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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溫柔的背叛

《純黑的執行者》 · 青木杏樹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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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吧,三毛。」——說完,將浴室的窗戶打開。

深夜一點多,想喫飼料的貓悄悄進來。

大家都不喜歡晚夏的溼氣,住宅區裏幾乎每一戶都窗戶緊閉,室外機隆隆作響。

他看準父母在開着空調的一樓睡着的時機,讓貓進到家裏。

三毛走過來,用那帶着淺色斑紋的頭蹭了蹭他的腿,並「喵~」地撒嬌。

他豎起食指,「噓——」了一聲。即使如此,貓還是喵喵叫個不停,他只好蹲下來抱起三毛,前往二樓的寢室。三毛很聰明,在喫到飼料之前都會忍不住一直撒嬌,但喫完之後就會乖乖進到被窩裏一起睡覺,並在自己睡醒的同時,靜靜地從浴室的窗戶離開。

「對不起喔。」

儘管貓聽不懂人話,他還是不斷道歉,撫摸那帶着斑紋的頭。

看着三毛由於人類的問題,狼吞虎嚥地喫着一天只能給一次的貓飼料,他就覺得過意不去。他撫摸着它,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歉。

三毛是瞞着父母偷偷養的。要是發現有貓進來家裏,罹患失智症的父母應該會陷入恐慌。他們連自己這個獨生子都常常忘記——不,正確來說是隻記得兒子年幼時的樣子——他們會對着快要六十歲的男人亂丟東西,一邊喊着「你是誰啊」、「你是誰」,所以要是看到三毛,說不定會把它一腳踢飛。

就算被父母毆打或踢踹,他自己都能撐過來,總比給陌生人添麻煩來得好。自已是有血緣關係的兒子,因此只能「包容或是反抗」,如果他有其他有血緣的兄弟姐妹,說不定可以選擇後者,但很可惜的是,身爲獨生子他只能選擇前者。再怎麼妄想,現實都是殘酷的,只能想着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是爲了三毛0;你1;。他替自己找藉口,細細感受着偷偷飼養的罪孽。

究竟是從早到晚不斷怒罵,還一邊徘徊遊走的父親會先死去?

還是會在喫飯時失禁,像嬰兒一樣嚎啕大哭的母親會先死去?

偏偏父母只有在評鑑照護情況的鑑定調查員來時,意識莫名地特別清楚,但他不能生氣、不能痛恨父母,也不能憎惡他們……越是這麼想,他就越希望不管是誰都好,拜託快點斷氣。

差勁極了。自己明明是兒子,對方明明是養育自己的父母。

「也許我乾脆去死就好了。」

就算對它這麼說,三毛也不會回應,但他覺得現在這樣比較舒坦。

說不定聽不懂人話反而是一種救贖。

他相當珍惜低頭看着滿是瘀青的雙手手背,同時撫摸三毛的這段時光。

辦公桌的兩側堆滿了大量的搜查資料,朱理將那些資訊輸入電腦中,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平常只要蓋下印章並放在佐藤健一的辦公桌上,他就會去處理這些文書工作。然而,有一次他突然要查詢保存在共用網路上的過往案件時,不經意地發現好像少了點「什麼」。

「沒錯吧……三毛。」——我不覺得拋棄你纔是正確的選擇。

過了午夜。廳內的部分照明會爲了節約能源而關閉。

「我沒有那個意思!」

「明天好像也會很熱喔。」

爲了早上五點醒來就會開始呻吟的母親,他會將鬧鐘設定在四點半。當他準備按下鬧鐘時,忽然罷手了。

「咦……」

「真令人懷念啊,你在一課的時候,你也常像這樣累到起不來呢。」

『也是啦……畢竟現在就算有個身爲警官的丈夫也不會多加分嘛。』

「我、我剛纔碰了你,讓你生氣了吧?不是嗎?」

隨後,神樂坂課長一把抓住朱理的椅子大聲辯解。

「真的很抱歉!」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朱理不知所措。

他只是有聽到這樣的傳聞,但神樂坂課長的妻子好像離開了。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他爲人那麼好,真是意外——朱理如此心想。然而,警官的薪水稱不上相當優渥,生活也很不規律,朱理也是過着埋首於工作的日子,以前無論是家事還是育兒,家中的事情都交給妻子明日香處理,就算她某天突然丟出離婚協議書也不奇怪。

身爲杉並區一之瀨母女殺人事件的當事人,朱理不能參與搜查。因爲倖存下來,他身爲被害人的同時也被當作重要嫌疑人。既然處於不能公然蒐集目擊證詞的立場,他也只能在不被其他搜查員發現的狀況下看過各種情報,確認是否與曾經發生過的案件有所關聯。

那時在一旁聽着單身的同事們置身事外地嘲諷,朱理心想明天就會輪到自己。

『不好意思,搜查上沒有進展……咦?您說搜查情報有更動嗎?不,我們沒有更改內容。如果有修改,共用網路上會記錄下更新日期。但自從三年半前搜查總部解散之後,檔案日期都沒有變動……』

他連忙用顫抖的聲音說了一聲「我們去睡覺吧」,就抱起三毛,鑽進被窩裏。

……睡得深沉一點……睡得熟一點……就會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那是他像在告誡自己一般,閱覽起二○××年三月三日發生的杉並區一之瀨母女殺人事件的龐大搜查資料時察覺的。朱理不曉得爲什麼會在自己成爲被害人的案件中產生——好像少了點什麼——這樣的感受。那些搜查資料早就看過幾百次、幾千次了,妻子明日香的資料沒有出入,就連女兒真由的遺體狀態都跟自己親眼目睹的情況一致。讓人想移開視線的案發現場照片中,也沒看到任何可疑之處。

這麼想着,朱理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都沉浸在淺眠中。

抬起沉重至極的眼皮朝壁鐘一看,已經六點多了。時隔太久在沒喫安眠藥的狀況下入睡,他遲遲擺脫不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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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糟了。他馬上抬起頭。

這時,突然傳來「喀噠」一聲,物品移動的聲音。微微睜眼,朱理看到神樂坂課長將朱理蓋在桌上的全家福拿起來,用布擦着。原來如此,之前有時會發現上頭的灰塵莫名被擦掉了,原來是多虧課長的幫忙。想到這裏,朱理再次閉上雙眼。

話雖如此,朱理要處理的案件太多了,無從確認起。腦子裏塞了太多情報,讓他想不起具體來說缺少了什麼東西。畢竟轉給奇特搜處理的案件,會只由朱理一個人到現場辦案。

『搞不好他私底下其實不是那麼好的人吧?』

掛在牆上的月曆已經邁入九月,但還是維持着自八月以來的高溫,每天依舊像酷暑一樣。氣溫固定設定在二十八度的老舊冷氣發出轟隆噪音。

『哦~原來神樂坂課長離過婚啊。他看起來明明是個愛妻族。』

——……不對,果然……少了什麼……

——難道是文章內容有缺失,或是漏字的問題嗎?

「啊……」

想像到小貓們可能會被更加陷入恐慌的父母一腳踢死的景象,他就感到害怕不已。

「……!」

——這麼說來,課長好像離婚了……

關掉冷氣之後,房內變得既潮溼又悶熱。

「……不好意思……」

可以一個人獨佔的蛋糕。寬敞的兒童房。

打從還在搜查一課的時候,他跟神樂坂課長就有交情了,他當時就是個性格溫和的人,從來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本廳的年輕警察們都抱持着強烈的正義感,但也很常犯錯,然而神樂坂課長這個濫好人不僅沒有責怪他們把事情搞砸,還會陪着一起道歉反省。再加上那張福神臉,讓朱理無法理解像他這麼溫和的人,爲什麼會選擇警官這個操勞的職業。既然要擔任公務員,老師或在公所人員應該比較適合他吧。

「怎麼,你也汗流浹背的嘛。至少把襯衫的第一顆釦子解開——」

爲了以防萬一,朱理連絡了負責搜查的轄區。

朱理倒抽一口氣,意識一口氣被拉回現實之中。

「一之瀨,你不熱嗎?」

結果,神樂坂課長突然噘起嘴,立刻低下頭。

——可惡……糟透了……!

當他摸了三毛的肚子時,才察覺異樣。三毛是母貓——……它懷孕了。

他那雙眯眯眼爲難地眨了眨。

「一之瀨,你昨天沒有回家啊?」

新書包。在學校會用到的東西總是全新的。

「就算我們同爲男性,這也是性騷擾。真的很對不起!」

他心想着「怎麼辦?」而陷入混亂,只能瞪着神樂坂課長。

「一、一之瀨……呃……抱歉。」

背後傳來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朱理還趴在桌上起不來,一罐冰可可就被擺到他的臉邊。那是神樂坂課長愛喝的可可亞品牌。他本來應該是爲了犒賞自己在這麼悶熱的天氣中,還鞭策上了年紀的身體來上班而買的吧——朱理接受了神樂坂課長的關心,再次閉上雙眼。

「你最近喫很多呢。」

感覺到神樂坂課長晃着大肚腩,走進辦公室的氣息。

三毛熱得溜出被窩。是覺得外面比較涼爽吧。目送它搖着可愛的尾巴從門縫出去的身影后,他將毯子蓋到自己臉上。

朱理至今還不願觸碰幸福的那段時光,因此不再看那張照片了。

這不是自己的錯啊。他靜靜地淚溼了枕頭。

朱理說着「這樣啊」,向負責的刑警道謝之後掛上電話。

「……但是……這情況不是隻有我的案件啊……」

「……啊……嗯,還好……」

無論如何,作爲警察都會因爲不適當而免不了懲罰。

「……好像……是……呢……」

手寫筆記、地圖跟複製照片等可能會劣化的資料,基本上都在保存到共用網路上,之後用碎紙機銷燬了。現在是個世界本身陷入資訊爆炸,因此凡事都講求數位化的時代,但朱理還是儘可能着重於傳統方式。有些事只靠雙眼無法察覺,要用五官才能感受到。

說不定是想早點達成復仇的願望,讓腦部產生了錯覺。

——如果只是錯覺就好了……

——已經三年半了啊……

——課長……?

杉並區一之瀨母女殺人事件。當時參與這起事件的搜查員當中,有神樂坂課長的名字。他說不定是透過定期看那張照片,將部下的悔恨銘記在心,又或者是因爲妻女離開了身邊,跟自己的處境相同而心生同情……朱理裝作沒有發現神樂坂課長看了照片的舉動。

神樂坂課長覺得過意不去,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真是的……要是仗着年輕,太過勉強自己,四十歲過後會很可怕喔。」

朱理連忙伸出左手遮住黑色齒輪的圖樣,但回頭一看,神樂坂課長的臉上不再面帶笑容。他露出一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的表情。是朱理太大意了。

「我覺得只要沒有那個意思,就不算是性騷擾。」

「……啊……?性騷擾……?」

『從來沒聽過那種傳聞耶。就連大家喝酒聚餐時,他還是那副模樣。』

「你就在佐藤來之前繼續休息吧。」

神樂坂課長拿起扇子,替朱理從頭到背部扇風。更加涼快的冷風讓人覺得都快融化了。

他不願認爲這是少年時期一直接受父母的愛與期待,所得到的「報應」。

……不要去想明天的事情,趕快睡吧。

「你別再穿長袖了,換短袖吧。小心中暑。」

冰可可的罐子碰到臉頰,那舒服的感受讓朱理「呼——」地呼出一大口氣。

好像真是如此。朱理半睡半醒地回想起幾年前的事情。

是健一輸入時有失誤嗎?但已經結束的案件本身的原委是一致的。

直到二十歲都能一直拿到親戚給的壓歲錢。

聽說要設立這個跟垃圾場一樣的奇特搜時,任誰都不想接下課長的職位,但神樂坂課長被點到名,也沒有擺出絲毫嫌棄的態度就答應了。

「哈哈哈,那是熱還不熱啊?」

不知道三毛會在哪裏生下孩子,這頓時讓他深感不安。他沒辦法飼養三毛產下的小貓們,既然如此,是不是也到了只能拒絕三毛的時候了呢——

這個世間不太對勁。

「就算我沒有那個意思,只要讓你感到不舒服,就是一種騷擾了吧。」

當三毛從窗戶離開不久,黑煙開始在家中瀰漫開來。

警視廳搜查一課強行犯組辦公桌後方的另一個房間,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簡稱奇特搜的辦公室裏,當值人員的名牌上只有一之瀨朱理。

儘管貓聽不懂人話,他卻總是對它說這句話。

「……嗯……」——雙手麻痹的感覺讓朱理漸漸轉醒。

神樂坂課長親切的手碰到脖子。

他笑着調降了空調的溫度。涼爽的風吹上頸項。

「呃……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

『啊,我知道了。說不定是他這個男人太無趣,就被拋棄了吧?』

看到三毛在舔喫個精光的空碗,於是他又多加了一些貓飼料。總覺得它的肚子變大了,但以變胖來說,又只有腹部凸出而已,過於局部又異常,因此讓他感到費解。

那一天,被犯人砍傷的地方刻着與惡魔巴力西卜的契約圖樣。要說這個幾何圖形般的痕跡是當時留下的傷痕也不自然。現在那個圖樣差不多淡掉了一半,看起來也像刺得不完整的刺青。

自從發現到這個狀況,朱理就儘可能自己輸入資料,也開始自己掃描手寫筆記、地圖跟複製照片,並保存在不同於共用網路的外接硬碟裏。因爲增加了這些程序,朱理的疲勞程度超越了極限。

「對不起喔。」

「那個——」

「相信我。一之瀨,我從來沒有用那種眼光看你!」

「辯解到這種地步,反而會覺得你就是用那種眼光看待我耶……」

「咦?啊,什麼……?喔,對耶……這樣啊……抱歉……」

神樂坂課長暫時冷靜了下來,並消沉地垮下肩膀。

「課長,你對周遭的人顧慮太多了啦。」

對於青春時期幾乎都由忍耐與寬容構成的昭和世代來說,要跟敏感又脆弱的平成世代相處應該很辛苦。兩人都流下冷汗,大嘆一口氣。

朱理放心地想着,無論如何,後頸的圖樣沒有被發現就好。

「早安~」

基於清涼商務的原則,穿着短袖襯衫的健一有氣無力地走進辦公室。

朱理跟神樂坂課長都不禁凝視着他將名牌翻過來。

「……這種微妙的氣氛是怎樣……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事。」」——上司跟前輩異口同聲地說。

「聽你們這麼說,反而會覺得就是有發生了什麼……啊,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八王子那邊有發生火災對吧。剛纔我在外面聽一課的人說,那可能會變成奇特搜的案件喔。」

「要把火災事件轉過來?」

神樂坂課長坐到座位上的同時問道。朱理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邊打開冰可可的罐子。本來是想慢慢喝的,但受到剛纔心煩意亂的影響,不小心就一口氣喝完了。

「說到八王子,就會聯想到最近這兩三年來不斷髮生可疑的火災吧?」

「我有聽說那件事。如果這次有出現離奇的遺體0;死者1;,說不定會轉成我們的案件……」

「好像有人死掉了。」

「變成縱火殺人了啊……但如果只是這樣也很難說。」

坐在銀色轎車的副駕駛座上,朱理注視着手機畫面。當他們驅車前往的期間,關於案件的情報也持續更新到共用網路上。

「但你爲什麼不記得犯人的長相呢?」

「但是……」——機動隊員猶疑不決。

一位年輕女性帶着一雙紅腫的眼睛站在一旁,語帶哽咽,並頻頻拿起手帕擦拭眼角。她沒有化妝,雙頰的雀斑給人一種純真的氣質,淺褐色的鮑伯短髮因爲汗水跟眼淚,黏在臉頰上。

「是我請他們找奇特搜的人前來處理的。」

機動搜查隊的執行隊員委婉地拒絕奇特搜介入。朱理跟健一解釋這是常有的事,就逕自鑽過黃色封鎖線。他拿起手帕掩住口鼻,沒有人知道火災現場會飄出怎樣的瓦斯氣體。照理來說,在消防單位確認完全安全無虞前,警察也不能進行現場勘驗。

剛要脫口說出「我的……」兩字,朱理立刻閉上嘴,將手肘撐在車門邊。唯獨眼神朝健一看去。

原來如此,因爲她熟悉警察組織,才能這樣輕易地講出一般大衆不太熟悉的「奇特搜」名稱啊。朱理想通了。

「你要怎麼回去?如果不是解決了特別重大的案子,可沒什麼升遷的機會喔。」

她緩緩遞出名片,朱理接了下來。

掛斷電話的健一「啪」地大力按下確認鍵。

對於現在正前往處理的八王子火災案件,他不打算呼喚巴力。健一說不定是爲了逮到關鍵性的證據纔會跟來案發現場,但很可惜,應該不會得到什麼結果吧。別擔心——朱理確認似的搔了搔後頸的齒輪圖樣。

朱理難得被健一叫住並回頭看去,下一秒鑰匙就被他搶走了。

朱理都覺得自己說了很有前輩風範的話。他努力讓自己儘量別太情緒化,健一則一臉不滿地皺起眉,斜眼瞥過來。

「啊,一之瀨前輩,等一下。」

「關於那起事件,我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向負責的搜查官全盤托出了,有什麼新發現也會隨時回報。我不會要你對我有所顧慮,但至少遵守警察組織的規定。」

健一在跟電話另一頭的人應答的同時,迅速敲打着鍵盤,輸入對方提供的情報。他的年紀跟朱理相差無幾,但就連講電話的紀錄都講究地做成紀錄,徹底數位化到這種地步教人折服。真不曉得爲什麼要這麼拘泥於無紙化。

她似乎連自首男性的情報都有所掌握。

「你爲什麼在調查我的事?」

「……你看到了什麼?」

發現失火的鄰居報警時,黑煙已經從家中的窗戶竄了出來。當消防隊抵達的時候,火勢甚至已經延燒到鄰居家了,但全被燒燬的,只有身亡的老夫婦所居住的神尾家,唯獨他們的兒子——神尾涉似乎好不容易纔從燃燒的家中逃出來,他被人發現穿着睡衣,以全身多處燒傷的狀態倒臥在路邊,身受重傷,現在還沒恢復意識。

前天沖澡照鏡子時,那個黑色齒輪還剩下一半左右,然而,現在卻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爲什麼——消失得太快了。

×

心情上是很焦急,但焦急會被人見縫插針。

他是爲了想救出父母而錯過逃脫的時機,才身受重傷的嗎?這真是一起令人心痛的事件。

「這不太能告訴你呢。」

在今天早上發生的住宅火災中喪命的是一對八十幾歲的老夫妻。根據鄰居的說法,他們生前罹患失智症,病情相當嚴重,似乎是提前退休的獨生子神尾涉在照顧兩人。

他從朱理身上移開視線。

「你不是說『我不願回想起來,所以別多問』呢。」

「我也知道至少得偵破轟動社會的連續殺人犯纔行。例如那個犯人是現任警察……之類的。」

——什麼嘛,已經抓到人了啊。

「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您好!」

「那判斷這起案子該列爲奇特搜案件的是誰?讓我和那傢伙談談。這代表他應該持有足以做出這個判斷的情報吧。」

他低語般對朱理這麼說。隨後穿上胸前彆着黑色圓形徽章的西裝外套。

似乎想像了一下進入極其危險的火災現場室內,去看燒焦遺體的情況,健一乖乖地服從了。他朝消防隊員聚集的住家後院跑去。

健一擺了擺左手。

健一露出完成了一項工作的表情,從包包裏拿出能量飲料,放在東西很少又整齊的辦公桌上。他只會處理分配給自己的文書工作。靠上椅背時發出的嘎吱聲,應該是「後續就交給你們了」的意思吧。

無意間跟他對上眼。

「東映出版?」

「因爲有點在意。」

將案子交給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處理的原則,就是當搜查進展到一定程度時無人管理,搜查指揮官就會丟過來,然而,現在連機動搜查隊都還沒着手調查,案子就被丟給奇特搜處理,代表有某個人認爲這起案件可能會拖很久。

「……所以說,你想問我什麼事?」

但他走出黃色封鎖線時,有人從一旁說着「那個……」向他搭話。

——沒辦法,先從其他地方開始着手吧。

之所以會自首,應該是因爲有人身亡而感到害怕了吧。這種程度的殺人犯靈魂想必無法換來多少壽命,朱理馬上就失去興趣了。

「還是你要進去裏面?」

「我既不想看到遺體,也不想去做蒐集證詞那種麻煩的事情。我想做錢多事少的工作,與其說不想受人指示行動,可以的話,我是想一整天都坐在椅子上命令別人做事。」

「剛纔說的那起火災,果然轉成奇特搜的案件了。我已經放到共用裏了。」

「所以我要回去。我一點都不覺得奇特搜是自已的歸宿。」

將手帕收回胸前口袋之後,朱理抬頭看向可能握有重要目擊證詞的圍觀羣衆。

「我去問嗎?」

雖然很失禮,但她看起來不像會經手那種粗野內容的人。

朱理一邊聽着兩人交談,若無其事地用滑鼠點開了共用網路。說到八王子的連續可疑火災,就算用關鍵字搜尋也只查到一起符合的案件。

——講得太直白了吧……

「我也一起去……我有事想問問前輩。」

「……」——朱理更加深鎖眉頭。

案發現場位於閒靜的住宅區,因此搭電車不方便,想開車前往的朱理拿起掛在牆上的鑰匙。

「那不算是理由。警察禁止爲了職務以外的目的,擅自閱覽搜查情報。要對我感興趣是你的自由,但那不是你負責的案件吧。」

「就像我不過問你被調來我們這裏的理由,你最好也不要對不是警察的我干涉太多。這樣對彼此都比較好吧。」

「說穿了,我一點也不想做跑現場這種基層工作。」

車內的氣氛緊張起來。

瞥了一眼朱理心生焦躁的側臉,健一微微揚起嘴角。

「是關於一之瀨前輩那起案件的事。」

健一曾通過國家公務員I種考試的綜合職考試,就是所謂的菁英事務官,卻因爲某種原因而成爲「失足官僚」,後來考了警視廳的錄用考試,被分配到奇特搜。有那麼輝煌的經歷卻被分配到奇特搜,可見他在前一份工作應該是惹出了相當大的問題。

健一手握方向盤,注視着前方。

我也知道。朱理心想,看向車窗外流逝的景色。

健一的偵訊技巧意外得高超,讓他難掩動搖。連續殺人犯——不曉得當自己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有沒有明顯表現出不知所措。朱理暗自感到心寒膽戰。

這三年半來,朱理一直都爲了自己的性命而殺害他人。

「也就是說,在警界人脈很廣啊。」

「喔~……前輩果然沒注意到呢。」

「再講下去也沒有結果。佐藤,你去問問消防隊,說不定是情報還沒傳回現場而已。」

即使巴力吞噬殺人犯靈魂的時候被人撞見,也不該由朱理自己動手,而且就算健一察覺到他是利用惡魔殺人,究竟又有誰會相信這種超乎尋常的殺人手法。

「正確來說我是自由記者,專跑犯罪線。」

×

——難不成……是什麼時候被看到了……?

「注意到什麼?」

「現場狀況還無法進行勘驗喔。」

——這次應該沒機會叫巴力來了吧……

「好的,嗯,瞭解。」

車子沿着多摩川行駛,從府中幹道左轉,到了鶴川幹道就靠導航開往住宅區。可能是因爲事件剛發生不久,警車跟消防車越來越多,宛如路標一般,引導兩人到火災現場。

「前輩,你流了很多汗,空調要開強一點嗎?」

「連續殺人犯……?」

「一之瀨前輩,你當時有碰到犯人,差點被殺害對吧?搜查記錄上有提到你被人從一旁砍傷脖子,大量出血,身受重傷。」

聽到神樂坂課長的苦笑,朱理在他下令出動之前就站起身來。

「其實我不小心看到一個好東西。」

——……!

健一辦公桌上的話機響起。

後頸上的黑色齒輪還沒有淡到令人焦急的程度。偶爾也要「像個警察」處理案件混淆視聽,不然到了關鍵時刻,可能會無法採取行動。

「對,就是這樣。這是一起計畫性的殺人事件。自首的那個大叔不是縱火犯。」

健一以不由分說的速度,搶先走出辦公室。

朝神樂坂課長看了一眼,他也歪過粗厚的脖子。

三池0;MIIKE1;星良0;SE-RA1;。名片上很貼心地加上念法。

應該很多人都是這樣想的吧,然而現實中,真的能變成那種立場的人只有一小部分。

「就算兩位是奇特搜的人也不能這樣啊。」

朱理猛然一驚,睜大雙眼看着倒映在副駕駛座車窗上的自己。

「大叔……」

——……肯定是在虛張聲勢。

最新情報的更新時間就在剛纔。一個自稱連續縱火犯的人,跑到附近的派出所自首。關於嫌犯的情報還只有姓名、地址跟出生年月日而已,應該是接下來纔要進行偵訊。

「啊~……我不太想耶。」

朱理沒有回應。

「咦……?」——感到驚訝的不只是朱理。

「但我不是以記者的身份,而是作爲涉先生的未婚妻,有事想跟警方談談。」

「涉是指被害人神尾涉嗎?」

她點點頭。沒想到受到全身燒傷並陷入昏迷的重傷,同時也是這家人獨生子的神尾涉有個未婚妻,共用網路上沒有這個情報。

不過,朱理悄悄嘆了一口氣。如果是「配偶」就算了,以她跟被害人的關係來說,「未婚妻」這個身份缺乏可信度。

——話雖如此……

朱理來回看着手中的名片及她的臉。

他曾經在進行搜查的時候,被想挖出獨家新聞的麻煩媒體纏上。那種傢伙有時候會用金錢賄賂,趁着警察沒注意的時候,在暗地裏行動。

既然她像這樣大方地表明身份,就代表目的不在於搶獨家吧。

她感覺是個掌握有力情報的證人,現場的所有警察卻都不想搭理,就代表她肯定是個相當棘手的對象。朱理有種不祥的預感。

「其實,與其說是要找奇特搜的人……一之瀨朱理先生,我是有事想跟你說。」

明明還沒做過自我介紹,她爲何卻知道自己的全名?朱理眨了眨眼。

「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想必只有你能理解。」

他提高警戒時,不曉得她是不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目光銳利地注視着朱理。

「我知道關於吞噬人類靈魂的『惡魔』。」

×

朱理命令健一在案發現場附近待命,在梢遠的家庭餐廳裏與巴力會合。

「這傢伙就是你說的那個女人嗎?」

或許因爲是午餐時間,餐廳裏幾乎客滿,喧鬧的程度剛剛好。

被找來的金髮碧眼青年摸着凹下去的肚子,像在強調自己餓了一樣,一邊在朱理身旁坐下。坐在對面的三池星良挺直背脊,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朱理。不知爲何,她看都不看向巴力,也完全不喝她點的冰咖啡,裏面的冰塊幾乎都溶化了。

「太慢了。」——朱理拿菜單拍打巴力的胸口。

他肯定是變成蒼蠅飛過來的,卻還是讓人等了兩個小時,朱理幾乎都問完關於她的情報了。不久後反倒被她追問各種問題,還被問到喜歡的女性類型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可以分你一半喔。」

「很像是指哪一方面?外表嗎?」

「你怎麼能確定?」

巴力呵呵笑着嘲笑她。

「不是作夢就是幻覺,又或者是你的妄想。」

「你的意思是……是我放火燒死了包含他在內的一家三口嗎?」

巴力將麪包塞進嘴裏。

「哼,那你就不該找警察,而是要去拜託能驅魔的神職人員。」

「你聽懂了什麼啊?」

——他可不曾對我說過這種事情……

「沒關係。」

其實朱理剛纔也聽她說過這件事了,但朱理想看看巴力會有什麼反應。結果,眼角餘光敏銳地瞥見本來託着臉頰,俯視着街上來往行人的巴力,一瞬間褪去笑容,朝她看去。

「讓您久等了。」——話語被店員精神飽滿的聲音打斷。

「應該說是一直看着他,就會覺得背脊發涼,恐怖又漂亮的男性,散發着隨時會死去的詭譎感。大概是那種轉瞬即逝的氣質很相似。」

「你知道的『吞噬人類靈魂的惡魔』就是這——」

「不……我也不是說這樣奇怪……」

她只是瞥了巴力一眼,又沉默地將視線移回朱理身上。

巴力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又俯視起人類。

「頭髮跟衣服都是黑的,一副慵懶、死魚眼的樣子,該說是……空靈嗎?」

「沒有……只有口頭承諾。」

「我不喜歡喫甜的紅蘿蔔。」

「所以簡單來說,你的意思是惡魔要你殺人,所以引發了火災嗎?然後還要你不要被身爲警察的這傢伙發現?」

「惡魔要我協助殺人。」

「唔,不要逼我喫,也不要打斷我說話。」

「有沒有什麼可以證明你跟他交往過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所以說,你所知道的那個惡魔——」

「你有曾是他未婚妻的證據嗎?」

男女之間萌生的戀愛情感只有當事人才明白,但一對年齡差距大到可以當父女的男女,他們之間真的只有純粹的愛情嗎?

「『之前』啊。」——鐵板上只剩下紅蘿蔔。

「啊,小姐~我要一份荷包蛋漢堡排,搭配麪包套餐。」

「……」

「我剛纔在電話中也說過了吧。縱火犯已經被捕了……巴力,別說奇怪的話。」

肉在鐵板上煎出的香味,讓朱理的肚子坦率地發出咕嚕聲。

「惡魔既是祕儀啓蒙者,也是戲謔家。隨着祕儀啓蒙墮落,現代宗教那種淪爲形式化或形骸化的東西,並非惡魔的期望,是人類只能透過這種方法傳達自己的願望。說到頭來,人類這種生物沒有自我,只不過是藉由承襲先人們的儀式和文明,無論好壞都一再反覆下去,而誤以爲自己擁有慾望跟情感罷了。你們列舉出的神、天使和惡魔,都只是繼承生死循環的一種詮釋而已。」

「她之前好像是葬身火窟的那對被害人夫婦的獨生子,神尾涉的未婚妻。」

——所以她不曉得巴力是惡魔嗎?

這不是第一次了,果然只要提及這件事情,她的臉色就會沉下來。

如果巴力所言不假,那就等同於否定了朱理至今所做的一切。說到頭來,又該如何解釋巴力這個存在?難道現在坐在身旁喫着荷包蛋漢堡排,只留下紅蘿蔔的這個存在也是我在作夢,或是幻覺,又或者是妄想嗎?

「空靈……?我看起來像那種感覺嗎?」

「我說了,那個人不是犯人。」

巴力用叉子扠起紅蘿蔔,送到朱理嘴邊,所以朱理不耐煩地推了回去。

「那我剛纔說的惡魔是……」

朱理大喫一驚。

「……你有見過這傢伙嗎?」

「惡魔不會殺人。」

她澄澈的雙眼直望着朱理。

朱理試着套了話,但她沒有說出可疑的話。

嘴裏塞滿食物的巴力不停點着頭。

慾望及情感都是錯覺,巴力還斷言惡魔是一種詮釋。

「呃……所以你說的那個惡魔——」

「鏗鏘」一聲,她打翻了冰咖啡並站起身來。

「吾剛好在看《必中暗殺者》最後一集。」

「說着『不要被那個叫一之瀨朱理的警察發現』。」

荷包蛋漢堡排送上桌了。

「但這是事實,因爲我跟他共度過無數個夜晚。」

巴力「喔——」地冷哼一聲,對三池星良表現出興趣,但她只是一味地注視着朱理,就算關鍵的惡魔來到眼前也漠不關心。

巴力伸手捂住不禁噴笑的嘴,朱理朝他瞪了一眼。

「呵、呵呵呵……呵呵……」

惡魔笑得滿臉通紅,不停抖動,朱理狠狠地朝他的小腿踹了一腳。

朱理說服了態度抗拒的健一,讓他去附近蒐集關於神尾涉未婚妻的情報,然而神尾涉遇到鄰居時只會點頭致意,似乎跟附近居民沒有深入交流。朱理也收到他傳來「似乎頂多只有看護的職員會進出神尾家而已」的訊息。

「吾聽起來只覺得是在坦承自己身陷妄想,招供了罪行。對吧,朱理?」

「什麼?」「哦?」——朱理跟巴力同時朝她看去。

「你笑什麼?」

「……一之瀨朱理先生,我所知道的惡魔跟你很像。」

「那個惡魔總是會在半夜現身,而且只有我睡在他身邊的時候纔會出現,因此我處於半夢半醒間,記憶也有點模糊……但我很清楚地記得,那個惡魔一再提起你的名字。」

巴力胡鬧地吹了口哨,朱理因此輕咳一聲。

「好,這件事就先不提。所以……你說他曾在那無數個夜晚中,跟與我相似的惡魔交談,主要是在說些什麼?」

黑色液體在桌面上漸漸擴散。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這個女人從剛纔就一直提到的『他』是誰啊?」

「要我說幾次都沒問題,因爲殺人的是那個惡魔。」

「恕我冒昧,神尾涉今年六十歲,而你好像才二十八歲吧。」

「那不是妄想!」

「那也沒有……」

劈頭就說起惡魔的事情,朱理這才發現還沒跟巴力好好說明過原委。

在目白的學校時,朱理也覺得不太對勁。朱理認爲,他當時是想捉弄因爲齒輪快要消失而焦急的自己,纔會決定故意袖手旁觀,但每當他冷靜地回想,都懷疑巴力是想將自己的注意力從難以理解的現象轉移。剛纔的發言也隱約讓他感受到這樣的意圖。

巴力的目光被貼在桌上的菜單吸引過去。

「這傢伙雖然不是警方的人,跟我也只是泛泛之交,但對惡魔之類的事情格外瞭解。應該可以讓他同席吧?」

——……這傢伙果然有所隱瞞吧……?

巴力用裝傻的語氣接連提出質疑。

「似乎是神尾涉在半年前單方面提出了分手……不過,附近的鄰居似乎沒有看過你進出他們家?」

「我是人類耶……」

「唔,竟然有期間限定的蜜桃迷你聖代……早知道就點甜點套餐了。所以呢,你跟她說了多少關於吾的事情?」

「因爲我們只會在外頭見面。」

「喔~惡魔說了那樣的話啊。不是你恐怖電影看到睡着,結果電視沒關嗎?電視一直開着不關的話,深夜時段偶爾會播那種節目吧。」

店員離開之後,朱理劈頭就問三池星良。

「我們沒有說到任何關於你的事情。」

或許是抑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她用雙手捂着臉離開了餐廳。人才剛走,店員就拿了抹布過來。朱理也彎着腰幫忙擦拭。

「不要。所以說——」

朱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接獲健一通知可以進行現場勘驗之後,朱理回到案發現場。

「……原來盧齒~」

她的視線總算從朱理身上移開,狠狠瞪着巴力。那雙紅腫的眼睛傾訴着這是對她的侮辱,佈滿血絲。

「沒有那種事。」

——這傢伙難道是要讓她……遠離我嗎?

「這很奇怪嗎?」

「我都叫你快點過來了。」

巴力突然用低沉的嗓音打斷朱理的話。儘管他的嘴角揚起笑容,眼神中卻不帶任何笑意。

「我知道,但我確實有在他身邊,跟與你相似的惡魔說過話。不只一次,可能兩、三次……不,說不定更多次。」

×

「唔嗯,真好喫!你要不要也來一口?」

金色蒼蠅悠哉地飛着跟了過來。

「她說的惡魔真的不是你嗎?」

『吾不認識那種女人。』

只要看見女人,無論老少都會上前搭訕的巴力竟然毫不在意到這種程度,真罕見。

在燒得焦黑的住家前方,健一被一羣年長的男女團團包圍,一臉嚴肅地操作着平板。

「怎麼了?」——朱理向他搭話。

「這是住宅區自治設置的監視器影像,但是……很奇怪。」

「唉,你是現場負責人嗎?」

一位手指跟脖子,連聲音都很粗獷,並頂着紫色頭髮的女性力道強勁地拍了拍朱理的肩膀。

「我們這附近發生過很多起惡作劇的縱火案。像是在外面的垃圾場被放火,或是拿煤油淋在腳踏車上點燃……所以,最近總算在整個町內架設了監視器,然後神尾家馬上就出事了吧?我們想說肯定能派上用場,就立刻確認了一下影像。」

朱理想着,今天還遇到真多沒自我介紹幾句,就開始滔滔不絕的人。他只點了點頭。

「但只有今天早上什麼都沒拍到啊。」

「畫面是全黑的。」——健一將平板拿給朱理看。

一瞬間有想過會不會是監視器的設定出錯,但似乎並非如此。切換成多角度的畫面之後,健一拉動時間軸。深夜一點時,路燈跟電線杆都拍得很清楚,但就在幾分鐘後,所有畫面都變成黑色的。黑畫面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清晨四點多,就像恢復供電似的,所有畫面再次亮了起來。可以看到濃濃黑煙從神尾家竄出來,以及好幾臺消防車抵達。

「那段時間有停電嗎?」

自治會的居民們都面面相覷。這麼晚都還醒着的人應該不多。頂着一頭白髮的清瘦女性一邊回憶,一邊喃喃地說:「這麼說來,我有成功錄下早上四點半開始播的《暴衝將軍》……」

「現在應該不會整個城鎮都停電吧。」——朱理無意間仰望着電線。

「電力公司有時候會短時間停電,像是遇到打雷或是發生供電線電壓驟降時,電力公司爲了正常供電,就會暫時先關閉電壓驟降的供電線,過一段時間後重新恢復供電。」

「但短時間停電只有一分鐘左右,如果超過這個時間就是一般的停電……」

也有可能是火災造成電線受損,進而引發停電,不過目前看下來沒有這樣的狀況。

「大概不是,從氣味判斷,應該是煤油那類的東西。」

「如果從這扇窗戶將煤油倒入浴缸再點火,會怎麼樣?」

即使環視周遭也不見任何人影,但惡魔確實近在耳畔,低語着令人愉悅的死亡。

「是~不好意思。」

今天神樂坂課長難得請了特休。現在是連警察也要努力請特休的時代,恐怕是被事務官關心了吧。但「努力」只是種名義上,所以就現實而言,越是認真的警察,就越難消化掉得到的特休天數。

「我只要那樣就好了……」

窗戶正下方堆着幾塊無釉紅磚,如果將這些紅磚當成踏臺,離窗戶大概有一公尺多,上頭沾着幾個像貓留下來的足跡。

「是八王子火災的被害人吧。」

『吾可是看你沒注意到,纔來給你建議的耶。』

朱理嘆了一口氣,靠上椅背發出嘎吱聲響。他一邊揉着脖子,注意着隱藏於襯衫底下的黑色齒輪圖樣。一星期前——發生火災的那天,他以爲齒輪消失的速度突然加快了而感到焦急,但隔天又奇妙地降緩下來了。

鑽過黃色封鎖線之後,向在前方待命的消防隊員說。

但如果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會讓你陷入不幸。

從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中間有個直角的轉彎處,像是要展現當時的火勢有多猛烈一般,燒出了漩渦狀的焦黑痕跡。

這恐怕就是起火的原因了。

同時,這個家的窗戶特別少。連續看過幾處燒燬的室內空間,每個地方都被鋼筋水泥製成的堅固牆壁圍起來,讓人感覺喘不過氣。

這股悔恨令她痛徹心扉。

剛纔去家庭餐廳時也一樣,健一似乎不打算無時無刻跟在朱理身邊,監視他的行動,只是想逮到殺害嫌犯的「連續殺人犯」犯罪現場。如果是這樣,這次犯人都已經自首了。朱理鬆了一口氣,應該不用太過警戒。

「那起事件已經不是奇特搜負責的案件了。」

這麼一問,消防隊員像感到恐懼似的縮起脖子。

「但好奇怪……跟我說的……不一樣。」

「竟然燒成這樣……」

悔意無可奈何地湧上心頭,將其說出口,臉就皺成一團。

對不起,不能一直在你身邊。

裏面的東西全被燒到熔化,如果沒有事先得知這裏是浴室,還真的看不出來。浴缸都不成樣子了,一大片窗戶上留下的火災痕跡鮮明生動。玻璃都碎掉了,就只剩下敞開一半的不鏽鋼制窗框還留着。

由於一時大意,血壓就會降下來,因此她希望院方讓他繼續待在加護病房,然而醫生跟護士都只露出爲難的表情,最後將他送進普通病房了。

脫衣間那邊飄出特殊的刺鼻臭味。

三池星良坐在圓椅上,緊握着因爲燒傷而紅腫得駭人的手。躺在病牀上的神尾涉全身都包裹着繃帶及紗布,被戴上氧氣罩,發出「咻——咻——」急促又不規則的呼吸聲,處於什麼時候斷氣都不奇怪的狀態。

一天的探病時間結束之前,她從早到晚都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只要一察覺到異樣就立刻按下護士鈴,她能做的只有這樣。每當護士一臉厭煩地進來,她都會像奧客一樣,不斷反覆說着「我有付錢啊」——既然法律上不認同,即使不講理也只能堅持下去。

朱理僵在原地,朝肩頭看去。

「我可以待在外面調查嗎?」

「算了……隨便你。」

忽然間傳來那個惡魔的聲音,三池星良坐起身子。

「照這個狀況看來,起火點在一樓嗎?」

自從由他自己管理資料之後,共用網路上的資料就沒看到奇怪的地方。果然只有交給健一處理的搜查資料欠缺了某些內容。

『殺人犯的靈魂似乎從許久以前就懷抱殺意了。』

「請多加留意腳邊,屋內狀況其實滿糟糕的。」

自稱是至今依然陷入昏迷的被害人,神尾涉的未婚妻——三池星良的期望也落空了,本案退回由轄區負責,不再是奇特搜要處理的案件。

——到頭來……她究竟是誰啊?

「其實我也是這樣想。」

「不要……我不會呼喚你的名字。」——她馬上用雙手保護自已的肚子。

「應該是睡覺時爲了通風而打開窗戶的吧。」

「……佐藤,我知道現在很閒,但好歹我這個前輩在辦公室裏。」

「呼啊~……」

「你不進去嗎?」

堅決拒絕之後,惡魔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縱火犯擔心殺人而自首嗎……

朱理在玄關穿上替他準備好的長靴。爲了避免吸入煤炭,一位機動隊的隊員遞上一個拋棄式口罩,他勾過耳後戴上後,也套上了手套。

「你還沒回去嗎?不要一直來找我說話,小心我打死你。」

健一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不會死,也不會讓涉先生死!」

×

「一之瀨前輩,你還記得神尾涉嗎?」

消防隊員有時會爲了滅火,刻意請電力公司停電,但影像是在通報火災發生之前就消失了,因此也不可能是這個原因。

金色蒼蠅忽然停在肩上,並洗了洗臉。

「夫婦的遺體是在一樓發現的。」

「真難看,我是個……醜陋的女人吧……對不起……」

——真是間奇怪的住家……

「……我想也是。」

「如果是熟知這個住家構造的人犯下的行徑,那就是計畫性殺人了。這間房子整體來說有多處傾斜,窗戶也很少,是有點奇怪的住家。不久前曾流行過這種既複雜又立體的設計師住宅,但其實很危險。因爲濃煙容易瀰漫屋內,火災發生時很快就會無處可逃。」

朱理被帶到一樓的寢室。光是今天就聽到兩次「計畫性殺人」這個詞,讓他有些在意。

警方決定以縱火殺人的嫌疑,徹底追查前來自首的男人。

她現在依然眷戀彎着背,用臉頰蹭着他身體的那段時光。

朱理小心翼翼地跨過浴缸,探頭看向窗戶外面。外側沒有燒到的跡象,玻璃碎片因爲內側的火勢及高溫而破裂,散落在草地上。

「我大致上明白了……接着帶我去看看遺體所在的地方。」

畢竟是在夏夜,在沒幾扇窗戶的家裏,這應該是寶貴的通風口。

根據剛纔更新到共用網路的情報看來,自首的嫌犯坦承過去曾以惡作劇爲目的縱火的嫌疑,但似乎強烈否認與這場火災有關。自首的理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是因爲擔心自己被冠上殺人嫌疑。

……你一定會罵我,說着「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無論碰到多麼煎熬的事情,都不可以背離人道……

「我很後悔,當時應該待在你身邊的。」

當他向上伸展雙臂的時候,健一對朱理問道。

「沒注意到什麼?」

她緊握住拳頭,猛地站起身時裙襬隨之翻騰,圓椅倒下。

她說着「至少讓我出錢也好」,勉強院方讓他住進單人房。

就算回到家重新追問巴力,他也堅稱「不知道」。

因爲沒有任何「家屬」同意繼續替他治療。

語帶嘆息地悄聲問道後,蒼蠅笑着回應:

就算不能給自己任何東西也無所謂。回憶過去,其實只要有那份溫暖就夠了。

屋子外觀看起來沒有燒得很嚴重,但一踏進屋內就看見令人瞠目結舌的慘狀。別說地板了,連牆壁到天花板都被燒得一片焦黑。

「我是警視廳的一之瀨,帶我進去看看。」

希望他能像那一天一樣摸摸自己的頭,並緊緊擁入懷中。

「你不要這樣不斷道歉……你也可以得到幸福啊。」

一星期過去了。

「這附近似乎之前就發生過多起可疑的火災,這起也是類似的手法嗎?」

消防隊員身穿防護衣,拿起掛在脖子的手電筒,帶着朱理走進屋內。

×

「一之瀨朱理先生知道惡魔的事……」

唯獨你,一定要得到幸福……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好像還是滿危險的。」

庭院遼闊,住家卻又小又狹窄,又隔出了好幾個房間,走廊則會突然出現轉彎或分出岔路,感覺一不注意就會迷路。

他詢問的時機巧妙到朱理以爲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是瓦斯發生了問題嗎?」

這間房子似乎是新蓋的,所以應該不會因爲管線太過老舊而造成瓦斯外泄。

「哎呀,但這件事越調查越有趣喔。」

『看來你聞不到這股成熟的馥郁芳香呢。』

『所以我才說你們一起死一死就好了。』

「不是的,你一點也沒有錯。」

「沒錯。他在火災中遭到燒燬的手機,裏面的資料好像完成修復了喔。」

「如果我是你的妻子,就能救你了啊。」

「保險起見,你還是去跟電力公司及消防局確認一下再過來,我先去看看裏面。」

朱理的辦公桌變得整潔多了。

「這樣講不太好,但之前發生的都是玩火的程度,應該只是覺得讓居民感到害怕很有趣。當然那也是不可原諒的犯罪行爲啦……」

「似乎是浴室。」

「我說你啊……」——就連糾正他都嫌累了。

那確實是一起有點奇妙的事件,但沒有異常到要轉給奇特搜。現在搜查員正踏實地調查犯案時使用的煤油的購買途徑。

「神尾涉是五十八歲時,提早從東映出版退休的前雜誌總編。個性好像很會照顧人,離職後不只是東映出版的員工,就連跳槽到其他公司的編輯或自由記者也常常找他商量事情。通話記錄的數量超多,最多的時候,一天下來有將近二十通耶。」

這點情報一點也不有趣啊。朱理保持沉默。

「在那當中,有個叫三池星良的女性記者,她在神尾涉離職不久後就轉爲自由記者了,而且跟她之間的通話記錄幾乎都是在深夜時段。前上司及部下,不但是異性,離職的時期也重疊,總覺得很可疑呢。」

聽他說着,朱理回想起那個女性。

「嗯……這個情報是很令人在意。」

「對吧?」

——三池星良……看來她跟神尾涉之間的關係匪淺並非謊言。

健一猜疑跟蒐集情報的能力令人敬佩,但這是跟火災無關的事情。

「照這個狀況看來,大概是女的迷戀男的,跟隨對方離職的感覺。就跟也有男人喜歡熟女一樣,偶爾也會出現喜歡大叔的女人啊。」

「不要做那種像八卦雜誌記者一樣的臆測。」

「但有趣的是在後頭。」

「我不聽。」

朱理的雙手手肘撐在桌上,捂住耳朵。

「三池星良的家人在半年前就向警方提出了搜索請求。」

「嗯……嗯……?」

朱理忍不住移開雙手。事情突然變得弔詭了。

他也不禁連忙操作起電腦。

三池星良出身自青森縣,從東京的大學畢業之後,應屆到東映出版就職。她經手的最後一份工作,是半年前替東映出版的週刊雜誌寫下了一篇報導。之後她父母發現她沒有匯錢給老家,又連絡不上女兒,於是向警方報案。從電信公司的通話履歷看來,她最後連絡的對象似乎是神尾涉,然而目前沒有找到她的手機。

「這個案子能轉給奇特搜嗎?」

「神尾涉爲什麼要拍這種照片……」

即使坦白說他是被三池星良叫住,談了關於惡魔的事情,淺倉也不可能相信。

朱理的收件匣立刻收到了一封有夾帶檔案的電子郵件。他還來不及開口問爲什麼不放在共用網路上,點開那封信後,他就明白了。螢幕上大大地顯示出一張沒打馬賽克的不雅照片。

「喂,淺倉,你幹嘛自作主張啊?」

這麼說完,他才總算鬆開朱理的領帶。

回想起健一半強制寄給自己的不雅照,朱理便覺得那兩人之間即使有了孩子也不奇怪。如果神尾涉是因爲這樣而提分手,三池星良也有可能是對於獨自撫養孩子感到不安,因此跳海自殺。

健一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

「嗯,也有這種可能。」

朱理時隔好幾年,將雙手放在搜查一課的辦公桌上。

「就是——」

「你應該很清楚一課有多忙吧,根本數也數不清。」

「你用她的名字搜尋東映出版以前的報導就會知道了。」

「找到神尾涉的個人情報後,我在他的雲端中撈到了這些。就算手機裏沒有留存那張照片,也會被自動備份上傳上去。不覺得很像三池星良的駕照證件照嗎?」

「啊?爲什麼你要調查這個案子?」

直屬上司扳起一張臉,同時輕咳了一聲。

「真的嗎?你都跟一個褐發的女人跑去家庭餐廳喫飯了吧?」

「我不要。淺倉前輩,誰教你每次喝醉都很纏人。」

「三池星良的肚子裏懷着一個孩子。我很在意,就調查了一下父親的身份——」

「至少神尾涉懷有罪惡感吧。對方是二十八歲的年輕女性,我不覺得他會毫不遲疑地跟她發展成男女關係……不過這件事就別再追究了,這不是奇特搜負責的案件。」

「那你是聽誰說的?」

「好的~」——健一用手指彈弄着放在辦公桌上的黑色圓形徽章。

「那我用電子郵件寄一份機密情報給你。」——健一喀嚓喀嚓地點擊滑鼠。

大家都不太喜歡奇特搜的人,尤其是負面傳聞纏身的朱理在這個樓層堂而皇之地介入調查。不過,當朱理還在搜查一課時,淺倉曾是同一組的同事,還搭檔辦案過,因此允許他參與調查。淺倉對彼此跟以前一樣並肩討論案情的情景,說着「真懷念啊」,朱理卻只愛理不理地隨口回應。

朱理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從三池星良手中接過的名片。轉到背面一看,主要合作對象寫着「東映出版」,看來確實就是她。然而,這一張名片沒有很乾淨,不知道是手指的污漬還是曬到褪色了,白色紙張變色成淡黃色,四個角落也不是很平整。

神尾涉與其說是精明能幹,更像是靠着他的人品爬到總編地位的人。個性認真,對任何人都誠摯以待。部下在採訪的過程中造成他人困擾的時候,他會率先去道歉,就算要承擔責任也不會喊苦。正因爲如此,當以前的工作夥伴們知道這起事件時,都表示——那麼好的人怎麼會遭遇這種事——殷切地希望徹底調查被逮捕的縱火犯,並嚴以懲處。

強行犯組淺倉久志的辦公桌上,除了遺體照片之外,還放着醫師提供的X光照片影本以及驗屍相關的資料。他說他正打算將資料存到共用網路,卻不知道該歸屬於哪一起案件。

忽然間被一道酒嗓叫住,朱理回過頭去。

「從照片的角度看來,感覺是三池星良拿神尾涉的手機自拍的。應該是那個吧?『覺得寂寞的時候就拿這個當慰藉吧』之類的。」

「不要無視前搭檔說的話。如果想繼續問下去,你知道要怎麼做吧,一之瀨?」

說不定神尾涉就是像神樂坂課長那樣的人。

「……離奇死亡……啊……原來如此……」

隨着這個壞心眼的提問,淺倉的雙眼不放過朱理任何一個可疑的舉動,從頭到腳仔細地觀察着他。感受到那固執又纏人的視線,朱理假裝思考,尋思着該怎麼回答才能擺脫這個局面。

「三池星良大概有干涉那個家的設計。」

「她說也許有個女性跟神尾涉關係匪淺……只是這點程度的情報罷了。」

「她換句話說,是離奇死亡對吧。既然如此,應該可以轉給我處理。」

朱理在「一星期前」跟一個自稱三池星良的女性交談過,然而,她卻在「大約一個月前」就已經身亡,漂浮在海上——

在久裏濱打撈上岸的遺體幾乎不成人形。從照片看來,更像是被海草及垃圾纏繞住的肉塊及骨頭。如果是菜鳥警察,看到損壞成這樣的遺體應該會忍不住作嘔,但朱理在奇特搜已經看慣了各種橫死的遺體,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一張照片定睛端詳,開口問:「請問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八王子火災的嫌犯已經逮捕了,應該不需要那麼重視吧?」

「原委我都明白了。」

「改天帶你去喫個飯。到時候再來聊些往事吧……喂,不要無視我說的話。」——面對朱理冷淡的反應,淺倉無言地垂下嘴角。

他悄悄揚起竊笑,從兩臺液晶螢幕的縫隙間注視着撐着臉頰,茫然地望向神樂坂課長座位的朱理——

×

朱理的手指滑過看似病歷的資料上,但淺倉的大掌一把壓住了那份資料。過去的搭檔看似很會照顧人,但其實有着十分壞心的一面。朱理完全忘了這一點,徹底落入了他的陷阱。淺倉散漫地坐在椅子上,試探性地望過來。朱理不小心跟他對上眼後很是後悔,大嘆一口氣。

解剖結果中有一行寫着「在僅存的部分肺部中,出現經攪拌的海水痕跡」,這是人類在呼吸時的狀態下,喝到海水時會產生的氣泡。除此之外,全都是死後被海流沖走時造成的腐化及損傷,沒有生前留下的傷。

「我會去跟上面說一聲,資料你拿去吧。」

健一喝了一口能量飲料,潤潤喉。

「我老家是在做營造業的,那間房子真的非常奇怪,只可能是刻意打造成那樣的……然後,我看過三池星良的經歷後,冒出了一個想法,這也有可能是她利用縱火犯所進行的計畫性殺人。」

淺倉端正姿勢,用指尖輕敲着資料。

「很~好,那就喫烤肉配生啤酒喝到飽喔。那我就繼續講了。」

朱理照他說的,打開東映出版的網路報導頁面,用「三池星良」搜尋之後,她過去曾寫下的報導就接連跳了出來,有市中心的大樓火災、小孩子被燒死的意外等等。她是一名社會犯罪的記者,負責的報導幾乎都是火災引起的意外及事件。

雖然是前同事,但畢竟淺倉較爲年長,因此朱理講話十分恭敬。

「這樣啊~算了,很有道理……那你覺得呢?有可能是他殺嗎?」

朱理頓時驚覺並閉上嘴。因爲跑來跟他說那些事情的正是三池星良本人。

「淺倉前輩,你現在手頭有多少起案件在處理?」

——半年前……?那我見到的那個女人究竟……是誰?

「你很久沒來這邊了呢,一之瀨。不過是我找你來幫忙的,你有什麼頭緒就儘管說。」

「那是一之瀨前輩看到沒關係,但我看了會被老婆痛下殺手的照片。」

「在那之前,請問她是自殺嗎?還是他殺?」

朱理搔着一頭黑髮,整理現有的情報。

「喂,一之瀨。」

搜查一課的前同事難得到這間辦公室來。

「既沒有遺書,也沒有檢驗出第三者的痕跡,也有可能是意外落海的就是了。」

「因爲現場狀況還很混亂。」

「看吧,你果然有所隱瞞。」——淺倉噘起嘴。

「你在期待我有怎樣的反應?」

「你們奇特搜調查的案件裏,有沒有一個叫三池星良的女人?」

「唉……一之瀨前輩的反應真的很無趣耶。」

偶然接連發生,讓朱理一時語塞,抬頭望着前同事。

「不知道。科搜研也束手無策,所以案件纔會轉到我這個智謀型的人手上。」

「肺部有氣泡……是溺死啊。」

朱理都很佩服自己撐過去了。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他面不改色地接過資料。這時,他發現高層的人瞪了過來,因此點頭致意後離開一課的辦公室。

「你以前還那麼不可靠又很仰賴我,但一段時間不見,你看起來就像個沉着的刑警呢。是不是變瘦了?臉色不太好喔。」

「嗯~大概一個月前吧。與其說是遺體腐化的關係,主要是因爲損壞的程度太嚴重,花了很多時間確定身份。又受到颱風的影響,潮汐變化難以捉摸,以至於無法判斷出是從哪裏漂到久裏濱的。然後因爲各種偶然,案子就來到我手上了。」

「好……下次陪你敘敘舊就是了,所以請繼續說下去。」

「但如果不刻意提出要求,沒辦法把房子蓋成那樣喔。」

淺倉低頭看着資料好一陣子,隨後都整理起來,交給朱理。

儘管被淺倉拍了拍肩膀,朱理的目光已經看向眼前攤開的資料。

淺倉抓住朱理的領帶,一把拉過來後將臉湊近。

「我覺得這說法很牽強耶……」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沒有特別……說到什麼。」

「就算你這樣問我……」

淺倉的身體向後仰並交疊起雙腳,幾天沒刮鬍子的下巴朝天花板抬起。

「就算有一個說他壞話的人也很正常,但神尾涉好像真的是個『好人』。然而,他實際上卻對年紀差距大到可以當父女的前部下出手,說不定神尾涉也有着不爲人知的一面,畢竟男女之間會有什麼糾葛很難講啊。」

「我的推測是這樣。神尾涉以照護父母爲由向三池星良提分手,於是她假設神尾家總有一天會被縱火犯襲擊,便計畫殺害神尾涉的雙親,並在不被他發現的狀況下,請建商做成火勢容易擴散的設計。然後因爲擔心警方起疑,現在就銷聲匿跡了……就是這樣。」

「總之,是拿去警察牙科醫學會比對之後才確認了身份。三池星良,住在東京都內的二十八歲女性。我發現她的家屬有報案協尋,調查之後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所以說,父親是誰呢?」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這個推測是以神尾涉跟三池星良本來就在交往爲前提,但現在沒有他們交往過的明確證據吧?」

「嗯,那又怎麼了?」

由於下半身的畫面太過刺激,朱理用單手遮住之後,勉爲其難地只看向那張臉。

——一頭褐發,臉頰上有雀斑……

「不不不,這是工作啦,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是三池星良。」

「謝謝,淺倉前輩……我會的。」

「你都知道這麼多了就早點說嘛。」

「跟那個在八王子連續縱火案中受重傷、陷入昏迷的被害人,神尾涉的DNA一致。你有去案發現場做初期搜查吧?我聽說你在現場跟一位看似相關人士的女人交談過,你有掌握到什麼情報嗎?」

「就是附近……住宅區自治會的一位女性。她說的內容都是個人推測,因此沒有視爲有力證據。」

「喔~你講話變得這麼瞧不起人了啊。警察組織最注重的是上下關係,我是在約你去喫飯。隨便想想就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吧?」

「神尾涉那個新蓋好的房子,結構滿奇怪的吧。」

「那爲什麼要特地跑去家庭餐廳?」

朱理不經意地看向今天請假的座位。

「……現在還在上班耶……」——朱理的額頭上爆出青筋,閉上雙眼。

「總覺得那傢伙瘦了好多啊……」

淺倉一邊摸着變長的胡碴,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走進後方的辦公室裏。

「要把案件轉給奇特搜是沒關係,但姑且要來徵求我這個上司的同意。」

「總覺得他以前更健康一點。」

「聽人說話,淺倉。還有,去刮鬍子。」

「妻子跟女兒一起身亡,果然對他造成了很大的打擊吧。單身的我不是很懂,但說不定失去了曾經擁有的生存意義後,男人就會變成那樣呢。真令人不懂結婚是幸福,還是邁向不幸的根源呢……」

「不準、無視、上司。」

聽到用筆尖敲出的「咚咚」聲響,淺倉這才注意到上司並轉過頭去。

「啊~不好意思,我這邊有一起案件想轉給奇特搜處理~」

「你是故意的吧……」

淺倉對眼看就要發飆的上司露出傻笑。

×

將三池星良的意外——或者說是事件的搜查資料放在自己桌上後,健一很自然地一把拿走。正要坐上椅子的朱理一時對他那極爲理所當然的日常行爲感到困惑,但他也只是在處理分配給自己的工作罷了。

「我會把這些資料存上去的,前輩可以前往現場了喔。」

朱理瞥了一眼再度一屁股坐上椅子,一手拿着資料敲打起鍵盤的健一,一副要他趕緊離開的樣子。

——之前還那樣吊人胃口,這次卻不一起走嗎?

朱理對他前後不一的行動感到可疑。

「這樣啊……那如果有什麼事,我會打課長的手機跟他連絡。」

「我勸你別這樣做喔,因爲課長也想好好休息吧。放假就好好放假,工作時再努力工作,就是會像你這樣分不清工作與生活的界線,老師、護理師、警察纔會穩坐離婚率最高的前三名啊。」

雖然覺得這番言論是針對職業的偏見,但實際上課長就離婚了,因此完全無法反駁。

健一一口喝下能量飲料之後,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就在剛纔。」

神尾涉帶着一雙如果他能自由行動,早就伸出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自殺了的眼神。不過很遺憾的是,爲了固定他嚴重燒傷的身體而纏繞全身的繃帶讓他活了下來。那雙混濁的漆黑眼瞳中已經看不見任何對生命的執着了。

朱理跟他交談的同時,也覺得想不透。只要說是跟她共謀,甚至被她欺騙之類的,大可以臨機應變地把罪過嫁禍給她,但他爲什麼不這麼做呢?他無論如何都不願讓殺害父母的事情,跟三池星良扯上關係。

他大嘆一口氣,看向搖曳的赤紅色夕陽。

「……我是個膽小鬼。」

「那是將來要一起居住的房子,就算未婚妻插嘴干涉也不奇怪吧?」

「就是家人的事和女友的事。反正我一定會被判死刑,所以會據實以告。」

×

「一點也不矛盾。」

「……那就聽聽你的理由吧。」

「你剛纔把三池講成了三毛對吧?那是她的暱稱嗎?」

「你總算發現啦。」——巴力冷哼着指向醫院內部。

「你很強調黑色呢。難道那個惡魔不是『褐色』的嗎?」

遞交出探病申請的兩人朝某一間病房走去。

——可惡……

「在腐敗的前一刻最美味……對吧。」

就在這地獄般的生活一天天過去時——他繼續說:

連續縱火事件、火勢跟濃煙容易蔓延的新家、半年前失蹤,被人發現時已經身亡的三池星良、人人都說人品高尚的神尾涉,還有「惡魔」。

「……」——他只回以紊亂的呼吸。

巴力擅自拿來圓椅凳坐下。

「但是啊,就算變得多奇怪,終究還是父母……父母是人類啊。」

儘管神尾涉沒有戴着氧氣罩,但他呼吸相當急促,感覺稍有不慎就會陷入昏迷。他從繃帶縫隙看來的雙眼,朦朧地不斷眨着。

「你是說……三毛0;MIKE1;嗎?」

朱理悄悄朝巴力瞥了一眼。從那一頭金髮,穿着白襯衫搭配藍色牛仔褲的模樣來看,實在找不出任何黑色的要素。

「你似乎已經猜到我會來了呢。」

「既然你有這樣正常的倫理觀念,爲什麼要殺了他們?」

吸進濃煙而燒傷的喉嚨發出乾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感冒引起的喉嚨痛,一直沒治好。朱理確認過走廊上沒有其他人之後,輕輕把門關上。

淚水浸溼了臉頰上的繃帶。

「我聽見有人對我低喃,可以利用不斷惡意縱火的事件殺了他們。」

「對……我也很想盡早讓狀況越來越糟的父母住進安養院,但便宜的地方都人滿爲患……即使有辦法讓他們勉強住進昂貴的安養院,但考慮到我的資產,過幾年就會被趕出來了。」

他很乾脆地這麼答道。那之前說想逮捕連續殺人犯的那番話是怎麼回事?

計畫性殺人事件——如果完全認同朱理遇見的那個三池星良所說的話,能推測出一個假設,腦海中那些錯綜複雜的線也漸漸解開了。

「未婚妻……是誰瞎扯那種事情……總之,是我爲了不讓父母有逃走的機會,纔會蓋出那種火勢容易蔓延的房子。一切都是我的計畫,跟她沒有關係。」

雖然沒聽到對方回應,朱理還是緩緩拉開拉門。

冬天暫且不提,很少人會在夏天買煤油,只要調查一下,馬上就會被鎖定身份。被問到「難道沒有計畫到這方面的事情嗎?」,他放棄般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就提早退休了吧。」

「那當然,因爲吾是惡魔啊。而且人類引發的問題,就要由人類解決纔有意義。」

「父母從來沒有罹患什麼重病,因此內臟都很健康,所以這讓我感到很不安——」

「啊,喔……對……因爲她姓三池0;MIKE1;,所以我都那樣叫她。」

「太無聊了,你煽動一下。」

他態度強硬地扯開話題。

朱理站到病牀邊,將警徽證拿到他眼前。

「真是自相矛盾啊。」

「但實際上死去的只有你的父母,你則是倒臥在路邊。都那麼有計畫性地蓋了一棟會加重火勢的家,買煤油的時候卻毫無計畫。而且到頭來,你也沒有跟父母同歸於盡呢。」

朱理一邊對不打算從電腦螢幕前移開視線的健一投以警戒的目光,一邊拿起車鑰匙。

「我將煤油倒入浴缸,裝成是縱火犯的犯行並點了火。接着只要等待火勢在屋內蔓延開來,於是我回到二樓的寢室睡覺。」

「沒錯。」

「惡魔的做法還是一樣吊人胃口呢。」

神尾涉輕笑了一聲,但可能因此這樣而亂了呼吸,他劇烈地咳了起來。當朱理想伸手去按看護鈴時,他微微搖頭阻止。

「這……是啊。應該是在臨死之際感到害怕,逃了出來吧。不好意思,家裏燒起來之後的事情我都不太記得了。」

他說了「然後」,連片刻喘息都嫌浪費似的繼續說下去。

「所以說,那是誰這麼說的?」

「你已經沒有事情想問我了嗎?」

他閉上雙眼。在那雙眼皮底下,映照出計畫好的殺人過程。

看到神尾涉的名牌之後,朱理敲了敲病房的門。

「那是……誰說的?」

朱理搶先開口說出下一句不知道聽過多少次的話。

以前有過經驗,就算殺了認罪、做好被殺害的覺悟的殺人犯,朱理後頸上的齒輪顏色也不會變得太深。受到生命期限這個麻煩契約的束縛,朱理必須在一次殺人中,儘可能延續更長的壽命纔行。

到頭來還是無法反抗這個惡魔。朱理咬緊牙關。

「好的。」

神尾涉哀傷地垮下潰爛的嘴脣。

「三池星良確實是一位很熟悉火災的記者,但她跟我家的設計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的意思是?」

「我想先確認關於火災的事情。」

「我要從哪一起案件開始說起呢?」

「是你縱火的嗎?」

「是惡魔。黑色的惡魔。」

——又是「黑色」啊。

「果然很矛盾。」

順了順呼吸之後,神尾涉開始講述起他的犯案動機。

「你說的對。那個家是故意做成那樣的。設計公司和負責建造的承包商都說這樣很危險而相當反對,但我依然勉強他們照那樣進行。」

他痛苦地擠出聲音。

「聽說三池星良是你的未婚妻。」

「我不是要殺害他們,是想同歸於盡。」

「要說這是一場不幸也很難堪,但我高齡的父母同時罹患了失智症。我也不可能一邊照顧他們,一邊繼續工作。」

「是我。請您去詢問負責設計的廠商,他們應該會說不知道她是誰,更何況她要是干涉我家的設計也很奇怪。」

「視『狀態』而定,可能要改天再來。」

抵達八王子的綜合醫院時,難得巴力已經先到了。只見他雙手抱胸,面帶戲謔的笑容站在住院大樓的入口前。

「不然那間房子的複雜設計是誰想的?」

「三毛?」——不知道他指的是誰,朱理挑起單眉。

就不能先撐幾年再想辦法嗎?——朱理的話纔剛到嘴邊,就想起放眼世界,日本人的平均壽命非常長的統計結果,頓時就說不出口了。日本在這十年來不分男女,壽命都不斷延長。不只是醫療領域在技術革新方面大有進展,據說高齡者的健康意識有所提升也有影響。

儘管在鬼門關前受折磨,他還是冷靜地回答。

不過,這也要某個人願意說出真相才能確定。朱理心想。

「某一天……我冒出『這兩個人到底要活到什麼時候?』的念頭。如果在眼前耍脾氣又大吵大鬧的物體不是人類就好了,如果是馬鈴薯或紅蘿蔔之類的東西,不管要切一切、烤一烤還是丟棄都沒關係。」

朱理聯想到某位女性的一頭淺褐色髮絲。

「那我去找重要嫌疑人問問。」

「你很懂嘛,朱理。人類的靈魂就跟果實一樣——」

結果他又閉上雙眼,這次選擇保持沉默,看樣子朱理不透漏情報的話,他不會提及關於她的事情。如果要料理成合乎巴力胃口的狀態,只能多少放出一些資訊了。

從窗外灑進室內的光線柔和,彷佛融化了,帶着熱度的陽光照亮他的繃帶,微微搖曳,就像火焰一樣。

「你什麼時候恢復意識的?」

「警方找到三池星良的遺體了,她肚子裏有個孩子,孩子的父親是——」

「是我燒死父母並企圖嫁禍給縱火犯。」

可能是對於這個問題感到意外,神尾涉睜大雙眼。

「向你低語的惡魔,應該是三池星良吧。她寫過很多篇關於火災意外以及藉由火災殺人的事件報導,難道她沒有跟你灌輸一些知識,讓你確實燒死父母嗎?家中明明有需要照護的父母,一般來說不會設計出有許多高低差,而且結構複雜的房子。你不是突然想跟父母同歸於盡,而是早就計畫要燒死他們,才蓋了那個房子。」

「你剛纔說『要從哪一起案件開始說起呢?』,代表你早就預料到警方會問你關於兩件殺人事件的事情。對吧?」

「但我提不起勇氣刺殺他們,要掐死他們也很可怕。我很膽小,一直覺得要是一時猶豫而無法徹底殺了他們,他們也很可憐,所以我就想,沒有可以讓我跟父母都從這樣的痛苦中得到解脫的方法嗎……」

「沒有了。」

神尾涉接着說明,煤油是在加油的時候順便買的。

巴力在背後大聲發出期望落空的重重嘆息。巴力是喜歡喫「殺人犯的靈魂」,但對於惡魔挑剔的嘴來說,只有這樣似乎還不夠滿足。立下契約時,他曖昧不清地說「讓吾喫執着於活下去的純黑靈魂」,但那應該解釋成「不想被殺害的殺人犯」。

那個人正看着一片暮紅的天空。發現朱理跟巴力來訪後,轉動視線。

「是我對吧。」

「你承認這點嗎?」

「所以你纔會來到這裏不是嗎?」

他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

「但她纔不是我的未婚妻,我是跟她玩玩而已。我六十歲了,她才二十八歲,怎麼可能會真心愛上一個年紀差距大到像父女的女性。」

「她不是認真的嗎?」

「或許是吧,天曉得。」——說話的語尾微微顫抖。

朱理看準下一步棋,謹慎地挑選言辭。

「她也是你殺的嗎?」

「那時剛進入春天,所以應該是半年前吧……她跟我說懷上了我的孩子,但我光是要照顧父母就應付不過來了,怎麼可能再養妻小。但她說不想拿掉,想生下來……我原本只是想跟她玩玩而已,所以很傷腦筋。」

神尾涉伴隨着嘆息,微微睜開雙眼說:

「是我把她約到碼頭,並推入海中的。」

「……你爲什麼要說謊到這種地步?」

「我沒有說謊。是我殺了她,並打算跟父母同歸於盡的。已經問夠了吧?看你要逮捕我,還是就這樣讓我衰竭而死都隨便你。我已經無所謂了,也做好了以死賠罪的覺悟。」

兩年前就計畫跟父母同歸於盡,而蓋了一棟火勢容易蔓延的住家;半年前殺了未婚妻,對一切都感到絕望,在家中縱火的他在臨死之際——難道不是因爲害怕死亡所以逃出去,而是有不得不逃走的原因?要逃出火勢猛烈而且濃煙密佈,像個迷宮一樣的房子並不容易。

——只能展開攻勢了。

考慮到他的體力,確實有點危險,但朱理還是使出質問的手段。

不但被健一起疑,後頸的齒輪也變淡了。要是錯過這個殺人犯的靈魂就太可惜了。

「我來到這裏之前,先去向所有與你有關係的人問過你的爲人了。聽說你不管是多瑣碎的事都會陪他們商量,有時會討論人生方向,也會陪對方聊到早上,即使你退休之後也一樣。你的手機無論幾點都會接到來電,沒辦法接電話時也會很有誠意地回撥,所有人都表示『讓他承受太多了』。」

「是……這樣啊。」

「等等,別死!」

「我都是這種大叔了……所以我想她應該是一時迷惘,總有一天會離開我纔對。」

「……腹中的孩子……」

「……」

「……唯獨這件事……我本來是不想問出口的……」

巴力別過頭去,隨便應付瞪視過來的朱理。

「真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第一次是還在東映出版工作的時候。兩人因爲工作,常有獨處的機會,後來就自然發展成了男女關係,但畢竟年紀差距大到可以當父女了,神尾涉考慮到她的未來,便主動表示希望重新回到上司跟部下的關係。

「送她去車站時,我因爲接下來都要以照顧父母爲主,再次跟她提分手……」

那一晚,神尾涉連絡了三池星良並約她見面。因爲她說想看海,兩人便驅車開往橫須賀。

「對了,吾忘記說了呢。朱理,你只能再撐三天喔。」

「要這樣多爭取一點短暫的壽命也行,那也是一種方法。真不曉得在你成功復仇之前,會有多少人被吾喫掉呢。」

「三池星良的遺體在久裏濱被尋獲,從她手機的最後一則通話記錄是你看來,她最後見到面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你。」

但她卻說「那就交往到喜歡上其他人之前」,將分手的事情矇混過去。

「……」

朱理拋開了無法徹底捨棄的良心。

「唯獨那孩子的性命,我真的很想救下來……」

神尾涉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因此他摸索着同時實現這兩個願望的方法,給出苦澀的回答。

「……對。」——他說得很小聲。

「當時是父親極力說服了即使如此,還是不肯罷休的我。」

巴力站起身,掀翻了椅子。

「所以說,那間房子果然是……」

×

「眼前是一片大海,她是背對着你站在那裏的嗎?明明肚子裏懷着想生下來的孩子,她爲什麼卻在深夜站在危險的碼頭邊緣呢?」

在縱火犯被抓到之前,早點放火吧。

「死因是溺斃。」

不久後,父母就提議重建老舊的房子,畢竟浴室跟廁所的設計都不太適合高齡者使用。想到要由老人照顧老人,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神尾涉便答應了。看過父親交給他的設計圖之後,他就在契約書上蓋了章。

「我在車內問出了所有事情。她來我家拜訪的那天,跟父母說有在考慮要跟我結婚的事情。自知罹患了失智症的父母覺得自己會成爲兒子得到幸福的阻礙,便找她商量有沒有方法能計畫性地自殺,同時得到自己兩人的高額保險理賠。」

「因爲那個家住起來相當不方便,我連絡廠商,希望可以重新改建。但我掛上電話時,在很短暫的片刻,難得神智恢復正常的母親崩潰大哭。」

第二次是爲了照顧父母而離職的時候。三池星良突然來到神尾涉的住處,並說「平常受到你很多照顧啊」,跟他父母打了招呼。歡談一陣子之後,父母不知爲何希望他暫時離席,神尾涉就出門去買了茶點。回到家的時候,父母就散發出有事隱瞞着兒子的奇怪氛圍。

父母拜託我殺了他們。戀人希望我跟她結婚。

之前說好的不是這樣——他立刻去追問廠商,但由廠商保管的設計圖,竟跟父親拿給他看的那份不一樣。

「作爲一個溫柔男人,最後讓他就此死去也很美好吧。但你還不能死。好啦,這下子你要怎麼做,朱理?要吾喫掉他也沒關係,不過這種程度的漆黑靈魂沒辦法填飽吾的肚子喔,頂多只能撐個十天吧。」

能感受到他的意識越來越飄渺。

「燒燬的手機是把照片刪掉了,但照片被網路自動備份起來,依然存在雲端裏。當然不僅如此,你跟她通話的時間幾乎都在深夜時段。你被逼到不得不辭掉工作、照顧父母,還是寧願犧牲睡眠時間跟她連絡,而且每天都是你主動打給她的。」

——糟糕……又回到原點了。

神尾涉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淺短,再也沒辦法回應朱理的呼喊。

他們都覺得很開心喔,還說這樣兒子總算能下定決心了。

「我斥責她說這是什麼蠢話。結果她的態度丕變,從包包裏拿出驗孕棒給我看。」

連續殺人犯——回想起健一的話,朱理的背脊竄起一股寒顫。

因爲我要不是這樣做,你就不會下定決心吧。

與其給兒子添麻煩,還不如選擇一死,你的父母真的很了不起。

「是在我父母的期望之下改造而成的家。後來我才得知,父母瞞着我頻繁跟她保持連絡。警察先生,你說的對。沒有父母的協助,確實沒辦法蓋起那個家……但反過來說,只要瞞過我就能蓋起來。」

涉先生,你覺得照護跟育兒,選擇哪一個纔是你的幸福呢?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三十分鐘……我一直注視着手機畫面,等待時間過去。」

即使對方是殺人犯,人類還是人類。每當朱理冷靜下來,就會爲剝奪了那麼多條人命,讓自己續命活下去的過錯所苦,漸漸感覺自己不再是個抱持着情感的「人類」,也害怕自己漸漸不再是妻女深愛的「一之瀨朱理」。

「唔……!」——他咳得更嚴重了。

神尾涉想要反駁而吸了一大口氣,結果被燒傷的喉嚨因此痛得讓他咳了起來。

「你沒有想過要去救她嗎?」

「我說我會認那個孩子……也會支付贍養費……並不斷對她道歉……還下車在她面前跪地磕頭……結果就聽到有東西掉進前方那片大海的聲音,我抬起頭一看,但無論在黑暗中尋找多久,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是、是啊,所以說是我……」

……我也不是不曾猶豫過。

這時,傳來難受的咳嗽聲。將心事全都傾吐出來的神尾涉,自己拿下了氧氣罩。他注視着外頭黑夜漸漸降臨前的最後景色,探病時間就快結束了。

「咦……」——朱理連忙伸手摸向後頸。

巴力像在看好戲般呵呵笑着。

「我認爲你這一連串的殺人行爲,都是爲了他人着想而造成的結果。只要將你剛纔說過的話做『反向思考』,整起事件看起來會截然不同。因爲你的行動總是爲了配合他人而缺乏連貫性,拼湊不出完整的邏輯。」

「她爲什麼不將這件事情隱瞞到底,選擇向你坦言呢?」

「究竟要怎麼做,纔會變成那樣的狀況?」

「她應該不是真的要尋死,因爲她沒有留下遺書,大概是爲了確認你的心意,才突然做出那樣的舉動吧。難道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嗎?」

至今都「咻——咻——」響着的呼吸聲戛然而止。

第三次跟三池星良提分手,是半年前的事情。

你跟那個女孩一起搬去別的地方住吧。

結果她就這麼溺斃了,沒再浮上水面。

「吾什麼也沒做。」

他的這番話讓朱理頓時覺得情況不妙,巴力也在背後輕聲咂嘴。渾身纏滿繃帶的神尾涉一臉安穩的笑,「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現在想想,我那時真不該乖乖離席。」

拜託你放火燒了這個家,殺了我們。

但又被她敷衍過去了。

父母不可以毀了孩子的人生。

「我環顧四周……那裏沒有其他人,只能看見遠方的船跟倉庫的燈光而已。她求助的哀嚎聲也被海浪的聲音蓋過去……」

他俯視着三池星良溺水後,漸漸沉入漆黑的大海中。

快點——得讓他成爲最後一個人纔行——

別擔心,就算被警方懷疑,我也會爲你提供不在場證明。

我啊……跟你做的時候,一~直都有在保險套上戳洞。

我還是對她提了分手。他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想……說什麼……」

理由並不是只因爲在短時間內殺害太多人,他會更可疑,殺人犯的靈魂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的,也是因爲害怕自己會變成爲了尋找獵物,而四處旁徨的殺人犯。

這一切都是父母爲了你的幸福,煩惱許久才得出的結論。

「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都太遲了。你的小孩已經死——」

「不過,據說在海中溺水的人致死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十,得救的機率也是百分之五十。以殺害手法來說,我不認爲這是個確實的辦法。」

深夜一點左右撥出電話的記錄,以及十幾分鐘的通話時間,像這樣的電話往來持續了超過三年。看準了父母熟睡的時機點,像在尋求直到睡着之前的搖籃曲,神尾涉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給三池星良。

他悄聲地呢喃了什麼。

「我不會同情你,因爲你害死了她腹中無辜的孩子。」

你別再當濫好人了。

一家人暫時找了一間公寓住,並在短時間內趕工建設。

「因爲我把她推下去了……」

你父母當然也知道這件事。

「你對戀人見死不救,選擇了父母。」

「三池星良的事情也是。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是打算跟她玩玩,應該不會容許她拿自己的手機自行拍下那種不雅照。」

「即使經過科搜研的調查,也無法從她的遺體判別出是他殺還是自殺,這代表她的死沒有與第三者有關的跡象……這時,當然就會想到疑問。她究竟是站在哪裏,在怎樣的狀態下被你推入海中的呢?」

「你父母是極爲重度的失智症患者嗎?如果是輕度至中度的程度,看到設計得那麼複雜的家應該會要求重蓋,但好像也沒有這回事。首先,如果沒有同住父母的協助,應該沒辦法蓋出那樣的住家。」

他回想着半年前發生的事情,懊悔地緊咬下脣。

神尾涉過去曾經跟三池星良提過三次分手。

「……你爲什麼……就不能當作是我下的手呢……」

「都是因爲我優柔寡斷地跟她交往下去……也把她逼到絕境了。」

「警察先生,我就像你所說的,是個殺害了父母、戀人,以及尚未出生的孩子,絲毫不值得同情的殺人犯。我當然會被判死刑對吧?不過……無論如何,我這副身體應該也活不了多久就是了……」

他握緊包着繃帶的悽慘雙手。

不用照鏡子也感受得到,脈搏變得微弱又冰冷。他想,這也消退得太快了,都是因爲一星期前,黑色齒輪不知爲何一口氣變淡了很多,不然應該還能再撐久一點。

「我六十歲了……沒辦法只靠那麼一點積蓄,在照顧父母的同時還養妻小……話雖如此,我也無法對父母痛下殺手……所以——」

這時,神尾涉的雙眼中才第一次流露出驚慌。

「你果然動了什麼手腳吧……!」

然而,改造好的房子卻跟神尾涉看到的設計圖截然不同。

神尾涉最終緩緩吐出細長的氣息。

「你想跟家人同歸於盡或許是事實……是說——」

如果不下定決心,捨棄那僅存的一點良心,就只能犧牲更多人了。

——……我要賭一把。

「你養的貓現在在哪裏?」

聞言,神尾涉的眼皮動了一下。

「浴室窗外堆了幾塊紅磚頭,但上面沒有人類的足跡,留下了貓的腳印。因此可以推測那些紅磚頭是爲了讓貓方便爬進來,纔會堆在那裏。」

「……請、請你……住口……」

沙啞的聲音微弱地泄漏而出。

「我會把那隻貓抓來,調查看看是不是跟火災有所關聯。」

「請你住手。」

儘管咳個不停,他這次倒是明確地拒絕了。

「這件事……跟『三毛』……沒有任何關係。」

「那隻貓叫『三毛』啊。」

三毛——發音跟未婚妻的暱稱一樣的貓。就在這個瞬間,所有疑點都連上了。

朱理眯起雙眼俯視着神尾涉,刻意選擇了冷酷的言辭。

「雖然於心不忍,但貓在刑法上是被視爲『物品』。既然身邊沒飼主,那就是無人持有的『物品』了。對吧?」

「它的肚子裏懷有小貓!」

「那又怎樣?你都對一樣懷孕的三池星良見死不救了吧。」

「正因爲……正因爲如此……」

「你把三毛當成她了嗎?」

漆黑的聚合體在巴力身後漸漸化爲人形。

短暫的秋天過去,轉眼間即將入冬。

「吾纔不想理你這種味覺有問題的小雜魚。」

「你別再直接將那股力量借給人類了。吾的玩具已經起疑了,吾難得開始的遊戲會被你搞得很掃興啊。」

——跟我很像的黑色惡魔……

淺倉看了一圈。一間公寓住家從天花板到通往玄關的走廊,都染上一片鮮紅的景象很眼熟,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會讓人回想起「那起事件」。

貓發出鳴叫,像在對離開神尾家的朱理訴說着什麼。

「真殘忍啊……」——他搔抓了一下沒剃乾淨的胡碴。

他想必是嚐到了在父母的陪同下,抱着妻子產下來的孩子,感覺到自己成爲父親的那一瞬間的滋味。

即使會消耗殘存的體力,它還是豎起身上的毛,目光炯然地瞪過來。

朱理第一次從殺害的人身上別開視線。

「我不是要死,而是要阻止你去找三毛!」

一隻三毛貓蜷曲着身體,抱着幾隻小小的毛球,脖子上戴着髒掉的紅色項圈。消瘦的模樣一看就知道缺乏營養,就算有人類靠近,似乎也沒有力氣警戒,雙眼朦朧恍惚,不停痛苦地呼吸。

朱理得知那棟燒燬的神尾家決定要拆除了。

他蔑視地冷哼一聲。

「呵呵……原來如此。朱理,你真聰明呢。」

「——喫了他……」

朱理伸出手想替它擦拭淋溼的頭,三毛卻氣勢洶洶地猛力一抓。

「別再躲躲藏藏的了,出來吧,吾給你一些忠告。」

「哼,你誤會大了,吾有說過這是忠告吧。你糾纏的手法還是一樣煩人,就是這樣,陰沉的傢伙才惹人厭。」

面對朱理的提問,他如果沒有任何反應那也別無他法了。這幾乎是一把賭注。

「我……究竟……要怎麼做……纔是正確的選擇呢,三毛……」

「離開這裏吧。你的主人早就死了。」

「那張似曾相識的臉是怎麼回事?一點也不適合你。」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第一次抱住嬰兒的父親。

「……抱歉。像這樣片刻的溫柔也會讓你感到困擾吧。」

「呵呵呵……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嘍。」

「告訴我三毛的特徵。」

他使盡沒剩下多少的體力睜大雙眼。

冰冷的雨水開始打上車窗,朱理加快了雨刷擺動的速度。

朱理用眼角餘光看見巴力舔了一下嘴角。

巴力用腳底,連同自己的影子一起踩碎玻璃碎片。

「請你不要做出那種粗暴的舉動!」

說到頭來,「她」到底是誰呢?那個時候,三池星良早就在海中溺斃了,但「她」還是自稱三池星良,並遞出一張有點髒污的名片,也確實跟朱理交談過。

「住手……請你住手……!我都會從實招來,所以——」

想像這一點,對朱理來說太難受了。

跟巴力攀談的漆黑男子嗓音低沉又有磁性,還帶了點豔麗,這也惹得巴力不開心——他的手肘撐在交疊起的雙腳上,無言地嘆了口氣。誇張得讓人聯想到死亡的詭譎,宛如恐懼彙集起來的扭曲,處處都與巴力的美感不合。

紅色的污漬點點滴落。

×

小貓們似乎受到飼料氣味的吸引,立刻一擁而上,開始舔食罐頭,但唯獨母貓三毛看也不看一眼。

「你就是……三毛啊。」

父母及戀人。殺害了三個人的這個男人,無法對最後一隻貓痛下殺手。那隻貓爲了尋找主人而在陷入火海的家中徘徊,男人發現到後,不得不抱着貓逃出去。

走近那邊之後,能聽見小貓喵喵叫的聲音。

門診已經停止掛號,沒有乘客在這裏等公車,周遭也沒有準備發車的車輛,只有一張油漆斑駁的長椅被燈光孤零零地照亮。

「貓是『物品』,我要作爲證據收押。」

最後變成青年模樣的巴力,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破裂的細碎玻璃散落而下。

庭院角落的停車空間裏不見神尾涉的車子,只有屋檐的骨架被寂寥地遺留下來。

「真是的……就是因爲只會耍這種小手段,纔會是三流啊。」

「……啊……」

當太陽完全西沉,四下都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一隻金色蒼蠅悠哉地飛了過來。

「你覺得這種程度就能死嗎?」

「你似乎很中意那個男人呢。」

朱理在三毛貓面前蹲下,拿出買來的貓飼料罐頭,打開並放在它的身旁。

不久後,生理監測儀的警示音效響起。

護士們連忙跑來的腳步聲逼近。

「我是警察。當我要向他偵訊的時候……他就死亡了。」

「……」——巴力靜靜收起表情。

朱理對理應是第一次見面的三毛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這是不可能的。他如此自行了解了這個困惑,站起身來。他確實是第一次見到這隻貓。

儘管面露痛苦的神情,神尾涉仍像在抱住什麼似的,朝前方伸出顫抖的雙手。他在深沉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毀壞的物品。

徹底喫完靈魂的巴力變成金色蒼蠅,跟衝進病房的護士們錯身飛了出去。朱理則沉着一張臉拿起警徽證。

花瓶的碎片「喀啦」一聲,掉落在上頭。

醫院公車站的老舊螢光燈閃爍個不停。

黑色惡魔依然面無表情,只用那道嗓音嘲諷地笑了笑。

「你會執着於人類真是有趣,不然我接下來就喫掉那個男人好了。」

細長的雙眼如血液般鮮紅,一頭黑色長髮垂落在身前。

一道更加深沉的黑影在巴力腳邊晃動了一下,做爲回應。

將車子停在停車場之後,他撐着塑膠傘前往神尾家。拆除工程已經展開了,今天應該是因爲氣候不佳纔會停工。進行拆除作業到一半的重機具都用塑膠布蓋着,四周也沒看見像是工地現場的作業人員。

「你是想招惹吾嗎?」

「教唆自殺……當護士跑進來時,我會說是你逼我的,然後動手。」

「還不錯吧,這副模樣還滿美的,我是很喜歡……但看來你不太中意……爲什麼呢……?」

「若用日本的話來講,大概就是……『知不知道吾是何許人』吧。」

黑色男子說着「真嚇人」,呵呵笑着,再次潛入深沉的影子裏。

「你想做什麼?」——朱理沒有一絲膽怯。

×

「爲什麼……!你不是已經知道我獲救的理由了嗎!」

「該死的小嘍囉……小心吾滅了你。」

「閉嘴。」

像爬行一般,滑溜的影子脹大起來,並蠕動着出現。

他淒涼的身影,讓朱理想起年輕時,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嬰兒而被明日香取笑的自己。在被惡魔吞噬的同時,神尾涉也漸漸墜入悲慘的不幸中。

朱理殘忍的一番話讓神尾涉激昂地高舉起手。他用力揮拳,打破放在旁邊的陶器花瓶,然後抓着碎片,抵上自己的脖子。

「對上你真是太不利了……」

「接下來就把你的玩具折磨到痛苦地掙扎,然後煽動他逐漸崩壞吧。我不會立刻含進嘴裏,我會盡情舔舐一番,再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慢慢吞噬他的身心靈。如何,這個遊戲很有趣吧?那副模樣想必醜陋又美麗到令人無法抗拒,乾脆你也一起——」

「——已經夠了吧……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他伸手將護士鈴拉過來。

那是一道有點悲涼的叫聲。

看到留在那些紅磚頭上的貓腳印時,他就察覺到有貓進出那個家,但由於沒發現貓被燒死的屍體,本來以爲毫無關聯。

既然如此,火災發生的當下,貓在哪裏呢?

他總算抗拒死亡,執着於活下去了。

下一秒——「啪」一聲,螢光燈的亮光消失了。

照明燈再次通電,卻只是啪滋啪滋地竄出火光。

伴隨着響亮的破裂聲,頭上的螢光燈爆裂開來。

本廳搜查一課的淺倉久志把忍不住作嘔的菜鳥警察趕去外面,環視發生殺人事件的室內,並緊緊皺起整張臉。

巴力指着頭上熄滅的燈光,並說——還有這個。

「三毛身上說不定留有和火災相關的證據。這可能和你之所以沒跟父母同歸於盡,並倒在路邊的原因有所關聯。」

×

跨過黃黑相間的封鎖線,朱理進到神尾家的佔地內。

真不曉得在那溫柔背叛下的假想,會讓他陷入多絕望的深淵之中。

「……巴力西卜。」

遭人欺凌後殺害的妻子,以及受到比那更加殘忍的凌虐後喪命的女兒。

被領帶勒斃的一家之主倒在走廊上。他不同於另外兩人,單純只是被人殺害而已,然而對淺倉來說,看到他的遺體是最令他難受的事情。雖然只聊過文書工作上的事,但他可是認得臉也知道名字的警視廳職員。

「偏偏是警視廳0;我們1;的人啊。」

變成遺體的他,眼角還留有淚痕,無從得知那是來自被掐緊脖子的痛苦,還是看到妻女面目全非的模樣而流下的淚水。

「一之瀨……」——腦中浮現的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要是晚一步急救,他說不定早就變成這樣了。

一之瀨朱理被砍傷脖子,倒在公寓的公共走廊上,在鄰居的通報下立刻被送往醫院,奇蹟般地獲救了。儘管出血量已經遠遠超出了致死量,他的心臟卻還在跳動,就連醫生也斷言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狀況。

『等一下,由我來偵訊一之瀨。』

……出自本人的期望,在恢復意識之後僅僅過了幾個小時,就對他進行了偵訊。

那是在二○××年三月四日的清晨時分。

『你沒看到犯人的長相嗎?』

一之瀨朱理一臉蒼白地躺在牀上,輕輕點了點頭。

『任何事都好,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你還記得什麼?』

淺倉的耳朵湊近他嘴邊。

——釘子把……明日香跟……真由的……身體——

微弱地低語後,他又陷入了昏迷。

即使如此,他的右手仍像是要逮捕犯人一樣在空中揮舞,於是淺倉緊緊握住他。

「竟然這麼相似。」

他拾起其中一根散落在地板上,沾着血的釘子。

犯人就是用無數根釘子,對妻女施以酷刑。像拷問一般,活生生地將釘子釘入身體,這極其殘虐的犯案手法,酷似一之瀨妻女受害的案子。

明明是不需要的齒輪,卻自以爲是地一起運轉。

在外面吐完的菜鳥警察搖搖晃晃地回來了。

「把現場弄成這樣卻沒有留下任何證據,犯人到底是怎樣的傢伙啊?」

「不、不是……來的是別人。」

但實際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只有兩個。

家人是齒輪。

「淺……淺倉前輩,奇特搜的人來了。」

「這起案子由我跟課長負責,一之瀨前輩不會來啦。」

一大羣鑑識課的人拼了命想找出犯人留下的痕跡,但那說不定是徒勞無功,萬一——淺倉低吟。如果這跟一之瀨妻女的事件是同一個犯人所爲,遑論體液,搞不好連一根頭髮都找不到。

鑑識課的其中一人插嘴回應淺倉大聲的自言自語。

「什麼,奇特搜?喂,等一下!別讓一之瀨進來這個案發現場!」

一直認爲三個契合得很好。

一名青年配戴着發亮的黑色金邊圓形徽章,面帶冷笑踏入現場。

聽到奇特搜這個詞,淺倉頓時愣在原地。

「可惡……該死的變態搞的鬼。」

保險起見,確認警徽證後,前來的人是別有隱情才進入警視廳的失足官僚——佐藤健一。

「指紋跟毛髮之類的也不是不能理解……犯人還不如到處灑滿體液呢。」——想像到難以理解的施虐光景,淺倉覺得噁心。

「與其說沒有留下證據,也有可能是消滅了證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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