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告白击》 · 住野夜 · 1.3万 字
我明明对果凛大声宣言「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在此犯下完全睡着的错误」的,但或许因为泡温泉有点泡昏头又没好好补充水分吧,还有我昨天紧张到没有睡好也是原因之一。
当我睁开眼睛时,视野一片明亮让我跳起来。我慌慌张张环视周遭,果凛和响贵一脸惊吓看着我。我还以为回到大学时代了。
确认摆在当枕头用的坐垫上的手机后,发现跨越新的一天才过一小时左右让我放下心来。
吓到的果凛稍微皱起眉头,与之相对响贵则是笑了。
「妳这惊醒的感觉跟上班睡过头没两样耶。」
「对不起我睡着了,小舞和华生呢?」
大贺哥横躺在房间的角落。
「华生喝醉了说要在两点大浴场关闭前去泡澡,小舞学姐担心她也跟着去了。」
「这样啊。」
说「因祸得福」或许太得意忘形,但从结果来说并不坏。如果我醒着,我不顺势陪华生一起去就太奇怪了。
「感觉怎样?」
响贵的体贴让我敲响大脑,逼大脑全速运转。
「没问题,但有点不太清醒,我去吹吹风。」
我原本打算站起身时演一招脚步踉跄,但我早已脚步不稳。我忽视这一步打算直接走出房间,响贵理所当然地会喊住我。
「妳的脚步很不稳耶。」
「没事没事,我只是到走廊打开窗户而已。」
即使我背上没长眼睛也知道,响贵和果凛对看之后耸耸肩膀起身。接着不是来限制我的行动,而是站到我身边来当避免我跌倒的拐杖。
「响贵没关系啦,我都已经要三十岁了耶。」
「我比较不想看到朋友都大人了还跌倒。」
我没有拒绝他痞痞的笑容。说着「这确实也没错」收下他的担心。如果从学生时代开始算起,我至今收到他担心的量大概连今天搭的车也装不完。
「谢什么?」
「感觉外面很冷,这样正好。」
「如果妳真的没问题,要不要去屋顶?只有吸烟者独占美景感觉不太好。」
我们,都变成无法做到这点的大人了。
我和果凛认真至极地决定执行这个作战,某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比本人更加理解响贵这个朋友。
「不是直接升职,但算扩展未来选项的调职。」
就是这个。响贵将来有天知道后大概会笑我很愚蠢,但第一个作战就是这个。
「那算什么。」
我大概会被果凛骂,但事到如今我开始犹豫。我真的有必要不惜破坏响贵的喜悦也要逼他坦言吗?虽然这小子常爱嘲讽人,但我不认为他此时会说出不必要的谎言,他是真的很开心。
「我有说过吗?我小时候,父母几乎都不在家。」
我需要把真正的事情告诉重要的朋友才行。
我听到这件事时也曾想过,「单纯只是」虽然会被用在自谦或揶揄上,但其实是非常棒的状态。因为单纯,透明没有杂质。
「我也不确定,你听了之后再判断。」
「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吧,是升职吗?」
但这也即将没办法达成了。
在走廊等我的响贵偷偷窃笑,我也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我想当近距离大炮。」脸朝他靠近时,我闻到不同于我睡前喝的酒的气味。
就发展上来判断,绝对不是我期望的发展。即使明白,但沉浸在作战中的我还是非常紧张。
「我可以不弄脏手就得到游戏伙伴太好了。」
但我们还没有碰到把手就先面面相觑,门上贴着一张纸写「想抽烟的人还请与柜台联络」。非常遗憾,屋顶在这时间停止开放。响贵那侧墙上的小窗户开着小缝,无奈的我们只好吹着从这里窜进来的夜风将就。不知因为非密室或结构关系,这边的回音很小,如此一来感觉可以单独说上一些话。
搭上走廊底端的老旧电梯上六楼,根据墙上平面图的指示通过客房前方朝楼梯走去,转过两次转角后看见通往屋顶的门。
「从小,我爸妈基本上不是工作就是应酬、几乎不在家,所以我只有拿钱和我妹妹去买现成熟食和冷冻食品来吃的记忆。然后因为我妹吃腻现成的食物,我才学会做点菜,虽然这在我离家生活时派上用场了啦。我几乎没有和双亲一起吃饭,假日陪我玩的记忆。我青春期时,还常常有自己不是自己也无所谓吧的烦恼。」
响贵很体贴地确实察觉了我的音调比刚才对话时低上许多。我知道他的优点、当然也知道他的缺点。
「你从以前就有这种缺点。」
「我?」
「虽然不算正好趁这机会啦……」
我在此露出的苦笑,响贵好像好好解释成不同的涵义了。
「其实我……」
正如果凛所说,这个作战就是在利用响贵的个性。
关于响贵的家人,我知道他是四人家庭,也曾见过他妹妹一次。但这样说起来,响贵至今很少提到他的父母,我也不记得我问过。
「都是因为响贵把升大学前都是运动健将的果凛变成电玩宅男啦。」
「听妳这样认真说话,我也无法打哈哈了耶。」
然后我立刻退缩。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没有,在东京都,只是通勤车站会改变,明年的事啦。」
「害我得拚命说明我的工作多么没办法认识新朋友。」
我对这仿佛只搜集漂亮子音的轻声细语点点头,但再怎么说,直接穿这样去可能会冷,我提议去穿外套。两人先回男生房间一趟,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我们也约果凛一起去,但他以气温为由拒绝。这跟作战计划相同。
「我睡着之后大家怎么样?」
他是好人,所以能毫不迟疑赞赏他人的成功。
而我正打算破坏它。但对我来说,这也是让我们重拾信任的工程。才能创造出不管混入任何杂物,我们两人都能是朋友的关系。这种说法真奸诈。
既然如此,就该更早面对面和响贵对话才是,事到如今还这样想也太奸诈。就跟我对果凛说的一样,全都是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我不好。名为朋友的楔子伴随时间深深地嵌入我们之间,我感觉,我们都害怕将其他东西插进这缝隙中会破坏这一切。
不仅如此,响贵的服务精神旺盛,他不会忽视别人丢出的话题,绝对会做回应。特别是在对方坦承相对时更会发挥出这一点。我过去曾经对他坦承我单恋着我们共同的朋友,结果换来得知响贵在大学时女友一个换过一个的事实,果凛也知道响贵在只有男生的聚会中会配合气氛说些黄色话题。虽然我并不想知道男生们聊什么,但我知道响贵基本上不会只让别人受创,即使代价是自我爆料。
「那就是好消息。」
「果凛和华生都看起来很幸福,就跟吃到美食后想介绍给大家一样。」
我突然回想起小舞曾经哀叹过「我真希望自己单纯只是个粉丝啊。」这是某艺人演出他们公司的广告时,她意外得知艺人真面目后说出口的话。
别扭的响贵和率直的我,认识超过十年的我们俩还是跟过去一样,我心情复杂仍不禁笑了。
「我刚刚想出来的。」
虽然搬家的理由不只这个,响贵没掩饰他楞了一下的表情而笑。
对方并非没有酒意这点,让狡猾的我安心下来。
「听说比起给影响的人,受影响的人要负更多的责任。」
华生两人可能随时会回来,所以我非常想要尽快进行作战。但超越想像的寂静让我不好意思在此展开对话,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响贵有相同感觉。就在彼此苦笑中,响贵扬眉。
「其实我啊……」
「没有没有,千万别客气。」
「是喔,好像没听过。」
「我要调动部门,要搬家了。」
虽然这发展和我所预定的相差甚远,但结果非常棒,成功和响贵独处了。晚一点再对果凛好好道歉就好。
「自己结婚后就会变得很鸡婆,我之前和果凛喝酒时,他也是开口就问我要不要结婚。」
「要我说的话。」
真的有非得破坏、撕裂的理由吗?
「华生一直纠缠问我不结婚吗。滔滔不绝讲着我有点钱,形象也很干净,但左手无名指一直空着可是会不断降低给人的信赖感喔,差不多该找身边的人定下来了吧。」
因为单纯只是朋友才能毫不犹豫地玩在一起,如果明确揭发在此有友情以外的心意,不仅两人独处,就连大家一起聚会,也难以用我或响贵期待的形式实现。
「我们当然也没有一起旅行的记忆,而且事到如今,不管约他们还是他们约我都很别扭,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把想法化作言语的瞬间就无路可退了,时至此时我才真实有感。很讽刺的是,感觉我终于理解响贵不把心意说出口的理由了。
正如响贵所说,他收起笑容认真地面对我。平常不会正面接下道谢的他,在重要时刻会轻轻地收进掌心。
我姑且解释一下,虽然不知道是要对谁解释,但我自己不讨厌响贵喜欢我这件事。我不可能讨厌重要朋友对我的好意,只不过,我已经没办法回应了。
我还先准备好「在大家面前说很可能会被忽视」这种借口,但根本不需要。响贵没有别开眼。这也当然,我们在这超过十年的时间里也曾谈过好几次认真话题。
为了两个女生回来时可以用,只有我再次回男生房间一趟把钥匙放在桌上。我收到果凛只用表情给我的鼓舞。短短一句「战斗服装呢」的戏言缓解了我的紧张感。
爬楼梯时,我的呼吸似乎和声音一起隐匿,当我配合窗缝吹进来的风深呼吸,剧烈的心跳震动衣袖。
「有件事情,我认为我还是要先对你说一声比较好。」
我双手环胸背靠墙,看着小窗户外面的风景。附近的月光让我们得知彼此的表情,响贵也直立不动地看窗外的月光。这是我的想像,他或许只是看着夜晚的空间也说不定。
「有事要报告,或不曾说过的事之类的,我觉得起码有一个吧。快说,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吓到。」
虽然他们两人平安且衣食无缺活到现在,但广义上来看,说他们父母放弃育儿也不奇怪吧。
「果凛之前好像被他老婆狠狠骂了一顿。」
「不客气,我应该还会在那边住几年,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
「好消息?坏消息?」
「响贵有什么要说吗?」
「所以我很感谢妳,每次像这样出来玩,就有种得到那时真的很想要但不敢开口的东西的感觉,谢谢妳。」
响贵擅长建立人际关系,但他从大学时代起就巧妙地躲避麻烦事活到现在。
总觉得好害臊喔。我从没想过我们带给响贵这般的喜悦,自己稍微填补了朋友心中的空隙,这事实带来的喜悦太正经,让我无法把害臊摆一边去。
响贵思考一会儿后突然像是放弃什么一般笑起来,如我期待开始坦白。
我无法随便表达感想。我有大我很多岁的哥哥,我们一家四口不只在我小时候,现在也常一起玩,充满许多回忆,和我们家比较根本没意义。
现在对他个性有负面感受的,大概只有我一人。
我用在刚刚的轻声细语加上克制母音的感觉说话。
「虽然很丢脸,但就因为那个啦,不管我有没有记忆,我都深受你家照顾了。感觉没办法下班后顺便去你家了。所以,谢谢你到目前为止的照顾,我想要郑重道谢。」
虽然有一半只是顺势说出这句话,但这是真的。
穿上拖鞋步出走廊,以关门声为界被寂静包围。在冰冷的空气中,勉强靠着月光和避难指示灯看到彼此的脸。
道谢?我有做什么值得响贵道谢的事吗?
「原来你们家是这种感觉啊。」
「干嘛郑重跟我报告?」
首先,如果想引诱响贵这样贴心的人告白,有大前提。两人独处,在精神对等的状态中,别创造出太过紧迫的气氛,也不可以过分开玩笑,也就是创造出「就算你现在说喜欢我也不会尴尬喔」的状况。所以玩人生游戏时,我才不想在大家面前调侃他,就是害怕会变成奇怪的前提。
这发生在作战前还是作战后呢?无论何者,我大概都让果凛费了很多心。包含开车在内,造成他许多负担。得想想能怎么报答他。
我们以自己为例稍微讨论好人坏人的区别后,出现短暂的空白,我在此开口道。
话中带笑的响贵说起今天听说的果凛小秘辛,想像留胡子的魁梧好男人,被也是我们同学的苗条老婆痛骂的画面,这也太有趣。
虽说是尽可能,避免造成彼此受伤,他和交往对象分手后大多都能恢复朋友关系,和我们之间也是,虽然会有小争吵但从不曾有过造成致命伤的冲突。对当时曾经一度和华生大吵一架,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永远无法修复的我来说,响贵的处世之道精采绝伦,但也觉得他只是在装帅。我也曾对本人说过这些,但响贵痞痞笑着回我说「我只是比千鹤你们还要成熟而已啦。」
睽违已久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女生房间,我回想起今天没有活跃机会的它,因为身穿浴衣,所以没有穿上只是披上。走出房间确实上锁后,转过前往男生房间的转角,响贵只用表情就表现出对我穿着的亲切感。
告白极可能弄坏彼此的关系,我真的有办法诱导响贵做出这种人与人的冲突吗?我得要让响贵做出,与他处世之道正相反的,由自己引发事故的行为。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随时欢迎。」
绝口不提友情所需以外的真实,为了让这段关系得以成立,响贵独自承担了复杂情绪,他好成熟好正确。我突然无法不这么想。
「是喔,妳特地跟我报告,是要搬离东京?」
我有自信,响贵不会忽视我以「其实」开头的话题。如果无法一次成功,那我就说尽我能坦白的事情,发动无数次攻击。只要他其中一个回应是告白就成功了。我也期待旅行中特殊地点带来的亢奋感,能扩大响贵这一点。
「真辛苦你了。」
响贵的这个性,当然在他出社会后发挥正面效应。会计师是检查企业问题的让人讨厌的角色,但据他本人表示,他和客户相处得很好。
「浴衣搭配皮夹克,妳好像格斗游戏中的角色喔。」
但是,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关于我的重要事实,响贵不知情的可能连左轮手枪也装不满。如果最后只剩下「我还很珍惜地收藏着高中时从学长手中收下的第二颗钮扣」就要撤退。我也事前告诉果凛哪时要撤。那家伙有点傻眼又有点开心地表示「我们对彼此也太无所隐瞒了。」
「那么,就让我向妳道谢吧。」
「是心理学还什么的吗?」
「…………有喔。」
「有什么?」
「没有啦,对不起,我想要说我随时都有和你一起出去玩的心情喔,但没有说清楚。」
因为心思太强烈以及喝了酒又刚睡醒,我不小心脱口而出。
有啊,我当然有。希望他解脱,不想让喜欢我的人看见我嫁给别人的心思。这些心情我当然都有,但还有更重要的。
因为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尽管不是单纯的朋友,但是是真正的朋友。
认识、变得要好、常常玩在一起、一起组团,从大学毕业之后到这年纪也不曾中断我们的友谊。
而在这之中的几年,我让响贵默默独自承担,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这段关系的心情,这是我对他的亏欠。带着这么大的亏欠,只让响贵继续背负下去,接下来真的还能当朋友吗?
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和你共同背负啊,即使那是多么尴尬的现实。
「那算什么啦。」
「我可是认真的耶,别笑。」
边这样说着,两人都笑了。仿佛配合我们,外头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
「屋顶没开放,妳感觉也不太清醒,那我们走吧。而且我也说认真话说到有点害羞了。」
「说认真话又没关系,但是,就这么做吧。」
我没有为了继续作战而挽留他,因为我不认为上一秒才说那些话的响贵会突然讲起爱意,把自己说出口的感谢变得像是谎言一样。
非常遗憾,今晚早早宣告失败。我被毫不知情的响贵漂亮击沉。一点也不好,但没关系,这只是第一招。而且,我听到我们带给响贵喜悦也让我开心。身为朋友毫无虚假。
我突然想到,这该不会是他喜欢上我的其中一个理由吧?虽然也可能喜欢上华生或小舞,但我和他的距离最近。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不管我怎么思考都不明白他喜欢我的理由。果凛还说「说不定意外地是喜欢妳的脸蛋喔」,这怎么可能啊,事到如今这理由也太害羞。
响贵正打算步下楼梯,我看着他的侧脸,虽然不曾想过他长相是好是坏,他的长相随着年龄增长,感觉最近变成「正流行的清秀五官加上一点酷帅男子气概」。服装和气质也调整得合宜没有丝毫不和谐,真不愧是追求均衡的人。
「响贵也去留个胡子如何啊?」
「然后,响贵选了跟我长很像的人?」
「不记得了。」
「下一次或许在气氛更好的环境中独处也不会不自然喔,还有,我说啊,跟着你到这里来的我说这种话也不太对,但你公司的人知道吗?」
「她们的电波一样耶。」
「之前只要把那小子喜欢的女演员的特征加起来,就会变成千鹤。但那次聚会时,把他选的女生的醒目特征减掉之后就会变成千鹤。他以朋友身份看妳时,大概觉得喜欢的外型和妳相同也没关系,但从某个时期开始他就有所自觉然后不想被别人发现,所以才开始闪避。在那之后我很在意,所以又重复确认了好几次。所以说,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大的理由,但那小子喜欢妳的外型这件事,大致没错。」
我到浴室冲个澡就回房,大家又重新开始喝酒,我也参加,结果回到女生房间时已经凌晨四点了。我和喝醉的华生一起胡乱摸着先睡的小舞的头,对几乎半强迫被吵醒的她说「晚安」后,我们也钻进被窝中。
虽然毫不畏怯陌生大人的两个孩子很惊人。但大的只在婴儿时见过一次,小的也只隔着荧幕挥手过两次,千鹤还有办法问她们记不记得自己,也是够厉害。但我很感激,如果千鹤不擅长和小孩相处,我就没办法跟华生提议『千鹤说她想看妳的小孩,我可以带她一起去吗?』这件事了。
「我现在看,你等等我。」
起跑之后我才想到会遇到不得不说明这件事的危险性,然后不出所料地出事,但也已经太迟了。我努力在脑海中编织不是八卦杂志,而是少年漫画能容许,而且不会惹怒千鹤的委婉表现,接着试着照实说出口。
按下门铃前我姑且先抬头挺胸,却被千鹤笑了。
「就是说啊,从那天之后,我没有迷惘也不想吐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原本打算拿咖啡起来喝的手动弹不得。
「妳讲话变很快耶。不是那么回事,他选择的长相和身材没有一致性,但全都和妳的感觉差很多。」
「果凛弟弟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面还是很棒耶,我也喜欢响贵的没礼貌和大贺哥的随兴。」
「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
我忽视掉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超级羞耻的千鹤。
坐我对面的华生从文件夹中取出文件,边撑着下巴边看。旅行时也有相同感想,近距离看她的脸,与千鹤和小舞舞相比,认识至今十年的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创作者都是这样吗?
我边说「才二十五岁左右,又没关系。」但其实我不太希望我老婆知道。
「我先生晚上才会回来,你可以放心。」
公事到访的目的是要请她在合约上签名,以及把同事想请华生合作的作者的书交给她。我已经从负责编辑口中得知这位作家有多难搞,所以如果他们包含华生在内要一起开会时我绝对不想在场。
「那怎么可能啦!」
「啊,这个游戏千鹤姐姐很厉害喔。」
「只要一放松,最后期限就近在眼前了。」
要形容斩钉截铁否定的千鹤此时的表情,就是害羞和不想自恋的心情,以及大概无从消除的喜悦在她脑海中混杂后爆炸,然后勉强扯出的笑容。
「果凛不擅长和华生相处还真是冲击性事实耶。」
「也是,身为接待者与被接待者,心情会很复杂啦。」
除了千鹤的心理状态之外,这趟旅行也有其他收获。这是我原本的目的之一,趁着大家好久没聚的机会,包含响贵在内,变得更容易约这些人来玩些小游戏了。凡事起头难,只要起头了就容易转动方向盘。
「你看似做得很好但完全没这回事,如果我也有目的要召集大家,我也会第一个跟小舞说。」
「别担心,我毫不知情,只是套你话而已。」
她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沿着走廊走去。
「不记得!」
「但是,如果只是选择和我不像的女生,或许有谱也说不定。」
「是在攻击我吗?」
「不是不擅长,只不过当作工作对象时,单独去见她还是怪怪的。」
华生在两份合约签名后,我收下其中一份放进公事包中。这样一来今天的工作几乎结束了,再来只要把书交给她,然后只剩下和朋友喝咖啡聊是非后就能回家。
「我也是!」
睡着前的十分钟,我又想起响贵说的话。我肯定会带着甜笑入眠吧。
「又没关系,妳也有目的啊。」
「完全相反。虽然顶多只是我的感觉,但那小子,专挑跟妳气质差最多的人。」
在客厅对孩子们自我介绍之后,我表达自己是来找她们妈妈谈工作的。千鹤说她是来和她们玩的,立刻就被孩子们拉走了。看来一楼里头的房间是游戏室。
「欢迎,两位工作和游玩兼顾的人。」
沉默一段时间后,华生点点头起身去拿笔和印章。我在旁默默守护纸张吸收墨水的画面,听见里头房间传来喧闹的声音。
「什么加法减法?」
「所以我很清楚响贵喜欢哪种感觉的艺人。答案是完全相反,然后我仔细想想,之前是加法而现在是减法,但结论相同。我当时才第一次发现。」
〈让果凛弟弟直接送来也可以喔,一定会很有趣〉
「你们的游戏好愚蠢喔。」
「才不是,我们大学时代也常常玩这种游戏。」
我们一起回去感觉又会被小舞和华生说什么,所以我独自去温泉察看两个女生的状况。走在昏暗寒冷的走廊上,中途感觉仿佛作战失败后的回程路上,让我想着这可不行而绷起神经。但好像做得不太好,恰巧碰上两个泡得暖呼呼的女生,她们一脸恐惧地说「这种时间有个女人站在走廊上笑也太恐怖了吧。」
「那是怎样啦,什么也没有,至少我没有。」
「是你提议的对吧?小舞说的。」
「目的?」
我右手拿公事包,左手拿东京都内有几家分店的西点店的烘焙西点走着,没穿皮夹克的千鹤在我身边耸耸肩。据她说,万一小孩因为拉链等材质硬的东西受伤就不好了。
「我想看看你不适合留胡子的样子。」
「很、很适合穿皮夹克。」
令人感激的这句话让我找回理智。
「餐具?」
「如果只是想要旅行会找我们吗?更明确说,会找我吗?」
「好的好的。」
从以前就是这样,华生明明比谁都会唐突地放箭射人,却总是散发出让人放松的氛围。或许这就是要杀死对方的真功夫也说不定。
旅行之后我和千鹤也有联络,但很久没直接见面说话了。看她变得积极多了真是太好了,是太好了吗?仔细想想,「对甩掉朋友积极」好像怪怪的。
「我百分百是在工作。」
所以她到底想说什么?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套话?华生再次起身从客厅角落拿来一个纸袋,取出纸袋中的B5白色盒子。外面印刷着餐刀和餐叉的图案。
千鹤笑得不怀好意,拿起刚刚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热柠檬茶喝一口。
看来第一个发现响贵把千鹤当作恋爱对象喜欢的人是我,在咖啡厅开作战会议时我也对千鹤说过。
「不是。」
用调侃千鹤幼稚的意思,大学时第一个开口喊千鹤姐姐的华生,现在用母亲的身份微笑着。
「那表示他喜欢的长相和我不同类型吧。」
「真的吗?」
「果凛弟弟工作跑腿还要朋友陪。」
「我原本犹豫是不是该说妳是个帅气又苗条的女生。」
「我是来玩的。妳们两个好,还记得我吗?」
「知道什么?」
「我也很厉害喔!」
不是为了开新的作战会议,而是因为我们突然得要前往某个地点。
「谢谢妳的咖啡。那么,这个是这次的合约。如果妳看过之后能立刻签名盖章,我可以直接带回去,要不然改天寄回也可以。」
「我只是很久没和小舞舞聊天,聊着聊着就提到要不要去旅行而已。但很抱歉的是,接下来几乎都交给她去办。」
「喔,谢谢你。虽然不会想特地跑到东京去买,但如果要带来给我我最想要这个的第一名点心。快坐下吧。」
即使有所认知,我也不曾评论朋友,特别是女孩子的体型或长相,更遑论当着本人面前说了,所以这已经是我很直接的表现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说这种话对许多人很失礼。
「先让我确认,我的感觉是什么?」
没人回应电铃声,大门直接打开。身穿长T戴眼镜的华生举手说「哟!」两个小女孩从她后面跑出来,才开始吵闹「有人来了!」立刻就被妈妈用手推回屋里。我边对这一幕感到莞尔,边打开外面的门走近玄关。
千鹤不情不愿地认同之后又过了几个月,那趟温泉旅行的两周后,我和千鹤再次约见面。
「干嘛突然说这个?我不太长胡子,就算留胡子也没办法像果凛那样适合留胡子。」
水壶煮水的声音、颗粒状即溶咖啡倒进杯子中的声音、倒热水的声音,不道地的咖啡香气散发充斥客厅。全都让人感受到此刻存在于此的家庭。甚至让我反省起,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独自前来的自己或许想太多了。
「那次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华生一周前寄这封信给她在我们公司里的责任编辑,隔天我就收到「难得要去,你就带个礼盒过去吧。」的指示。我们是气氛开朗又温馨的好公司啊。我百般烦恼之后联络千鹤,拿别人家的小孩当诱饵拜托她同行。我真是变成狡猾的大人了。
「业务员先生,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表示我是男生脸而且胸部小吗?别用这种体贴我的方式换句话说啦。」
「心情上来说,我想要立刻做出作战计划的下一步。」
「所以响贵选择可爱型或胸部大的女生了?那只是他的喜好吧。」
「会找啊,我们是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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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作战失败,千鹤的意志因此坚定了也算有意义。」
华生咧嘴一笑,她这笑容就是以要让人警戒为前提,我配合她警戒着,这次真的拿起咖啡来喝。
「难得你特地来到这边,这个给你,小礼物。」
我们在寒天底下,一面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讨论作战计划的下一步走着。正好在千鹤说到玩鬼屋会出现吊桥效应之类的话题时,我看见和两旁房子造型相似的独栋房屋门牌上的姓氏,新村,这是华生丈夫的姓氏。
「请别费心,但给我咖啡吧。」
「千鹤啊……很难用言语描述耶。」
就在刚刚,我们在离目的地最近的车站前碰面,接着朝郊外的住宅区前进。季节已经完全迈入冬天,冷风攻击我们开始转为干燥的手背。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五、六个大男人一起喝酒时搜寻各种偶像或女演员的照片,然后大家一起选哪个人最可爱,如果和别人重复就要喝掉龙舌兰酒。」
「这是妳要的点心。」
我照她指示在餐桌旁坐下,听着华生准备杯子的声音,一边从公事包中拿出今天要给她的文件。
「你们怎么一直玩这种愚蠢游戏啊。」
「餐厅的双人餐券型录,是别人送我的。但期限只到今年底,而且几乎都在东京都内,所以请有意义地使用它。」
「妳跟妳先生去不就好了。」
「比起两个人一起去高级餐厅,现在带着小孩偶尔一起去家庭餐厅更幸福。」
该怎么解释礼物和这段话全看我。我道谢后接过型录,决定照字面解释华生这段温馨的话。
「妳有和响贵或大贺哥联络吗?」
「大贺哥看到我的作品后都会给我感想喔。和响贵大概两年前吧,请他介绍税务士的时候有吃顿饭,之后也三不五时有来往。」
「会计师不是也能做税务士的工作吗?」
「听说在监察法人工作期间就不行,而且我不想跟朋友一起工作。」
「妳好意思说啊。」
虽然包含各种意思,但彼此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道。感觉在此有种长大成人之后才能得到的可共享的情绪,这情绪肯定名为「甘愿忍受」吧。我又喝下一口咖啡时听见哭声。母亲立刻起身,虽然嘴上调侃说着「哭的人该不会是千姐吧。」但还是去确认小孩和朋友的安全。
被独留下来的我打开手边的盒子,随意翻阅盒中厚重的型录。
就这样,我决定好下一个作战计划了。
顺带一提,公司原本想要给华生的书,她极其冷淡地表示「我超讨厌这作家一副自己就是女性代言人的态度。」退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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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生家的小朋友真的好可爱。在那之后,我上班时常常看着我们的合照不停傻笑。虽然还没有具体考虑生小孩的计划,但或许差不多该认真和他讨论这件事了。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最近我开始会思考这种事,实际感受到要结婚的现实。
离开挤满人的电梯,走进熟悉的市场分析部办公室,立刻就找到一上班就想找她的那位晚辈。自从改成没有固定座位的弹性制度后,要掌握哪个人是否出勤也需要费一番功夫,但今天想找的她坐在很显眼的位置。太幸运了。
「纪伊早安。」
「有永前辈,早安。」
「妳昨天提出的企划书我也看了,做得非常好耶,很单纯有趣。」
「真的吗,谢谢夸奖。」
因为明天和后天连续两天,无论如何都要准时下班。
「是啊,就是说。我越想越觉得,完全无法想像响贵在普通状况中对妳告白,所以姑且说说看。」
从公事包中只拿出所需物品放到桌上,剩下的放进柜子。把当然不是皮夹克的外套挂上衣架,一身轻要回座位时,我家那位正好经过面前。与其说隐瞒大家,倒不如说我不喜欢在公司里卿卿我我,所以只是轻拍他的背道早安。
那天,我们从华生家离开的路上绕去家庭餐厅,在那边小声争执。
「也不需要是真的情侣,看起来像就可以了,找千鹤也可以啊。」
光吃亲子盖饭还不够,为了替大脑补充更多能量,我还吃了偏甜的牛奶巧克力,午餐后也火力全开工作,直到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多亏如此,隔天的二十四号只超过下班时间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在那之后,我在伴侣预约的义式餐厅中很平常地快乐度过。他还准备了蛋糕呢。
听说响贵回以完美的反问。
在我的预想中,我还以为他会拒绝。不知是果凛的话术高超,还是单纯他太闲,令人意外地我和响贵的圣诞约会一下就被决定好。响贵还传LINE跟我说〈只当一天的驹込(笑)〉,驹込是果凛的姓氏,响贵姓楢原。
但为什么事到如今告诉我这件事呢?我也成熟到能思考其中意义了。也成为知道他们犯错之后不会大喊绝交啦!的大人了。果凛大概想借此让我下定觉悟当坏人吧,我不能辜负他替我想出来的作战。虽然这样说……
『别说是约会。你根本没想过忍住笑意,只是想要拿来当作聊天话题而已吧。』
「被气氛牵动一直到前一刻才发现错误这种事,我觉得大人也会发生耶。应该也有来不及踩煞车的时候。」
「不是啦,因为觉得妳也会好好过节日,才说真不愧是前辈。但连续两天吗?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真豪华耶。」
比我年轻三岁还四岁的她只听这句就大致理解了。
「但也不必要挑圣诞节吧。」
虽说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那个笨蛋在搞什么啦!话说回来,说什么「我们对彼此也太无所隐瞒了」啦!明明隐瞒这种大事耶!
「假设、假设真的变成那样,被告白之后,到这种时候才终于说出其实我有交往对象也要结婚了,没人这样的吧!」
「有永前辈,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为什么要跟她去?』
「是这样说没错啦。」
「好棒喔真不愧是前辈,啊,没有啦。」
「你干嘛难以启齿啊。」
『我之前也曾说过,我没有这种对象啊,你这是找碴吗?』
真正的驹込夫妻今天偶然同时去关西出差,他们明天的圣诞夜似乎请好假要在关西开心约会。如果那家伙不好好对他老婆到死,我会杀了他。
「当作是游戏感觉很有趣嘛,我也想要线上收看你们的圣诞约会。」
坐对面的纪伊似乎清楚感受到我闪闪发亮的兴奋和雀跃感。
在家庭餐厅里大叫实在太丢脸的理智勉强占了上风,我用气声吐出最大限度的空气。
不对不对,对我来说,无论日期无论彼此关系,男女两人单独去吃圣诞晚餐都只有特别的感觉啊。不管是正面意义或别有用意。
「圣诞节约会!」
「因为只能设计你们至今不曾做过的事,借此让响贵说出口啊。」
果凛替我做好所有安排。他联络响贵,说他预约了餐厅但没办法去,要响贵代替他去。还说是用夫妻约会的名义预约,所以会附赠可爱的蛋糕,可以的话找女性一起去。这样的说法很有果凛的风格,他算是相当费心。当然也说了今年内得把餐券用掉,没有办法重新预约只能转给预约候补的人等等各种借口。
「我们最近聊的都是很难说出口的事,你就讲吧。」
「所以说,我在问妳有没有觉悟和响贵之间发展出那个方向的氛围啦。借酒壮胆也可以,多少有肢体碰触等等的。」
「没有,不是这样。明天要和伴侣过,但后天要跟朋友去吃饭。」
「你说到极限,那就表示包含牵手,或者甚至包含亲吻在内吧,不行不行不行。」
「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当日期转换时,「这样一来,我们就两天都在一起了。」实际上把这句话说出口后,我随之心痛,并不只是对他。
果凛也这样说。但对我来说,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伴侣和朋友,两者没有太大差别。当我对主张二十五号比二十四号容易约的大胡子如此表示之后,他发出「唔唔唔」的呻吟。
「没有,不是今天,是明天和后天。所以我要把今天能做完的事情全部做完。」
「还有,虽然很难说出口,关于我最近不停思考的下一次作战啊。」
早上起床做完该做的事情后,二十五号也一如往常地天黑了。
「我不会一大早说谎的,可以坐妳旁边吗?」
果凛的视线一度看着桌上的热咖啡。
响贵笑着回应,果凛用练习过无数次的自然语调提议:
果凛先深吸一口气。
「我再次重新感觉到,这不是大人之间该有的对话。」
「算是啦。」
只不过,选圣诞节会不会太露骨啊?当我提出超合理的疑问后,果凛说起一般对于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的认知。
「真不愧?」
纪伊圣诞节预定要和大学同学举办女子聚会,当我在心中大喊「真的要说,我二十五号也想这么做!」时,亲子盖饭和豆皮乌龙面送上桌了。
今天得比平常更加卯起干劲工作才行,现在就已经决定今天会加班。一般来说我绝对不想要一大早就预计要超时工作,但只有今天无从选择。
虽然他说那是华生给他的东西,但决定要给我的人绝对不是华生吧!谢谢你替我思考作战啊!
「呃,果凛你该不会外遇过吧。」
「……那时候还没有登记。」
「要粉身碎骨到极限的人是妳,妳能办到吗?」
总觉得果凛看着远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伙该不会……
桌上摆着两盘感觉不曾在意过这种轻飘飘单词的老店腌渍物,黄色和紫色的对比色很美。
和响贵共进圣诞晚餐的作战是果凛策划的。
回到一天限定的自己座位打开电脑电源,收到其他部门及友好的销售据点的询问邮件,我写下格式固定但不至于一封信通用的内容回信处理,参加会议,速度飞快处理必要文件之后,不知不觉来到午餐时间。得知一旁的纪伊今天也要外食,我们一起去乌龙面店,我点了亲子盖饭。火力全开的日子可不能还在意热量和糖分啊。
他又加上一句「希望妳在这边听过就算了」,听到对方的名字后,我原本应该会吓得原地跳起,但我完全愣住了。只脱口而出:
「心、心情复杂啊。」
「原来如此,确实是圣诞夜比较重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