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告白击》 · 住野夜 · 2.6万 字
大学上课时,老师提过某位作家的名言。
人无法带给他人影响,除此之外也无法受到他人影响。长到三十这个年岁我突然想起这句话,而且我认为这句话是假的。
从认识起,我们就不断带给彼此影响。举个影响比较小的例子,我玩游戏不是受到双亲或兄弟的影响,而是响贵邀我才开始玩的。就算钻研那位作家的研究者说他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才不管呢。
今天会合的地点也是,虽然是千鹤指定的,但这是我在求职期间,以「比其他连锁店少人」的理由在同伴间流行起来的。
千鹤请我帮忙过了一周后的周六,我走下平常不常来的车站月台,前往千鹤指定的分店。
在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有烟臭味的门口逮住店员,报上我的名字。大概是大学工读生的娇小女孩有礼地带我到里面的会议室去。
我轻轻敲门,不等人应门就打开。首先看到千鹤的头顶。她坐在门前的位置上,不知为何她正对着米色墙壁说话。我动动手对转过头来的她打过招呼后,便走到里头的空位坐下,把包包摆在一旁。接着默默看起桌上打开的菜单。
「就是啊,只要打着『我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就会轻松很多喔。我很信赖仓屋你擅长更新这一点,虽然偶尔也会出错啦。」
千鹤像在调侃电话对象般一笑,听得出来她正在鼓舞对方。
千鹤面前已经摆上饮料,我静悄悄起身离开会议室,对正巧经过门前的男性店员点了漂浮冰咖啡。
回到会议室,千鹤刚好在把无线耳机收回收纳盒当中。此时我第一次发现,上次见到她穿套装已经是二十岁出头时的事情了。
「千鹤没穿皮夹克耶!」
我半调侃半真心惊讶地说出这点,千鹤对着我咧嘴一笑: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先跟大客户开定期会议后直接过来吗。」
「妳明明说妳生涯皮夹克主义的耶,形象崩坏了喔。」
「我的灵魂穿着。」
「妳之前见面时不是也有穿吗?还是那是穿两层?」
「你也是啊,睽违半年不见,你的胡子还是让我觉得很怪。」
我伸手摸摸自己大概从一年前开始留的个人特色。
「多亏如此,最近大家都叫我『胡子业务员』,更容易记住我了。」
「我姑且问一句,不考虑直接让他讨厌妳吗?」
「虾米?」
「对,那小子老是说这是甜的药水。」
「妳真的是,妳喔。」
「因为我对妳非常了解。」
她就跟教育节目上刻意表现的吉祥物没两样。
「我也这么想,要让响贵在喜欢妳的状况下讨厌妳,需要做到杀人放火才可能。」
「啰嗦!不对,如果当时他对我说了什么,那就全部都解决了啊,但响贵那小子,竟然替我准备好开水和抛弃式牙刷,还让我在他客厅沙发上睡耶。」
「妳早就知道我爱吃甜食了吧,倒是妳老是点瓜拿纳※耶。」
我打着调侃她的主意说道,结果自己先笑出来。
「但是啊但是啊。」
「我两周前有去他家住。」
「和妳要好的人应该没人不知道flood吧,但〈Honey Moon Song〉就不太有印象了。」
「呃,对方很慎重地跟我告白说喜欢我然后交往,之前在一家不错的餐厅吃饭时,他拿戒指跟我求婚,就这样。」
即使正好咬着吸管,千鹤还是好好应和我。
「原来大家都不告白啊,这事实真令我意外。」
「住口,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嗯,如果我被这样对待,绝对会讨厌妳。」
「一直以来我都是带着想让自己自由的感觉在听。现在,我想要让响贵从我的束缚中解脱。」
这太夸张的答案,让我甚至完全惊讶不起来。
她那充满烦恼的声音到底算什么?为她担心的我今天又是要来谈什么?再怎么说都要考虑时机吧?我的脸上摆出包含以上所有心情的表情,她便用力摇摇头。
我虽然用胡闹的语气在和她对话,但我是真心想对尚未相识的千鹤未婚夫掌声鼓励。试图努力提升对伴侣恋爱观的理解度很重要啊。
「我知道flood喔。」
不知该怎么说明,我双手交握开始思考,千鹤却自顾自误会了什么,怒声大喊「怎么可能啦!」我原本想表达的是对话或吃饭这种能交流的事,但最后还是会讲到这个,也就算了。
大学时被她强迫推销,还曾拉着我一起去听演唱会。
「我认为我和响贵有一定程度的关系耶。」
即使睽违半年没见,从大学时代培养起的默契仍旧不变。我们真的就是这样推心置腹的朋友,当然也有单纯因为我们每个月至少会一起玩一次线上游戏。有时响贵也会参加,有时会缺我一个,或是只有男生的组合。
「你又不是我妈。」
「谢谢你说实话。」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
千鹤口中这段会让我觉得她脑袋有问题的谈话,我也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我超在意!虽然不奇怪,但你外表魁梧,加上胡子之后可能会有人觉得你很有压迫感吧。如果只是当作可以被调侃的人设应该不错啦,就算没桃花也无所谓,反正你有老婆了。」
「没有啦,就是,我和同事在他家附近喝酒,喝得烂醉错过末班电车,一个不小心就连络他,他就说我可以住他家啊,而且他家很大。」
「说一次就好。」
「只是想说我坏话就别说了。」
她没有开口唱,但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她拿吉他唱歌的模样,但也可能不是同一首歌。
「下一句的歌词是从束缚你的家伙身边将你掳走。」
「我可是很认真的耶?」
是开玩笑,但我不觉得我夸大。
我回忆中的千鹤,几乎都穿着皮夹克。虽然再怎样也不会在炎夏时穿,但这个印象非常强烈。
「是a flood of circle的歌。」
「感觉好像听过。」
「这不是当然的吗,如果他是那种会趁着对方喝得烂醉时说出重要事情的人,我就跟他断交了。」
「告白这种事,是大人会做的事吗?」
千鹤故意用力拍手。千鹤大学时只要一交男朋友,就会跑来对我报告她喜欢新男友的哪一点,她心里肯定有底。
千鹤外套袖口的钮扣敲到桌子,发出清脆声响。
「那算什么,我第一次听到。」
「感觉好嚣张好讨厌喔。」
「话说回来,我在那之后想了想,有一个很根本的疑问耶。」
「别担心,我在父母还有男友面前都是耍帅不哭的。」
「即使不是突然就开始交往,感觉比较多人会是彼此没有明说,但意识着恋爱的两个人见面变得理所当然这样。」
我看着千鹤的眼睛。
接着她边喝下瓜拿纳边睁大眼。
「我知道啦,但让我解释一下。而且我要先说,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正如妳所知,我跟我老婆已经认识超过十年了,所以我实际上也没有经验,只是感觉长大之后很少听到身边出现告白这个词。」
真不愧现在也有玩票性质地组团当主唱,她内敛的歌声听得我身心舒畅。
「结婚典礼和宴客时,感觉妳会哭得比妳爸还惨。」
「咦?我留胡子就这么怪吗?」
「总之我知道了,如果作战中有需要,妳随时都能去他家住。」
千鹤垂下眉尾拿起吸管、吸了一口瓜拿纳,表情明显表现出感情变化。我也吃了一口冰淇淋。
「我会想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订婚了,但还有其他原因。」
就因为可以轻易想像出千鹤联络响贵,而响贵也答应帮忙的情景。
「〈Honey Moon Song〉?」
「你考虑多样性这点很棒。」
「真假!那大家都怎么做啊?」
「妳最近有和响贵见面吗?我两个月前和他稍微喝了一杯。」
非常遗憾地,虽然我还没办法有所共鸣,但千鹤这个在朋友面前反而可以哭出来的心态让我觉得超有她的风格。虽然绝对不会告诉她,但我因为她把我视为交心朋友多少感觉开心也是事实。
「妳还有脸说『那小子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听完朋友毫无保留的意见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男性店员端来漂浮冰咖啡,同时摆上汤匙、吸管和餐巾纸。千鹤在此立刻说出「就算在我面前装可爱也没用啊」的违心之论,虽然很想对店员说她在胡说,但又不想让店员觉得被大叔纠缠,只好默默等他出去。
「当然我也做好可能会被响贵讨厌的觉悟了。」
「你明明一直跟你老婆在一起,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前阵子啊,虽然还有点早,但我们聊到婚礼上要播的歌。情侣不都会玩这种游戏嘛,那时我男友提到这首歌,我就想到毕业演唱会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种怪异感。那之后我自己在房里重播,感觉副歌听起来和先前竟有不同,明明我已经听过几百次,甚至可能高达几千次了耶。」
「我想起来妳常常和响贵争辩这件事。」
虽然感觉没啥意义,但我还是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笔记本程式记录下来。当然是我两支手机中私人用的那个。要是被公司的人发现这次的行动,可能会有人怀疑我是不是疯了。死党拜托我帮忙让另一个死党以失恋为前提告白,这可不是大人会做出的行为啊。
「先别说妳了,普通来说,不对,我不太想用普通这个词。」
「因为只有这里还有巴西烤肉店能点到嘛。」
「废话,要是听到妳说妳订婚了接着又听到妳劈腿,谁受得了啊。干嘛,你们俩是一起去参加彻夜活动了吗?」
「妳可别对妳妈说,妳喝得烂醉跑去喜欢妳的男生家里啊。」
千鹤说完后,在我出现反应之前又加上一句「我是坏人。」
注2:一种味道酷似可口可乐的碳酸汽水,其原料中添加了别名「巴西香可可」的瓜拿纳果实。
「还好我是订包厢,要是被外面的人看到,还以为是我惹哭妳。」
「才没那么了不起。只不过,如果采多数决,我想大概很多人会说彼此关系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开始交往,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却特地告白的人应该比较少吧。」
「妳是怎么想出这点子的啊?这个告白大作战。」
「哇塞,超有千鹤的感觉。」
我还以为千鹤要说「其实当时差点就和他交往了」,但静静听她说下去,她抛出一个感觉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回想起他们两人和其他人共组一个四人乐团,在小小舞台上演奏歌唱的模样。
不只带有负面的意思,千鹤很多部分都比我还要孩子气。像是情绪一上来就哭,吵架途中放弃自己的语汇能力等等的。我就连要说出「告白」这跟年轻人恋爱扯上关系的名词都会觉得害臊。
「我知道啦,用不太好的说法来说,就是妳明明发现响贵的心意了却故意佯装不知情对吧?那又为什么突然想这样做?」
「顺带一提,妳和妳未婚夫是怎样?」
千鹤从身边的提包中拿出手帕,小心妆容轻压眼头,她大学时代常常放任泪水在双颊划出黑线。
「大声呐喊到月亮也能听见,Honey Moon Song。」
「我说妳啊。」
「那是因为我以为船到桥头会自然直啊,是我的错。」
「你别动不动就耻笑别人的泪腺啦!真是的,你从大学就这样。」
「而且还帮我准备早餐。」
「你知道〈Honey Moon Song〉这首歌吗?」
他们两人大学时曾一起组过团,当时常常听他们说一起去看了某某演唱会。我不懂乐器,就算喜欢听歌也不会去Live house。但有过几次跟他们一起参加音乐祭的经验。
「大家都喜欢对已经有对象的人放闪啦。」
「感觉这应该会造成大家的困扰,你可能又会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但你听我说,响贵他啊,不管我做什么大概都不会讨厌我。这次的作战成功之后,他顶多和我保持距离,但绝对不会讨厌我。」
「不只一个原因。除了响贵似乎好几年都没有交往对象之外,还有就是,举例来说,我可以说我大学和他组团时的事情吗?我记得你也有来看毕业演唱会,你应该还记得。」
「然后啊,我就想,如果让响贵对我告白,我们彼此也能整理好吧。」
不仅对千鹤,响贵和他人往来时的态度总是很中立,我的印象中,他既不会对人有负面感情,也不让人对他有负面感情。举例来说,我们大学时曾经聊到「活到现在的人生中最讨厌的人」,大家都边气边笑说着学校或打工时发生的事情,只有响贵思考很久之后说出知名案件凶手的名字。被大家吐嘈之后响贵还痞痞地笑着说「因为我是博爱主义者啊」。
「你别用那种把我当笨蛋的语气说话!」
「咦?不然要怎么交往?」
就我的立场来看,我呛她这句话是理所当然,千鹤立刻胀红了脸。接着就跟小学生一样把手边的吸管袋子朝我丢过来,受到空气阻力影响,袋子有气无力地掉在桌上。但她或许也稍微成熟一点了吧,立刻说道「对不起」。
千鹤表情认真地点头,她似乎没接收到我这句话中有三分之一是在开玩笑。
「所以我才想要让他告白,然后好好谈开,但要让这种隐瞒感情好几年的人告白,事情也同样困难,所以我才会请你帮忙。」
「我压力好大。但是,就算他不明确说出喜欢妳,只要讲出『要不要交往?』之类的然后被妳拒绝,接着妳再报告妳要结婚了,如果这样能算成功,那妳的告白大作战应该算是能够办得到。」
「你只是想说说看而已吧,讲到一半就已经开始在笑了。」
拿起小瓶子想替少了大半的杯子添加瓜拿纳的千鹤一度暂停动作,无言地让我看了她的瓶子,我当然理解她的意思,所以郑重拒绝。因为那味道跟甜药水一样。
「那么首先,要创造出目前为止的关系当中不太可能出现的场面才行。举例来说,妳觉得怎样的场面是可以告白的时机?」
「超级喜欢对方的时候?」
介于真心和夸大演出的中间,我把原本手上把玩着的吸管套弄掉在桌上。不禁对恋爱观跟少女漫画没两样的朋友皱眉。
「真不愧是告白大作战的主谋。」
「我觉得你在嘲笑我,但不是这样吗?咦?」
「我不是指这个,是在讲状况。意思就是说,会让妳觉得『现在告白会成功』的是怎样的场面。」
「啊,原来是讲那个啊。」
佯装冷静边喝瓜拿纳的千鹤的脸越变越红可逃不出我的眼睛,但时间有限我就不理她了。
「我活到现在,自己告白的时候都抱着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情,只是把人找出来然后表达心意而已。」
「我很喜欢校舍后方之类的老套场面喔。」
「这感觉在嘲笑我的界线上了,那让我听听你对你老婆实施的告白大作战吧。」
「说要不要结婚的人是我,但我们交往和开始同居时,都是我老婆开口的,所以我也没有实际经验。」
「我们根本不适合企划告白大作战。」
就算不适合也要努力,不可以撒手不管而是要下功夫,我们都在工作中学到这份精神。先不论我们是不是成熟大人,但我们都已经出社会了。
首先,我们尽可能想出所有认识多年的好友可能会出现的气氛极佳的场面。或许恋爱漫画的漫画家和编辑开会时就是这种感觉,不管那是少年或少女漫画。
「集合地点也好有小舞的风格,让人好兴奋喔。」
「为了让后面来的人不用移动,我和响贵坐后面吧。」
喂,小舞舞,久违不见妳突然说这什么啊?我看着她试图用视线质问她。「小舞舞」是我们知道小舞大学时代的男友这样喊她后,果凛他们为了捉弄她而开始用这个昵称喊她。
『当然知道,我送喝得烂醉的妳回家好几次了。』
「你那个胡子应该会大受女生们批评吧。」
简单约好在公寓楼下等待之后挂断电话,他的贴心又让我胃痛。而且就他的个性,这个行动和他对我隐瞒的感情毫无关系。
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也觉得浪漫很棒啊,所以用力点头赞同小舞。
响贵没有感到厌恶,但用眼神对小舞寻求同情。
有把直到前天还窝在我家的未婚夫赶回家真是太好了。
「所以需要其他人帮忙啊,但妳还尽可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妳要结婚的事吧。」
我吓到的反应立刻被身边的人看见,响贵手肘撑在窗框上,用一如往常的表情笑着。他该不会发现我打算在这次的旅行中找机会让他告白,而且还要甩了他吧?重新思考起来,我想做的事情真的有够恶劣。
『我要先去事务所一趟,之后会搭计程车过去,顺便载妳一程吧。』
保险起见,我折好一件薄的皮夹克收进包包里。就在我思考有没有遗忘东西之时,突然感到一阵𫫇心而跑到洗手台去,但只是呕了几声、并没有吐出来,所以漱漱口就解决了。
我们跟小孩子一样边损对方边离开,不用特别讨论烧脑话题的我们走进一家普通的居酒屋,虽然我不太喜欢普通这种说法,但真的很普通。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这样想呢,我们两人单独见面的次数不计其数。而有背后意义的这一次,明明还没有出发已经让我轻微晕车想吐了。我没打算从出发前就营造情境,我和果凛也说好了刚开始跟平常一样就好。
「呃,真的假的!」
明明平常动不动就会害羞不好意思,这种时候却会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这就是千鹤的特色,非常好但偶尔不太好的部分。
只有我不必要地用力吸一口气之后狂咳起来,果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驾驶座,可能跑去丢空罐了吧。
简单吃过早餐准备要外出时,我犹豫着该不该穿皮夹克,最后仍选择放弃。因为需要让响贵感觉我和过去的氛围不一样。咦?但是,他是不是喜欢我穿皮夹克的样子啊?
「那么,在隐瞒这点的情况下请其他人帮忙吧。首先要乔时间,响贵那边让我来联系。首先等他回应,具体事项等知道他哪时不忙之后再决定。」
「什么?干嘛突然讲这个。」
边用普通的酒杯喝酒,我问千鹤她的未婚夫有哪里好。我想要尽可能对尚未见面的他有好印象,因为我不想要在将来出现「那选择响贵不也可以吗」的想法。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还坐计程车去,感觉果凛又有话要啰嗦了。」
先把玩笑话摆一边,考量现实面之后我们找出共同的意见。
📖
「话说回来,千鹤穿便服但没有穿皮夹克耶。」
车子发动后短暂的对话空白中,响贵莫名说出这句话。紧张的我毫无意义地吓了一跳。
「才不是这样。」
原本要在笔记本写上「摩天轮」的千鹤停下手。
面对响贵的调侃,小舞仿佛扮演某个角色般说道「身为策划人,不做到这样可不行。」说完便用中指推推她的黄色镜框。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对不起。」
「会员制的超暗酒吧,虽然我没去过。」
响贵基本上不会老实接下别人的道谢。
「妳想像的是轻音社的合宿啊?既然我都下车了,那就请妳坐上座吧。」
跟平时一样和果凛稍微打招呼后,我把行李放进后车厢,接着思考座位该怎么办。作战会议时已经决定好不刻意贴近或远离响贵,所以我决定遵从这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不小心大喊出声的人是我。小舞有点无言地看着我。我竟然做出那种事吗?完全不记得了。我自己以为只是稍微喝醉拜托他让我在沙发上睡一晚,天亮之后和他道谢就回家而已啊。
「小舞学姐还是一样,登场时的表情超得意。」
她自己开口调侃羞耻的作战名称,表示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原来如此,特别要感谢小舞的努力呢。」
我随手碰触响贵身上大衣的手肘处,手感和厚度确实都让人感觉有一定的价位。
冷不防发生预料外的状况吓了我一大跳,但为了不露出破绽,我完全没有迟疑。
「与其说大学生,根本小孩子啦。跑来我家之后,喊着『给我水!来玩游戏啦玩游戏!』三更半夜还大吵大闹,我要安抚她,她就开始哭起来,等我拿水给她时,她已经把外套脱掉丢到地板上,大大方方躺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的灵魂穿着。」
巴士之类的交通工具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大型车辆的最后一排位置总有奇妙的氛围。明明还没坐满人,却有种和密闭感一起被抛下的感觉。「只有这排是两人独处」的感觉。身边的响贵也有相同感觉吗?如果是这样,他会感到开心吗?对于能和喜欢的人两人独处这件事。
「晚上的游泳池,虽然我没去过。」
「嗯,对,我要出门了。」
电话响起之前我已经这样想,看见手机亮起时更觉得如此。
「虽然只有一晚,但大学时期认识的六个人在这年纪还可以一起去旅行,我觉得不只时机凑巧,也是因为平时有做好事啊。」
「你干嘛下车?」
「喔,谢啦,你知道地址吗?」
「谢谢你,那么下次见面时,就是执行告白大作战的日子了。」
果凛曾经说过,响贵的痞笑最适合用态度倨傲来形容,但完全不感觉被他嘲弄这一点大概就是他受女孩子们欢迎的理由。但我单纯觉得只是白净脸孔加上中分发型正流行而已。
我们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喊拥有公认会计师执照,在查帐法人机构工作的他为「老师」。
这小妮子这瞬间脱口而出绝非谎言的话,可以赢得对方信任。斩钉截铁的遣词用字,充满热意的声音,其他还有一贯的打扮与透明的情绪吐露,让人感觉她是用说出她衷心认为的真心话来拢络对方。但实际上,她本人根本不记得她在多数场面中不经意说出口的话,实在恶劣。或许可称为某种领袖特质吧。
「光靠我们不行啊。」
「与其说要好,前阵子啊,千鹤喝到难以置信地烂醉,半夜打电话来给我。她到现在都还把我家当作网咖耶。」
马上被她否决了。
「好啦好啦,老师老师。」
「很浪漫对吧,老实这样说就好了啊。」
「千鹤,还有响贵,早安。」
响贵立刻同意,把中间那排小舞旁边的座椅往前移动,缩起身体钻进第三排,我也跟在他后头入座。果凛租的这台车好像可以弄出第四排,后面放行李的空间还很大。
把一块片状黑巧克力丢进嘴里替自己打气,拿着装好一天份换洗衣物以及其他东西的包包站在公寓大门前等待,没过一会儿,黑色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正当我打算朝后座挥手时,不知为何人影一瞬间消失了。
「但如果是你说出去的就没关系。」
「喂喂喂,怎么了吗?」
听着听着,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听过千鹤说她失恋的话题耶。
「嗯,说起来要是由我们两个来计划一定会被响贵发现,我们两人突然在气氛绝佳的空间独处之类的,这绝对不正常。」
「早知道就该在客厅装隐藏式摄影机了,下次再发生我就立刻传给小舞学姐。」
「真有她的。」
响贵在我左边相当愉悦地说「坐这位置就没办法抱怨驾驶了耶。」果凛抱着至今不曾有过的目的,听到朋友的调侃后从驾驶座笑着说「那你回程也乖乖坐那个位置吧。」
「只有我得到妳的信任还真不好意思。」
我和对方都没先打招呼就开始对话。
「确实如此,他会调侃你真不愧是老师呢。」
最后加上这句解释非常有千鹤的风格,她真心对不在场的人感到抱歉。
小舞一脸惊讶地转过来看我,我和她对上眼。「呃,不是啦。」我因为愧疚不由得否定。打电话是事实,大学时代突然跑去响贵家也是事实。
自己没用到我好想哭,什么叫「住手」啊?我根本还没做好觉悟。明明是自己提出作战计划还要果凛帮忙的啊。但以拒绝为前提设计死党告白这种事,让我自己想吐。
「从大学时代吗?有变得高级多了吧。」
「是啊,我说我想要同时向大家报告,所以还要我男友也不能说。因为不知道会从哪里传入响贵耳中。但我并不是不信任大家啦。」
运气很好,因为小舞顺口说出预料之外的事情,让我的𫫇心感吓飞了。
「平时有做好事呢。」
「这句歪理可真是万用。」
在一大早就举止爽朗的朋友催促下,我搭上计程车。
比我打开家门时感受到的温差还要大。计程车停在停车场入口,我朝停在里面的车子挥挥手。果凛站在大型休旅车的旁边,他一只手拿着罐装咖啡,用空着的手回应我。
「小舞早安,今天真的各种感谢妳耶。」
「我想说要帮妳放行李啊,只有这点喔?」
简单对果凛报告现况,只说了响贵搭计程车来接我,我们会一起去集合地点。立刻收到果凛回覆『了解』。果凛知道响贵工作的事务所离我家只有两站,报告状况之后他大概也察觉事情经过了。顺带一提,我公司离响贵的公寓只有三站。后者只是碰巧,前者则是我几年前决定搬家地点时,多少意识著有朋友就在附近感觉会很好玩这一点。现在看来,这点感觉会被果凛痛骂。
「只住一晚所以就这点。」
我们现在人在七年前就读的大学校区内的付费停车场中,如果要开车去接大家,那开车的那人就得早起。考量后的结果,小舞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点了吧」,便指定在这个充满我们回忆的地点会合。大学时代起总是积极抢当总召的小舞,她的规划不单只是负责预约以及搓合大家的日程而已,她让每一个行动都有意义,感动牵连其中的我们所有人的情绪。她平常在零食公司的商品企划部工作。求职那时,虽然带有朋友偏爱的意见,但我觉得小舞参与开发肯定会创造出让人兴奋不已的零食。
顺带一提,响贵会喊小舞学姐,是因为他们是同高中的学姐和学弟,小舞大响贵一岁。
思考千鹤的哪一点触动响贵的心弦,大概能预料或许就是这部分。这是愤世嫉俗,深思熟虑后才会开口的响贵所缺乏的部分。也就是说,告白大作战就得利用这点。但不感到害臊表示本人没那个意图,这点又是她的魅力所在,这要拿来当武器也太难用。
「响贵一直都是穿这种感觉的衣服耶。」
「千鹤和响贵一直都很要好呢。」
『妳是不是说妳要搭电车到集合地点啊?』
走到车子旁,原本想要开口重新打招呼时,在我们三人之中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前,后座的车门率先被拉开了。
「就气温上来看,妳穿两件皮夹克也可以喔。」
小舞这位女性,是我和响贵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也是果凛逮到的第一位协助者。这次的旅行,表面上是果凛提议的,但实际上帮忙调整行程和安排住宿的几乎全是小舞一手包办。我知道她就是这种人,没阐明实情就把她拖下水让我感到相当抱歉。打电话向她道谢时,她很开心地表示好久没让她大显身手了,稍微带给我一点慰借。有个总召体质的朋友在告白大作战中是种优势。
响贵露出明显的苦笑。
二十分钟后,我明明没那种打算,响贵却顺着我刚刚的调侃说「谁叫我是老师,这也没办法」付了全部的车资。这种时候无论我怎么坚持,响贵都不会收下一半车资,所以只能用「下次换我付」来结束。但我感觉似乎很常这样说完后还是没有付到钱。
「千鹤还会做那种大学生才做的事情啊?」
「我完全不记得,但再怎么说你都夸大了吧?」
「麻烦你了。谢啦响贵,还记得要连络我。」
「好啦,真歹势耶。」
作战开始那天,距离我要发表结婚消息只剩约五个月,偏偏在这天,响贵出现在我梦中。介于梦话与自言自语间边喊「住手」边醒过来,而且梦中的我还在他面前哭得唏哩哗啦,我有太多回忆是可能造成这场梦的原因了。
「千鹤,要是时机不好妳很可能会被响贵的女友刺杀耶。」
一无所知的小舞吐嘈,响贵漫不经心地看向我。
「目前还没有这问题,但那几乎取决于时机了呢。」
这家伙是打什么主意说这句话的。用努力隐瞒心意的态度装出顶多只是朋友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强调自己现在没有女友的这种话。
「谁想被刺杀啦,但真的对不起。」
虽然他听起来像在抱怨,但我知道即使我再做出同样的举动,他仍然会原谅我,心胸宽大的他才能说出这句话。如果其根源来自于他对我的爱意,这次的作战不知会有多轻松。这小子基本上对每个人都很好。但话说回来,真亏你这小子有办法一直喜欢我这种人耶!不,响贵肯定也会用同样态度对待小舞和果凛。先不论他们两人是否会跟我同样失态。
我知道,响贵从这样公平对待的隙缝中,对我投射特别的目光。我闻到那时没有的梨子的香气。
面对朋友悠然的模样和真实间的落差,让我感到灰尘在眼睑和眼球间摩擦般的痛楚。
不久之后,丝毫不知我心绪不宁的果凛带着另外两个成员回来,坐上驾驶座。他们两人好像误会是另一个停车场,所以果凛过去接他们。
我们彼此坐着庆祝重逢,果凛在确认所有人安全后发动车子。
当我后背押上椅背的瞬间,我突然想到这次或许是这组成员最后一次的旅行了。搭配闪过车窗的校园内风景一想,我自顾自想哭起来。
车子开离学校,从最近的交流道上高速公路。行走中的车内,我们各自说起彼此多久没见、以及报告近况,又讲到要吃午餐的休息站等等,话题无穷无尽。用餐地点是小舞决定的,由于晚上要吃怀石料理,所以午餐故意只选择在休息站用餐,借此提振心情,这是非常恰当的选择。
在男女老少挤满人的美食区找好位置,大家轮流去买想吃的东西回来。我选择鱼丸汤和饭团的套餐。坐我对面的响贵选了姜烧猪肉定食。我们没有刻意挑位置,自然而然就这么坐,响贵也没感到不自然。
等六人全部到齐后,大家异口同声「我要开动了」,各自吃下一两口后,又开始热烈聊起刚才在车上说的话题。
「我们家两个女生都超黏爸爸,现在八成早就忘了妈妈,正盯着YouTube看啦。」
华生流露为人父母才会有的感情,可称为慈爱的眼光,边说「和孩子在一起不太能吃这种东西。」边大口咬下超垃圾食物的汉堡。华生离开东京,边照顾两个女儿边做插画家的工作,而且现在还非常红。这次是睽违两年和她直接见面。线上喝酒聚会实在太方便,一个不小心就以为前阵子有见过面,但原来已经这么久没见了啊。
「我还以为千姐已经在偷偷养儿子了耶。」
这是华生大学时为了戏弄我而喊我的昵称,被比我更多人生经验的双宝妈这样喊,我感到非常害臊。
而且我现在还带有些许说谎的罪恶感耶。
「首先,我还没有老公啦。但为什么是男生?」
「先别说有没有结婚,要是真的到那一步就回不去了,话说回来,睽违两年没见面就说这个?」
这次聚起来的六人组,是大一下学期通识课上组成小组之后,一直维持好感情的一组人。与此同时,还可以更进一步细分团体或关系。举例来说,我、响贵和果凛三个人有共同的兴趣,响贵和大贺哥的专业领域相同。我和小舞曾有段时间在同一家义大利餐厅打工,小舞和华生是同一个活动社团的人。
无庸置疑是我的错,没有辩解空间。但我对响贵有「你这样散布我羞耻的一面到底打算干嘛啊!」的心情,与这次作战无关,是我单纯身为他朋友的心情。我在桌子底下轻踢了响贵的脚尖。老师穿的靴子,肯定相当扎实吧。响贵一派轻松地看着我,一如往常笑着。
也可说是从结论中逃跑了。
在展示楼层欣赏各种美术品的途中,我把响贵交给大贺哥,走到单独欣赏绘画的果凛身边。
出休息站之后遇到塞车,我们抵达海边小镇时已经过一个半小时了。距离入住时间还早,所以我们顺应这小镇的气氛到海边去。小舞说「比我预想的还早抵达。」边夸奖驾驶座的果凛「司机,干得好啊。」
「什、什么也没有啦。」
隐隐约约听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传来这段对话。
「唉呀,在大贺哥来之前我们才聊到,千鹤现在还跟小孩子没两样呢。」
「可以来旅行真是太好了。」
身上带着烟味的两名男生最后也来会合,我们一起走回停车场。要换位置也很麻烦,所以我们就坐到来程时相同的位置上,还是由果凛负责开车。
「没有,只是想说这很有名。」
我们换上浴衣后不一会儿,啤酒就送来房间。总之我们先陪华生在桌子旁坐下,分别干了一杯惠比寿啤酒。与之同时,对面的人替我倒入第二杯酒。
没带冲浪板也没带泳衣的我们,当然只能感受一下海风气息而已。听完大贺哥说他在第一间大学玩冲浪玩得很疯的户外活动小故事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回到车上。对缩起身体的自己感到三十岁的哀伤。
虽然我们几乎只是延续大学时代的关系,但也有出社会之后新增的往来。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华生和果凛,创作者和客户之间的关系。身为出版社业务的果凛自从被公司知道他认识华生之后,就被纠缠着「如果是你去拜托,人气插画家说不定愿意优先帮我们画画。」让他很头大。华生很有自己的原则,怎么可能因为私交接工作。
「先不论原因。」
「我和妳分一半吧。」
尽管有我喝得烂醉闯进响贵家的事件,那件事就连我自己也很傻眼。
不小心就对真正的妈妈口吐教育妈妈※才会说的话了。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一旁的小舞疯狂踢脚大笑。
「真好耶,菠萝面包,其实我很喜欢,但才刚吃完饭,这个太多了。」
「咦?不用啦不用啦,你没有特别想吃吧?」
「开车辛苦了。」
「不会太早吗?」
在此,果凛终于转过来看我,我从他皱起的眉间解读他的情绪。
「其实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喝酒了,但坐副驾驶座喝酒不太好意思。如果我坐千姐的位置早就开喝了。」
「确实如此,感觉怎样?」
「印象太强烈了让我以为妳有穿,原来穿在灵魂上啊。妳也在我脑里穿上了吧。」
「话说回来,果凛弟弟,我也在LINE上提过,前阵子第一次去你们公司叨扰了呢。」
「有些事情线上是看不出来的。实际上看到你们俩,总感觉看对方的视线有点情色。」
「他今天从早上起就超级温柔的。」
「都两年过去了,会觉得你们之间起码有些什么了吧。」
「包含外表在内,大家都变成熟了耶。」
「那,我们买一整盒大家一起分吧。」
难得都买了,我就把菠萝面包分给大家,但除了大贺哥以外,大家都说才刚吃饱不愿意拿。我乖乖把一个面包分成一半递给响贵,盒子放在腿上。自己说也很奇怪,但我看起来像个超喜欢菠萝面包的小孩子。虽然没淘气到全部吃光光,但实际咬下一口的味道绝佳。
「呵呵呵,我的灵魂穿着。」
「干嘛?」
「那么,千姐啊。」
「是啊,我真心这么觉得,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也希望能和大家再去别的地方玩。」
「还有,我觉得不是回不去。」
「如果有惠比寿的话,请给我惠比寿。」
顺利点好饮料后,服务生离开房间。
我心想这什么歪理啦,但也对能够理解的自己有点傻眼。
「听说你在公司是走男子汉路线啊。」
「没想到毕业之后竟然会变成这么复杂的关系耶,哈哈哈。」这句话是谁说的啊。
我看了位于房间对角线上的响贵一眼,他手指着画作一脸认真地和大贺哥在说些什么。稍远处,小舞看着另一幅画,华生在滑手机。
待在美术馆里躲雨时,正好差不多消耗完时间。我们抵达古色古香的旅馆时,身穿和服的女性亲切迎接我们。总召说这里虽然不新,但料理和温泉都屈指可数,确实如她所说相当有情调,也和观光地区特有的喧嚣区隔开来。不知为何,入口摆着几只小小的冲绳风狮爷。
「我们是朋友,怎么可能做。」
「感觉千姐会让妳儿子也穿皮夹克……咦?妳没有穿皮夹克!」
「全都多亏老师们才能赚钱啊。」
华生在休息站时的眼光和低语原来是这个意思。响贵啊,才刚抵达旅馆已经有人在说你坏话了耶。顺带一提,菠萝面包的盒子已经被男生房间接收了。
「但他调侃我喝醉没记忆时的事情,让我有点不爽就是了。」
「哎呀!真下流!」
我咬下菠萝面包边边的脆皮边看向旁边,响贵正在和坐中间的两人聊着最近这时期的工作比较单纯所以不忙。
「是有兴趣,只是我嘲弄妳是小孩成那样,现在还一个人吃菠萝面包也太羞耻。」
「我还想如果可以在入住时间抵达我就解完任务了耶,真是失算。」
「三个人分两瓶酒,就跟无酒精差不多啦。」
「我反而觉得是在混淆视听,感觉他会做出这种小聪明的行为。」
华生仿佛「吃薯条时顺带提一下」的这句话让大家一同点头,大学时也常常看见这一幕,她很擅长把身边散落的话语说得更明白。解读的方法和某个大胡子完全不同。我偷偷看了坐对角的那家伙一眼,他对我耸耸肩。干嘛啦,开车辛苦啦。
华生笑着说「我只是跟平常一样而已啊。」华生的本名发音是「Kao」,「Hanao」是男生们替她取的绰号,同时也是她的笔名。
大家全都用完餐后我们还在休息站逛了一下,各自趁这段时间去洗手间、或去抽根烟、或去物色晚上大家下酒菜用的当地零食等等。我不抽烟,所以上完洗手间后没特别目的地在建筑物内乱晃。途中靠近站在面包店前的响贵。
没错,我得做好觉悟,在这次的作战中可能会让我们的关系破灭。但真心话是,即使不再单纯,我仍希望和响贵重新当朋友。
我表示这是计程车费,强硬付了五入菠萝面包的钱,这里支援Suica付款真是太好了。没有喔,我并没有想要表示菠萝配西瓜的意思喔※。要是付现金,响贵很可能会说他要付尾数之类的。
「请立刻给我们两瓶啤酒和三个杯子。」
果凛姑且确认周遭之后,用在美术馆中该有的音量,没转头看向我小声说道。
「你这个游戏脑。」
「你要吃菠萝面包吗?」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状况隐隐刺痛着我。
注3:Suica的日文发音与「西瓜」相近,而菠萝面包的日文直译是「哈密瓜面包」,这边的日文原文是「哈密瓜配西瓜」,配合中文前文翻译为「菠萝配西瓜」。
这次参加的成员中,不是果凛也不是响贵的最后一位男生,是晒黑一张脸笑得最灿烂的大贺哥。包含我在内,大多数同年级的都会加「哥」喊他,因为他比应届生大上三岁。是在其他大学念到一半、休学后又考上我们学校的怪小孩。虽然他不是小孩,但说他怪咖总感觉很失礼。从他在IT新创企业上班这点来看,该叫先驱?
「但上次线上聚会时完全没提过这类事情啊。」
「不是这一点。但算了,我们的作战也是要利用他这一点,如果他改变可就伤脑筋了。」
「妳和响贵有至少亲热过一次吗?」
华生听到他否定之后,直盯着我瞧只说了一句「哦,是喔。」接下来的话似乎和汉堡一起被她吞下肚了。感觉接下来会被她调侃到死。果凛超明显在对我翻白眼,所以我主动别开视线。
「我拿从你们身上赚的钱去享用美味的酒了。」
「……妳去找那小子啦。」
就算这样说也无法阻止他,他再次曝光我羞耻的一面,华生拍手大笑,大贺哥边苦笑边说「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吧?」对宛如当自己家一般,做出旁若无人举止的我问这再合理也不过的问题。响贵代替我斩钉截铁地否定「怎么可能,才没有啦。」
「那算什么啦。」
「那天之后,好一阵子大家都叫我果凛弟弟,我可是超伤脑筋的耶。」
尽管只有几句话,但我从果凛身上得到勇气了。
「响贵,我真的没印象,你别再说了。」
注5:指日本现代社会中以学业至上要求孩子、造成孩子身心压力的母亲形象。
「一直黏在一起也很奇怪吧,而且回到旅馆之后也很难跟你报告过程。」
「嗯?」
在小舞提议下,我们决定先去原本预定入住后才要去逛的美术馆。感觉里面的暖气会很温暖。我对策划人小舞说「没搭新干线而是租车真是选对了耶。」之后,她回以比大胡子可爱百倍的回应「是不是?我都已经预想到了。」
简单听服务生说明房间后,服务生还温柔表示「今天除了妳们的朋友之外,隔壁房间都没有人,所以不压低声量也没有关系喔。」
「请问有喜好的品牌吗?」
原本以为晚秋的海边会空无一人,停下车靠近海岸却发现有好多人在玩冲浪,吓我一大跳。从大学时代打工时追求我的飞特族※带给我的印象,我还以为他们是群轻浮的人,没想到还真有耐力耶。
「谢谢你帮忙,还有开车。」
注4:「freeter」,意指以兼职工作来维持生计的族群。
真要说的话,我真不希望小舞也懂那种感觉。但华生忽视小舞的说法摇摇头:
「我们接下来要去泡温泉耶。」
我一边不经意地稍微挑起作战计划的氛围,同时打算放弃面包看往隔壁那家店的前一刻,响贵走过去拿起夹子和托盘。
在滑手机的华生走过来,我们中断对话。虽然很警戒,但华生只是来说「司机先生,积雨云飘过来了喔。」
「我懂妳的感觉啦,但如果真有那种事,响贵也不会那样爆千鹤的料了吧?」
「听他们说华生(Hanao)老师超有趣的,妳做了什么啊?」
服务生问我们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正当我在思考时,华生依序比出二和三说道:
感觉响贵随时就要拿去结帐,我抓住他的手阻止。这家伙绝对在说谎,我想要预防我的罪恶感更深。虽然这样说,但在区区菠萝面包上坚持也很奇怪,这时候是否该可爱地接受、让他更容易告白呢?但对朋友装可爱又是怎样?在一瞬间百般烦恼之后,我顺利解决了两种心思。
「不想这样说,但确实如此。」
而且还挑在这个时机说,她该不会靠她独有的想像力发现我和果凛的作战了吧?在美术馆时也在我们俩说话时靠近我们。
办好入住手续后,我们分别和服务生搭上狭小的电梯前往三楼的男生房间和女生房间。经过男生房间在走廊转角往右转,打开房门后,眼前出现五坪大的室内空间和露台,是典型的温泉旅馆房间。蔺草和木头的气味让人心情雀跃。
「友情、爱情、性欲,和行动的顺序无关啦。也不是非得一应具全才行。更别说千姐又还没结婚。」
华生从大学时代就喜欢这种。不是喜欢黄色话题,而是喜欢深入解读人类的想法以及关系。会带给我们烦恼、或是新发现。这次也一样,不是回不去,不管我们的关系发展成怎样都能回去。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充满希望的一句话。
仍然由果凛开车朝山上前进,白色方盒般的建筑物出现在面前。六个人都没人来过的这个地点,长长的手扶梯、直达天花板的璀璨光雕投影,以及从高地看见的海景都让人印象深刻。
不论是在哪个时期,我都只想和你当单纯的朋友。我心中的真心话以百公里的时速往后方流逝。
我手拿黄绿色盒子和在排星巴克的两位女生会合,因为刚刚才说完那些话,她们看到我立刻大爆笑。
「他喊我小孩子小孩子的,哪里情色啦。」
我哈哈哈笑着,但我内心正在发抖。她也太敏锐了。我不知道那视线能不能称作情色,但华生在短短时间内已经看穿我从响贵身上感受到的温暖电波,以及我带着紧张感的动摇了。
「千姐像小孩子的这一面更性感啦,因为随时都可以弄假成真。好啦,我们去泡温泉吧。」
「说出这种很像名言的话之后,居然就随便放水流了!」
「如果是我,大概五秒就可以积满水。」
我和小舞对华生随心所欲的言行大笑,实际感受到才回想起,我们大学四年的对话节奏都是这样,这让我感到好开心。大三那时,华生突然说「我想要去严冬中的北海道。」小舞立刻查遍各种资料,五天之后我们就在大雪的包围之中了,那也是美好回忆呢。那时,我穿着内刷毛的皮夹克。
换上浴衣穿着拖鞋步出走廊,从换气用的敞开窗户吹进来的风,牵引空气流动冰凉着脚踝。经过男生房间前没听见里面有声响,他们大概七早八早就去泡温泉了。我们只有约好晚餐前的集合时间。
在馆内上楼又下楼抵达小巧的大浴场,已经有一组客人在里面。带着小女孩的老奶奶,她们在我们洗脸和洗身体时离开。
露天浴池那边更小,泡进热水将背靠在岩石上,围成一圈伸直腿,我们的脚尖彼此相碰。但晴朗的天空和热水融化人的温度,让人丝毫不觉得狭窄,反而带来解放感。
「千鹤,我说实话啊……」
当我们三人叹尽幸福的叹息之时,小舞说出深有涵义的一句话。
「嗯?」
「妳和响贵,啊,如果还要当作惊喜、而且有另外准备什么的话就让我先道歉啦。」
惊喜?什么啊?其实我打算要在哪个时间点让响贵对我告白?我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可能发表这件事。
「看妳的表情,原来没有啊,没有对吧?什么嘛。那我就直说啰,我还以为这次的旅行,是妳和响贵的结婚报告会呢。」
我不小心噗哧惊呼还往后仰,后脑勺撞上包围温泉的岩壁。把头发绑在后脑勺救了我一命。咦?啊?
在质问小舞之前,我先环视四周。
「啊,男生浴池离这边很远,妳不用担心被听到。来这里之前我有先确认馆内平面图了,令人意外地,商店有卖泡面喔。」
真不愧是总召,如此一来就算男生没吃饱也放心了。喂,可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吧。
「连妳都乱说些什么啦。」
在旁听到这句话的老师笑着说「你们该不会觉得我们赚了三亿之类的吧?」
响贵拿起桌子中央的茶壶边站起身边说道。
响贵在茶壶中倒好热水后回来,他是打着什么主意说这句话的呢?从休息区那时的话题延伸下来,对我们表现他没有对象后显而易见会被调侃耶。我心怀感激接收他泡好的茶。
泡完澡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后,我突然想起某件事。从折好放在角落的牛仔裤口袋拿出钥匙。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不用找借口。就算失忆了,那也是我自己,我痛切理解自己联络响贵的心境。我在脑海中将这心境化作言语后不禁背脊发凉,我又立刻回到热水中,脖子以下全泡进去,把脚叠在她们两人脚上。
对戴着眼镜站着阅读馆内说明书的响贵说完后,便听到很有他风格的回应。
「我有伴侣。」
酒和当地的下酒菜们,由付钱的女生房间接收了。人生游戏则被带回今晚喝酒地点的男生房间里。小舞舞有先拜托旅馆替男生安排比较大的房间。我们打算喝到半夜,女生如果想睡觉了就回房间去。
我企图多少在响贵脑中留下什么契机,但说出口的话比我想像的更索然无味,取而代之,感觉热茶喝起来比刚才更甘甜。
我把挂在栅栏上避免弄湿的白色毛巾摊开来盖在脸上,仰头望天。现在太糟糕了。
「感觉偏了。」
「为了让喝醉酒的千鹤随时都能来住,找她当对象就好啦。」
「我今天看到也这样觉得!不留胡子比较好吧!」
脑袋短路,打中要害了。
「不是那样啦,只是,他最让我感到安心而已。」
现在这句话不是我,是大贺哥说的,我和隔着桌子的他对上眼。
「有老婆的人还真辛苦。」
「我想应该不至于,但应该不是大家都这样认为吧?如果连本人都这样想,那我超级羞耻的耶。」
「没对象的只有我啊,你们要喝茶吗?」
「不是有没有睡过,说你们的两人世界就好了啊。」
「不知道耶,我会这样认为,包含了我对千鹤还有响贵的愿望啦。」
〈根本没必要!〉
没有他意,这是单纯事实。
〈紧急状况?〉
「当然会很平静吧,我们可是已经超过十年的朋友耶。」
「天啊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小舞说你是专情的好男人〉
〈响贵可能也这样想,反而有利〉
「是真的咧。」
「什么?」
「就这么办。」
无事可做,我漫无目的地打开摆在房间角落的小冰箱。里面有三罐啤酒和柳橙汁,除此之外还有白开水,表示免费提供的牌子也一起冰在里面。我们发现可以去柜台免费借桌游后,决定晚餐前要边喝啤酒边玩好久没玩的麻将。
从房间到这里,这两个人轮流攻击我是怎样?如果是射击游戏我可没办法完全躲开,绝对会死。可不是只有同性就能为所欲为耶。
〈该不会连果凛也这样觉得吧?〉
披上质感让人以为是桌巾的和服短外套后步出走廊,确认姑且拿在手上的手机后,我发现LINE收到讯息。
「华生的两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啊?突然忘了,我记得令人意外地挺普通的。」
「我让自己思考成,我就是想过这种生活才会结婚的。」
「全部都让两位老师请客吧。」
「我有说过吧?我一直都希望你们两个交往。然后就听到那个烂醉爆料。就算扣掉响贵心胸宽大这点,妳都醉到失忆了还打电话给他,不是因为妳喜欢他吗?」
没有立刻收到回应。是在犹豫,或者单纯是她认为自己不能一直顾着滑手机呢?当我在玄关借木屐来穿时收到简短的〈好〉。如果她把我半开玩笑的话看得太认真也会让我伤脑筋,所以我把认真让我傻眼的那件事,温和地写成〈还有什么能超越在对方家里大哭,并且穿得一身清凉睡着这种事吗?笑〉回传后,又问〈还有其他要报告的吗?〉后才走出旅馆。原本已经做好觉悟会很冷,但泡完温泉热呼呼的身体不怎么觉得冷。
我把木屐摆好准备要穿越一楼大厅时,旁边商店传来喊我的声音。转过头便看见响贵和大贺哥并肩在看酒瓶并排的商品架。
听到她们突然改变话题让我笑出来,嘴巴周遭的毛巾随之膨胀。感受眼睛旁和嘴巴旁的毛巾重量些微的差异,我想着大概暂时没办法离开浴池又笑了出声,毛巾又膨胀了。
就在我们享用热茶之时转换话题,互相发表最近假日都做些什么。响贵似乎受到同业前辈邀请去体验爬山,他说实际体认到即使平常会上健身房,但在大自然中使用的肌肉完全不同。大贺哥热衷钓鱼,最近会搭朋友的船去钓鲷鱼。又山又海,和从事户外活动的两人对比,我假日都在家前往游戏内的开放世界探险,然后被回到家后筋疲力尽的老婆指责「你起码帮我放个热水吧。」
〈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我觉得一律教大家都平等、只是单纯的记号比较好,教导大家都是特别的那种教育,有时很折磨人。」
「我真的这样以为啊。以为是先一步知道你们要结婚的果凛策划的。只不过今天一见面,包含那个爆料在内,如果你们两个要结婚,那气氛也太不平静了吧,所以我才说说看的。」
「还有,果凛弟弟留了奇怪的胡须。」
「啊,千姐被戏弄过头死掉了。」
〈能用的筹码要全用上,妳想当坏人不是吗〉
「是大东西没错,但只是人生游戏而已,我一个人没问题。」
📖
「愿望?」
〈拿外表戏弄别人会跟不上时代喔〉
接着收到某个角色惊吓的表情贴图。
然后非常抱歉地,和事实完全不同。
「所以我才以为,千鹤如今终于喜欢上响贵了啊。」
就话题延伸上来看,大贺哥的意见当然不意外,响贵却噗哧一笑。
「我没说过,而且我身为关西人只到三岁为止。」
「果凛。」
大家商量之后,买了这地区才有的下酒菜又挑了几款酒。再怎么说都稍微偏贵,在此,喜欢喝酒的当红插画家老师立刻拿出卡片说「交给我吧。」但她后面加上一句「果凛弟弟公司给的钱啦。」让我们不知该怎么反应。可以说出「虽然工作上有交集,但我们是朋友别在意啦。」的只有地位比较高的那一方,地位低的只觉得心慌。
不一会儿,女生们也出现在商店中。她们就是单纯闲闲没事做。我和手握手机的千鹤稍微视线交会。
「老师,你可别当着别人的面说小孩子的名字普通不普通的啊。」
「如果是小舞学姐的企划绝对是个大东西吧,我也跟你去。」
先别管华生是哪里人,这误会可不妙啊。
「我还活着!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一定是响贵啊?虽然和大贺哥已经很久不见,但我和果凛也常常一起玩游戏耶。」
但是,那家伙竟然遭受不会回应他心意的人如此对待啊?认真思考后,明明如此温暖,我的身体却遭受寒意侵袭。我在心里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事情越说越复杂了喔。我现在正试图要让响贵向我告白。实际上是响贵喜欢我。但小舞以为我喜欢响贵。
「看对象吧。」
踩响木屐走到车子旁打开车门,米色托特包就塞在后车厢的深处,我把包包拉出来。下单后东西送到家里时我也想过,人生游戏感觉比我小时候看到的还小耶,这又不是公园里的单杠。
「确实如此,果凛还真符合现代的价值观呢,那我说寻常。」
「因为华生老师说,孩子气的千鹤现在可能正坠入情海当中的咧。」
「啊对耶,我一瞬间忘了。」
〈如果我这样觉得还参加作战,那我是脑袋有病吧。但女生们有这误会算紧急状况吗?〉
「不对,小舞,我倒想问妳是看到什么会这样觉得。」
就算本人不在场,这也说得太狠了。
「先说对不起,我并没有华生那么浪漫,但我觉得千鹤可以起码考虑一次和响贵之间的事情。」
我再度在停车场中踩响木屐朝旅馆门口走回去,旅馆的人正好在迎接带着小小孩的一家人入住,我消除自己的气息从边边回到馆内。我刚刚穿的室内拖鞋整齐摆在高一阶的木板地上。
我这次直接把想法说了出口。虽然有点惊慌,但对话勉强可以成立,小舞说着「我的媒人雷达失准了?」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那什么跟告白大作战半斤八两的羞耻雷达啦。我们可都迈入三十大关了耶?
「果凛有打算生小孩吗?」
〈有非事实的情况掺进作战里耶?〉
〈然后她们两个都说你不留胡子比较好〉
〈紧急状况,女生们似乎以为我喜欢响贵〉
自从参与作战以来,我就会像这样分析响贵的行动与思考,都让我稍微讨厌起自己了。这种自我厌恶感相当沉重,但想着这是我佯装没看见两个朋友间的关系的代价,也只能接纳。我拿高托特包给他们看,和他们会合。
「商品很丰富耶。」千鹤这么说,我也站在目前态度自然的她身边。确实和旅馆给人的印象不同,商店里不只有当地商品,还有小零食与泡面等等,品项丰富。酒类饮料也便宜且种类多,大概因为附近没有超商吧。
「真像她会选的。」
〈嘲笑你胡子的又不是我!〉
我接着拜托响贵对去屋顶抽烟的大贺哥转告我不在房里的理由。
三个男生随意坐在桌子旁的和式椅上,坐垫的柔软无法和我家游戏室里的椅子相比但很新鲜。
为了消磨时间,我把我们公司委托华生画封面的小说介绍给两人。「她的用色还是这么疯狂耶。」大贺哥的感想正是我的前辈看上华生的理由。当然,当我们对小说家提议华生时,对读者们宣传时也不会用「疯狂」这种不合宜的表现。
我开始有种泡昏头的感觉了,明明泡进热水还没五分钟。我站起身在刚刚撞到头的岩石上坐下。
〈妳就代替她们收下吧〉
「我们夫妻都常出差,现在还没心情面对这件事,大贺哥呢?」
「果凛已经有家庭了啊,他是个专情的好男人。」
「哎呀哎呀,男子诸君。」
「才不是!虽然要说我失忆时的事情,会让我担心有没有说服力啦。」
关上门回去之前我停下脚步看手机,收到回讯了。
大贺哥没继续攻击响贵,只是没特别要说给谁听地轻语「这也要考量时机嘛。」后喝下一口茶。理解他们俩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我有所意图地故意问「那小舞呢?」后,响贵表示「感觉她会成为超级好妈妈。」这答案我也完全同意。
已经认识十一年了,我立刻明白,两个大男人这时间出现在商店的理由不只是太闲,依响贵的个性,他是担心我从车里拿出来的东西不只一样才来这里等我。虽然不知是顺便去商店还是顺便等我,但他肯定闪过这种想法。
「才不要,我家又不是给酒鬼睡觉的地方。」
「不知道我是否也能迎接有这种觉悟的那天到来。」
这仿佛大学生讲恋爱话题的报告让我稍微喷笑,我有多久没想到「恋爱话题」这名词了啊。
「我把小舞舞拜托我的东西忘在车里了,我趁晚餐前去拿来。」
仿佛和我心中的道歉交叠,华生做出说了什么怪事的态度拍打自己的额头,我想着反正她都会语出惊人而大意了。
即使收入和大学时代相比宽裕许多,但被赢走一千圆仍然很不甘心。
📖
满桌以当地物产煮出的晚餐相当美味,大家一起分饮日本清酒。明天的早餐也令人期待,可以选择鱼种,我选了竹䇲鱼。非常遗憾地,关于作战方面没发生特别的事情。如果无法两人独处就无从发生起。
一回房间,桌子被移到边边,已经铺好三组被褥。华生说出「今天打算要玩到极限,所以记得把容易坏掉的东西摆远一点。」这种令人不安的提醒,所以决定让她睡中间。小舞拜托道「我不想被喝得烂醉的妳们两个踩到。」所以我睡在靠门口的位置,也是啦,听完我的事迹之后确实会这样。
预定一小时后的晚上九点到聚会地点的男生房间集合。我办理入住时曾想过要趁这段时间去泡温泉,但这选项对喝了清酒的我来说太危险。另外两个女生也为了保持状态,决定明天早上再去泡。取而代之,我们决定用看综艺节目来醒酒。
没办法消磨完全部闲暇,五十分钟后,我们带着贵重物品和酒跟下酒菜去男生房间,那边比我们听说的还更大间。
「千鹤和华生会在这里大肆胡闹啊。」
小舞戏剧性地望向远方,立刻在桌旁坐下打开人生游戏。和女生房间不同,他们的桌子还在房间正中央,三组被褥也还叠在房间角落。
「我刚刚问过了,冰块随时都能跟柜台要。」
听到大贺哥的转达后,华生一边把从家中带来的烧酎和罐装酒摆上桌一边举手。
「我们房间的冰箱里还冰着罐装气泡调酒和红酒,要喝再讲喔~另外还有威士忌。」
我还想说明明只住一晚,这孩子还特地拖行李箱干嘛,结果里面有三分之一装着酒。她似乎想要消耗这些别人赠送,但自己一个人喝很浪费的酒。
「好怀念。」
果凛在我旁边低声脱口这句话,我也用力点头。
和大学时代那时,时间太多毫无目的聚在一起的气氛相同。时间太近或许不足以说是科幻或是奇幻,但我仿佛陷入回到过去的感觉。若是如此,这里就是响贵的家中。
响贵贴心地把在休息区买来当下酒菜的零食移到纸盘上,与作战计划无关,我也去帮他的忙。我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但这是最后了吧。打开包装瞬间满天飞扬的爆米花气味几乎要惹哭我。
大家都坐好,人人面前摆上酒杯,人生游戏放在桌子中央,拜托安排一切的小舞领头说干杯前的开场白。和晚餐时简单几句解决的果凛相比,小舞夸大地长篇大论庆贺今天的奇迹。在所有人又称赞又吐嘈之中,喝下一口的大麦烧酎混西打还挺浓郁。这是华生刚刚调好的。
好的,我自从小学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之后再也没玩过人生游戏了。
而且那时人数多还两人一组,这是我第一次单人应战。
起哄要响贵担任游戏中管理财务的银行家,顺序从坐最边边的银行家开始顺时针,坐他右边的我是最后一个。
小舞特地编辑加入的第三次杂讯之后,画面上出现一个宽敞的空间。
小舞似乎还准备了其他活动,但我以外的人全被羞耻影片夺走精力,最后决定稍微休息一下。一转开电视,大家懒懒散散地参加正在播出的益智节目。
要是也对自己擅自冒出的想法感到沮丧可没完没了,我很明白。单纯只是那个啦,只是感觉这世界充斥自己在意的资讯的那个现象。是叫「巴纳姆效应」吗?还是「彩色浴效应」啊?简而言之,我只是出现这种效应而已,不需要担心。
一首歌的时间似乎和其他人的影片差不多长,仿佛接在歌曲结束时一般,播放演出者与影片提供者列表的片尾字幕。我轻轻拍手,大家纷纷大喊只有千鹤没事太奸诈了。又不是我的错!
「第二美术社团就是谣传有人在社办吸大麻的那个。」
小舞还想要反驳什么,但在这之前有个醉女从旁纠缠她逼得她住口。
对紧张不已的我来说,这救了我一条命。或许是想要刺激响贵的结婚欲望吧,华生立刻操作手机播放起自己和女儿们玩耍的影片。
「你现在也还会弹吉他吗?」
「原来是响贵的杰作。」
她到底准备怎么虐我?老实说,我不记得我曾被拍过超越最近被响贵看到的、喝得烂醉满口任性话穿着清凉睡着的丑态。
和中文话剧时不同,响贵心情极佳地自卖自夸,但这不是他自大,不管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认为响贵大学时很会弹吉他。当然不到可以成为录音室乐手的程度啦,至少是轻音社中的佼佼者。好几次陪他在社办练到关门时间的我都这样说了,肯定没错。
「我和公司同事,还有工作上认识的四个人一起组团,也会去录音室。参加过两次业余乐团一起举办的活动,现在正在为第三次的演出练习中。」
「响贵没打算要结婚吗?」
「从大学那时候,我就一直以为我或小舞学姐会最先耶。」
「妳也太夸张。」
我照着和果凛的预定计划,看准大家开心喝酒的时间点,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
小舞提问后,响贵将视线从影片上别开后回答:
她露出今天最为神清气爽的得意表情,她是拍电影来了吗?小舞很可能这么做。就在我们期待之中,小舞右手无名指按下画面上的播放键。
他回答问题的方法跟我中午差不多,小舞似乎期待着些什么,整个身体探上前。但是,响贵在此转变话题方向。
「什么,小舞,这不是黑历史大爆料影片集吗?」
「不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是大贺哥!」
在已经看过一次的第一首歌演唱中,大家准备续杯饮料,我要了华生的红酒。从她喷红酒那时散发的香气让我感觉,这应该是颇昂贵的红酒。
「就跟心血来潮想起来差不多感觉,顶多听到喜欢的歌曲后记起来弹弹看而已,技巧变差了。千鹤似乎还有玩团喔。」
「小舞什么时候有小孩啦?」
原本面带温和微笑的慈母表情突然变得恐怖,我们佯装不多看的模样,实际上则是将这大概难以再见第二次的当红插画家的丑态深深烙印在眼中。
小舞边转动轮盘边偷笑,她这句话让我稍微担心会出现「只有我一个在游戏中结婚然后被女生们调侃,不小心就表现在脸上」这种显而易见的发展。毫不知情有她们企图导向的未来在等着我。
从结论来说,这让紧张的我白紧张了。画面中看见在大黑板前弄出的简易舞台,廉价扬声器和乐器,大家共同使用的麦克风摆在台上,我们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姑且耍帅,身为主唱的我最后入场。我身穿蓝色皮夹克、白色T恤搭配黑色牛仔裤。
我一问,被曝光清纯模样的两人无力点头。听说那是一堂只要精神饱满去上课就能拿到学分的课,小舞也有修这堂课,在响贵说明之时,一脸自信满满的小舞走进画面当中。
立刻开始播放的影片内容是什么,从理解内容的人依序发出各种不同情绪的叫声得以判断。最大的声音是交杂尖叫与笑声的指责。
「那时候的我吉他弹得超棒的耶。」
果凛口吐恶言背后,歌声响起,那是我喉咙状况很好时的演唱影片。肯定是果凛选出最棒的影片交给小舞的吧,这个大胡子就是会做这种事。
「这是华生二年级所属的第二美术社团偷偷举办的活动,是我的珍藏品。」
「小舞学姐问我有没有当时的影片时我还想说要干嘛呢,但大贺哥这个很有趣所以没关系啦,华生的也是。」
「什么啦才不是咧!是我编辑的,大家看起来很开心的瞬间影片集啦。」
我和大家同样点头,小舞也确认了我的表情后先回女生房间一趟,立刻拿着iPad回来。她还顺便拿来华生准备的红酒,在准备影片时,酒主立刻拔开软木塞。
冷笑的响贵职业是教师,是老师耶。
「小舞,如果妳今天不把这个影片删掉,我可能会杀人。」
「只有千鹤的她本人一点也不丢脸,就播放吧。」
「这令人意外地会展现每个人的个性喔。」
昏暗画面切换,变为在大太阳底下。出现反应的是大贺哥,他往后一仰就这样直接倒在榻榻米上。浴衣衣襟松开,露出他在这个季节也晒得黝黑的锁骨。
我试图在影片播放中重振心理状况,拿起桌上单独包装的巧克力来吃,摄取小孩子们的可爱。多亏如此,我认为我有一定程度成功了。真想要给小女孩们零用钱。
这顶多是游戏中发生的事。第一个结婚,车子上多一位成员的人是果凛。接下来是华生。华生还生了孩子,车子被加上两根棒子。看职业,她直接接受格子上的指示成为漫画家。果凛和我是上班族,小舞是甜点师,大贺哥是工程师。这未免也太接近大家的工作。
响贵难得发出真心厌恶的声音,小舞不禁窃笑。影片中的响贵比现在还更稚气,服装风格相同,但单品的价位看起来比现在更廉价。他说着中文扮演某种角色。没长胡子的果凛从画面之外,用类似的感觉说着中文走进画面中,现在的果凛则双手捂住眼睛。
「如果把作品称作小孩的话。」
大贺哥笑开怀地同意响贵说「我不否认。」话题只是稍微走偏而已,当然不足以让小舞舞放过,她还直接点名,简直是天降的好机会。
「这种东西为什么还留着啦。」
但老实说我大受打击。让我重新认知,再这样下去,感觉我再也无法单纯以朋友身份解读响贵说的话了。打个比方,就跟知道鹅肝酱是怎么制造的之后,再也没办法好好享用的感觉差不多。得知真相之后,取而代之失去了过去的感动。
他一如往常的平淡语调,让我不禁心想这全部该不会只是我和果凛误会了吧。甚至出现会把话题朝「那要不要和我结婚?」方向走的感觉,但这当然不可能发生。对响贵来说,这是他在考量身为朋友的均衡之后的普通发言。但话说回来,真亏他能没任何纠结就说出口耶。
「这是你们逼迫我当银行家的诅咒。」
「如果现在是影片时间,我也想播可以吗?」
「下一个结婚的是千鹤啊。」
「可恶,早知道就该留些千鹤的丢脸影片。」
「但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这段时间是工作冲刺期,目前没结婚必要吧。」
「好怀念喔,这影片竟然还留着。」
「别闹了啦!」
我和果凛一知道正确答案就会立刻说出口,响贵就算知道也会在大家发现前沉默不语,我们完全相反的态度让我感觉告白大作战只会困难重重。虽然这样说,我们也不可能今晚立刻想出其他作战计划。时间分分秒秒朝结婚典礼逼近。
我甚至感觉响贵感到有点开心,他一口喝光剩不多的烧酎混西打,冰块声随之响起。光这样还不够,他继续倒入猎物。
女孩们在沙地玩耍的影片播毕后,大家发出幸福的叹息声。此时,小舞趁机举起手。
否定了,斩钉截铁。
「果凛去买游戏的店,该不会是平时看不见的老旧玩具店吧?」
收到响贵的点播,开始播放起完整版影片,但其实也只有十五分钟左右,我们乐团的演奏再次出现在iPad画面中。
「妳要想清楚,想像刚刚看到的那两个可爱女孩的未来后想清楚。」
画面中的我也没想到这个习惯会在将近十年之后被拿出来调侃,唱完三首歌之后朝观众席说「掰掰」后退场。我发现拿着手机的果凛后还朝镜头比「耶」。
而且我还就这样过上幸福人生获得优胜,再怎么说这都无法避免被女生们调侃了。至少别像泡澡那时一样直球攻击啦,要是被那样对待,这家伙就会太体贴我更无法对我告白了啊。就在我用这种眼神看向她们的同时,身旁立刻传来声音,让我想要捏碎罪恶感揍他一拳。我会道歉,但我是真心想这么做。
大概有师傅看见徒弟成长的心情吧,响贵嘴上说着不甘心但也有些开心,我对他加上一句「乌龟在兔子睡着时追过去了。」我接着立刻一手撑着脸颊把中指戳进脸颊中固定表情,为了争取时间来整理自己心中一团乱的情绪。
我代替忙着大吼的华生抓起一旁的面纸擦拭人生游戏,一边动手一边看影片。我也才终于发现,那在昏暗房间中边大声播放音乐边即兴作画的女生就是华生。她不知为何身穿女仆装,而且在画画途中还疯狂跳舞。
在大家笑谈灵异正热烈时真不好意思,只有我完全没加入。这是因为中盘过后,我的车上已经有两根显示人类的棒子了。只有这点和现实的婚姻状况不同,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虽然只是在玩游戏,但我感到无比尴尬。
感觉听到「铿锵」的声音,不是有人敲响餐具,而是小舞往手枪里装好下一发子弹的声音。自从抵达旅馆后,我的危机根本不知该停止。夜晚才刚开始耶,而我完全没执行任何作战计划耶。
因为这样,室内瞬间转换成「小孩子好可爱」的气氛,小舞也不得不收起手枪这恐怖的东西。华生的奔放不羁替我带来预料之外的效果,赞喔。短时间内,大家被挑起各自的父母心,大胡子果凛甚至还边说「小孩子好棒喔。」边喝酒。
「千鹤应该已经比我厉害了吧。感觉挺不甘心的,我接下来得好好练习了。」
「要是有怪婆婆从店里走出来就好玩了,但很遗憾我是在亚马逊上买的。」
「第一次看到有人一脸得意地插刀捅自己耶。」
侧耳听到果凛说着恐怖的谣言,我和还没受伤的大贺哥对上眼,这个发展是……华生一个人全身不停发抖。
「只有这个是我提供的,而且是我拍的。」
仿佛要嘲笑游刃有余的我们一般,穿插一瞬间的杂讯后,影片内容切换。
「千鹤在MC时一直双手交握耶,好像饭店人员喔。」
原来啊,虽然那是我自己,但还真有点帅。正确来说是耍帅耍得很彻底。弹吉他的响贵也很帅,没什么特别羞耻的。
「这我也有点害臊,一看之后真心觉得不忍卒睹,但这是回忆!我特地联络当时的老师请他把影片寄给我的。」
「删影片就是要你从记忆中删除的意思,你没听懂吗?」
华生不留情的吐嘈大概造成巨大伤害,小舞和被她牵连的两人像要替自己打气般一口气喝光酒。或许把苦味和酸味当作下酒菜了吧。对旁观者来说是很愉快的回忆啦。
「这样喔,嗯,要练习喔。」
「顺带一提这是剪辑版,完整版中每个人的时间更长,要看吗?」
「这个人活得太自由了啦!」
两位老师笑里藏刀对峙的场面很有趣,但我当然全身发抖着等待。
响贵和果凛以外都对我发出正面佩服的声音,我对三人点点头。
她是企划人,有源源不绝炒热气氛的点子。
「三年级校庆时的影片,顺带一提这是果凛提供的。」
「别说打算了,我连对象也没有啊。」
这已经和大学入学那档事不同,可以明确说是个怪人了,那是大贺哥手拿「Free Hug」牌子站在校园内的影片。许多人从他身边路过,有个留学生男性举手朝他打招呼。但没有和他拥抱。这非常奇特的影片在一分钟左右就结束。正当我心想还真短时,接着出现相同打扮的大贺哥站在大城市车站前的影片。然后有个外表恐怖的金发兄弟边笑边拥抱他,从榻榻米上坐起身的大贺哥一脸尴尬,原来怪咖也有黑历史啊,还真是新鲜的发现。
在以「响贵喜欢我」为前提行动的现在,我只是突然感觉响贵口中的不甘心,是对我现在乐团中的吉他手表现的不甘心。
我对着几乎全是朋友的观众席傻笑道『早安。』裸上半身的鼓手是大一届的学长,配合他的数拍我拿起吉他开始演奏。
点头也不太自然,因为响贵的「不甘心」让我听起来感觉别有涵义。
现在我的脸颊上清楚留下中指的指甲痕。
发现内容的华生噗哧,朝着人生游戏真的用力喷出红酒来。
「第二外语课?」
「好,就让你们这些单身狗看看我的快乐家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