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告白击》 · 住野夜 · 6421 字
两人都还十八岁那时,我常身穿皮夹克,揹着大十岁的哥哥给我的吉他去上学。而响贵大部分时候都东西不多且打扮清爽。
在轻音社迎新中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心想,他看起来像是会和相似打扮的朋友聚在一起,高声歌唱失恋歌曲的人。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单纯这么感觉。认识他很久之后提到这个,他笑着说「这几乎算口出恶言了吧」。
迎新时顶多互相自我介绍,一周会在大教室课堂上见到他几次,彼此也认识。上大学后会有很多这类交情的人,我那时和现在几乎没有联络的人混在一起。响贵也和现在很少听到名字的人在一起。
那天我们刚好都比彼此的朋友还早到教室,我们对上眼,第一次交换了名字以外的资讯。
我之后才听说,响贵第一次看到我时心想「穿皮夹克拿格雷奇的吉他盒,也太明显是个次文化女了吧」,是无所谓啦,但这几乎算口出恶言了耶。
响贵先抵达约好会合的饭店大厅,看见配合穿着规定做绿色盛装打扮的我,故意发出惊艳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到妳这样打扮,一瞬间认不出来是谁。」
「给我想起果凛的婚礼。」
「咦?妳那时不是穿皮夹克吗?」
怎么可能啊,我推了把外套折起来拿在手上的响贵手肘一把,果凛给我的觉悟让我的手跟碰到静电一样一阵麻,害我吓一跳。
明明只是我自己意识的问题,但我已经决定从今天的作战考量,基本上不会让可能性为零,只是这样就让我觉得朋友的身体和以往完全不同。
其实说实话,我当然丝毫没有要告诉响贵的意思,而且最好别发挥出威力,但我边想要避免今天发生那样的状况,也做好不会辜负果凛点子的准备。为此我还特地回家一趟再出门。我对准备中的自己找借口,让人不带那种感觉的装扮也是成熟女子的礼仪。
让我做出这种觉悟的果凛今天还说「我会坐立难安,所以会认真上班。」但他肯定无心工作,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我那天灵魂也穿着,所以才那样觉得吧。」
「所以我说妳那歪理根本无敌。」
我们没有跟情侣一样谁护着谁,直接朝电梯方向走去。真不愧是圣诞节,大家全都双双对对搭电梯,散发感情和睦的气氛。或许只有我们不是情侣。
我事前已经在官网上看过资讯,华生送给果凛的餐券型录似乎相当高级,甚至让我心想「真的可以用在这种不知能否成功的作战上面吗?」
我们到位于顶楼的餐厅,在入口寄放大衣和行李之后,服务生领我们走进整片玻璃可以一览夜景的微暗小包厢。听完果凛的话之后再看这个场景,只会感觉有特别意义啊,果凛弟弟!
两位发型俐落、领结端正的男性服务生替我们拉开椅子。我只和响贵四眼相对,便在上位坐下。就算只是假装,我今天也是夫人的身份,要是对这种小细节客气就太不自然了。
服务生说明今天已经事前选好套餐,同时交给我们皮革封面的酒水单后留下我们两人,今天只有饮料需要自费。
「我该说妳真可靠吗?」
「不吃吃看吗?妳可能会喜欢上喔。」
「我没说过吗?会变成媒体相关的市场行销,我要对艺人失望了。」
我就会正大光明地把不吃的东西给别人。
他冷笑,我朝他丢出真正的疑问。
「那只是建立顺序,预定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成长的部分也是。」
「他们就很体育社团的感觉啊。」
「顺利结束这一季的决算。」
「真厉害,这我着实敬佩。」
「你不是从大一开始就以会计师为目标吗?我以为那是你的梦想耶。」
「就会装帅。」
「会醉啦,但如果妳对喝醉的定义是喝到烂醉而且丧失记忆的话,我的确不会。」
「你呢?」
所以尽管每天惹火我的事情不只一件两件三件,我依然心怀感激。毕竟也领到可以让我这样畅饮葡萄酒的钱嘛。
我有预料他会回问,但这也不需要事前准备答案,所以我刚刚才会吓一跳。
先不论「哪件事」,机会难得,我们决定从单杯的香槟开始喝起。虽然价格不便宜,但年底就别计较了。但会计师老师看起来根本没犹豫这件事。
响贵没有开始喝汤,他还在思考他的梦想。这么没有想法吗?但我想要知道认真的答案,所以他愿意尽情烦恼最好。
「我什么也没说。」
「嗯,但我面试时也没说过,顶多回想起来的程度啦。」
他嘴上这样说,但他附赠的掌声总让我觉得他在说反话。
「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但原来你没失忆过啊。」
「我昨天很普通地和公司晚辈有餐会,你呢?」
「没喝到那种程度,听说喝得烂醉会养成习惯,所以我会小心大概只喝到九成。」
虽然这样说,但我顶多只知道他们出现在电视机前的形象,不清楚本性。演唱专情情歌的乐团成员也会传出外遇新闻,商业形象或许终究只是这样。
我今天已经为了这个做好觉悟。坦诚相见、肢体碰触、还是和朋友接吻?都不对。我的觉悟要用在破坏响贵不是出自真心的体贴。只是在过程中,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
在吃完前菜撤下餐盘时,我们对话一度中断。我们不是沉默会变得不舒服的关系,沉默不语也没关系。但我今天有话想问响贵,所以趁这机会让我占用时间。
今天,响贵当然是一身刚下班的打扮,身穿深蓝色西装搭配褐色领带。对比他和平常相同的简单配色,首先端上桌的开胃小点白色餐盘上,妆点着绿色叶子以及红色果实,是圣诞节配色呢。
「千鹤在重要的那一天有行程吗?」
「很可爱吧,我好像非常喜欢我们家的榻榻米地板,然后就说我也想要变成这样。」
「不在东京那段时间又是什么期?」
「我从这时期开始有记忆,从幼稚园大班到小学低年级我都想要成为动物园的保育员。」
「然后,上国中后受我哥影响开始听音乐,想要当乐团音乐人或是在淘儿唱片工作。升高三前都是这样,接下来你也知道了。到大三为止,只要问我梦想是什么,我都会说我想要成为佐佐木亮介。」
「啊,那从妳记得的第一个开始说起,然后最后发表现在的梦想。高中大学那附近的我可能听过,但我好奇之中的变化。」
我大学毕业后立刻进入现在的公司工作至今七年,我回想起第一天到公司访问的那天,完全没想像过几年后会在那里遇见结婚对象。因为我刚进公司那时,有个超爱的同龄男友。出社会不久就分手也是美好的回忆,太过伤心到在响贵面前哭得稀哩哗啦也是。
颜色浓郁的白酒,滑进刻意别开眼的响贵双唇间。
我把盘子端到他面前,响贵拿起还没用过的汤匙,仔细舀出法式冻派中的橘色食物。我讨厌红萝卜的那个,就那个啦,胡萝卜素的气味!旅行中我也说过同一句话,华生还说「跟我们家的四岁小孩讨厌一样的东西耶。」若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我想和她畅谈,我们只是对气味很敏感而已。
我不觉得自己的梦想令人害羞,只不过,大大方方说给朋友听的行为有点羞耻。但这也在今天的觉悟内,没有办法。
「不是说想住这里,或想成为榻榻米工匠这点很棒。」
「我第一次听到时,得知妳不是想见到本人也不是想要组团对抗,而是想成为本人,吓我一大跳。这样想起来,就跟榻榻米期一样啊。」
「咦?什么?」
「完全表现出妳想去温暖的地方。」
「我啊,没有可称为梦想的梦想。」
「小学高年级后,我想要当美容美发师。你现在肯定在想,是因为家里附近我常去的美发店里的大姐姐非常帅气之类的原因,对吧?」
「因为我非常喜欢美发店的气味。虽然我想住在那边,但那里没地方睡觉,所以我想我只能在那边工作了。」
响贵基本上不太敢吃酸,他本人无耻地说「是介于普通和不敢之间」,但他吃之前的举动和稍微抽搐的脸颊明确呈现这一切。知道这点的我,在响贵吃酸时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就算跟他说不想吃的话就留下来或是给别人,他本人也不愿放弃努力吃掉。
他将要把汤喷出口的能量用在吞咽上,化险为夷地没有违反餐桌礼仪。闭上眼几秒后,响贵才终于想起可以用嘴巴呼吸。
「咦,我是这样想没错。所以是为什么?」
响贵静悄悄地舀汤来喝。
「说得跟幼儿期一样。」
注6:此处应是指日本的演艺经纪及综合娱乐公司「株式会社LDH JAPAN」。
「我听说LDH※的艺人非常有礼貌喔。」
「烦耶,就算你今天喝醉了我也会送你回家,你就放心喝吧。」
「这什么羞耻的自我分析啊,是无所谓啦。」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年底感觉很忙碌啊。」
「老师好脚踏实地喔。」
「第一个梦想与其说我记得,是爸妈说我小时候说出口的梦想。」
其实从那趟旅行之后,我一直想要问这件事。说我调动部门是好事的响贵,他替自己的未来准备了怎样的好事呢?
「为什么要做那种没人有好处的惩罚,我们送东西给本人吧。」
「驹込夫人还请点妳喜欢的饮料。」
我能理解响贵倾杯又歪头的怀疑态度,我从认识他至今没做出什么值得他信赖的举动。我和华生相同,真的要喝时会喝到不能再喝。但我今天正是要利用这点,觉得我到目前为止埋下了超长的伏笔。
「正如妳所见,我很努力思考。到目前为止,虽然有短时间的目标,但我感觉一直没有巨大的梦想耶,从小到大。」
「响贵,红萝卜给你。」
「吃了之后再剩下就太浪费了。」
「那时我大约三岁左右,或许是觉得想要接近喜欢的东西、就是要变成那东西吧。然后在榻榻米期结束之后……」
「远一点,呃……我会继续思考,但可以先听妳说吗?如果妳有梦想的话。」
响贵总算开口,我对他露出「好好说明白」的表情。
「你这样玩,我们最好全都去给本人掴一巴掌比较好。」
接在一口大小开胃小点之后端上桌的,是色彩鲜艳的前菜。听完数款前菜的说明后,我知道响贵会最先做什么。他会在盘子上仿佛挥空棒一般用力地稍微挥动叉子,接着迅速舀起扇贝和彩椒的焗烤送进嘴里。
「我是活在当下。」
「差不多,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很恐怖啊,就算行为检点如我也没有妳那种勇气。」
「有啊有啊,正确来说,我觉得我活到现在从来不曾没有过梦想。」
「我也在认真思考出路之后,发现想要成为本人实在太不知所云,所以才转换方向。与此同时,我非常喜欢创造身边的气味。因为我一直都希望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来赚钱生活!然后运气很好被现在的公司录取,才实现了我的愿望。」
「有这种人吗?」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我听说原本圣诞节只到日落之前。」
「那你现在的目标呢?」
「听说我想要成为榻榻米。」
「喔?」
「啊,所以大家才会说二十四号比较重要啊。」
「话说会计师这工作,从现在要以什么为目标啊?」
我们是在主要提供法式料理的餐厅享用套餐,所以在喝完香槟后接着点了法国产的白酒。响贵也跟我点同样的东西。
我并不是假装,是认真惊讶。
「这样啊,那也影响妳到现在呢。」
说起形象,带给人总是帅气做好每件事印象的响贵,也有令人意外的可爱一面。
现在仍是我全世界最爱的乐团,a flood of circle的主唱。
「完全没变呢。」
「当然有很多目标,像是在监察法人中出人头地,辞职成为企业董事,去顾问公司,或者也有人想到国外工作。」
「梦想?梦想啊。」
好的,收到今天第一击的「你这家伙是抱着什么打算说这句话的啊」,但这或许只是单纯试探我而已,再怎么说我都料想到会有这一问,所以早就准备好答案。
更进一步说,他选择不对我告白,那他期待怎样的未来呢?我想知道这些。响贵已经看见,在他持续隐瞒心情之后,未来会发生特别的事情吗?如果他本人没有特别期待的未来,只是考量所有人的均衡而什么也不对我说,那我就想要破坏掉这些。
向服务生点餐后立刻就送上桌了,我们轻轻干杯。看著有模有样喝着香槟的朋友,现在仍有「这家伙是怎样」的感觉,我差点笑出来。接着会被他看见我这副表情,然后他吐嘈「妳干嘛啊」,一定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类似饭吃八分饱?」
「似乎已经不算圣诞节了耶。」
「那三年每天都被不习惯的生活打击,所以梦想很单纯,是想在夏威夷买地买房的时期。」
「我还没有具体想过。完成眼前的工作,增加经验和历练,然后调整工作和生活间的平衡。」
因为双亲常常带我去动物园,最喜欢的动物是小熊猫。
与其说作战需要,倒不如说身为朋友想知道这件事。
「那么,和工作有无关联都没关系,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响贵双手环胸开始思考,这段时间内汤品摆上我们面前。是用白腰豆煮成的浓汤。我先一步享用,绵密口感下让人感受到各种味道。我含在嘴中细细品味。
「更远一点的。」
「我以为会是可爱的梦想,结果出乎我意料之外。」
「已经第八年也逐渐习惯了,这样说起来,妳旅行时提到的升职是转调哪方面?」
响贵对我的罪恶感说出再正当不过的发言,让我觉得他大概不知道果凛那件事。
「果凛要我把今晚空出来,所以我超努力。」
「我从大学时就想过,旅行时也是一样,你几乎什么都喝而且不会醉耶。」
二十五岁前的那段时期,一开始我是被调去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北国工作,我之所以能撑下来,全靠朋友们常常打电话或是陪我玩线上游戏,偶尔还会搭新干线来找我玩的缘故。也在响贵的邀约下踏上从来不曾去过的观光景点。
接着二十六岁回到东京,就在那之后,我发现响贵可能喜欢我。从他一脸泰然的表情缝隙吹过来的风,带着梨子味的香气。感觉会被当成奇怪人物看待,所以我连果凛也没说过这些事情,直觉感受真是难以表达啊。
「我现在也还是想要在夏威夷买别墅,但回东京后到现在最大的梦想一直没变,我想要当社长。也就是要创立自我品牌并且成功。当然这会很困难啦,但我一直在学习,也慢慢建立人脉。」
「啊,这我有听过。」
「我可能有说过吧。」
「不是上一次,大约一年前,千鹤喝得烂醉时对我说,我替你做个好闻的香皂让你可以找到更可爱的女生吧。」
好的,对不起,请先杀死我一次。你大概有这等权利。但我也不能正面对他道歉。
「肯、肯定有人把我辞典上『亲不越礼,近有分寸』的条目割下来了。」
「是妳泼了酒吧。」
下一道菜似乎准备好了,服务生此时过来撤下汤盘,鱼类料理接着被端上桌,是香煎比目鱼。我问法文的「poêler」到底是什么意思,才知道是用平底锅把鱼肉外侧煎得香酥,再把里面的鱼肉蒸得软嫩的料理方法。我们两人又点了一杯不同款的白酒,高级餐厅的白酒虽然好喝,但量好少。
「我说完了,你想到梦想了吗?」
响贵手劲轻巧地切下鱼肉送入口中,确实说出一次「好好吃喔」之后才有点离题地回答我的问题。
「听完妳说的话之后我明白了,话说到底,我不是有什么想实现的梦想而活着的人种。没有朝什么巨大目标活着。」
「有这种人?」
我再次老实吓一大跳,响贵仍顶着泰然的表情对我点点头。
「我反而觉得像妳这样一直想要得到什么,有梦想的人比较少吧。之前一起去旅行的成员,就我的印象除了小舞学姐以外,应该都和我差不多。」
「小舞确实如此。」
据小舞所说,她从小就已经对身边的人说过她想要进零食公司工作,而且还建立实现目标的详细计划,最后终于实现。虽说和我同类,但精密程度相差甚远。
「华生就是总之先享受眼前有趣事物的感觉,果凛和大贺哥感觉也不是『我想实现这个!』的类型,虽然不问本人不知道啦。」
「你呢?」
「所以我就问那是什么啊。」
「虽然很抱歉,但我有点想看那个画面。」
若是如此,不管要说少女漫画还是少年漫画,我都会想,既然这么喜欢我,那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
我顶多只能想出「与其告白后断绝往来,那不管怎样都想要相伴左右」的想法。
响贵口中活着的意义,和喜欢我有关系吗?就算试着从刚才的香气联想,我也毫不明了。因为,如果他喜欢我喜欢到可直言他活着的意义,应该会想要尽早告白以获得彼此的关系,但他没这样做,这是为什么?
从话题发展上,明明能预测会被问这种问题,明明会变成这样的,但不知为何,响贵像表示「妳别问这理所当然的问题」般噗哧一声笑出来。这不像他会有的笑法。带有盛气凌人的嚣张少年看着眼前听不懂人话的大人的感觉。
有股越过鼻腔直通大脑的梨子香气。
别露出那种「单方面断定我不会理解」的笑容啊。
香气下一个瞬间便烟消云散。只要人一移动,香气就没办法持续存在固定地点,总是荡漾流逝。但确实曾存在过,就跟那个梦中的气味一样。
「大概『不可以突然消失让人困扰』最为强烈吧,我想这是普遍成年人都拥有的责任感。家人或公司也是如此,如果我突然死掉了,果凛会顶着大胡子哭泣的。」
我并没有期待「如果和响贵交往」这种假设状况,不管可能性有多大都不会发展成那样的现实,以及遇到想要结婚共度一生的对象的现实更加强烈。即使如此,我们都是朋友啊。
「嗯?」
「你这样说,那你是用什么感觉活着的人种啊?」
「我是因为有活着的意义才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