔。

我要解放綾芽同學的言縛了。

——但是,這間還是比我的房間大呀。

我坐在沙發上,剛好跟綾芽同學相對而坐,他好整以暇地雙手交叉抱胸坐着。因爲剛纔的事情,我竟然覺得他這副高傲狀看起來好可靠。

墓園裏聽到的話響遍我的腦袋。要說我現在能做的事,就只有解放綾芽同學的言縛。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母親的呼喚聲。」

的確,此處日照充足,只蓋小亭子太可惜了。要是有房子的話,也是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美麗房子。

我溫柔地回握住綾芽同學那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漸漸地溫暖了起來。

「老師,解放我。」

那肯定是母親最後的聲音,一直殘留在綾芽同學的腦海中之故。

看是看得到,可是解放它,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綾芽同學。

「你瞭解到爲什麼他們要監視我的理由了嗎?」

綾芽同學一直聽得到的聲音是什麼?

這個笑臉所代表的含意,我不認爲是件好事,使我怔忡不安。

「……啥?」

「…………」

綾芽同學的那一番話或許是爲了壓制場面所講的,但我還是非常高興。

「你看得見我的言縛吧。」

「我呀,到現在都還是聽得到,一直都聽得到。」

綾芽同學認爲自己一定得走,但是某件事又讓綾芽同學打消念頭。

我又感謝他了。能夠站在我的立場,用自己的雙手趕走那些人,想必是很難的一件事。

——應該還有什麼事情發生。

幼小的綾芽同學,到底是抱着何種心態想跟母親一起共赴黃泉呢?即使是被母親說服的,可是這種決心,對八歲的孩子來說豈不是太過沉重了嗎?

「嗯……」

綾芽同學抬起身子,放開了我的手。

——這真是太好了。雖然解放眼前的言縛,並不是我想做的決定。

我一直在勸導我自己,要是連我自己都充滿不安的話,那我如何指引學生呢?

「不好意思。」

有人輕輕敲門後,門被打開,出現桔梗老師的身影。

「讓你們在這裏久等了,家主請你們過去。」

「啊,是的。」

出了會客室走到走廊。我理所當然認爲綾芽同學會陪同我前往,沒想到出了房間後他就停下腳步。

「綾芽同學不跟我一起去嗎?」

「哼。」

綾芽同學輕聲地笑。

「我不在你就不能獨自寒暄了嗎?」

「不,不是這樣。」

他又盡說這種壞心眼的話。

——但是今天,只要和綾芽同學在一起就覺得很開心。

不知何時打扮像女傭的人已悄悄跟隨在綾芽同學身後,我猜想她是在掛念綾芽同學的身體,只不過是動作敏捷了點,卻被他誤會爲是在監視他。

但是現在她大可以放心了。

「綾芽,你好了嗎?」

桔梗老師詢問綾芽同學。

「我們不會讓綾芽獨自一個人的,所以你不用擔心他。現在你要去見家主,還是請你先將心力放在跟家主會面這件事上。」

如果這是你所擔心的理由,實際上這樣做纔是正確的不是嗎?

藤一郎先生對我莞爾一笑。

當事人綾芽同學,一定比我更不安。

「你喜歡紅茶嗎?」

「不用了。」

我一個人喃喃自語,透過走廊的窗戶,往天空一瞧,正好將山丘上的亭子收入我的眼底。

「砂糖呢?」

「……桐原老師。」

打開門的是一名西裝筆挺的男性,我提起腳步,踏進了這個房間。

「是這樣嗎?那麼桐原老師,請往這邊走。」

「剛纔還和我在一起,現在正在休息吧。」

桔梗老師所說的話,和我解放葵理事時所說的一樣。那個時候我很迷惑。而桔梗老師卻對我說,在解放言縛之前,他們並不算是擁有幸福。

這當中,我們大家都知道家主馬上就答應與桐原老師見面,而這也是桐原老師成爲衆人矚目的原因。

我敲了兩次門。

和我並肩走着的桔梗老師開口問:

「家主,請恕我先離開。」

優子小姐擁有身爲新聞主播的優勢,其美貌與超凡魅力也是衆人焦點。與優子小姐這種人一起出席交際場所,對堇來說只有百利無一害。

「我來就行了。」

「是嗎?」

我心虛地小聲回應,因爲我心中的不安仍舊沒有消失。

桐原老師因爲此事受到影響,恐怕這次所解放的言縛,是長久以來壓抑綾芽的某種東西吧。

藤一郎先生異常柔軟的談吐及身段,會讓人失去鬥志講不出話來,正因如此,讓我覺得他是深不可測的人。

所謂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即使解放了言縛,還是不能改變綾芽母親死掉、我是私生子的事實。

桔梗老師說完將我推向前。

「我沒有看到綾芽呢。」

爲了堇,優子小姐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其實我不是很清楚她的目的。

「我之前有和堇照過面了,但我也想跟綾芽打一下招呼。」

幾十年前,當我第一次見到身爲父親的這個人時,我就覺得他很冷血,我到現在甚至無法理解他那時的冷血。

「聰明的喝法。」

「我想跟綾芽打個照面,等一下就會回來。」

「我是現任家主藤一郎。」

誠如桔梗老師所言,現在不是我不安的時候了。

——今天這種日子,也就是椿姐殯命的日子,不知道家主是怎麼想的?

那是椿姐殯命的地方,那件事過後,寶生家馬上就把房子打掉,好像從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建造這座涼亭,之後大家都裝作忘了那件事。

藤一郎先生拉張椅子過來示意我坐下,瞬間,有股香甜的芬芳撲鼻而來。

不愧是葵理事和桔梗老師的父親。

「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但被詛咒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

被詛咒絕不是件好事。只有詛咒消失,才能踏上尋找幸福的道路。

一位穿着深棕色三件式西裝的白髮男性,對我微微點頭和握手。宛如早期電影纔會出現的風度翩翩老紳士。

「久違了,你好。」

——算了,也許他只是在消磨時間。

綾芽同學搖搖頭回答。

帶我進來的男性說完就離開房間。在看似書齋的房間裏,只剩我和藤一郎先生兩人。

因爲是單身女性,所以纔想跟桐原老師見面吧?他仍舊沒變,是個下流的人。

不管是誰,都想跟這位頭腦有點怪怪的人見面,真是奇怪的世界。

和寶生家有生意關係的交易對象,都猜不准誰是下一個繼承人。表面上是說綾芽爲下一個繼承人,但擁護堇爲繼承人的分家,也持有不容小覷的力量。由目前情況看來,誰都講不準哪一個會是未來的繼承人。

我們站在一道特別氣派的門面前,寶生一族的當家家主,就在裏面。他是葵理事和桔梗老師的父親,也是綾芽同學他們的祖父。

「要是合你的口味就好了。」

家主房門前的走廊,總是人聲鼎沸。有的人想抓住瞬間的機會,盼得與家主見上一面。有的人事先早就約好了,也只能無止盡地漫漫等待。

「綾芽……」

的確,比起和我消磨時間,討綾芽的歡心才能爲貴社以後着想吧。

「對了,即使許久不見,堇的母親仍舊一如往常美麗,令人欽羨呀。」

——他是位非常注重自身打扮、時髦講究的人。

恐怕這人也是等着跟家主會面。他即使跟我客套,也無法從我這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清香甘醇的紅茶香味瀰漫在整間屋裏。

「是的,我喜歡紅茶。」

「或許解放這次的言縛,是錯誤的決定也說不定。」

——除了這個理由,我也思考着其他理由。

「桐原老師?」

胸口一陣劇痛,我真的做對了嗎?

——失去了可以壓抑住自己的理性,那麼綾芽同學究竟會……

桔梗老師說完,就帶領我走過長廊前往豪邸內部。從剛剛就在等待跟家主見上一面的人們,現在還是引領而望,盼望能與他見面。

「你不是桔梗嗎?好久不見了。」

——把心力放在……

我回到剛剛桐原老師和綾芽所待的會客室。想必桐原老師剛纔在這裏替綾芽解除了言縛。

「桐原小姐是吧?正等候你的駕臨。」

「桔梗老師。」

「造成你這麼多麻煩,真是讓我過意不去。」

「不了,現在沒這心情。」

人的力量是有極限的,今天的你,或許已經明白了這道理也說不定。

藤一郎先生說完取出瓷壺泡茶,看他的動作似乎很熟練,真的是非常喜歡紅茶的人呢。自己親手泡茶,想必也更能親身體驗到飲茶的樂趣。

「綾芽同學好像在策劃什麼,讓我覺得好害怕。」

「是的。」

正因爲不知道現任家主藤一郎的時代會持續到何時,所以從現在開始就要好好經營與繼承人的關係。

經過長長的走廊,發現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剛纔的亭子。

就是因爲如此,所以纔要尋找幸福。

×

「一切都水到渠成般的讓人感到悲哀。」

——葵二哥還是沒變,盡是出些歪主意而已。

藤一郎先生一起身,我也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哪有讓寶生家的家主大人藤一郎先生爲我泡茶的道理。

一瞬間桔梗老師露出複雜的表情,但馬上就恢復溫柔的笑顏。

也因此像我,只不過是一介月華學院的老師,竟然能跟家主會晤,想必會被誤會有什麼特別的關係,難怪我會受到那些婦人的討厭。

「這不是你所堅持相信的道路嗎?」

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對我打招呼,我記得沒錯的話,這個人的確是和寶生家有生意往來的某家銀行總經理。

——但是,桐原老師。

「——是這樣沒錯。」

「不不,老師你請坐,我很想親手爲你服務。」

「不會。」

解放言縛的結果,是讓綾芽自己做選擇,而這豈不是你所堅信不已的正確之道?

「請過來這邊。」

「真是太好了,我纔剛拿到一批上好的茶葉,我現在就來泡。」

他禮貌性地知會我一聲,然後離開這裏,剛好我也想一個人靜一靜。

藤一郎先生如此說道,將紅茶倒在眼前玫瑰樣式的瓷杯裏。

然後這一天來臨,不管是誰,腦海中都浮現起椿姐的身影。即使是家主,恐怕也是如此。

明明是如此受太陽眷顧、明亮燦爛的地方,卻因爲知道了綾芽同學的過去,這地方頓時變得哀傷黯淡。

桔梗老師輕拍我的肩。

知道言縛存在的人,只要見到綾芽同學開朗的笑容,理所當然會做此聯想。

「嗯。」

桐原老師老師擔心的,是能隨心所欲的綾芽他將選擇的道路,說不定,這纔是走向不歸路的開端。

在令人感到無力的現實面前,其實你是不需要彷徨失措的。

「你解放了綾芽的言縛是吧?」

「天氣真好呢。」

但是在邀請賓客的名冊上,應該沒有優子小姐的名字纔對。想必是堇指使葵二哥做的吧。

「我就先享用了。」

我喝了一口藤一郎先生爲我泡的紅茶。

即使沒有加入砂糖,茶葉原本就有的清香散發出淡淡的甘甜,非常好喝。

「非常好喝呢。」

「太好了。」

藤一郎先生聽了我的話之後似乎感到安心,伸手端起自己的瓷杯,如此高雅的姿態,果然是寶生家的人。

「老師,你長得很可愛呢。」

「謝謝你的稱讚。」

我以爲這是對女性的客套話,正想要巧妙避開這話題時,藤一郎先生比直的凝視着我,繼續說道:

「雖然說家父很任性,但也不無道理,如果有你這樣的媳婦,請你一定要嫁來寶生家。」

會不會讚美得太超過了?我不自覺苦笑起來。

藤一郎先生是位非常穩重的人,同時也是位身段放得非常柔軟溫柔的人。

但是,對於在我眼前的藤一郎先生,我內心某處卻一直響起警告聲。因爲我覺得藤一郎先生的話說得太過美好了。

「下次我們一起喫頓飯如何?」

「我纔剛上任而已,所以工作方面還很忙碌。」

「請你不用擔心,我會配合老師的時間。」

「咦?咦、那個……」

果真是難以拒絕藤一郎先生的邀請。雖然我想用工作來婉拒他,但被他這樣一說,我不得不順從。

但其實也還好,我並不介意跟藤一郎先生共同用餐。

可是從剛剛就在我腦海中響個不停的警告聲,現在仍提醒我不要接近這個人。

——喀鏘。

我纔想伸出手而已,桔梗老師就立刻撤回受傷的手。

婦人說完打開門,桔梗老師對要離開的婦人再次行一鞠躬。婦人沒有理會桔梗老師,只聽到高跟鞋的噠噠聲迴盪在走廊。

他說完用佈滿血跡的手撿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在撿碎片之前,應該先處理他的傷口才對。

——一定是非常辛苦。

我忍不住竊笑,結果看到桔梗老師的神色,是一張非常操心的表情,害我馬上正色。

「咦!?什麼!」

瞧我一臉訝異,桔梗老師苦笑起來。

被怎麼樣?他真的是說我被人家怎麼樣了嗎?

桔梗老師過於慎重其事地深深鞠躬,連我也受到影響跟着鞠躬。

「我們來轉換心情,如何?」

「……是的,抱歉。」

「還好葵二哥也跑來相助。」

「怎麼可能被怎麼樣。」

讓藤一郎先生髮狂的言縛也波及到桔梗老師,甚至更引起言縛的發生。果真言縛是種連鎖反應,會生出更多的悲傷。

——他是如此爲我擔心。

自然而然地,我也無法給桔梗老師任何肯定的回答。

「我會叫傭人過來,沒關係的。」

葵理事對桔梗老師使了個眼色,走近藤一郎先生,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麼,藤一郎先生聽了葵理事的話後,皺起了眉頭。

桔梗老師見我十分認真的否認,再一次安心地吁了口氣。

等一下我還要跟綾芽同學見個面,再一次跟他聊聊。這樣做既可以讓我安心不再耿耿於懷,或許還能發現其他言縛。

「勞你擔憂,讓我過意不去。」

我很高興他爲我擔憂,在溫和卻又強硬的藤一郎先生面前,我還真的不曉得要怎麼辦。

「可是還在流血,至少先止血。」

「是的,很抱歉這麼久沒見。」

——桔梗老師是在擔心只有我和藤一郎先生兩人待在房間裏吧。

「大概是他胡謅的,但換個角度想,他這方面倒是很有一手。」

沒錯,就這樣做。

桔梗老師溫柔地微笑。

「這飲料很少見,我想桐原老師也會感興趣,所以就拿過來了。我原本是想讓你品嚐看看,纔會來這裏。當然還有考慮到其他因素,比如你和家主談話也拖太久了,我纔會冒冒失失地跑進屋內。」

「是嗎?」

「這大概就是他的言縛,正因爲他擁有了財富與權力,反而對女性毫無辦法。」

「沒有,他剛纔被葵二哥給找出去了。」

「家主對女性毫無自制力。」

我馬上面紅耳赤否認道:

「看來我這杯子早有裂痕,還好你的玻璃杯沒事。」

「桔梗老師!」

「家主,我有些話想要告訴你。」

我說道,一碰到桔梗老師受傷的手瞬間。

「請不要讓人擔心。」

——真的是很爲我擔憂呢。

「你跟你母親越來越像了……想必家主的心情也越來越複雜了。」

的確是有點年紀卻還是很講究打扮,而且還很尊重女性的人,根本讓人感受不到他的色慾之心。

和對我說話時的溫和表情相反,藤一郎先生扳着冷漠的表情,疾言厲色地直斥桔梗老師。

「家主,有人想跟你說句話……」

想到弱小的桔梗老師被迫要接受這種待遇,幼小的心靈所受到的傷害,讓我的胸口一陣疼痛。

「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我想起今早看到桔梗老師母親的墳墓。不是正室,就光在這麼大的家族裏,爲家主生下孩子,本身就是一件異常艱苦的事。

桔梗老師有點難爲情地笑了。

他的眉梢增添了些許悲哀。

剛纔解放綾芽同學的言縛,仍舊讓我心中浮現一絲絲的不安。我至今仍無法得知我的所作所爲是否正確。

「因爲他爲愛瘋狂的女性數都數不完……我的母親就是其中一個。」

站在那裏的是桔梗老師,似乎是爲了藤一郎先生而來。

桔梗老師遞出兩隻水晶香檳酒杯。晶瑩剔透的杯身呈現淡淡的桃紅色,小小的氣泡在杯中閃燦跳動,從外觀看來就是很清爽可口的飲料。

「啊,這是當然的。」

「我先走了。」

——一點都不像我了。

桔梗老師仍舊是一副無事的模樣,溫柔的對我笑,用沒受傷的手製止我的接近。

我輕啜一口,一股水果的甘香在口中散開。

「……做什麼?」

而且對桔梗老師而言,正因爲是私生子,纔會造成這麼多痛苦的負面思想。

聽到我的回覆,藤一郎先生微微一笑,然後急急忙忙與葵理事一同離開房間。

「我很想再多跟你聊聊,可惜無法如願……我很期待你能再次抽空與我見個面。」

——什麼嘛,這種討厭的感覺。

——跟對我的態度完全不同。

「只要有你在,我們尚有一絲希望不是嗎?」

「那就好。」

「好喝。」

「咦……是這樣子嗎?」

「擔心?會不會太誇張了?」

用手帕捂嘴邊說話的模樣,彷彿跟我們呼吸相同的空氣都嫌討厭似的。或許是我想太多也說不定,但她的表情很明顯就是厭惡遇到桔梗老師。

正煩惱着該如何拒絕他纔好時,傳來了敲門聲,隨即門被緩緩打開。

婦人只瞥我一眼,連打招呼都不想,反而是拿出蕾絲手帕捂嘴講話。

紅色鮮血順着桔梗老師的手流下來,滴落至地毯上形成斑斑血跡,光看着就覺得好痛,我趕緊挨近他身旁。

然後轉過頭來,面有難色的對我說:

藤一郎先生再次冷言問道。

的確,桔梗老師剛進屋時一反常態,露出焦躁的樣子。

「家主。」

我的確是被邀請共進用餐,但除此之外什麼事也沒發生。而且雖然是說兩個人共處一室,但外面走廊還有那麼多人在等着會面,我實在是無法想像會發生什麼讓桔梗老師擔心的事情。

「我原本是想跟家主問好的,難道是我走錯房間了。」

「你是說他有事找家主?」

細小的碎片散落至他的腳旁,其他碎片則陷入在桔梗老師原本毫無傷痕、白晰的手中。

「桔梗,我現在正在和桐原老師說話。」

這時我終於確定我的警告聲沒錯,我得要小心這個人才行。

什麼嘛,從頭到尾都讓人不快的人,對笑臉迎人的桔梗老師來說太可憐了。

「要是如此就好了。」

「桔梗。」

「有被家主怎麼樣嗎?」

「……啊,對不起。」

「和你有一年、不,是兩年沒見了吧。」

有點年紀卻站姿挺直的女性,直呼桔梗老師的名字。她皺着眉,彷彿是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

這種一目瞭然的態度讓人知道她視桔梗老師的出生爲不吉利,而且還是有親戚關係的一方。桔梗老師從小開始,就要接受這種大人的對待嗎?

從桔梗老師手上傳來玻璃碎掉的聲音,定眼一瞧,他手中的香檳酒杯竟碎掉了。

「呵呵,的確是很行。」

原本微笑以對的桔梗老師,一見到進入房內的女性,須臾間臉色陰沉。

伴隨着詛咒血脈相承的悲哀歷史,只要是生長在寶生家,即使是幼小的孩子也逃不過狂卷而來的悲哀宿命。

門又再次打開,這次站在那裏的是葵理事。

我們目送藤一郎先生的背影離開後,桔梗老師走到我身旁,放心似地深深吁了一口氣。

「桔梗,你還有什麼事嗎?」

婦人無所謂的點點頭,然後看着桔梗老師,開口道:

「那就好。」

「嬸嬸,好久不見。」

桔梗老師嘴裏說着抱歉,但卻沒有要離開房間的意思。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抬頭望着房間的天花板。

我這麼一想,就覺得讓桔梗老師擔憂我,真的是非常過意不去。

我很感激桔梗老師的體貼,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懊惱讓他擔憂的自己。我要是再細心一點就好了。

「不要碰!」

桔梗老師大聲喝止我。

——桔梗老師會大聲吼人……

我對於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一愣一愣的。

即使在學校申斥學生,桔梗老師也從來不曾大聲斥責,但是現在,他突如其來的怒吼,只因爲我碰到他的手就如此反應激烈。

「啊,對不起,請不要觸碰,因爲很危險。」

桔梗老師露出笑容想粉飾一切,我卻還是講不出話來。

——和剛纔的人見面,讓桔梗老師受到非常大的傷害。

我想起他小時候的遭遇,又是一陣心疼。

所以他現在應該只是希望有人能安靜地陪在他身旁吧。

「真是的,不要讓人爲你操心呀,老師。」

葵理事邊說邊走入房內,因爲不是和家主在一起,所以解開領帶,輕浮的模樣跟剛纔判若兩人。

「剛纔好危險,我還在想那老頭真的會出手嗎……桔梗,你怎麼了?」

想要點菸的葵理事,看到散落一地的玻璃,注意到桔梗老師受傷的手。

「沒事,被玻璃割到手而已。」

葵理事側首想了一下,將牆壁旁的椅子推到桔梗老師面前。

「我待會去叫傭人,你先坐一下。」

「謝謝。」

桔梗老師很老實地坐下,看來要是葵理事的話,他就會乖乖聽進去。

還好此時此刻葵理事在這裏,要是隻有我,桔梗老師到死都會固執己見吧。

——我呀,是不是太天真了。

現在的確是不能放置桔梗老師獨自一人,總覺得要是放他一人,不曉得他又會做出什麼無理的事。

自從就職日當初在月華學院見面以來,這是第二次跟蓮太郎先生會面。想起來也就是那時候,我第一次知道言縛的存在,也被人拜託要跟某人結婚。

「你看看都是血,到底是怎麼搞的才能弄成這樣?」

身後傳來葵理事的呼喚聲,我停下腳步。

葵理事蹲跪在桔梗老師腳邊,仔細端倪他受傷的手。桔梗老師也乖乖地隨葵理事擺佈,或許這裏交給葵理事就行了。

「蓮太郎先生找我?」

我對葵理事點一下頭,走到外面。只要穿過玫瑰園就好了,應該不會迷路。

「沒問題。」

「珠美。」

「謝謝你的通知!」

根本就不像是私人住宅的庭院嘛,往深處走去,迎面而來的是一座豪華的玫瑰園。

我向他道謝後,離開屋內來到走廊。發現剛纔人聲鼎沸的場景,此時就像假象一樣杳無人跡,因爲家主不在這裏的關係吧。

如此祥和的禮拜天下午,像這種日子是不可能會發生什麼事的,這種愉悅的心情流竄全身。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即使我知道蓮太郎先生身體欠安,但爲了搪塞了事,而向他說謊的話,對蓮太郎先生來講也太失禮了。

——對了,不去拒絕這檔事不行。

桔梗老師苦笑着含糊過去。我想他是決不會說是自己用手弄破玻璃的。

「喔,對了,珠美老師,前代家主在中庭露臺等你。」

無微不至備受照料的玫瑰,在陽光的薰陶下閃閃發光,綻放出幾乎令人神昏目眩的鮮豔色彩。

「天氣真好。」

「從這個門出去,穿過玫瑰園就能看到庭院正門口。」

「不好意思,因爲我要看護桔梗,所以沒辦法陪你去了,一個人沒問題吧?」

「喔……很多原因。」

我獨自走在空蕩蕩的庭廊,發現庭廊靜到只剩我的腳步聲。

他指着裝飾櫃旁有一個小小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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