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姐姐養成家裏蹲該怎麼辦?》 · 繪空事丶 · 1.2萬 字
已經三年沒有向企業投遞過的個人簡歷,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從電腦裏翻出來。
先從網上篩選企業的招聘信息,再將簡歷發放到各個企業的郵箱,心情就像買了一堆彩票等着開獎。
原本這個過程對我來說已經無比麻木,但在三年後我卻不禁心跳加速。
這一封封投遞出去的簡歷郵件是我向社會發起的求救訊號。
也是我結束家裏蹲生活的決心。
如果不是因爲江之泠,恐怕我還會繼續墮落下去吧。
但按照江之泠的說法,她原本也打算在最近將自己的心意告知於我。
那麼我會走出這一步就是必然的事。
過了幾天我陸續收到企業的回信,大部分都婉言回絕了我的求職郵件,只有一家教育培訓機構邀請我面試。
於是這天我難得早起,換上江之泠昨晚熨燙好的西裝。
因爲三年來穿慣了鬆垮的居家服,襯衫和領帶勒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走出房間後江之泠剛好從廚房出來。
「小浩,時間還早,先喫早飯吧。」
早飯這個詞彷彿就跟西裝一樣令我不習慣。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格外豐盛的早飯,忽然不知該從何下手。
「怎麼了?沒胃口嗎?」
「……有點吧,畢竟已經很久沒喫過早飯了。」
「但不喫的話,等會兒去面試會沒精神的。」
「……」
喫完這頓飯後就得走出家門去面試——這理所當然的事忽然令我一陣恍惚。
最後我還是決定如實回答。
剛打算拿出鑰匙開門,門卻忽然自己打開,嚇了我一跳。
雖然現在說已經太遲了,但我這樣憑着衝動去面試真的沒問題嗎?
這就是家裏蹲的代價。
聽到傳喚後我一口氣將杯子裏的水喝完,然後深呼吸幾下站起身。
從辦公樓到回家的路程全都沒有印象,腦袋恍惚像穿越了一段時間,抵達家附近的車站時甚至產生自己還沒出發的錯覺。
「……」
「不、不好意思……」
就因爲這種理由?
喫完飯後我拒絕了江之泠替我打車,自己搜索路線乘坐公交車前往面試公司。
「快中午了,你應該餓了吧,我現在就去做飯。」
梆硬的鞋底踩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腳步有些虛浮,皮膚也微微發麻。
我捏緊筷子將早飯吞進肚子裏,果然她做的任何東西都美味得不得了,這三年來我的身體就是由她支撐到現在纔沒有垮。
原本以爲自己是爲了重新面對現實,但此時此刻真正的答案才浮現出來。
我敲了敲面試室的門,面試官是個戴着眼鏡的中年男性,他抬起頭不苟言笑地看了我一眼。
手掌不自覺捏緊了西裝褲,呼吸已經十分困難。
然而我就連編造都做不到,生怕之後會被問起具體的工作內容。
「那爲什麼現在又決定出來工作了?是經濟方面的問題嗎?」
哪怕不看面試官的臉,他語氣中飽含的無奈也不斷向我湧來。
腦海裏浮現出一連串問題令我手裏的筷子變得無比沉重。
過於端正的坐姿也暴露了我的緊張。
面試官的話最終我並沒有聽進去多少,唯獨知道自己被拒絕了。
正如面試官所說,我根本沒有做好工作的準備,只會帶給別人困擾。
挫敗感不斷攪動我的心臟和腸胃,身體發麻有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嗯?」
走進面試的公司前臺,負責接待的女孩子立馬詢問來意,儘量平靜地說明自己是來面試之後,她遞給我一張面試登記表,將我引導至休息區填寫登記表並端來杯水,我忙不迭地道謝。
面試官抬起了頭,我卻已經不敢與他對視。
沉默着跟她走進再熟悉不過的房間——這個只有我跟她存在的空間,在外出了一趟後變得令人無比安心,真是不可思議。
呼吸加重、腦袋發懵,簡單的流程性問題就像扼住了我的喉嚨。
每天早起投身於城市的忙碌之中。
是不是有點太想當然了?
「今天請假了。」
稍微貼在靠背上放鬆些許後,面試官看着我的面試登記表開口說道。
「就是這裏了。」
如果找到工作,我也會成爲這幅光景裏的一員。
「我不想呆在家裏了。」
「啊,謝謝。」
一上來就被問到致命痛點,我頓時舌頭打結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三年來我非但沒有前進,甚至連起跑線都看不到了。
但就因爲我狀態不太好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就請假了?
江之泠的話語很溫柔,話語背後的縱容意味卻令我深吸了口氣,當初我就是因此沉陷,這次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乘坐電梯時與許多人共處一個空間,總感覺空氣沉悶得讓我喘不過氣。
可悲的是這一刻我只感覺到解脫。
就像退役很久的拳擊手忽然被人扔上擂臺,在戰勝對手之前恐怕先要戰勝的是對現況的茫然和對自身的恐懼吧?
「請假?爲什麼?」
早晨的城市是令我感到拘束的喧鬧急促。
「是因爲……不太想工作。」
要知道江之泠可是連感冒發燒都不會缺勤的員工啊……別說缺勤,就連休息時間她都能隨時趕往公司加班。
「是的……」
該如何給面試官一個好印象之類的問題完全沒有考慮,我就只想硬着頭皮趕緊結束這一切。
「之前我都沒有在工作……」
我看着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的江之泠瞪大了眼睛。
登記表填寫完成後交給前臺的女孩子,然後就坐在休息區等待面試官傳喚,其他幾名面試者都神色平淡地划着手機,只有我端坐着一動不動,眼睛卻在偷偷打量他們以及公司其他人。
「啊……」
「你是不是有點勉強自己了?」
僅僅三年沒來這裏的環境已經發生很大變化,就連面試過的某些公司似乎都已經搬離。
「江之泠……你怎麼還在家裏?」
我點了點頭表示這些信息沒錯,他沉吟了一會兒繼續發問。
「小浩?」
「只是因爲不想呆在家裏,所以就決定出來工作嗎?」
直到乘上公車我心裏依舊沒有答案。
他們多半都是這棟樓內公司的正式員工,而我就像走錯地方的異類,身爲家裏蹲的烙印生怕被人識破。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這裏沒看到你之前的工作經歷,是忘記填了嗎?」
「別說什麼不好意思,既然是來面試的就應該拿出自信和熱情纔對,銷售最終面向客戶的產品應該是一個飽滿的自我。如果只是缺乏熱情或是自信,這些都是可以在工作中培養的,但在你身上我卻看不到你對工作最基本的需求。很抱歉,我們公司無法招收這樣的員工,請你回去再多考慮下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工作後再開始應聘吧。」
好不容易等到我要去的樓層燈亮起,我馬上逃出這片空間緩了口氣。
「你是叫江林浩,今年25歲,市場營銷專業本科畢業,這次面試的職位是……課程銷售顧問。」
「江林浩,輪到你了。」
我過去經常吐槽她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在領導眼裏她是最便利的社畜,她也對此不做反駁。
「那是爲什麼?」
除我之外休息區還有其他幾名面試者,從進門起神經就處於緊繃狀態,就連拿筆的手都有些顫抖,好在沒有人關注我。
車站裏的乘客神色麻木地劃撥手機,等待公車的短暫時間對目的地明確的人而言算是忙裏偷閒。
「請進。」
畢業後的三年時間裏我非但一無所獲,甚至還失去了某些東西。
「這樣嗎?從你畢業時間來看,畢業有三年了吧?是因爲什麼原因沒有去工作?」
一出門街道上就充斥着各種聲音,車流擁堵的鳴笛聲就算無用也在響,早餐攤前人流湧動聲音嘈雜,上班族催促商家早點準備自己的早餐,剛拿到手就行色匆匆地趕往公司。
忘記了自己是怎麼逃出公司的。
西裝之下的靈魂依舊與他們格格不入。
然而比起門自己打開這件事,門後面站着的人更讓我驚訝。
*
「沒事。」
明明只需要開個玩笑或是隨口編個謊言敷衍過去——但這樣的技巧我根本不具備。
「不太想工作的意思是,這三年都沒有出去工作嗎?」
我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喫完這頓飯然後去面試嗎?
「嗯……好的。」
真有那麼容易嗎?
她的話語就像施與了魔法一般,本就沒喫什麼早飯的我開始感到飢餓。
我究竟是想面對現實,還是僅僅想要逃離她的身邊。
「喔喔……來了。」
坐在皮製的靠椅上,似乎靠背可以隨着坐姿移動,但我沒有嘗試,只是儘量挺着脊背和肩膀與面試官對視。
此刻就算我再抗拒,也無法阻止感動滋生蔓延。
「不是……」
「呃……不是……」
「……」
面試的公司在市區中心的寫字樓,這裏也是我曾經求職經常出沒的地方。
「因爲小浩今天看上去狀態不太好,我有點擔心你。」
「放輕鬆點。」
我哽着喉嚨走向家裏,上樓後只想立馬躲進被窩一睡不醒。
其實在填寫面試登記表的時候,我就在考慮這裏是不是應該胡亂編些經歷上去,畢竟人家也不一定會去查真實性。
我主動捨棄原本安逸的日子,追求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嗎?
因爲不想跟喜歡自己的姐姐住在一起——這種荒唐的理由哪裏說的出口。
完全讓人笑不出來的拙劣玩笑——我的面試就是這麼一回事。
面試結果遠比被拒絕更加慘痛,完全是不同次元的打擊。
忽然想起那天江之泠問我的話。
「工作是需要熱情或是目的的,尤其你還是應聘的銷售崗位。從你身上我既看不到熱情,也看不到你對金錢或是其他東西的追求,只是因爲要工作而工作,這樣無論做什麼工作都做不長久。」
或許這就是江之泠口中的家吧。
我現在不得不承認。
勾動食慾的香味從廚房飄來,和往常一樣一動不動地坐着,合我胃口的美味飯菜就會擺滿餐桌。
「可以喫了小浩。」
「嗯……」
無論哪道菜都與我的味蕾緊密貼合,以往我居然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口味已經被江之泠研究得如此透徹。
慢慢咀嚼着每一口飯菜,我忽然回憶起江之泠第一次嘗試給我做飯,那還是我初中二年級的時候。
爸媽去參加遠房親戚的婚禮,留下我倆幾天的伙食費給江之泠,當時我對爸媽不把錢交給我感到相當不忿。
不過就算把錢給我也只會拿去往遊戲裏氪金,爸媽也是清楚我亂花錢的性子才讓江之泠來管錢。
他們的本意是讓江之泠帶我出門喫飯,但那天江之泠卻用伙食費買了很多食材,然後告訴我要由她來做飯。
這個莫名其妙的提議跟外面的飯館相比,我當然更傾向於後者,但那天江之泠破天荒沒有順從我的要求。
她只用了一句話就讓我閉嘴。
——多出來的伙食費可以讓小浩氪金。
我立馬沒有任何意見。
原本驅使我喫她飯的理由只是爲了氪金,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她做的飯竟然並不難喫。
不僅如此,她似乎對我喜歡喫的菜頗有研究,都是媽媽偶爾會做的。
但媽媽爲了照顧全家人的喜好,不會只做我一個人喜歡喫的菜。
江之泠卻不同,她做的每道菜都是我平常吵着要媽媽做的。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從成品來看明顯在之前就嘗試過很多次。
當然我不會給她任何讚美,她也沒有問我有什麼評價,我們就普通地喫完飯,然後她來洗碗我回房間打遊戲。
「所以你沒法直接上門,就打電話來問結果……不過話說回來,你從哪裏來的我電話?」
這次我連話都沒說完就被她否定了。
但從第二頓飯開始我就沒想過出去喫了。
江之泠的領地意識還真奇怪。
在面試過後,我又開始日復一日的家裏蹲生涯。
「被請客的人沒有權利要求那麼多!」
「就是在想以前爸媽出門,你會把伙食費拿來買菜做飯,多出來的錢給我氪金,可惜後來被老媽發現了。」
「你還要臉嗎!我只是看你是個家裏蹲才請你的!」
「我不能告訴你,這是我的個人隱私,總之你只要知道,如果你能出去工作,就能讓我更確信一些事就行。」
對我的錯愕沒有什麼反應,江之泠緩慢地說道。
服務員正好端來咖啡打斷了我的話,等到他走後我啜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口感讓我充分回憶起面試被拒絕時的心情。
每天睡到自然醒,遊戲打到三更半夜,無論什麼時候起牀喫飯都可以——處於這種狀態下還想去工作的人才是腦袋有病。
這可讓我來精神了!原來內鬼竟然是你!
「這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難怪你有事沒事就來蹭飯,原來就是因爲住得近啊。」
想着多半是騷擾電話接通後,意外響起熟人的聲音。
雖然我不知道她所謂的咖啡店是哪家,但走到車站就會發現這裏只有一家咖啡店。
說到底嚴曉璇來幫助我的理由根本不充分。
說完這句話後,她不由分說地掛斷電話,讓我拿着手機滿心疑惑。
「這頓我來請客,你隨便點吧。」
真沒想到只是喫頓再普通不過的飯會讓我想起這麼多事……
「從結果來說,面試十分順利地被拒絕了。」
「算了,還是我自己來點吧。」
我忍不住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嚴曉璇,她被我看得不爽直接瞪了回來。
「我實在搞不懂你爲什麼這麼關心我的事,如果非要說的話,就只有一個解釋……」
「呃……最近都在家裏打遊戲。」
假設這些話是在我面試之前說的,恐怕我一句都聽不進去甚至會對江之泠發火,認爲這是她阻礙我出去工作。
「啊?面試了一次被拒絕就又縮回去當家裏蹲了?你也未免太沒用了吧?」
「原來如此,那個面試官說的倒也沒錯呢,家裏蹲了三年一出來就幹銷售工作的確不適合……你要不考慮下幹服務行業?」
「哈?她都不讓你來家裏了,爲什麼還會給你電話?」
同時也逐漸明白她所說的從小喜歡我究竟有着怎樣的重量。
後來我跟江之泠的交易被媽媽識破,她直接判斷是我的主意將我罵了一頓,後來出遠門只會給我們留下一冰箱食材。
「我承認我有點私心在內……」
*
「這是哪門子順利啊!」
我已經無法再心安理得向她無休止的索取了。
我對江之泠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
「我纔不是爲了蹭飯來的!雖然江姐做的飯真的很好喫……」
這天我基本只用來跟江之泠聯繫的手機收到陌生來電。
「你看上去倒是挺理解她啊。」
「你幹嘛這麼看我?」
「首先我想確認,你現在還是想找工作的吧?」
「不是被發現的,是我告訴媽媽的。」
在我們相識的這二十年,尤其是每日共處一室的這三年裏,她已經對我的一切都瞭若指掌。
嚴曉璇從我手裏一把搶走菜單,簡單地點了兩杯咖啡就完事了。
從那之後每次有類似的機會,我們都會達成共識,她用伙食費做飯然後多餘的錢讓我氪金。
「你果然喜歡我啊!」
「因爲想做更多小浩想喫的東西,所以我說了,這樣就有更多機會進廚房。」
「那你現在打算去哪裏面試?」
更確信一些事……這人難道在做某種社會性調查?研究家裏蹲如何重回社會?
「算了,今天正好我休息,你出來一趟,就到你家車站附近的咖啡店吧。」
但現在我也逐漸意識到江之泠爲了養我這個廢物弟弟,背地裏做了不少努力。
我可不記得有給她自己的聯繫方式。
當脆弱的動機被我當面粉碎後,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面試被拒絕、彷彿人生都被否定的陰霾從我身體裏慢慢褪去。
「啊……不是。」
江之泠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我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哪怕我一句話不說,江之泠也能看穿我的所有情緒。
「……」
「啊……關於這個。」
「小浩,在想什麼嗎?面試?」
她率先走進咖啡店,我跟着她一起坐在角落的位置,這裏作爲談話地點來說還挺安靜。
我回家時的模樣在她眼中多半已經告知了結果,她沒有讓我產生難以啓齒的尷尬,就主動安慰道。
如果換做其他人一定會令我覺得恐懼和噁心,但對象是她我只覺得向來如此。
「所以你找我是來幹嘛的?」
她的語氣突然有些猶豫,最後自暴自棄地說道。
「難得碰上大款請客,就忍不住想試試這句臺詞……」
「所以小浩沒必要否定自己,只能說今天面試的工作不太適合現在的你,也許換份工作,或者再調整一段時間心態,會有更多工作機會呢?」
「話說你這幾天都沒來蹭飯呢,我還想着等見面了再跟你說。」
包容我所有的任性和軟弱,只是作爲姐姐絕對沒辦法做到這一步吧?
百思不得其解乾脆就不想了,畢竟家裏蹲就是這麼容易放棄的生物。
疑惑歸疑惑,最後我還是換了衣服出門。
但此時此刻,喫着最符合口味的飯菜,她溫聲細語的勸說,像融入溫暖的河水,渾身的每個細胞都認同她所說的每句話。
居然還是無間道……
「你的工作怎麼樣了?」
「……不讓你來家裏,卻讓你聯繫我嗎?」
「當然是江姐給的呀。」
「……」
「什麼嘛,真小氣。」
明明最近我才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可我卻完全不認爲她會加害於我,大概這也是她多年經營的成果。
「那我就搞不懂了,你說什麼爲了江之泠,現在連江之泠本人都不希望你介入了吧?你到底圖啥啊?」
「嗯……啊!?」
「因爲我問她,你的工作找得怎麼樣了,她就讓我自己聯繫你。」
這還真是令人無法反駁……
長此以往甚至有時候我喫媽媽做的菜會覺得不如讓江之泠來做。
確實,我正是用排除法直接確定這人是嚴曉璇,畢竟也不認識別人的聲音像她。
雖然感到冤枉,同時惋惜逝去的氪金收入,但好處是江之泠可以光明正大地做飯,家裏經常是她佔據廚房的位置。
我將面試官對我說的那些話複述了一遍。
「畢竟我也住在這附近。」
這個人……是在認真地喜歡我啊。
「一上來連自己是誰都不說嘛。」
「找工作的打算是有的,不過……」
明明當事人是我,也不是她在養我這個家裏蹲,爲什麼她比我跟江之泠都急迫?
「江姐讓我別再去你家了……這也沒辦法嘛,畢竟她對你那麼在意,本來就不希望我接近你,更別說還慫恿你出去工作。」
「所以那個‘一些理由’是什麼?」
「其實是正常的,雖然小浩的性格其實很開朗,不過畢竟很久沒有接觸陌生人,尤其對方還是決定自己工作的人,肯定會感到緊張,沒辦法像普通人那樣輕鬆對待。」
「纔不是這個私心!我是因爲別的一些理由,纔來幫你的,但我也是真的希望江姐能跟一個更優秀的人在一起,而不是一個家裏蹲!」
「難道除了你姐以外,給你這個家裏蹲打電話的人很多?」
「放心,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誰讓這件事本來就是我自作主張,畢竟本人都沒說什麼,由我一個外人來說三道四也不好。」
「小浩今天的面試,不順利?」
大概等了十來分鐘她就出現在我面前。
「……」
「還能幹嘛,當然是問一問你面試的細節,分析你爲什麼會被拒絕,爲了下一次面試做好準備啊。」
「你來的可真快。」
「嚯……服務員!菜單上的東西全給我來一份!」
「給人端茶送水嗎?不是我吹,我這輩子都是江之泠在服務我。」
「這的確不是什麼能拿來吹的事……話說你對你姐姐也太過分吧!不要仗着江姐喜歡你就這麼肆意妄爲!」
還好她不知道我以前對江之泠做過多少比這還過分的事,不然她絕對要把咖啡潑我臉上。
「不過就算是服務員,你也不一定要服務人啊,我倒是剛好想到有個地方說不定挺適合你。」
「什麼地方?」
嚴曉璇眨了眨眼,一臉狡黠的笑容。
「寵物店!正好我樓下的寵物店正在招人,要不你去試試?」
「哈?寵物店?我連人都服務不好,你還打算讓我去服務寵物?」
「寵物怎麼了!和人相比寵物可好伺候多了,餓了就喫飯,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覺,每天都無憂無慮地活着……」
「我怎麼越聽越像我。」
「對!沒錯就是這個!」
她興奮到幾乎滿眼放光。
「寵物的本質跟家裏蹲是一樣的!所以你一定能瞭解它們的想法,好好照顧它們!」
無論怎麼想都是她的臨時起意和心血來潮。
但不知爲何,我居然還真有點認同嚴曉璇的話,覺得寵物和家裏蹲是有點相像。
那這麼說我不就是江之泠養的寵物了?
這麼一想江之泠喜歡我這件事的性質忽然就有些奇怪。
去寵物店工作嗎……好像也不壞的樣子?
*
去寵物店面試這個決定我當天晚上就告知了江之泠,這次她有些意外。
「爲什麼會想到去寵物店?」
看到唯一像店員的人是這種工作態度,我現在更傾向於相信店裏生意一貫冷清了。
「你也真是個奇怪的人……」
「倒不是我想到的,是嚴曉璇提議的。」
此時我已經有了扭頭就走的衝動,但最後我還是忍住這口氣盡量溫和地詢問。
江之泠以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不經過我同意的事,但自從她對我等同於告白之後,似乎一直以來隱藏的另一面也逐漸展露。
「哪個朋友?」
「小浩似乎並不是很喜歡那些寵物吧?從來沒見你對養寵物有興趣。」
這回輪到他震驚了,看我的眼神完全就是看到外星異種。
「真搞不懂你是來幹什麼的,不過既然是熟客介紹,你現在要是沒事幹,可以在這裏體驗一天,我給你安排點簡單的工作試試,就當是雙向面試吧,讓你也體驗下寵物店的工作。」
當然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意志力薄弱,輕易淪陷在江之泠全方位的照顧之中。
按照他的說法,在寵物店工作就等於每天跟大量排泄物打交道,當好鏟屎官是店員最基礎的業務能力。
「還好嗎?」
「可當初我就是抱着一定要找到喜歡的工作,纔會淪落成家裏蹲的啊……」
「學寵物類專業的?」
「這樣就夠了。」
「當然是因爲跟女孩子一起工作比較賞心悅目啊。」
「……」
「招啊,不過我是比較想招女孩子。」
「還好吧……」
江之泠從冰箱裏拿出雪糕並拆開包裝遞給我。
按照嚴曉璇的說法,寵物店的面試不需要提前預約,直接過去就好。
事實上被他這麼一問我才發覺自己的動機有多可笑。
「不過就算是熟客介紹過來的,也不能什麼都不會吧?況且我這裏工資也不高,你去幹什麼不比在這工作好?」
「不討厭?難道其他工作你都討厭?」
「店長?我就是這裏的店長。」
冰冷的口感瞬間就讓她缺乏情緒的臉蛋皺成一團。
「……」
「嫌髒嗎?那你回家也沒事。」
「是這樣的,我聽說這裏在招人……」
「要是面試上了,我說不定就會搬出去住了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她似乎幫我是有什麼原因的,不過她不肯說。」
「養過金魚算不算?不過好像也沒活幾天就死了。」
考慮到寵物店的工作性質,我這次沒有穿西裝而是換上休閒裝。
「都已經是需要忍耐的程度了,這哪裏能算補償啊。」
「既然小浩決定了,那我就會支持你去做。」
「不是……」
我對江之泠的做法感到莫名其妙,但她並沒有回答,坐起了身子又恢復原本缺乏表情的模樣——
「呃,你好……」
「該怎麼說呢……因爲感覺自己不討厭這份工作吧。」
緊接着他給我安排的第一個工作就相當有難度——把店裏寵物的排泄物清理一遍。
「怎麼說呢……要說喜歡的確不算喜歡,但討厭也不討厭吧,畢竟我早就發現想找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比想象中要難很多,所以能不討厭就算不錯了。」
「作爲補償,雪糕能讓我喫一口嗎?」
家裏蹲跟寵物可能會有共同語言——這種話怎麼可能說的出口!
當然,寵物跟家裏蹲性質相像這種事我可不會說。
「那就等於沒養過,也就是說招你的話,你基本上什麼都做不了唄。」
「放心吧,要是真不行我會果斷放棄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絕了。」
「請問這裏的店長在嗎?」
店長這番話着實令我驚訝,明明看着吊兒郎當的模樣,拒絕的方式倒挺委婉,是打算選擇新人知難而退嗎?
「那這裏現在還招人嗎?」
「只是一點點的話還能忍耐。」
等存完進度後,他隨手把遊戲機一扔,然後也沒多熱情地對我說道。
「你以前養過寵物嗎?」
「嗯……太冰了。」
我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咬了一大口雪糕,口腔頓時被凍得發麻,隨後又感覺全身舒爽。
這種充滿刺激性的喫法我從小就喜歡,而江之泠一般就在旁邊看着我喫——這還真不是我小氣不肯分給她,只是她喫不了太冰的食物。
但也正因爲如此,我這麼多年來纔會看不透她真正的心思吧。
他撓了撓脖子似乎在糾結是不是應該招我。
一進門芳香劑與寵物味道的混合氣息湧入鼻子,店內擺放了許多造型獨特的籠子,籠子裏以狗居多,此時都在好奇地看着我,而貓基本都養在特製櫥窗裏,對我的出現完全不搭理。
儘管最熱的三伏天已經過去,用雪糕來消暑依舊是絕佳享受。
「特別喜歡寵物?」
「……」
「呃……」
「就住在這家店附近,叫嚴曉璇的。」
明明店內面積挺大,但寵物的數量卻不多,跟我印象裏那些擁擠吵鬧的小寵物店不太一樣,這裏每隻寵物都擁有偌大的空間,室內環境乾燥整潔。
「那你來什麼寵物店面試啊?」
而江之泠並沒有等待我的回應,輕輕撩起鬢髮幾乎是湊進我懷裏,對着我在雪糕上留下的咬痕輕輕咬了一小口。
站在店名寫着「寵愛」兩個字的寵物店門口,我對着玻璃門深吸了一口氣才鼓起勇氣進去。
大概是身體在自主抗拒寒意,縮在我懷裏的她開始陣陣發抖。
於是我同意了他的建議,留在寵物店體驗一天,就當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這份工作。
這位店長難得抬起頭瞥了我一眼,但目光中滿是鄙夷。
「你不能喫這些冰的東西吧?」
要是有家裏蹲退堂鼓比賽我指不定能爭個不錯的名次呢——這就是我賴以生存的精神安慰法。
唯獨眼裏閃爍着滿足的神色。
他連本就不多的熱情都欠奉,又重新拿起遊戲機,跟櫥窗裏的貓一樣對我愛答不理。
「歡迎光臨,有什麼需要?」
畢竟找工作最後把自己找成家裏蹲的例子可不多,唯獨放棄速度與徹底程度我有自信不輸給任何人。
「其實我是聽朋友說你這裏有在招人,所以就來試試。」
這出乎意料的請求讓我愣住了。
這點就算店長不說我心裏也有數。
「小浩不再多找找嗎?說不定會有更喜歡的工作也說不定。」
「哦,不是客人啊,早說嘛。」
難怪能這麼明目張膽地打遊戲,原來這家店就是他說了算!
「又是曉璇嗎……」
因此我隔天就前往嚴曉璇家附近的寵物店面試。
「嗯,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但對小浩來說,她提供的幫助還是有價值的,下次我會謝謝她的。」
見我因爲喫驚而猶豫不決,他神色不耐地咋舌說道。
「沒做過……」
我總感覺她是故意的,但又不好說她佔我便宜……畢竟我也感受到了她身體的柔軟。
明明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就是爲了能夠留住我,現在這麼簡單地就放手了嗎……我果然還是不明白她的想法。
這個工作內容在我意料之外,但卻是情理之中,只能說我來之前啥也沒想實在太蠢了。
「……因爲女孩子比較細心嗎?」
但不知道是現在生意冷清還是一直都這樣,放眼看去店內只有個戴着棒球帽的年輕男性,他坐在櫃檯前似乎在玩遊戲機。
談到這裏其實面試結果已經很明瞭,確實是我想得太天真,在寵物店工作哪有這麼簡單——
幾乎從不違揹我意願這一點,江之泠真是從來沒有改變。
「差不多吧……」
總之出去工作並搬出這裏是我在三年前就決定好的事,原本只是因爲便利纔在她這裏暫住,結果浪費了三年時間已經是很大的錯誤,現在也必須爲自己的錯誤買單了——
「主要那些工作對我來說,可能還太早了,我想先從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開始做起。」
「你稍等一下,我存個進度。」
「雖然會很寂寞,但只要是小浩的決定我就不會反對。」
這個理由再次讓我產生走人的衝動……這年頭真是什麼樣的人都能開店啊!
原來嚴曉璇有養貓啊,不過爲什麼要叫香蕉?
「喔,是她啊,她是我這裏的常客,好像就住在我這樓上的公寓吧?她養了只布偶貓,叫banana。」
「算了,你以前做過這行嗎?」
「……」
「……讓我試試吧。」
「行,工具在後面倉庫,自己拿。」
懶得在我身上繼續浪費時間,店長指了指倉庫的方向,重新拿起遊戲機讀取進度。
從倉庫裏拿出工具,我看了眼對我投來殷切目光的狗,和對我愛答不理的貓,決定先從服務貓開始。
倒不是偏愛貓,只是覺得貓砂裏的排泄物應該更好處理——但我很快就後悔了。
一鏟子下去這尤爲濃烈的臭味就竄入鼻腔。
我現在突然想加入狗派了。
「這就受不了了?做這一行以後可是每天都要做這些,給貓狗洗澡的時候忽然被噴一身也不是沒有的事。」
「……」
沒有回答店長勸退的話,我儘量屏住呼吸處理這些排泄物。
好在店裏寵物的數量不多,只要能夠忍受不適就能迅速解決。
「嚯,幹得不錯。」
用敷衍的口氣誇了一句後,店長又指了指地面。
「那就順便把地也打掃了吧。」
「……好。」
三年來從未在江之泠家做過家務的我,如今被陌生人差遣着做這些事,如果讓江之泠知道一定會很感慨吧。
我是爲了工作的機會換取薪水而勞動,但她做這些事一無所得卻又無怨無悔。
如此虧本的買賣也就只有她做得出來。
或許她會說這是以我爲對象,所以纔沒有關係,但真是這樣嗎?
這並不應該是我能坦然接受的理由吧?
就像超市裏明碼標價的生鮮食物,處在保質期內纔是價值所在,過期食物只會被淘汰。
「畢竟說好一天。」
「明天記得早點來。」
「那當然啊。」
「要中午了,我回去了。」
「……還要過來嗎?」
「的確,話說你來得還真快,就住在旁邊?」
「走路十來分鐘吧。」
喫完江之泠準備的中飯之後,我沒有在家磨蹭多少時間就又回到寵物店。
「好……嗯?我還要來的嗎?」
雖然我不是什麼正經的面試者,但他也絕對不算正經的店長。
「上網找?就沒有圖冊之類的東西嗎?」
「等等!你是說我可以來上班?」
我現在很懷疑他留我體驗一天的目的,就是讓我給他白乾活。
時隔三年……我終於跨出了這遲來的第一步。
「差不多這個意思,反正也不是多難的工作,就算你專業水平不行,乾點雜務還是可以的。」
雖然從來沒有參與過社會工作,但在網上也經常看到類似工作不被重視的網友評論,事實上如果不是刻意表現,上司幾乎不會注意到下屬。
「都說好體驗一天,怎麼能半途而廢。」
回來時正好撞上店長嘴裏叼着披薩餅,依舊在跟遊戲機奮戰,總感覺他的主業應該是遊戲玩家,寵物店只算興趣愛好。
「嗯不錯不錯。」
看時間也差不多到了中午,我準備結束面試直接回家——
「自己找會比較印象深刻,趕緊去,別打擾我打遊戲了。」
店長依舊是隨口應付,眼睛沒有離開過遊戲機。
簡單地拋下一句道別的話其實就是基本沒有再見,而店長直到最後臨別都沒有對我有多在意,就隨便點點頭當作自己聽到了。
花了一下午時間,根據網上的圖片對比店內的寵物,我總算分清了這些寵物的品種,以及記住一些基本特徵。
僅僅是意識到這點,今天的面試大概就算不虛此行。
「……這是我半途而廢的問題嗎?無論怎麼看你都不在意我的工作結果吧?」
「我打掃好了。」
他想了一會兒給我安排了新的工作。
看到我來了他迅速吞下披薩,彷彿我會跟他搶一樣。
他終於肯抬起頭看我一眼。
「瞧你說的,你爲什麼會覺得自己的工作就一定要被重視了,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工作。」
店長不耐煩地催促我趕緊走人,直到回家我都還沒從自己找到工作的震驚中回過神。
「我還以爲你不會再來了。」
對於拿薪水的正式工作而言,正確是理所當然的事,錯誤纔是應該被注意的。
用這種輕飄飄的態度說出來的話還真夠嘲諷,如果放在遊戲裏我一定忍不住率先集火攻擊。
「不然呢?你以爲不來上班我會給你發工資?」
「我走了啊。」
但拋開態度的問題,他說的話似乎也沒什麼錯,這的確只是很普通的工作。
店長抽空問了我一遍品種,我算是回答得很輕鬆,畢竟這的確不是什麼難事。
我勉強點頭表示認同他說的話,而他擺了擺手讓我趕緊回家。
「喔喔,回去吧,喫了飯下午早點過來。」
「這樣麼。」
「……」
寵物店傍晚六點就要關門,結束一天實習體驗後我難得有種充實感,畢竟以往的每天都是在跟遊戲度日——在這點上店長也很有當家裏蹲的天賦。
「那下午就把店裏的寵物都認識一遍吧,信息自己上網找。」
果然對他來說遊戲纔是真正的主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