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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是被獨留在這個世界的人

《純黑的執行者》 · 青木杏樹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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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瀨朱理睽違許久地回到自家公寓。

自從發生那起可恨的事件,過了將近三年半,這個家淪爲悽慘事件的現場,在那種狀態下完全無法住人,但朱理無論如何都不想捨棄留有家人回憶的地方,便找來裝潢業者,將木頭地板跟壁紙全都換掉——即使如此,家裏仍然到處都有鮮血的味道。

一打開玄關的門,就會被回憶直擊。染紅的地板,以及濃郁的鮮血氣味。

「……我回來了。」——在寂靜中,只有低沉沙啞的嗓音空虛地落下。

他將自己的皮鞋整齊地放在妻子的鞋子旁邊。

朱理毫不在意金色蒼蠅擅自飛進起居室,拖着沉重的身體走向浴室。

把西裝外套掛在走廊的掛鉤上,並將脫下來的衣服放進更衣間的洗衣籃。

鋁製的洗衣機置物架上層擺放着妻子買的各式清潔用品,因爲長時間沒有使用,上頭積了一層塵埃。

就算不斷從頭上淋着熱水,四肢還是冰冷如冰。

朱理低頭看着自己掉落的頭髮,淙淙流向排水口中好一陣子。浴缸的烤漆有淡淡的裂痕。

用完的櫻花圖樣洗髮精空瓶依然放在那裏,還有變得又薄又硬的肥皂,以及發黴的草莓圖樣泡澡桶。所有東西都捨不得丟,家人的回憶就這樣隨着時間流逝,漸漸腐朽……——即使如此,朱理既不想拿起來緬懷,也不想使用。

掌心抵上起霧的鏡子劃過,四角形的半身鏡中倒映出自己蒼白又憔悴的臉。女兒貼在右上角的那張青蛙貼紙都快脫落了。

——爸爸,你知道嗎?青蛙先生會「帶來好運」喔。

那一天,滿腦子只想着不知道還能像這樣跟女兒一起洗多少次澡的父親,爲了避免她在浴缸裏溺水,而當起嬌小身體的底座,心不在焉地聽着女兒嘩啦啦地玩着洗澡水時說的話,隨口回應了一句「我不知道耶」。

——那是希望爸爸可以早點回家才貼的喔。

——這樣啊……

——你認真聽我說嘛。爸爸每次都很晚回家,所以我才貼的。

——我今天有早一點吧。

——早一點也已經十點了。人家平常這個時候已經在睡覺了!

——那你跟平常一樣,和媽媽一起洗澡不就好了。

兩人的身影靜靜地融入黑暗之中。

「……」——朱理沉默地將杯子放進水槽。

朱理看了一眼手機畫面,確認沒有收到出勤的通知,便拿起一直丟在廚房的整排藥錠叼在嘴邊,並在玻璃杯中倒入自來水。醫生嚴厲地警告一次只能喫一顆的助眠藥,他毫不猶豫地拿出三顆放在掌心上,再加上兩顆在日本未經認可,直接從美國進口的安眠藥及鎮定劑,然後將這些藥物一口氣扔進嘴裏。

然而我的傷勢太重,大動脈被砍傷,大量出血。

——她說這張圖畫得很好,所以想拿給爸爸看,一直等你到剛剛呢。

爲什麼呢?

因此沒察覺犯人正躲在暗處。

即使如此,妻子仍沒有露出一絲不悅。

「就算靠那種毒藥『昏過去』,也不算是有睡覺喔。」

「——喂~~朱理啊!」

——抱歉……我該走了……

「我就跟你說過不要在這個時間看吧,等白天時再看,反正你都有錄下來吧。」

睡眠只要能恢復最低限度的體力就好了。

「差不多該再殺人了……」——尋求更加污穢的靈魂。

朱理輕輕抱起臉上帶着淚水,在餐桌上睡着的女兒,想着在作爲警察盡忠職守的同時,自己是不是犧牲掉了重要的事物。讓女兒躺到牀上之後,她的小手緊緊抓住朱理的手指。

好痛喔,好冷喔。救救我,爸爸。

「巴力,你又來了……太吵了。」

那時,我心裏只想着「今年又搞砸了啊」。

腦部察覺到這明顯是對身體有害的異物,產生了抗拒反應,一股胃酸立刻湧上,但朱理在嘴裏含了一點水,硬是咬碎後吞下肚。

——你那短暫的性命,往後能靠殺人犯的污穢靈魂維繫下去。

「我還……不能過去……對不……起……」

意外的是,我打開玄關門時,家裏的燈光還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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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爲什麼不早點回家呢?

朱理的脖子上掛着毛巾,像一下重重地躺下。

「好閒,來煮個東西喫好了。」

「嗯咕……好重……怎……怎樣啦,巴力……」

喫着溫熱的馬鈴薯燉肉,他向正在洗碗盤的妻子問起小學開學典禮的日程之後,反而被笑着說「反正你也沒空去吧」輕輕帶過。

朝陽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看了一眼掛鐘,現在才早上四點半。

之前我曾不經意語帶炫耀地向神樂坂課長說過「這天晚上家人要替我慶生……」,因此在課長體貼的安排下,我沒被交付前往案發現場的工作,只處理完文書工作就準時離開座位。

在自己喜歡的時間點喫東西、睡覺、玩樂。順從慾望行動的他,感情比身爲人類的朱理還豐富許多,有時會分不清楚誰是人類,誰纔是惡魔。

每次從兩人的話中聽出這樣的情感時,朱理都覺得這個家是爲了自己而存在。正因爲有她們在這個家裏,自己才得以繼續當個父親。

「就是因爲你胡思亂想那些無聊的事情,纔要仰賴那種毒藥。」

爲什麼只有爸爸還活着呢?

金髮碧眼的青年躺在三十二寸電視前方的沙發上,沉迷於騎着白馬,在沙灘上奔馳的老套時代劇。

「蠢貨!你懂不懂『追首播』的樂趣啊!」

即使父親沒有參與到她們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妻子跟女兒都認爲那在這個社會上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並接受這個事實活着。

——這是「契約」。契約當然有附帶條件。

「只要能睡着就好了。」

——你是在哪裏學到那種話的啊……既然你想睡了,我們就出去吧。

看到死狀悽慘的遺體,我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騙子。

……我總算,抬起沉重的眼皮。

妻子明日香替我計畫的生日派對是從晚上七點開始,現在時間早就超過,已經九點多了。回想起真由烤了蛋糕在等我,我在跑上電車前打了通電話回去,想告訴她們說我要回家了,卻不知爲何沒人接聽。

騙子。

「……明日香……」

「啪」地一聲關掉電視後,巴力喊着「啊——!」並跳了起來。

——討厭~爸爸真的不懂「少女心」耶。

朱理將沒收的遙控器放到餐桌上。

×

去年生日時也是這樣。

「不懂,而且也不在意。」

嘴上抱怨着「爲什麼是我數啊……」,但他還是開始「一、二、三」地數起來,女兒就像青蛙大合唱一樣,遲了一拍纔開始數起「一、二、三」。因爲這樣,兩人不知道數到了哪裏,數到一半就亂掉了。但這小小的惡作劇讓父女倆都認真起來,說着「再一次、再一次」地反覆挑戰,這時妻子傻眼地探頭進來說:「你們兩個要洗到什麼時候啊!」

巴力剝開魚肉腸喫着,把手伸進冰箱深處。

事件發生的當天——……我只比平常早一點回家。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至少把音量降低……喂。」

今天直到藥效發作之前,時間也過於漫長又煎熬。

貼在鏡子的角落,快要脫落的青蛙流下淚水。

即使我說「我回來了」,也沒人回應。明日香說過她們計畫驚喜,我悠哉地想着「原來如此,來這招啊」,暗自猜想可能會拉炮祝賀,因此我一邊鬆開領帶,一邊說着「啊~累死了」並打開通往起居室的門時,眼前見到的是……——

不久後,感覺妻子跟女兒牽着手站在牀邊。

巴力嘴上抱怨個不停,但大概是回想起之前朱理髮飆後,把遙控器藏起來的痛苦經驗,於是放棄了「追首播」。他「哼」地噘起嘴,走過朱理身邊,蹲在冰箱前,開始看裏面。

——我明白的,朱理。謝謝你來看這孩子。

唉……老公,你快點過來這裏啊。

就是說啊,真由,我們一直很寂寞喔。

朱理披上新的白襯衫,爲了能立刻出勤而穿上西裝褲,用皮帶繫緊。他原本就是清瘦的體型,現在就算把皮帶扣到最短,西裝褲還是會微微滑落。將用了很久的H型揹帶穿過肩膀,隨着「啪嚓」一聲緊緊扣住。用毛躁的浴巾胡亂擦乾頭髮並打開起居室的門,頓時傳出響亮輕快的喇叭樂音。

他讓蓮蓬頭中流下的熱水,不停打溼後頸上的黑色齒輪圖樣。

爲什麼不跟我們一起死呢?

就在那時,有個傢伙對我耳語。他自稱爲惡魔,他碰上我的傷口的同時,作爲惡魔的正式名稱也直接流入我的腦中,當我說出那個名字的那一刻,那傢伙說:「吾會確實喫掉你憎恨的『殺人犯』。」

也許是幾乎沒在使用,走進寢室就聞到塵埃的味道。

然而,老東家的搜查一課課長問了一句「能來一下嗎?」叫住了我。談起關於以前參與過的事件,時間又非常晚了。

——吾愛好污穢的靈魂。在你達成復仇之前,儘可能滿足吾的飢渴吧。

——不要,我可以再泡一下。爸爸,你再數到三十。

廚房傳來巴力不知道在做什麼料理的聲音,但不同於妻子下廚時的聲響,格外粗魯,完全不適合當成溫柔的搖籃曲,甚至吵得他把棉被蓋到頭部,捂住耳朵。

每年都替我安排生日派對,但最後還是趕不上,所以隔天早上拿禮物給我時,一邊斥責一邊祝賀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光景。

……老公……

聽着熱水流淌的聲音,我用手指拂過那個變薄到缺了一半的齒輪。

想到要是跟警察結婚,可能會讓感到她寂寞,因此他在進入警校的前幾天,向從大學就開始交往的妻子提出分手,但她反倒正面地解讀成「這是在求婚嗎?」並答應了。在那之後,她一直是自己身心上的支柱,而且從來不曾喊過寂寞,是一位堅強的女性。

他當時還是搜查一課強行犯組的菜鳥。上司跟前輩說的話要絕對服從,只要有一點可以放鬆的時間就會被拖去到處喝酒,回家幾乎都只是爲了睡覺。若是事件調查拖得久一點,也曾經好幾天都沒辦法回家。既然從事警察這樣的工作,他早就做好覺悟了,但女兒出生時還是無法陪伴在一旁。值班工作結束之後,才總算能抽出一點空檔——只看了一眼剛出生不久的女兒,然後又立刻趕往現場。

「纔剛播到片頭曲而已耶!」

若不像這樣不時喚起悔恨的回憶,心裏就會對殺人產生糾結。

所以她們大概不期待父親會早點回家,早早就寢了吧。

他似乎不小心把平常從不離身的手機忘在客廳就睡着了。朱理嘆了一口氣,撐起身子。

我做好妻子會傻眼地說「不是都約好了嗎?」的覺悟——也做好會被女兒罵一頓的準備。

好不容易纔睡着,他就壓到肚子上來。朱理慢慢地從被窩中露出臉來。巴力說「這東西在響喔」,面帶竊笑地將手機遞到眼前。還以爲只是轉瞬間的短暫睡眠,實際上卻超過了十二小時,現在已經是傍晚五點了。

我到公寓走廊時已經無法動彈,領悟到死亡。

「……真由……」

前年生日也是,每次都這樣。

女兒在幼兒園的所有活動都交給妻子參加。朱理只能透過照片等東西,纔看到女兒的成長。某天深夜,他拿起放在桌上,女兒用蠟筆畫的全家福。女兒筆下的家人笑着手牽手,卻只有父親是看向旁邊的側臉,在那視線前方則畫了一臺像是警車的車子。

女兒喃喃說着「爸爸……還沒回家嗎……」的夢話。

一臉疲憊的妻子替自己加熱晚餐。

只要閉上雙眼,她們兩人總是在對自己招手。

朱理用彎起的背部,感受那道幻影。

她們刺耳的幻聽在腦內響起。

一陣劇疼忽然在頸部竄過,我當場癱倒在地。發現自己被人從背後砍傷脖子時已經太遲了,我按着後頸爬行,爲了追上逃走的人影。

名爲家人的存在——「對我來說不可或缺……」

「……唔……嗚……」

雙眼緊盯着螢幕的巴力沒有回應提醒他的朱理。這樣難免會吵到鄰居,於是朱理一臉兇狠地拿起放在玻璃桌上的遙控器。

藥效流遍全身,混濁的意識總算漸漸淡去。

起居室裏擺着一個從春天起,上小學時要用的書包。

上頭顯示着一小時前,奇特搜的號碼打來電話。

「都過了一小時……電話響的時候就該把我叫醒了。」

「光是吾有拿來給你就該感激涕零了。都是那東西響起的關係,打擾到吾看《暴衝將軍特別篇》了。真是的,吾都想把它一拳打壞了。」

朱理不高興地從巴力手中搶回手機,並回撥電話。他將手機夾在肩頭及耳邊,扣起敞開的襯衫鈕釦。

「……啊啊,我是一之瀨。課長呢?」

健一依舊以冷漠的態度接起電話。他沒有多說什麼,馬上傳來轉接的音效,將電話轉到神樂坂課長的分機。

『在你放假時打擾,真是抱歉呢。』

「沒關係。有案件轉進奇特搜了嗎?」

『那個……本廳是想這麼做,但轄區不認同。』

神樂坂課長難得含糊地說。

「是很複雜的案件嗎?」

『不,該怎麼說呢……目前是有這個可能性。是國中生自殺的案件。』

「自殺……?我們是調查獵奇殺人的部門吧……」

『反正你到案發現場之後,就明白雙方的主張了。你再到共用網路上看看搜查資料,佐藤會傳密碼給你。其他事會由目白署的鈴城巡查長跟你詳細說明。對方現在應該正好在現場,你要過去的話,我再知會一聲……』

「好的,我這就過去會合。」

結束通話之後,朱理動作迅速地打理儀容。

「哦,是殺人案件嗎?」

不知何時穿着圍裙的巴力正在用平底鍋煎火腿。客廳裏飄蕩着香氣,從擺放在廚房的那些材料看來,晚餐似乎是三明治。朱理瞥了一眼就係緊領帶。

「朱理,你先等一下。」

他俐落地在平底鍋邊緣打下雞蛋。

搭乘JR山手線到目白站下車。夕陽照耀在山菊的嫩葉上。

惠美像是早就料到朱理會這麼問,大嘆一口氣。

似乎感受到什麼的巴力愉快地哼了一聲。

衣物不凌亂,雙手指甲上附着着像是皮膚碎屑的東西,但根據惠美的說法,依照簡易查驗上的結果,那是他本人的皮膚屑碎。應該是受不了脖子被勒緊的痛苦而伸手去抓的吧,脖子上確實有好幾道抓傷的痕跡。

「你有在聽人說話嗎?你該不會是討厭閒聊的那種人吧?算了,跟我來。第三名死者還在原地,我們邊走邊說吧。」

「不……我什麼都沒說……」

——看來並非品行端正的學生……嗎?

區立目白坂國中。氣氛跟校門口就設有公車站,還有停車場跟警衛室的私立上山學園截然不同。大概是沒有在進行整頓,操場上雜草叢生,每踏出一步就會感受到踩到碎石與雜草的觸感。

「就算只喫一口,營養程度也會截然不同喔。你昏過去的時候吾在電視上看到的。」

現場看來沒有特別顯着的情報,因此朱理的視線重新回到遺體上。

「哎呀?剛纔應該還有一個人啊……」——她環視四周。

「你從剛纔開始是怎樣?我要走了。」

「怎麼可能有幽靈啦。拜託你否定一下好嗎?很丟臉耶!」

「是的。」

「……明明是個惡魔……」

他雙手合十並屈膝。

「校園怪談?」

「正確的名稱好像是吊環螺絲啦。」

「你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在聽我講話耶……要是覺得我只是個轄區來的女人就瞧不起我,小心我一把折斷你那瘦得不像樣的身體,然後退貨回去——」

當朱理他們要前往學校正門時,被一道明快的女性嗓音叫住。

「喂,別吐出來,吞下去。」

「所以說,轄區判定爲自殺的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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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理出示警徽證。感覺對方的視線不在那上頭,而是盯着胸前的黑色圓形徽章看,之後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食物不斷抵上緊抿着的嘴脣,朱理勉爲其難地張開嘴巴。巴力像個飼養員一樣看着他咀嚼。

由於三明治被推到嘴邊,朱理便皺起臉來拒絕。

「我是警視廳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的一之瀨朱理。」

「呵呵……你戲弄起來真的很有意思。」

「四周有拿來墊腳的椅子。釘在天花板的釘子上,也留有斷裂繩索的殘骸,這樣的情形應該可以視爲自殺吧?」

稍顯黝黑的小麥色肌膚表示生前的身體狀態很健康。或許有參加戶外運動的社團,下半身穿着學校指定的黑色制服褲,但上半身不是穿白襯衫,而是搶眼的黃色T恤,頭髮有一部分挑染成綠色。

「你好……」——真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女性。

「喔~這真是不吉利呢。」

「嗯……說不定是校園怪談的詛咒……搞不好也有這種可能?」

惠美對擦身而過的學生露出親切的笑容。因爲被她用手肘頂了一下,朱理也不禁微微低頭致意。學生看到兩位陌生的大人,一臉不安地離開。

「這個年紀的孩子特別能反映出父母的嘴臉呢。」

上山學園的學生看到他們,都湊近彼此竊竊私語,並用蔑視的眼神目送經過身旁的學生們。穿着白色學生制服的他們,以及穿着黑色學生制服的他們都是國中生,年紀也相仿,但雙方在成長過程中看見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們受到父母資產的影響,被分成「私立」及「公立」的某種等級差異。

校內已經死了三個人,這種時候還有態度親切的大人進出的話,反而會感到害怕吧。朱理心想。

掀開藍色塑膠布,美術教室的入口敞開着。如同惠美所說,在案發現場的人員不多,但大家都十分忙碌,散發出想要平穩且迅速解決這起事件的氣息。

換了個話題,惠美的表情也跟着變了,她緊緊皺起眉頭。

抬頭一看,天花板上釘着一個個鉤狀的釘子。雖然只是遠遠看去,但應該不是最近才釘上去的。儘管色澤生鏽,看起來還是又粗又牢固。

「美術教室……是一所國中。」

喫完剩下的三明治,巴力舔掉大拇指沾到的美乃滋。

「我們都判定是自殺了,還把事情搞得那麼大,真討厭。啊,我這個人啊,無論是哪個部門,只要是『本店』的人都非常討厭。可以的話,拜託你快點離開。」

「老舊的學校經常會像那樣,在牆壁或天花板上釘各式各樣的東西。」

「哎呀,吾就叫你等一下了。」

「但沒有留下遺書的自殺案例很不自然。」

「幽靈乾的好事嗎……」——朱理站起身來,膝蓋沾上了白色粉末。

「OK,那細節我就不多說了。案發現場在二樓的美術教室裏,從上個月以來,這是第三個人了。簡單來說,三人都是縊死——你好啊,回家路上小心喔。」

「對,沒錯,三起都沒有,所有人都是在這間美術教室上吊。案發現場雖然亂成這樣,但完全沒有蒐集到與人起爭執的目擊證詞,因此他殺的可能性很低。」

她深感興趣地抬頭望來,但朱理毫不在意地拿出手套戴上。

「好喫嗎?」

「我、我是開玩笑的!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你晚點再來。」

「這樣啊……專門調查獵奇殺人是吧……那跟我們在做的事情又有什麼不同?」

「因爲這間學校很老舊了嘛。不覺得會有幽靈出現嗎?」

「我知道鈴城小姐十分優秀。關於身爲警察的心態,我也認同你的意見。但是我是奇特搜的人,因此搜查獵奇殺人以外的案件不是我的工作。」

「嗯,真好喫。吾在料理方面也是天才呢!麪包會化爲能量,蛋在各方面的營養價值也很高,肉更是富含蛋白質。有健康的身體纔有靈魂,來,你也喫吧。」

美術教室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位像是國中生的學生,脖子上纏着長長的繩索,似乎纔剛死不久,氣色還勉強維持着人樣。木椅散亂,同樣是木製的桌子也倒下,美術課上使用的畫具也亂七八糟,但要將眼前的狀況判定爲發生過沖突的跡象,或許還言之過早,因此朱理踩着謹慎的步伐走近遺體。

而在那旁邊,一羣穿着全黑制服褲跟泛黃襯衫的男孩們,大聲喧譁着跑遠了。

「喔……」

朱理覺得有點不對勁。

惠美開始大步向前走。朱理在校舍門口要拿出自己帶來的塑膠鞋套套上時,她說「不用套那種東西啦」,對他招了招手。只見她腳下穿着訪客用的拖鞋——本廳一課跟轄區意見相左——朱理回想起神樂坂課長說過的話。

「請問是哪位?」

「爲市民效力正是警察的職責,而息事寧人也是。」

「沒有……?三起都是嗎?」

「這是吾的命令,就算會吐出來也給吾喫下去。要是因爲營養失調而死就太無趣了吧。」

「釘子……是嗎?」——朱理的眉毛動了一下。

朱理他們以一所國中爲目的地,朝着與孩子們放學的路線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有看過搜查資料了吧?」

衣着得體的學生們一個個離開學校。白襯衫的衣領上繡有高雅的藍色線條,胸前也能看見用金線縫製上的鴿子校徽。這是私立名校——上山學園的制服。學力偏差值是東京都內數一數二,學費也很昂貴,光是第一年的費用隨便就能超過一百五十萬圓,還要加上以教育推動基金爲名義的無上限隨意金額捐款,因此若非家境相當富裕,也很難就讀這所國中。

那是石膏粉。沒有仔細打掃的美術教室地板上積着粉末及塵埃,白得很不自然。死亡學生的足跡似乎經過用力拖行,從入口處開始,畫出一道曲線。

「真令我喫驚。我聽說奇特搜是問題兒童的驅逐部門,但你看起來很正常啊。我是目白署的鈴城惠美,四十歲,已經下定決心終身不婚了,所以別把我當女人看待。你的年紀應該比我小,可以叫你一之瀨吧?」

「這位學生的體格很好呢。」

他們還不到十五歲,就已經敏銳地感受到教育的品質會因金錢而異的現實。

她似乎是個會將想法直接說出口,表裏如一又性情直爽的人。

巴力哼着歌,在砧板上擺上兩片吐司,並將火腿蛋放上去。接着從冰箱裏拿出美乃滋跟黃芥末,隨手調味,然後他拿起完成的三明治,張嘴一口咬下。

「……請問案發現場在哪裏?」

抬頭一看,出現大片裂痕的窗戶玻璃上貼着封箱膠帶。

「現在的國中生,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也不稀奇喔。」

「哇啊,嚇死人了,你的手冰到不像現在是七月耶……體溫天生就這麼低嗎?」

「……」大概是太久沒攝取固態食物的關係,光是調味料的味道就令人作嘔。

「惡魔也會看健康節目啊——嗯唔!」

走上樓梯後左轉,就能看見最深處的走廊盡頭用塑膠布圍起來。

戴着搜查員臂章的人都主動伸出手了,總不能不回握。朱理輕輕觸碰到對方,她就喊了一聲「好冰!」並把手縮回去。

「……窗戶玻璃破了……?」

「這是一場意外吧!」

巴力嘲諷地說。

「沒錯,是一所學校。站在校方立場,他們不想讓這起事件以自殺結案,更遑論是殺人事件了。大概是因爲這裏本來就會被拿來跟隔壁的私立名校做比較,是立場卑微的公立學校吧。那是叫教育委員會嗎?總之就是『高層』有所吩咐的樣子,所以就校方來說——」

金色蒼蠅就停在朱理的背上。看來巴力在千鈞一髮之際沒被她看到。

「……不必了,我不餓。」

經過私立上山學園那刷上純白油漆的美麗校舍前,隔着緊臨的目白警察署,能看見褪成紅棕色的老舊校舍。

「怎麼?喫這麼小口啊。別客氣,多喫點啊。來,喫啊!」

與內心的想法相違,身體倒是很誠實。明顯對活下去的執着表現出抗拒。

「住、手……!唔!我不喫了。」

「請問遺書在哪裏?」

「沒有遺書。」

「一之瀨,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吧。」

回頭一看,一位將黑色長髮綁成一束,身穿淺灰色西裝的女性站在那裏。她像要撐起豐滿的胸部,雙手抱胸。大概沒什麼化妝,從她的容貌來看,感覺是個好勝心強又難相處的人。

朱理用手捂住嘴,想辦法吞嚥下去,按捺住想吐出來的衝動。

幽靈……說不定沒有錯,朱理這麼想着,用認真的眼神看去。而被這樣注視着的惠美猛然一驚,臉頓時紅了起來。

「……我說你啊,現在同學死了,孩子們都很緊繃。光是看到不是教職員的大人出入校內就會有壓力,所以你的態度親切一點。」

「……轄區的調查方針似乎跟本廳不同,請問是爲什麼?」

「別在廁所吐喔~」

美術教室外頭傳來一道粗獷的沙啞嗓音大喊。

「嘖……那些傢伙還在啊。我都請校長不要干涉這件事了!」

惠美忿忿地咂嘴,並轉過身去。

跟着她一起走出案發現場之後,朱理看見他也認識的幾位本廳搜查一課的中堅分子,將一位臉色鐵青的中年男子團團圍住。

「喂,你們幾個!現在這裏很忙……咦?」

朱理伸手抓住打算上前抗議的惠美肩膀,讓她往後退。

「失禮了。」——朱理爲突然觸碰她表示歉意。

他們的視線都看向朱理胸前的徽章。

「你、你是……奇特搜的一之瀨……」

曾經的前輩們面面相覷,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本案已列爲奇特搜的案件,後續將由我接手,各位請回吧。」

×

來到校長室後,一杯熱茶就送了上來,但朱理鄭重地婉拒了。

據說須加校長明年即將退休,應該度過平穩的教職員生活,卻在最後被分配到與名門私校比鄰又粗野的公立學校。在這之前,他任職的學校都沒有發生過任何稱得上爭議的事件,校長也很明白,自己必須對學生死亡的騷動向社會大衆低頭致歉,但那若是牽扯到自殺或他殺,可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警察先生應該也很清楚吧……」聽到校長求情,朱理微微眯起雙眼。

須加校長說完一長串藉口之後,用手帕擦掉光禿額頭上浮現的冷汗。

儘管面對面坐在黑色皮革的沙發上,他的目光卻不斷遊移,不時一瞥朱理的雙眼,之後連忙別開視線。儘管不至於太誇張,但還是有失冷靜。他的腦中裏肯定只想着如何自保吧。

「反覆向您提出相同的問題,非常抱歉,不過……」

「我、我們認爲沒有發生霸凌!」

朱理纔剛開口要提問就被打斷。

「第一個身亡的殿岡同學、上個月底身亡的松田同學,以及今天身亡的山本同學……都、都是相當活潑的學生,也很努力參與社團活動,真要說起來,就是……據說算是比較引人注目的學生。」

「家庭方面有什麼問題嗎?」

「我會讓現階段所有搜查本案的人員全數撤離。」

那個叫什麼巴力的希臘男性,主要對班上的女生拋出媚眼。

「Hello, everybody!」

面對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美形男,平常在課堂上也不會老實坐在座位上的學生們紛紛乖乖就坐,看向講臺的眼神閃閃發亮。

一位女生怯生生地舉手發問。

——誰都不在意那個叫一之瀨的人嗎……

她感到茫然,緩緩從桌子上下來。

惱火的惠美靠在牆邊。

「哈哈哈,Very nice!Next,對You們來說何謂『Death』……也就是死亡?」

——這樣正好……我正覺得差不多該殺人了。

一名金髮碧眼,外貌俊美的男性踩着輕快的腳步走進來。他身穿胸前大大印着「侍0;武士1;」字樣的白色T恤,以及淺藍色牛仔褲。這個瞬間,班上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浮現了哈日族外國觀光客的印象。他身後還有一名身穿西裝,腋下夾着文件板夾,氣質陰沉的男性跟着走進教室。

跟那個人對上眼的她,微微臉紅地點了點頭。

「今後校方必須對家長們履行說明事實的義務纔行。如果將這件事視爲一場意外,那他們要針對什麼道歉?設備不良?校舍老舊?大人知道怎麼找退路,所以要找多少藉口都不成問題,但找藉口可不是道歉。」

所以瀨戶無法理解,這種問卷究竟有什麼意義。

「發誓再也不會重蹈覆轍,這才叫道歉,而讓他們說出這樣的道歉,正是我們的職責吧!」

被刻出無數傷痕的桌子上,瀨戶看着眼前那份「霸凌相關問卷」。班導說,上個月班上的殿岡跟松田「好像」在校內身亡,上星期山本「好像」也死掉了。

在這個名爲學校的狹窄水族箱裏,魚兒被迫成羣生活。究竟有多少隻魚發現其實有一隻魚漂浮在羣體之外呢?

「嗯?……你說我嗎?」

所有人都專注於巴力逗趣又好笑的舉止,教室裏充斥着歡笑聲。

「但身亡的三名被害人似乎都是個性活潑又引人注目的學生。」

二年一班的瀨戶裕也,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坐在教室的角落。

教室前門隨着強大的力道,「砰」地被打開,教室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班上的少女們發出尖叫。相對的,男學生沒什麼反應。

班級導師說的「你們」之中,不包含他的存在。

「你覺得道歉這個舉動是爲了誰而存在的?」

須加校長疑惑地看着朱理放在桌上的名片,同時拿手帕擦了整張臉,陪笑的表情因爲害怕而完全褪去。他似乎對於意旨超乎常理的殺人——「獵奇殺人」這個詞感到相當在意。

誰都不會去找他攀談。

被點到的學生們不知爲何,也配合他用生澀的英語回答。對此,巴力都會做出誇張的反應,表現出喜怒哀樂。另一方面,名爲一之瀨的男性自稱是口譯員,卻沒有特別開口說什麼,只走在學生們的書桌之間,走遍整間教室。班上同學都專注於巴力那充滿幽默的問與答上頭,只有瀨戶一直趴在桌上,用目光追蹤一之瀨的行動。

告訴對方會另外通知今後的搜查方向之後,朱理走出了校長室。

誰都沒有提到他的事情。

金色蒼蠅一直在耳邊嗡嗡嗡地吵個不停,因此朱理厭煩地伸手揮開它。

「大概吧,因爲校方有所隱瞞。」

——我們都是小魚……

從這一題之後,瀨戶就寫不下去了。雖然是匿名問卷,但透過字跡馬上就能看出是誰寫的。有學生會老實地寫這種東西嗎?說到底,有沒有人看出這個班上有霸凌的情形都很難說。

「希臘語對國中生來說的難度太高,就當作是會講英語的希臘人吧。」

從她的話語中能感受到難以撼動的信念,與此同時,也讓人痛切地感受到她有着充滿自信的正義感。然而,那不過是身爲警察的「標準答案」。只是置身事外,高舉著名爲中立的僞善罷了。

請問有沒有目睹過誰受到霸凌呢?

「我可沒說要保護校長。」

「爲了死者家屬。當然是爲了過世學生的家人而存在。」

「Do you say, hello?嘿,這位小妹妹。Hello, uh-huh?」

須加校長從剛纔就一直引導話題,想將這一切假裝成意外事故,明顯想逃避責任。

朱理繞過她,繼續向前走,但她不肯罷休地跟了上來。

「……就是這個意思。」

「請問~旁、旁邊那一位是……?」

即使在這時跟她起衝突,對朱理也沒有好處。轄區那些堅持想讓本案以自殺作結的人,會限制他單獨進行搜查,造成妨礙。

無關緊要的閒聊,就像一連串被悶住的喇叭聲,在耳朵深處迴響。

一名辣妹坐在桌子上發愣,金髮男就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將臉湊近。

「不會不流利喔。」

「這、這些細節,我們就不太清楚了……畢竟一個班有四十位學生,即使是班導也無法完全掌握每個人的家庭狀況。敝校也有定期進行關於霸凌的調查,總之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但真要說起來,就是校舍比較老舊,釘子常常會鉤到衣服這類的吧……」

×

「這、這意思是……」

朱理想無視她,直接走過去時,惠美跑到他面前擋住去路。

雖然沒有提及爲什麼會死,還有他們是怎麼死的這類具體的細節,但是班上同學流傳着——是受霸凌所苦而自殺——這樣的謠言。大概是受到上個月發的這份問卷影響,大家拿到問卷後都馬上寫完,由班長蒐集完,已經提交給學生輔導員了。然而,只有瀨戶的問卷還在手邊沒被收走。

轄區想以自殺結案,校方卻想當成意外事故。

他加重握住自動鉛筆的力道。

「……你給我滾開。」

「喂,你們別再玩了,快把講義收齊交過來。」

「這位是從希臘來的留學生,巴力·安德森,主要研究日本的倫理觀念。因爲是留學生,日語講得不太流利——」

朱理在樓梯上拋下她,獨自朝二樓的美術教室走上去。

「認爲個性開朗的孩子就不會遭人霸凌只是一種刻板印象。」

「好~」

——有。

「只是組織的名稱,請別放在心上。我不會給貴校添麻煩。」

「希臘的官方語言不是英語耶。」

「All right,那就設定成這樣。那開始上特別課程吧。請多指教,Japanese。」

班上說要換座位時,就算沒有人特別說什麼,但在潛規則下他總是坐在那個位置。冷氣的風吹不過去,夏天太熱,冬天又很冷,每次有人經過就會揚起塵埃飛舞。到了七月下旬,還會有潮溼悶熱的空氣從走廊傳來。

『喂,朱理,這個女人一直在偷聽喔。』

「你有什麼看法?」

惠美皺起眉,不過她依然毫無遲疑地對朱理的背影拋出回答。

「哈……哈囉……」

「全數撤離的意思是包含我在內嗎?」

「道歉是作秀給與死者無關的那些人看的。無論我們事先籌備得多麼完善,看到那些低頭致歉的人時,覺得『你們這些混帳立刻去死』纔是死者家屬的真心話。」

朱理一邊觀察他的表情,回想起惠美說過的話。大家心中各懷鬼胎,顯然想盡快解決這起連續死亡的可疑案件。

可以猜到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你認爲本案是受霸凌所苦而自殺嗎?」

帶着一雙死魚眼的西裝男,用毫無起伏又沙啞的低沉嗓音在一旁這麼說。

「你說的很對,但對死者家屬強加正確的想法,等同於要他們捨棄對加害者的憎恨,所以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相對應的贖罪。」

朱理的視線落在交握的手上。

「話……話說回來,獵奇殺人事件特別搜查課究竟是怎樣的部門呢?」

「下一堂是特別課程,你們可別蹺掉喔。」

跟着停下腳步的惠美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絕對不會讓你用意外來結束這起案件。如果是自殺就該說是自殺,該有個明確的結論。要是牽扯到霸凌,那就應該請第三方介入、仔細調查。」

「非……非常感謝!」

「別開玩笑了。比起真相,你們『本店』總是會像這樣選擇對自己傷害最小的——……喂,聽人說話啊!」

死亡——現在這個班上會聯想到的「死亡」只有一件事。一直裝作沒注意到的學生們表情一變,原本充滿笑聲的教室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朱理在樓梯上停下腳步。

本廳的搜查員被夾在中間,最後的結果就是「高層」決定把案子轉給奇特搜處理吧。

女刑警的氣勢絲毫不比男人遜色,目光如刀子一般銳利。

沒必要特地刺激對方。朱理刻意地選擇表明不公開意向。

這時,須加校長似乎解讀爲正面的意思,明顯露出放心的表情。

這恐怕是一起殺人事件。在踏入校內時,巴力有所反應,代表校舍內有人具有巴力喜愛的殺人犯靈魂——朱理伸手搔了搔後頸。

「這個嘛,首先對You們來個關於Junior之間Sweet love的Question吧。」

「那就當作不流利,設定就是這樣。」

這麼說着,那個叫一之瀨的男性慢慢地在學生們的書桌之間穿梭。

她肢體比劃的動作越來越大,更加激動地說明自己的主張,她的聲音大聲迴盪在已經徹底變暗的校舍裏。

須加校長站起身來,主動握住朱理的手。

「我是口譯員一之瀨。不用管我,請各位回答這傢伙……呃,巴力先生提出的問題。」

「好~」

——那個人……在觀察我們……?

「我會妥善『處理』,在不讓學生們不安的前提下,進行最低限度的搜查。」

這句話問得很突然。一之瀨偏偏把手放在瀨戶的書桌上。

抬起長滿青春痘的臉,放眼望去全是面無表情的同學們。教室裏的每雙眼睛都凝視着瀨戶,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褪去。

「死亡……是嗎……」

墊在雙臂底下,那張關於霸凌的問卷被壓皺了。

「我……我不知道……」

「這樣啊。」

對方一把抓住那張問卷的一角。瀨戶因爲驚嚇而不禁把手抬起來時,問卷被趁隙抽走,得以看見整張桌面,上頭被美工刀刻上了滿滿「死」的字樣。

「你這張桌子……」

「啊……」——就算慌張地想遮起來,那詛咒般的文字還是從身體底下泄漏出去。

帶着絕望的表情抬頭一看,那雙漆黑的眼睛開始摸索他的內心。

「我還以爲可以聽你說出很有個性的回答。」

「……我認爲『死亡』是個開端。」

坐在最前排的深澤突然舉手站起來。他不是對着講臺上的巴力,而是看着一之瀨,態度凜然地回應。由於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深澤,鬆了一口氣的瀨戶趁機搶回那張問卷,他用橡皮擦擦掉問卷上的回答。

「開端?死亡不是結束嗎?」

「換成自己的話,確實是沒錯……但他人的死對人類來說是一個階段。例如,自己身邊有人過世了,我認爲與其消極地對此感到悲傷、難過,更應該解讀成有意義的死亡,積極地活用。」

「積極正面地解讀死亡是爲了什麼?」

「爲了比聲明,更有效地把想法傳達給社會大衆。這個嘛,舉個例子好了。假設在封閉的環境裏,背地裏持續對特定人物進行受到默認的霸凌行爲,但有時要在當事人死亡之後,整件事情纔會曝光對吧。」

「這是在肯定受霸凌所苦的自殺行爲嗎?」

「可以讓人重新審視這個問題。既然任誰都不相信自己遭受霸凌,也不願意出面相助的話,透過死亡讓他人理解那份痛苦的行爲,就是有意義的吧。」

「真不像十四歲左右的孩子會有的想法呢。」

後操場蓋着一間老朽的道具室。周遭雜草茂盛,長到及膝的高度,而過去可能被當成足球球門使用的網子殘骸,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各處。

朱理一臉不情願地從外套口袋裏拿出警徽證。

厭倦踢足球的惡魔湊到朱理身邊,看他手中的紙張。

「欺負瀨戶同學的有四個人。還有一個人是叫鈴木仁八的——」

「吾沒注意到呢。」——巴力這麼說着,揚起嘴角。

瀨戶裕也緩緩站起身。一道鮮血從他的額頭流了下來。

響起肉與骨頭碰撞的可怕聲音。

那是在特別課程的尾聲時發言的男學生——我認爲「死亡」是個開端——如此回答的學生的感想。其他學生的回答全是平平無奇的文句,完全感受不到令人在意的地方,只有認真寫下感想的他,內容別具深意。

——深澤口中「有意義的死亡」的真義。

「鈴木,快住手!」——深澤秀一大喊。

「你記得坐在教室角落,名叫瀨戶裕也的學生嗎?」

「竟然對一個小孩那麼認真。」

大概是書包裏的東西全被撒出來了,筆記本跟塑膠筆盒都散落在培養土上。筆、尺與量角器……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平靜地撿起那些東西,塞回書包裏。

「小嘍囉……?」

「……可愛個頭。」

×

兩人刻意不插嘴,讓深澤秀一繼續說下去。

一道沉悶的聲音傳來。

朱理朝巴力使了個眼色,之後追在他身後。

原來如此。朱理微微放鬆肩膀。

「深澤秀一。關於這起事件,他應該知道一些內幕。」

另一方面,深澤專注地寫着感想,還會拿碎成小塊的紅色橡皮擦,擦去寫錯的地方,而那個男性口譯員一直盯着深澤的手邊看。

「是的……但那位刑警小姐堅稱是自殺,不肯好好聽我說話。但如果是你,似乎就會願意聽我說。」

在那當中,只有一個學生將死亡跟霸凌牽扯在一起,引人聯想。

「別露出那麼嚇人的表情嘛,口譯Boy。你嚇到學生們嘍。」

「OK~OK~那也是一個Answer呢。」

自從來到校內調查,他一直能感受到整所學校刻意隱瞞的氣氛。既非殺人,也不是自殺,想當作「意外」了結這樁案子——……校方想要隱瞞的,或許不是那三名學生的「死亡」,朱理不禁覺得,他們是想隱瞞在這所學校裏發生的「霸凌事件」。

「吾可是在稱讚你喔。你Angry的Face可是Very cute啊。」

話才說到一半,就傳來一道「鏗鏘」的碎裂聲。

「我叫你住手!」「少囉嗦!」

巴力一臉不感興趣地將雙手交疊在腦後。

「明明就有在聽。怎麼樣,有沒有讓你覺得在意的感想?」

「……你也……去死……」

「算了,這是沒差啦……所以,你爲什麼會知道朱理是警察?」

吸了雨水的球不規則地跳動,沒入雜草堆。

道具室的腐朽木牆上,被人用紅色噴漆寫了一個「死」字。

巴力喃喃說着:「是在哪裏遇到的啊?」費解地歪頭。朱理低聲回答「在樓梯那邊」之後,巴力便「喔喔」地輕拍合掌。跟那位女刑警同行的時候,巴力化身爲蒼蠅的樣子貼在朱理的背後,所以纔不記得。

朱理一邊聽他說,一邊眯起雙眼。

「……但是……」——深澤秀一爲難地看向朱理。

一隻金色蒼蠅朝上空飛去。

「嗯……」

「不用再講那種奇怪的英語了。」

「這樣的話,要再上一次特別課程嗎?」

「你接下來打算殺了我嗎!」

所有人應該都感受到氣氛相當緊繃。

「不、不是的,我們是被這傢伙……!」

「你也跟那幾個傢伙一樣……快去死啦!」

朱理沒來由地對於巴力的話有些在意。

即使還是個孩子,大多數的一般市民都會懷疑那是不是真的,定睛凝視,但他一看到警徽證就下意識地開始發抖,應該是以前曾有警察向他出示過吧。他可能接受過少年輔導,或者情節更嚴重,從他的反應看來,說不定是後者。

「一開始聽到殿岡上吊身亡的時候,我只心想原來那種傢伙也會有煩惱,不覺得奇怪,但後來聽說第二個人,松田也是在同樣的狀況下身亡時,我就開始懷疑了……直到山本的時候,我的懷疑就變成了確信,覺得『啊,一定是那樣』。」

「……我現在會發下一張紙。只有一句話也沒關係,請寫下對特別課程的感想及姓名,放到講臺上再回家。」

被他那股駭人的殺氣震懾,鈴木仁八退了幾步,隨後拋下幾句接近哀號的謾罵就跑遠了。

「其實小孩子想得比大人想像的還多喔。」

朱理在心裏點頭,想着「果然是這樣啊」。

瀨戶裕也伸手抓過培養土。

「死掉的都是霸凌瀨戶同學的人。」

但唯獨瀨戶依然趴在桌上,看着別的方向。一個坐在窗邊座位,留着一頭引人注目的髮型,臉上滿是雀斑的男學生雙脣正微微顫抖。

「我覺得他們三人或許不是自殺,而是遭人殺害。而且這樣想的人大概不是隻有我,因爲大家都認爲這件事可能會持續到最後一個人死掉爲止,因此都害怕得避免提及這個話題。」

「現在的日本真不自由,孩子們都不能玩樂嗎?每天都得去上學,下課後到補習班上課,回到家也會被逼着唸書。性格會扭曲也不是沒有道理。」

深澤秀一的口吻很直率。

捱揍的瀨戶裕也趴倒在培養土上,被毫不客氣地一腳又一腳踹着,蜷起身子痛苦地呻吟。混帳、你纔去死、像你這種髒東西——這些不該對人說出口的辱罵,伴隨着激烈的暴力不斷落在他身上。

「你怎麼可能會沒注意到人的氣息。」

「……『霸凌不是爲了架構起我們的世界而存在的階級制度,而是區分出可以活下去還是該去死的一場儀式』……喔~真深奧呢。」

「就算不是我,從更早之前就有很多陌生大人進出學校了吧。」

「啊……什麼警察,他不是剛纔那個口譯的大叔嗎?」

就在巴力拍手的時候,下課鐘聲正好響起。

三人一起轉過頭去。下一秒,就開始聽見有人大呼小叫地怒吼。「那是鈴木的聲音!」深澤秀一臉憤恨地拋下這句話,跑了出去。

巴力一腳踩下扁掉的足球,心情愉悅地說。

「不,吾確實沒有注意到……做些小嘍囉會幹的好事……」

巴力踢起一顆滾落在一旁的足球,開始做起挑球的動作。

一頭亂髮摻雜着發亮的玻璃碎片,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透過髮絲間的縫隙,往上瞪去。

「應該去找深澤秀一問問。」

瀨戶裕也在裂成蜘蛛網狀的玻璃窗戶底下,像只被壓扁的蟲子一樣縮着身體。氣得漲紅臉的鈴木仁八抓起他的頭髮,高舉起拳頭。

「真是個拘束的世界啊。」——嘴上這麼說,巴力卻揚起笑容。

「不……沒那個必要。他知道我是警察。對吧?」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不自然地空着的三張書桌上。正是上吊身亡的那三人的座位。

短短的黑髮。在這所許多學生亂穿制服的學校裏,他連襯衫的第一顆鈕釦都乖乖扣上。面容精悍的深澤秀一在點頭致意的同時走出來,從他的模樣及舉止來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循規蹈矩的認真學生。

「沒在聽。」

「有警察在這裏!」

巴力循着朱理注視的方向,轉頭看去。

一之瀨在每一位學生的書桌上放下一張白紙。

啪!——一道拍手的聲音讓大家都回過神來。

「你果然也是刑警吧。剛纔就算我去問老師,也被敷衍過去了。」

在七月眩目的夕陽照射下,伸長的道具室影子微微晃動。

「喂,朱理,你有在聽嗎?」

「這……這樣啊……」

「正因爲如此,吾待起來也很快活就是了。」

「那我就得好好說明纔行。」

巴力似乎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然而,朱理印象很深刻,就是那個在書桌上留下滿桌面令人不悅的塗鴉的學生。不管由誰來看,他都遭受霸凌很長一段時間。無論是他的班導還是其他同學,都把他當成不存在的人。須加校長也多次否認過校內存在霸凌的情況,而身亡的三名學生都品行不佳,真要說起來,算是引人注目的學生,因此難以想像他們曾遭人霸凌。之後又補上一句,說到頭來,霸凌跟他們接連死亡一事毫無關聯。

——那傢伙有聽懂啊……

對惡魔來說感到快活的世界是什麼意思?朱理雖然感到有些在意,但想必不是正面的涵義,因此沒有說出口。當巴力感到愉快的時候,通常都沒什麼好事。朱理沒有出聲回應。

大多數學生似乎都馬上就寫下「很好玩」、「讓人深感興趣」等等無關緊要的感想。他們像做流水作業一樣,在講臺上放下紙張後就離開教室。有一羣女生圍繞在巴力身邊,他一下子摟着女學生們的肩膀,一下子拿出手機交換連絡方式,應對起來一點也不生疏。究竟是不是爲了學習倫理而來到日本都很可疑。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一一看過回收的紙張。

瀨戶沒在紙上寫下任何內容,他用佈滿血絲的雙眼注視着深澤的背影。

「警、警……察?」——鈴木仁八僵在原地。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本來想在暗處觀察情況的朱理只好現身。

「那個人是警察吧。」

「怎麼說?」——巴力睜大了那雙藍色眼睛。

朱理朝巴力瞪了一眼,繼續看起從學生們手中收回來的紙張。

「咿……!」

「因爲山本死掉的那天,我在放學後有跟你擦身而過。」

「深澤同學,你快走吧。」

「好久沒看到你可愛的樣子了。平常也表現得那麼囂張的話,吾也不會覺得無聊了。」

依然低着頭的瀨戶裕也用手背擦掉從額頭流下的鮮血。

「至今很謝謝你。」

「……唔,抱……抱歉……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用道歉啦。我知道你是對的。」

儘管有些遲疑,深澤秀一還是回到校舍去了。

他中途回頭看來好幾次,但瀨戶裕也只裝作專心地收拾書包,拒絕了同學的善意。他緊咬着小小的嘴脣。

「請不要跟任何人說深澤同學有來幫我。」

「爲什麼?」

「那會害深澤同學也被霸凌,學校就是這種地方。要是被人知道他站出來保護我,說不定會有人開始無視他。在那個班上,只要有我一個『被當空氣的存在』就夠了。」

「被當空氣的存在……」

「人就是要像這樣營造出一個弱者,才能維持人際上的平衡啊。」

他揚起生硬的笑容,讓朱理覺得不能輕易開口否定這句話。他是想靠着這番見解,讓自己接受這樣的現實。同時肩負起只要自己一個人在這個狹窄的水族箱裏,繼續忍耐着欺凌,其他同學就不會受害,這般悲哀的正義0;規則1;。

朱理蹲下身,幫他撿起筆盒裏的東西。

「這個橡皮擦真是奇特。」

方塊狀的橡皮擦散落各處。每一塊的形狀幾乎都均等,算一算總共有十八個,其中只有一個是紅色,其他全是藍色。

出於好奇,他將凹凸處交疊在一起,結果契合地拼上了。

「這是組裝式橡皮擦……你不知道嗎?」

「我倒是知道上野車站的無限熊貓橡皮擦。」

這時,瀨戶裕也猛然抬起頭,「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你說的無限熊貓,難道是指擠出來成形的那種橡皮擦嗎?」

「總共要組裝完三十六塊才能完成一隻魚。」

「是在說壽司的食材嗎?」

杉並區的住宅區籠罩在寂靜的夜晚之中。

「也是啦……畢竟是魚嘛。」

「聽你這樣講,吾今晚想喫壽司了。好,來訂壽司外送吧。」

在他專注地組裝時,門鈴響了,巴力立刻跑去應門。

「你在做什麼?」

瀨戶裕也突然停下腳步。有一羣年幼的孩子在高樓公寓的一樓停車場跑來跑去,聽到一個提着購物袋,貌似母親的女性喚了一聲,孩子們就朝着公寓電梯跑去。

朱理試着隨機抓起十七個藍色橡皮擦,開始組裝好幾種模式。

「我看看……啊,是,都齊了。」——確認完橡皮擦數量之後,他點了點頭。

朱理坐在自家起居室的單人椅上,打開量販店的紙袋。桌上放着「組裝式橡皮擦系列·魚」的小盒子。爲了防止幼兒誤吞,盒外用大大的字樣印着「適用年齡六歲以上」的標語。

「哦~哦~這麼說好嗎?我點了有你最愛喫的鰭緣的套餐喔。要是眼睜睜看吾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你說不定還是會想喫吧。」

「你現在就在想繳稅的事了嗎?一點也不像個孩子。」

「我覺得無論什麼時候自殺都沒關係,也不覺得死亡可怕,我想那大概是最能讓我得到解脫的方法。但也有人因爲我活着而得救……我之所以還活着,就只是基於這種理由吧。」

那張生硬的笑臉也不像是十三、四歲的孩子會流露出的表情。

「這樣講或許沒錯……但那對我來說是寶物。就算我這麼解釋,老師也說『那種東西再買就有了』。可是那無法用其他魚代替,正因爲是爸爸買給我的魚,纔是我的寶物啊。」

對幾乎毫無反應的朱理露出生硬的笑容,瀨戶裕也靠上那架小雞搖搖樂。他像在對神祈禱似的,在腿上交握十指。

「我不喫。」

最少要有十七個藍色橡皮擦、兩個紅色橡皮擦就能組裝出來。跟其他魚類相比,較爲扁平也不立體,但也因爲這樣,只要相鄰的橡皮擦可以嵌入就好,沒有凹凸形狀的限制——難不成……思及此,他先將手上組裝到一半的橡皮擦拆掉。

「你也想過要自殺嗎?」

×

讓魚兒們迴歸水族箱吧~?

「……我回來了。」

巴力將抱起的雙臂和下巴靠到椅背上,竊笑着看向朱理的手邊。

儘管嘴角帶着笑,話語卻因爲眼淚變得沙啞。

「啊,這麼說來,剛纔那個魚的組裝式橡皮擦,是我小時候拜託爸爸買給我的最後一個生日禮物。那是我最喜歡的東西,都會隨身攜帶。在課堂上,趁老師沒發現的時候偷偷組裝很有趣。」

「會變成魚啊。現在流行這種東西嗎?」

「你沒有跟老師說明狀況嗎?」

「嗯?鰭緣……?……鰈魚啊……」

「可以到校外談談嗎?」

「我趕緊跑下去跳進游泳池,裏面全是青苔跟蟲子的屍體,水還又冰又臭,一潛進去,那些東西就纏上身體,我只能用手摸索、到處尋找……但後來被老師發現擅自闖入游泳池而被罵,所以只撿回『十九個』。」

「那樣……你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紛擾的都會中,卻只有他的周遭特別安靜。

以朱理的立場來說,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烏鴉「嘎嘎」叫着,飛過上空。

「鮪魚……秋刀魚……花枝……」

瀨戶裕也低下頭。

瀨戶裕也走進公園裏,將手放在小雞搖搖樂上頭。

山手線每隔幾分鐘就從身邊通過一班。兩人走過目白車站前方,朝高田馬場的方向走去。

「……對。」

——沒想到還滿困難的……

「就像金太郎糖那樣,一塊塊切下來就會得到很多相同圖案的橡皮擦。」

「我有想過。但自殺會給很多人添麻煩,尤其是爸媽……既然如此,活在這個人間煉獄或許還比較好。因爲大人們都會期待孩子們未來長大後幫忙繳稅,不是嗎?何況少子化在日本是一大問題。」

「啊……那個,家……家裏大概還有『十七個』。」

巴力現在使用的手機,是他擅自拿朱理的互助組織保險證及信用卡去簽約的。他熟練地點開APP,馬上叫好了外送。聽他自顧自地說着「再半小時就會送來了」,朱理難以置信地垂下肩膀。

「你——」

哇啊!有夠髒~那根本不叫游泳池吧。

他在一旁攤開說明書,組裝起一個個塊狀橡皮擦。

「哦?」——巴力捏起一個滾落到桌上的藍色橡皮擦。

「……那是什麼?」

但十幾塊橡皮擦似乎不足以拼成一隻魚。既然每一個都是方塊,拼起來應該會變成立體的,否則就不好玩了。

他並不是在忍耐這些事情,而是放棄了。在被前人制定的衆多規矩束縛的這個世界,他領悟到自己無能爲力,什麼事也做不了。他很聰明,正因爲自己是什麼都做不到的孩子,纔會表現出不向父母過問任何事情的態度吧。

電車的聲音漸漸遠去。走出閒靜的住宅區,兩人抵達一座只設置了一個遊樂設施的公園。以前這裏應該也設有沙坑跟鞦韆,但都被撤走了,只留下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座椅跟鎖鏈都被拆除以後,立着的生鏽鞦韆支架十分寂寥。現在似乎沒有孩子會來這種遊樂設施只有小雞搖搖樂的無聊公園玩了。

小孩子喜歡蒐集有點奇怪的文具。朱理小時候流行的是帶有香味的「軟橡皮擦」,大人們會無法理解爲什麼想要那種東西,但小孩子的目的在於蒐集,不期待文具有實際用途。蒐集跟平常使用的是兩回事,所以長大成人之後,纔會從抽屜中跑出大量蒐集來的貼紙,令人好奇當時爲什麼會收集這種東西。

「擦着擦着……我心想,那個鞦韆正好可以拿來上吊。不覺得只要拿個可以墊腳的東西,還有繩索之類的過來就可以了嗎?」

「……我爸爸已經失業好幾年了,他一直窩在房間裏,不肯出來。但公寓的房貸還是得繳,所以媽媽就去做了兼職工作。話雖如此,我也只是看到桌上的便條本上這麼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們家都只有透過便條本對話。」

「老師說無論是任何理由,都不能擅闖禁止使用的游泳池。」

「沒想到你會對那種小朋友的玩具感興趣啊。」

下面正好有個游泳池耶。

在夕陽的照耀下,側臉顯得陰暗。

「最後還……冷笑地說……不過就是個橡皮擦吧……」

「我把制服和其他衣物拿去自助洗衣店洗,直到烘乾爲止都待在這裏。還從便利商店的廁所拿了很多衛生紙,擦拭那些被弄髒的橡皮擦……」

「與其說是流行,只是我自己喜歡而已。」

對此感到不對勁的他,前往量販店拿起「組裝式橡皮擦系列·魚」的包裝盒,看了一下印在側面的「玩法說明」之後,發現就算沒有湊齊三十六個,也能組裝起來玩。

巴力好奇地看向碎念着這些,還一臉認真地組裝橡皮擦的朱理。

那不是淡水魚吧,嘎哈哈哈!

可以到校外談談嗎?——瀨戶裕也這麼說,但實際上離開學校走了好一段路之後,他才總算開口。在那之前都低頭盯着腳邊,不發一語地走着。

儘管巴力在他面前享用鰭緣,喫得津津有味,朱理仍一再反覆組裝及拆解。

「但數量卻不到一半呢。你說其他都在家裏是騙人的吧?」

×

原以爲全部都是相同的形狀,但凸起的數量有差異。側面沒有凹洞,只有凸起的橡皮擦好像是底座的部分。他一邊確認每一個形狀,一邊做出底座,就在快組裝到一半時,巴力突然從對面的座位撲了過來。

「我覺得不能問太多。爸爸想必是遇到不愉快的事情纔會離職,媽媽更是從早工作到晚,應該很累。我認爲大人都要肩負着很多包袱,感覺很辛苦。」

「殿岡、松田、山本、鈴木……」

「對……就是那個。我女兒以前是那麼說的。」

當他想起不堪的回憶時,似乎會習慣性地低下頭。目光盯着穿到磨損,沾染成灰色的運動鞋鞋尖。

「——但我覺得就是因爲無處可逃,所以只能選擇自殺吧。」

「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我被叫到屋頂去之後,幾乎都被他們丟掉了。」

「三十六塊啊……所以剩下的是在家裏嗎?」

「對,會變成一隻魚。」

他再次緊咬嘴脣,抓着書包的手顫抖。

兩人並肩走下緩坡。

最後只剩下電車交錯的聲音。

「對……但在學校裏不太方便……」

很會忍耐呢。朱理差點脫口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朱理啊,剩最後一貫了喔。你看~你看~吾要喫掉嘍……呃,根本沒在聽啊。」

只有佈滿痘疤的粗糙雙頰,勉強讓他看起來像個國中生。

「組裝式橡皮擦的意思是,將這些組裝起來後會變成某種東西嗎?」

「大人們不是都會說,要是被人欺負的話,『逃走就好了』嗎?還說與其自殺,不如逃走之類的話,講得好像錯的是自殺的孩子一樣——」

瀨戶裕也的雙眼突然黯淡下來,因此朱理不再深究下去。瀨戶裕也再次緊咬嘴脣,說不定剩下的那幾塊是在他遭受霸凌時,被人搶走了。

「你剛纔說有事要對我這個警察說對吧?」

「全都撿齊了嗎?」

面對朱理惡狠狠地瞪來的反應,感覺心滿意足的惡魔「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

瀨戶裕也說在總共有三十六塊的寶物「魚」當中,手邊只有「十九個」,即使如此,他依然當作別具意義的東西,十分珍惜。朱理心想,既然都少了一半而組裝不起來,就算隨身攜帶也沒用吧。

——他爲什麼會知道我喜歡喫哪種壽司……

「哈哈哈,也是呢。」

瀨戶裕也勉強擠出笑容,額頭上幹掉的血跡看着令人心痛。

朱理的手頓時停下動作。

這樣啊——朱理明白了。老師根本沒有過問他非得進入游泳池的理由,滿腦子只想要處罰他擅闖游泳池這個事實吧。

翻到說明書的背後,上頭寫着可以用最少數量組裝出來的「鰈魚」。

等他把所有東西都收進書包之後,朱理才提起這個話題。

雖然完成的外形有些出入,但以藍色橡皮擦來說,確實唯獨「鰈魚」只要湊齊十七個,無論形狀如何都能夠組裝起來。

但是——朱理緊握着一個紅色橡皮擦。

「原來是這樣啊……」

把壽司喫個精光的巴力,不知不覺間跑到沙發上,開始打盹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被丟進游泳池的橡皮擦,瀨戶裕也強調他只撿回十九個。爲什麼不說包含「那個」總共十九個呢——

紅色橡皮擦只要用力一點去擦,就會輕易斷掉。

「……沒時間遲疑了嗎……」——朱理將手放在脖子上呢喃。

當他自我探問那究竟是不是可以殺害的對象時,朝陽升起了。

後頸的黑色齒輪越來越淡,預示着沒剩幾天的性命。

×

搜查員離開後,學校恢復了平時的喧囂。

朱理靠在校門口,目送學生們下課。

『你跟那個胸部很大的女人談了真久啊。』——停在肩上的蒼蠅笑着說。

「嗯……有一點事。」

『在吾看來應該有E或F吧。你有問她罩杯的尺寸嗎?』

「我沒說過那種事。」

在那之後,朱理連絡了鈴城惠美。單方面被迫退出搜查的她,對沒禮貌地打電話過來的對象吐露不滿,但還是不甘願地提供了情報。

一年前——瀨戶裕也被強制退出美術社。

在那之後,美術教室就會上鎖,除了供美術社進行社團活動以外,不會有人使用。持有美術教室鑰匙的只有擔任顧問的老師,以及美術社社長而已。

然而,發生那三起可疑死亡案件時,教室都沒有上鎖。惠美等人當然有向顧問老師及美術社社長確認過有沒有用過鑰匙,但都得到「沒去開門」的回答。

「是,是的……」

既然如此,殺掉對方就好——……他抬頭仰望變得昏暗的天空。

「那大概是……被鈴木翻出來亂丟時,少撿到一個……」

「那我自殺會比較好嗎?」

美術教室對他們來說,是正好可以進行那種行爲的地方。壞掉的石膏像、畫架、置物櫃、框架扭曲到沒辦法替換玻璃的窗戶。當顧問老師急忙趕到現場時,加害者們早已鳥獸散,總是獨留瀨戶裕也一個人在現場。

「……你還有機會改過自新。我勸你去自首。」

他說的「有惡魔提供協助」大概是一種比喻。要不是小孩子的幻想,就是妄想吧。雖然這隻金色蒼蠅從剛纔就莫名乖巧,令人在意,但朱理還是做出這樣的解釋。

「我問你『全都撿齊了嗎?』的時候,你數了數,回答我『都齊了』對吧?」

「我有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我想應該不是,但這不是你搞的鬼吧?」——朱理悄聲確認。

「深澤秀一有個相同的紅色橡皮擦,而他是美術社的社長。」

坐在小雞搖搖樂上的瀨戶裕也低下頭,用長長的瀏海遮住自己的臉。交握的雙手大概是因爲緊張,不停劇烈顫抖着。

「喔~這樣啊……就算說了這麼多,也不會被逮捕呢。」

因爲不希望霸凌的矛頭轉到自己身上,之後再也沒人想牽扯其中。

「你說那個魚的橡皮擦嗎?」

「你爲什麼要殺了他們?」

「……你說鈴木嗎?是,嗯,是沒錯……但不管那傢伙,他也會死。因爲我有叫他去死,今晚惡魔肯定就會幫我殺了他。」

「喔,那是因爲有惡魔協助我。」

「那間美術教室到處都有釘子。我事先把繩索套成圈,在出入口設下機關,接着把人一個個叫來,趁對方開門進來的瞬間用力拉繩索,再往前拖去,把人吊上天花板。」

從他的反應看來,可以確定一個推論。瀨戶裕也在橡皮擦被丟到游泳池的那天,確實撿回了至少可以組裝出「鰈魚」的十七個藍色橡皮擦,以及兩個紅色橡皮擦,總共十九個,然而他因爲某種原因,將組裝成「鰈魚」眼睛的其中一個重要的紅色橡皮擦交給某個人保管,所以他知道總共撿回了十九個,但實際上手邊本來就只有十八個,纔會說「都齊了」。

「你說要跟我確認的……是什麼事呢……?」

混濁的雙眼迎面看向朱理。

他鐵青的嘴脣顫抖着,接着緩緩垂下雙眼。

——有那扇窗戶的教室是……

「……那就到上次那個公園……」

「一年前,你被強制退出美術社。在那之後,美術教室就上了鎖,鑰匙由顧問老師及社長兩人持有……深澤秀一跟你之間,似乎不只是同班同學而已。」

雖然感到困惑,瀨戶裕也還是打開書包,拿出塑膠筆盒。朱理在這期間默默將雙手戴上黑色手套。瀨戶裕也說着「請看」,將小小的組裝式橡皮擦遞來。那些橡皮擦滿是髒污。果不其然——朱理數了數,心中暗忖着,眯細雙眼。十七個藍色橡皮擦、一個紅色橡皮擦,總共「十八個」。

爲了動搖格外冷靜的他,朱理換了一個問題。

朱理悄悄伸手摸上後頸。最近這裏一直變淡,今天早上照鏡子時,也看到黑色齒輪變得相當淡了。那也是巴力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喫人類靈魂的證據。

「……不……不是。」

「但你一直是說『十九個』。」

「還有一個人活着喔。」

某天放學後,瀨戶裕也被顧問老師叫來,被告知了老師跟社長深澤秀一商量過後,決定對他處以強制退社。

「對,沒錯。所以我光是這樣就能玩了,纔會當作寶物——」

「咦……你知道嗎?」

「這是美術教室的鑰匙。」

「美術教室對他們來說是霸凌我的地方,所以纔會一時鬆懈吧。」

「申請那個要花多少時間呢?」

「惡魔……?」

「趕得及在我上吊自殺之前拿到嗎?」

「這些就是你撿回來的所有橡皮擦嗎?」

山手線的列車在遠方駛過。

金色蒼蠅在朱理的身邊愉快地繞來繞去。不——唯獨巴力不會做出那種事情纔對,他喜歡的是殘忍殺人犯的靈魂。

看到朱理的身影,有一位學生驚訝地停下腳步。

朱理覺得不應該這麼說,但他不得不問道:

「無論有什麼苦衷,你都是殺人犯。」

最後連顧問老師也視若無睹,美術社的社員們爲了逃離每天活在恐懼中的日子而紛紛退社,只剩深澤秀一作爲社長留了下來。

「我不認爲自己有做錯事。」

「……」——朱理皺緊眉頭。

那個瞬間,彷佛黑暗降臨了,整間學校感覺突然陷入寂靜之中。

朱理在說出惡魔之名時感到猶豫。他明顯不同於至今殺害的那些人,既沒有求饒,也沒有要逃跑的意圖,他是個殺人犯,也是個孩子。

「啊……你……你好。」

「只靠我自己實在沒辦法一口氣殺掉四個人,所以我才把人一個個叫出來。殿岡最單純還很吝嗇,用錢引誘就輕鬆上鉤了。第二個松田也是用同樣的手法,不過到了第三個人,我猜他應該會有所警戒,於是換了方法把他找出來。山本的爸爸是區議會的議員,因此與其說是找他出來,更像是威脅。」

又是惡魔啊——朱理感到失望。長期遭受霸凌,把他逼到了極限,造成的結果就是年紀輕輕就在短期內殺了三個人。他說不定是沉浸在妄想的世界裏,認爲殺害他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惡魔,藉此得到片刻的安寧。也許是疲於再對第四個人出手了吧。

成羣的烏鴉發出嘈雜的叫聲,振翅飛遠。

「可以借一點時間嗎?」

他平淡地說着,話中不帶任何情感。

這時,瀨戶裕也的肩膀顫了一下。

當他攤開緊握的拳頭,一把小小的鑰匙出現在掌心之中。

「既然能提起勇氣殺人,你應該還有很多手段吧。」

——是我弄壞的。

「……啊……」——大概是回想起來了,他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我本來打算在最後把一切都嫁禍給深澤同學……但確實是我殺了他們。」

但自己死了會給人添麻煩。

他喃喃地說完,突然轉頭看向校舍,朱理也追着他的目光看去。瀨戶裕也看向有着一道大裂痕的窗戶,發現朱理也同樣看着窗戶後,他說着「走吧」並快步朝公園走去。

「真虧你有辦法把他們一一叫出來啊。」

長滿青春痘的臉頰僵住。

他只能這麼說。因爲他害怕被四個霸凌加害人報復。

「你是因爲可以用這些組裝出鰈魚,纔會依然當作寶物隨身攜帶嗎?」

不知道是不是在尋找星星,抬起頭的瀨戶裕也雙眼左右遊移。

「你們的關係是共犯嗎?」

『只要吾喫了人類的靈魂,你的齒輪就會變黑吧。』

「最少只要有『十九個』,就能組出來的圖形只有鰈魚而已。」

薄雲開始遮蓋住漸漸染成暮紅的天空。

是瀨戶裕也。他的手抓着背在肩上的書包提帶,縮起身子,手顫抖起來。

瀨戶裕也一入學就成爲四個學生霸凌的目標。

「說……說不定是我記錯了……可能原本就是十八個……」

「那我究竟要向誰舉發這件事情,才能把那四個傢伙趕出學校呢?大人們只會嘴上要人逃離霸凌的魔掌,壓根沒有想過要將霸凌人的傢伙趕出校園。這就是我盡全力能擠出的勇氣。」

少年總算願意開口——

或許是放學離開的學生變少的緣故,但也可能是因爲那個地方接連發生了不祥的死亡事件,讓人先入爲主地產生了聯想。

他放棄似的繃緊表情,嚥下口水。

他淡淡地笑了。

「一年前……」

「還少一個紅色的橡皮擦。」

就算殺光那四個人,他還會有希望嗎?本來應該成爲他支柱的父母都沒有餘力關懷孩子,家庭瀕臨崩毀。關於這點,他相當清楚。還有機會改過自新——陌生人說出的這種話,也不足以覆蓋他口中「因爲無處可逃,所以只能自殺」的絕望,無法成爲打動他內心的支柱。

「但這裏只有十八個。」

朱理不像巴力那樣能看到人類靈魂的顏色,但他的靈魂感覺已經染成一片漆黑,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那雙小手還想犯下最後的殺人罪刑,也就是自殺。

「唔……」——瀨戶裕也的肩頭一下瑟縮起來。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對上朱理試探般的目光後,他一臉尷尬地別開視線。

公園裏依然杳無人跡。

「……你還帶着那些橡皮擦嗎?」

搖晃着茂密綠葉的樹上傳來蟬鳴。

無處可逃。

活下去也是地獄。

瀨戶裕也回過頭,轉而看向那座鞦韆。

朱理將一個個橡皮擦倒回敞開的橡膠筆盒裏。

「對,就是那個。再給我看一次。」

「我會被逮捕嗎?」

說完之後,瀨戶裕也將手伸進制服褲的口袋裏。

「你不自首的話,我會去申請逮捕令。」

「咦?」——這個問題似乎讓瀨戶裕也感到意外,他驚訝地抬起臉來。

——我的性命也快撐不下去了。

與其讓他自殺,不如殺了他。朱理得出結論。

「……過來,巴力西卜。」

回應朱理的呼喚,背後的金色蒼蠅散發出人類的氣息。

一道不祥的黑暗悄悄來到少年的眼前。

「是惡魔的名字……」

「這世上沒有什麼惡魔。」

朱理打斷他說。

「我一直都誤會了。因爲小時候讀過的繪本上,都說天使是好人,惡魔是壞人,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如果做了善事,天使或許會在死亡的時候來迎接靈魂,但當人活着時不會出手幫助,而惡魔,卻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瀨戶裕也安穩地閉上雙眼。

×

少年無力地滑落,靠在上頭的重量讓小雞搖搖樂朝向一邊傾斜。

瀨戶裕也令人喫驚地坦然接受了死亡。

巴力曾經說過,被惡魔吞噬靈魂、心生恐懼的時間,儘管在現實中只有短短几分鐘,對於當事人來說,也像會永恆延續下去的痛苦。然而,他臨死的樣子跟至今見過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在生命燈火熄滅的瞬間,他那祥和閉上的雙眼中,滿溢而出的顯然是不同於「痛苦」的淚水。

死亡時的表情不禁讓人覺得像在笑。

一股苦澀在朱理的心頭擴散開來。

「味道這麼淡的靈魂,喫了就跟沒喫一樣呢。」

隔着白襯衫摸了摸肚皮,巴力在抱怨的同時,伸手摸了朱理的脖子。

低頭看着斷氣的少年,朱理心想,雖然無法同情瀨戶裕也扭曲的想法及犯下的罪行,但面對那樣悲慘的境遇,就沒有人可以陪伴在他身邊嗎?

只留下難以言喻的糟糕餘味。

「……嗯……?」

巴力「哼」地冷笑一聲。他抱起雙臂,對朱理露出試探的嘲諷笑容。

面對斜眼瞪視他的朱理,深澤秀一擺出嘲諷的態度,傷腦筋似的回望着他。瀨戶裕也也有着難以想像是個孩子的氣質,而他的態度同樣讓朱理覺得不像普通的十四歲國中生,具有彷佛經歷過嚴苛現實的膽識。

「在那之後,就只有顧問老師跟社長持有鑰匙。社長是指你這位唯一的社員吧。你的那把鑰匙呢?」

「我們也不是沒有罪惡感,但大家都知道,一大羣人要一起生活的話,總得有人忍受才得以成立。」

深澤秀一語氣平淡地繼續說。

「確實是在他身上,但那是今天……還是剛纔纔拿到的。也有可能是你開門之後,將鑰匙交付給瀨戶裕也。」

「然後就發現門沒鎖嗎?」

意會過來的朱理轉身跑了出去。

「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嗎?」

——因爲有「惡魔」協助我。

「弄丟了嗎?」

「也不算我的想法,我是替大家開口啊。但該怎麼講呢,那句話是狗急跳牆嗎?聽到殿岡死了的時候,班上所有人都一臉懷疑瀨戶同學的樣子喔。不久後松田死了,山本也死了,班上就瀰漫着『絕對是瀨戶同學被逼到極限,殺了他們』這種噁心的氣氛。」

「你就是他的『惡魔』啊。」

深澤秀一意外乾脆地承認了有霸凌存在的事實。

「我正好想叫警察,你來得正好。」

「警察們調查之後,或許會採集到很多指紋之類的東西,但剛纔也說了,我是美術社的人。請你去問問那位警察小姐。之前每一起的第一發現者都是我,但我沒有要殺害他們的理由。」

「是的,沒錯,每天都沒心情進行社團活動了。」

「你口中的犧牲,是指瀨戶裕也嗎?」

「因爲鑰匙在瀨戶同學身上吧?」

調色盤跟畫架散落在地板上,桌椅也四處留下拖拉的痕跡,亂七八糟地翻倒在地。這是爲了消除犯罪時留下的足跡。

朱理跟深澤秀一都抬頭望着吊掛在天花板的遺體。

「鑰匙……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今天應該也是有人拿我的那副鑰匙開了門……」

深澤秀一睜大雙眼,微微歪過頭。

「我發現鈴木自殺了。」

「我喫了喔,姑且喫了。因爲你叫吾喫,吾就勉爲其難地喫啦。」

「你有碰他嗎?」

一片寂靜——佈滿塵埃的空間靜止。

「……我……」——一道冷汗滑過背脊。

「我也有試着要把他放下來,但是辦不到。」

『屍體會越來越多呢!』

×

鈴木仁八就吊掛在昏暗的美術教室正中央。

「聽說直到一年前,這間美術教室是瀨戶裕也被霸凌的場所,因此社員們纔會退社,美術教室平常也會上鎖。」

「對啊。我反倒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所以一直儘可能避開他們。」

「你的反應還真冷靜。」

深澤秀一用冰冷的目光回望朱理。

「怎麼了嗎?」

「你太焦急而搞錯了。」

「這應該不叫『自首』,而是『報警』吧?」

「對。一開始殿岡死掉的時候,我就跟顧問老師說了,當然也有告訴那位刑警小姐。不過好像因爲預算之類的關係,要再等一陣子才能換鎖。」

他的手覆在脖子上——……很冰冷。

將滿是塵埃跟石膏粉的雙腳塞進室內鞋裏。

「這孩子可是殺了三個人,就算受到霸凌,也不能當作殺人的藉口。儘管還有一位霸凌自己的學生沒有殺成——」

「霸凌不是隻會發生在學校0;小孩1;而已,大人的世界想必也是一樣的。我覺得正因爲有人犧牲,世界才能勉強維持和平。」

『哎呀,真愉快,太愉快了!』

「你還真冷靜啊。」

明明有一副鑰匙遺失,惠美卻在一開始就排除了外部人士犯行的可能性,因爲只有校內的人知道美術教室會上鎖。不只是學生,就連老師也只有少數人才知道深澤秀一持有其中一把鑰匙。再加上老師們的殺人動機薄弱,所以最後她才堅稱是自殺。

「果然是瀨戶同學殺了他們啊。」

忽然間,被巴力觸碰的後頸感覺不太對勁。

「勉爲其難……?」

不能一巴掌打爛這隻吵死人的蒼蠅更教人氣憤。

朱理伸手阻止想就此離開美術教室的他。

「喂,巴力,這是怎麼回事?」

當瀨戶裕也被鈴木毆打、踢踹的時候,他確實沒有伸出援手就離開了。

巴力在背後放聲大笑。儘管知道在拳頭打到他之前,他就會變成蒼蠅的樣子逃走,但朱理很想往那快活地不停笑着的臉頰上痛毆一拳。巴力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誰是真正的殺人犯了,但無論再怎麼逼問,應該只會被他矇混過去。之前也是這樣,想必——以後也是。

「啊……我碰到他了。不好意思,關於這點我向你道歉。」

「瀨戶裕也手上有美術教室的鑰匙。」

「因爲我是美術社的,來進行社團活動也不奇怪吧。話雖如此,社員只有我一個人,美術社實際上就跟廢社沒什麼兩樣就是了。」

單手提着室內鞋的少年背對走廊蹲着。

「難道現在是在懷疑我嗎?」

「你剛纔說『沒有殺害他們的理由』吧。」

巴力一邊嘆息着說。

「這樣啊……果然……會這樣想也很正常吧,懷疑的人不是隻有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班上的同學們應該都是這樣想的吧。瀨戶同學從我的書包偷走美術教室的鑰匙,將霸凌他的四個人一一叫出來殺害……他該不會是想殺完四個人之後,將鑰匙放回我的書包,並嫁禍給我吧?」

「與其說是冷靜,這我也無能爲力吧?我們一直都對瀨戶同學遭受霸凌的事情視若無睹,不但沒有人去阻止,就連老師們也默認,所以我曾想過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不去救他嗎?」

「吾喜愛的是殺人犯的靈魂,但從沒說過除此之外的不會喫啊!」

「那豈不是『相反』了嗎?」

他回過頭,強而有力地說。

「弄丟鑰匙讓我感到很自責,所以會在放學後過來看看美術教室有沒有上鎖。」

金色蒼蠅開心地飛了過來,在朱理的耳邊嗤笑着。

寂靜得嚇人的校舍裏極爲冷清。這時間當然不會見到任何學生,但不知爲何,連教職員都不見身影,校舍內瀰漫着一股詭譎的寂靜。從校門口到校舍玄關,再爬上樓梯直奔美術教室,在這段最短的路線中,朱理沒有遇到任何人。學校是如此人煙稀少,又缺乏防備的地方嗎?跟近在咫尺的私立學校森嚴的警備相比是判若雲泥。

齒輪總是會像燃燒般炙熱地刻印在脖子上,現在卻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你說他是自殺?而你是偶然發現的嗎?」

粗繩嘎吱作響。

聞言,深澤秀一伸手抵着下巴喃喃說着「原來是這樣啊」。

深澤秀一露出嚴肅的表情。

「有賺到大概一天份的壽命了吧?」

「你剛纔不是喫了殺人犯的靈魂嗎?」

朱理看出他已經回天乏術了。鈴木仁八低垂着頭,神情空洞。

「應該是霸凌瀨戶同學的那些人接連『被殺害』,他害怕到自殺了吧。」

這對瀨戶裕也來說亦然,或許在那個狹窄的水族箱裏就是這樣。

惡魔——……「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可惡……!」

「既然是第一發現者,警方應該會檢查你的隨身物品纔對。因爲你承認弄丟鑰匙的事實,所以沒被視爲犯人,但實際上,美術教室的鑰匙是在殺人之後立刻交給瀨戶裕也,並由你們輪流持有,對吧?」

「是要自首?」——不想讓對方察覺自己一路跑來的粗喘,朱理簡短地說。

朱理皺起眉。

要是沒有巴力,朱理就活不下去,更沒辦法完成復仇。

朱理這時領悟到了瀨戶裕也過於坦率接受死亡的意義。

——因爲我有叫他去死,今晚「惡魔」肯定就會幫我殺了他。

「還有……一個人……?難不成……」

「是你殺了所有人。」

「爲什麼這麼說?」

「……咦?不然是誰——」

少年彎起的背部顫了一下。

「這表情真棒啊,朱理。你就像這樣生氣、痛苦、悲嘆,更加取悅吾吧。」

「不,不對,瀨戶裕也沒有殺害任何人。」

從遺體漏出的體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後來深澤秀一僵着嘴角,歪着頭說「不是」。

——「惡魔」卻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不是瀨戶裕想嫁禍給你,而是你想在東窗事發的時候,嫁禍給瀨戶裕也。畢竟在發現遺體時,持有美術教室鑰匙的人是瀨戶裕也,而且他也有殺人的充分動機。」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殺害他們的動機吧?」

朱理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塊紅色橡皮擦給他看。

「那是……?」

「組裝式橡皮擦。」

深澤秀一突然一臉難看地正面看來。

「這跟案件有什麼關係嗎?」

一直在佯裝平靜的小孩子,被一口氣逼急後,流露出年幼的表情。

「這能證明你們是共犯。」

因爲焦急而開始遊移的視線,看向被丟在走廊上的書包。朱理就算不去翻那個書包,也知道他感到焦急的理由。

「瀨戶裕也一直很珍惜的組裝式橡皮擦,因爲遭人霸凌而被丟進游泳池裏。但他爲此跳進禁止使用的游泳池後被老師斥責了,所以他哀嘆地說總共三十六個的橡皮擦中,他只能撿回『十九個』,那是可以組裝起來的最少數量,然而,他手邊只有十七個藍色橡皮擦、一個紅色橡皮擦,總共只有『十八個』。我一直想不透他爲什麼會對自己稱作『寶物』的東西產生這麼嚴重的誤會,但試着組裝後我才明白。」

「…………」——深澤秀一緊抿雙脣。

「紅色橡皮擦是最重要的眼睛部分,如果沒有兩個就無法組裝完成。」

看來他沒有要認罪的意思。可能是想趁朱理露出破綻時逃走,他的腳不自然地一點一點往後退。

「而你爲什麼會有這個紅色橡皮擦呢?」

「不,那個……應該……是碰巧吧?那不一定就是瀨戶同學那組魚的紅色橡皮擦啊。警察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但組裝式橡皮擦也有很多種……像是大象……或是青蛙之類的……」

尾音就跟蚊子一樣細微。

「啊!」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藉口,他猛地抬起頭來。

「對了!那個橡皮擦是撿到的!是在哪裏撿到的?應該是走廊——」

「開口閉口都在說什麼朋友,幹嘛把我當成僞君子?誰會爲了別人去殺四個人啊。」

「你一度想救他吧?」

「就是你們大人一直容許那種蠻不講理的暴力吧!」

他一手按住胸口,一邊爬上窗戶,朝即將升起的明月伸出沾滿鮮血的手。

朱理放棄當場殺他了,用手機撥打那個女刑警的電話。

無意間,他回想起鈴城惠美說過的話。

兩個少年爲了在畢業後也能繼續當「朋友」,捨棄了「朋友」的情誼。

他的眼中掉下斗大的淚珠。

他緩緩垂下視線。

那這個給你。相對的……這個魚的橡皮擦給你拿着。

「巴力西——」

「若你要堅持弄丟鑰匙的說法,很可惜,日本警察並沒有愚蠢到會全盤相信所有證詞。遇到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案件,都會調查鑰匙孔的鏽片。如果這四起都檢驗出瀨戶裕也跟你的DNA,就能證明美術教室的鑰匙並非其中一個人持有,而是兩人輪流拿,然後室內也只有你這個第一發現者的證據,殺害他們的人無疑是你。」

朱理伸手扶着沁出冷汗的額頭。

金髮晃動,白皙的手指碰上朱理的手機螢幕。雖然響了幾聲,但那通電話在接通之前被掛斷了。

「——……只有他這麼想而已。」

「……瀨戶……同……學……」

「算了,下次要早點讓吾喫掉啊。」——巴力嘲諷地笑出聲。

殺死殿岡的人是深澤同學吧……

彷佛代自已說出了那時殺死瀨戶裕也的內心想法。

朱理將紅色橡皮擦收回口袋,碰到黑色手套。爲了不讓對方發現,他儘可能貼近身體,讓手指滑進手套,穿戴上去。

「…………」——他低着頭保持沉默。

「與其讓他喪命,倒不如殺了他。」

「不要以爲只不過是三年的國中生活,而是長達三年!是誰規定上學是一種義務的啊……什麼叫義務教育啊!學校這種地方就跟監獄一樣!」

之所以沒有回家,特地拿去自助洗衣店清洗,應該是擔心會碰到窩在家裏的父親吧。很替父親着想的少年,說不定是不想被家人發現自己遭到霸凌。

「……那、那是……碰巧……」——他的嘴脣抽動起來。

朱理的話被對方震耳欲聾的激動情緒打斷。

「我是故意讓他拿着鑰匙的啦。我跟他說『要是我遭到懷疑,你就冒充犯人吧』。」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要……原諒我嗎……我明明……把你……棄之不顧……」

「跟朋友或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要在這三年中,我們必須想盡辦法將某個人當成盾牌,安穩地躲藏着活下去,不然無論學習、社團活動、興趣還是睡覺,甚至呼吸都會一——直受到限制!糟透了,一輩子都是這樣!要是遭人霸凌,被拍下一張照片就完了,會在社羣平臺上隨意擴散,而且記錄還會永遠留下。像你們那種活在沒有網路,可以含糊地解決事情的時代的人,怎麼可能明白我們在無處可逃的這個世界裏被孤立的孤獨啊!」

深澤秀一的態度越來越暴躁。

「不……我只是真的擔心會被別人目擊而已。」

「什……」——朱理頓時語塞。

「義務教育的國中生活只不過三年,爲什麼沒辦法忍下去呢?」

「那不就是……」——出自友誼的情感嗎?朱理沒將這句話說出口。

深澤秀一歇斯底里地大喊,同時朝窗戶跑去。泛黃的窗簾隨着吹拂進來的風飄揚,有一大道裂痕的玻璃窗只要受到一點衝擊,就會輕易碎裂。

「喫了那傢伙!」——即使如此,這一切都是爲了復仇。

如果不是學校這種隨時會有人進出的場所,或許就不會覺得奇怪。

把美術教室的鑰匙……交給我。

「你在發什麼呆?不用做那什麼善後處理嗎?」

「你不是想幫助朋友才殺了他們嗎?」

糟糕。朱理在心中暗忖,注意着背後的狀況。

如果有人起疑,我會當作是我殺的。

「咦……?」

「因爲他是個孩子?竟然猶豫不決地找那麼多借口,你忘記跟吾的約定了嗎?」

踢球的聲音、學生嬉鬧的喧囂、從音樂教室傳來有點走調的管樂音色,以及應該是在樓下發現深澤秀一慘樣的女性,發出了尖叫。

「沒有人會過來。」

舌頭舔了舔嘴脣,金髮碧眼的惡魔視線越過肩膀,回頭看來。

幾乎就在少年的手肘撞破玻璃的同時。

「瀨戶裕也的身邊總是有『某個人』陪伴。他曾說過,有人因爲自己活着而得到救贖,那個人就是你……深澤秀一,對吧?」

——現場凌亂成這樣,卻完全沒有看到有人起爭執之類的目擊證詞。

「我從來沒說過那是『魚』的組裝式橡皮擦。」

朱理大喊,捨棄只差一步就拉住對方的迷惘。

這時,朱理的背脊突然一顫。整個學校像潰堤般喧鬧起來。

「……巴力西卜!」——他是個孩子。

「而且,這是瀨戶裕也持有的那塊紅色橡皮擦。你好像從剛纔就很在意自已的書包,紅色橡皮擦是放在書包裏吧?」

手攀上窗邊的少年一顫——像溺水一樣雙腳一軟。

「我只是在瀨戶同學自殺之前,把那幾個傢伙殺了而已。」

「反正我會死反正我會死,就算殺了他們我也會死——!」

「這個世界……對我們……來說……一點也……不體貼……呢……」

後頸的黑色齒輪快消失了,但殺掉瀨戶裕後換到了短短几天。他相信在偵訊時或者其他場合,總會有下手的機會。

——雖然很可憐……但讓他死吧。

朱理咂嘴,伸長了手。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太遠,他趕不上。

朱理像要遮掩被染成純黑的齒輪,輕撫着後頸,並一臉難看地皺起眉。

「當然不只這一個疑點。瀨戶裕也說,他爲了撿回橡皮擦而跳進游泳池後,將制服拿去自助洗衣店清洗,直到烘乾之前都待在公園。難道他當時全裸嗎?」

淚溼的雙眼失去生命的光輝,顯得混濁。被巴力吞噬,陷入黑暗之中的他,說不定看見了瀨戶裕也朝他伸出手的光景。

「轉學也是一種方法。他應該逃離毫無道理的暴力。」

「朱理,沒問題的。說出吾之名吧。」

他說話的語氣驟然大變。

……太奇怪了。

憤怒到失去冷靜的深澤秀一像機關槍一樣說道:

我不會過問殺人的理由,因爲我知道。畢竟我們是——

「他不一直在這個學校被當成霸凌的對象,我會很傷腦筋啊。我一直監視着他,避免瀨戶同學自殺,但要是被人當作是朋友會更麻煩,所以我一直維持着不即不離的關係。但瀨戶同學已經受不了了,他沒辦法再忍一年半。」

深澤秀一用雙手抓亂自己的頭髮。

深澤秀一的身體僵在原地。

「在我們被殺掉之前,先殺了對方有什麼不對!」

「我就是不懂。爲什麼是我們要逃?錯的是那些傢伙吧……」

像越過這個狹窄水族箱的邊框一頭栽進去,少年墜落而下。

鬧成這樣,不免會把人引過來。朱理思索着是不是應該先收手——但要是現在離開了,不知道深澤秀一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可惡……!」朱理立刻拿起手機,猶豫着該不該先請求支援,保護他。

當他渾身溼透地靠在公園裏的小雞搖搖樂上時,借他衣服穿的人。

「你可能沒有意識到,但你在稱呼死掉的那幾位學生時會下意識地叫他們的姓氏,有時甚至會說『那些傢伙』。然而只有提到瀨戶裕也時,你叫他『瀨戶同學』。你明明堅稱跟他沒有特別要好,也毫無關係,那爲什麼稱呼會出現差異呢?」

——他要自殺……!

他大喊大叫,急促地喘氣,直到將堆積在內心的憤懣全數宣泄出來。

「至少殺人是錯誤的行爲,這點事情就算是小孩子也懂吧。」

學校的鐘聲「當——」地響徹盛夏傍晚的天空。

「只不過……三年……?」——他的眉毛一顫,扭曲起來。

被巴力拍了拍肩膀之後,朱理回過神來。

「你們這羣大人總是像這樣,只會說漂亮話!」

「啊……」

「只是比我們活得久一點的大人,少說得那麼輕鬆。難道你一碰到不合理的事情,就能馬上逃跑嗎?」

他將那個存在稱作「惡魔」。如果被人體貼善待,應該稱之爲「天使」比較合適,然而他卻說是「惡魔」。會用這樣的比喻稱呼,當然是帶着負面的意思。

「……你說……朋友?」

「你們是『朋友』嗎?」

遠遠傳來一道沉悶撞擊聲的同時,朱理的後頸像燃燒般發燙。

「……我得快點……」——得快點結束殺人與被殺的負面連鎖效應。

如果是牆壁很厚的公寓、與鄰居家間隔一段距離的獨棟住宅之類的,只要加上密室的偶然也就有可能。或者是趁被害人處於昏迷狀態時,一口氣勒斃的狀況也說得通,但這些被害人的脖子上都有激烈抓傷的痕跡。

這裏是學校。儘管夕陽也西沉,幾乎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但要是他在巴力喫掉他的期間,掙扎,造成的聲響可能會引來校方人士的注意,並跑來現場。到時候也只能——儘可能避免徒手碰到他。

深澤秀一用沉吟般的聲音說。

朱理覺得不太對勁,凝視着依然吊掛在原處的鈴木仁八。

在朱理想衝上前,跟巴力理論他憑什麼這麼說時,出現了片刻破綻。

「……有辦法在不被任何人察覺到的狀況下……殺害多達四人嗎……?」

「除此之外,難以想像你還有什麼殺人的動機。」

×

鈴城惠美在目白署的辦公桌上託着臉頰。

刑事課裏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其他人在。

她將話筒夾在肩膀跟耳朵之間,食指指尖也閒不住地敲着辦公桌,電腦螢幕上顯示出校方所提供的,學生們關於霸凌的問卷統計結果,明確地寫下在目白車站附近的公園裏,從小雞遊樂器具上滑落,因爲其衝擊造成心肺停止的瀨戶裕也「遭受霸凌」的學生,僅僅五名,其他學生幾乎都沒有填寫。

在那當中,只有一個人列舉了施行霸凌的學生姓名。經過比對,結果得知是從美術教室跳樓自殺的連續殺人犯——深澤秀一的字跡。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如果學校能更早提供這份資料,說不定還來得及拯救性命。不,如果她更強硬地追問校方,可能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做纔是對的。無從宣泄的怒火讓鈴城惠美顫抖。

爲市民效力是警察的職責,息事寧人也是警察的工作。這句話就像惠美的口頭禪,不斷對自己,也對他人這麼說道。息事寧人指的並非隱瞞,而是要防範事件於未然的意思。可是實際上又是怎樣呢?自己究竟——……

「——這是在懷疑我們嗎?」

她用尖銳的語氣回應撥電話過來的對象。

「我一點也不覺得可疑。深澤秀一確實是自殺,也沒有查出你們說的那個一之瀨的痕跡,毫無疑問零接觸。」

對方是「本店」的人,惠美絲毫不覺得有諂媚的必要。

「一之瀨也說過,他來不及阻止深澤秀一跳樓自殺,而且他打電話給我請求支援的時間,也跟發現深澤秀一遺體的目擊證詞一致。我回電話之後,一之瀨也滿配合我們的。雖然口氣有點冷漠,很令人在意,但他的個性本來就……」

話才說到一半,通話就被單方面地掛斷了。

過於失禮的態度,讓她嚇得將話筒拿離耳邊。

「喂,搞什麼啊!所以我才討厭本店的那些傢伙!」

摔上話筒之後,惠美喊着「啊啊煩死了!」,靠上椅背。

×

「『這次』是自殺……嗎?」

佐藤健一喝着能量飲料,來回看着兩個螢幕。

一之瀨朱理,三十一歲。

跟他就讀私立大學法律系時開始交往的女性結婚,之後進入警校就讀。畢業考的學科及術科成績都很優秀,綜合評價位居次席。從他纖瘦的身材看來,雖然難以想像,但他在術科項目有受到嘉獎。

回憶會從新的開始消失。

像那樣對着彼此歡笑的日子,真的是曾經存在過的現實嗎?

大概是最近有一段時間沒見面的關係,健一忍不住拿來自己的妻子相比,覺得有些惱火。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不是學科而是術科……?感覺有點意外呢……」

臉上的淡妝讓她有點不起眼,但是一位漂亮的女性。氣質文靜溫和,有着溫柔的眼神,嘴角也自然地上揚。若要作爲玩樂的對象,真是平凡到略顯普通呢。健一這麼想着,冷笑了一聲。不過,能從她的笑容中感受到包容般的溫暖。

卻想不起來是爲了什麼而開心。

「這麼乖巧地報告,我看有一半想炫耀吧……」

左邊的螢幕映照出朱理的妻子——一之瀨明日香的駕照證件照。

在校期間從沒有申請過外宿,也沒有引發任何問題的記錄,反倒太過清廉正直,顯得無趣。

無論是昨天、前天還是上星期,都過得很開心——明明記得這點小事。

她想必可以好好療愈因爲繁重的工作,疲憊地回到家裏的男警官吧。他又心想。

越想找回開心的回憶,眼淚越是掉個不停。

身爲警官,必須向直屬上司彙報交往對象的情報,還有填寫地址、家人姓名、職業等細項以便上繳的表格,要結婚的時候還會對方的身家調查。畢竟是從事取締犯罪的職業,這也是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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