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十一章 墮天使之夜

《J的神話》 · 幹胡桃 · 9093 字

1

七月二十二日。從暑假開始已經過了三天。這一天的午後。

「啊,媽媽?是我。……恩,現在還在學校裏。」

地點是純和福音女子學校中女生宿舍的一樓大廳。在一個角落裏,設置着一排綠色的公用電話,而現在正拿起了其中一個與電話彼端進行對話的,正是坂本優子。

「唔……。怎麼說呢,今天身體狀況稍微有點不好。明天……嗯。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嗎?身體不要緊嗎?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要不媽媽去那邊接你?

「沒關係,已經不要緊了。」

優子抬頭看向顯示着剩餘時間的紅色數字,加快了語速。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一個人回去就好了。」

——明天是吧。說起來,新聞裏面好像說,颱風已經登陸了,真的不要緊嗎?我這邊已經開始下暴雨了。

「真的嗎?我這邊倒還沒有。……那麼如果天氣不好的話,就過幾天再回去好了。恩。不過如果真的出現那種情況的話,我會再聯繫你的。……恩,如果沒有再打電話的話,就是按照說好的那樣明天出發。……那麼媽媽,明天再說。」

——好的,我會等你的。

放下了聽筒。伴隨着「嗶嗶嗶——」的刺耳電子音,電話卡被吐了出來。一面迅速把卡拔出來,放進錢包裏,優子一面想着故鄉的家裏的事。

(想要回家。想要現在就回去……)

然而優子心中,卻也有着與之完全相反的心情。

(不行,還不能就這樣回去……)

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是優子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明明是那樣希望從這個名叫純和的牢籠中解放出去的。

轉身看向背後的牆壁,那上面用釘子懸掛着宿舍中學生的名牌,按照居住房間的順序排成四列。在室的學生是黃色,而外出的學生則翻過來變成紅色。現在優子的眼中,大部分的名牌都是紅色的。其中也有隻是取得了外出許可出去逛街的學生,不過大部分都表示着那個學生已經回家了。

而優子的視線被吸引到了一個點上。

203室,高橋椎奈——黃色。

(……小椎。)

身體僵硬得不能動彈。忍和茜在自己身後一左一右的押着自己,讓身體與自己意志無關的一步步向前挪移,走向學生會會室的門。琴美似乎認可了這種方式,把門完全推開,然後像是把優子她們讓進房間裏一樣退到了門邊上。

到底上週,在修女身上發生了什麼呢?

從黃昏開始,雨勢就在不斷增強,而後更是伴着雷鳴,震動着宿舍的窗玻璃,而劃過天際的閃電也不時的讓室內外的明暗對比反轉過來。到了現在,已經完全是暴風雨的態勢了。

進入房間之後,蒸騰而出的熱氣馬上將優子的身體包圍。像是發黴一樣的氣味,連同着讓優子覺得胸悶的女孩子的體香混雜在一起,襲向優子的鼻子。

「安靜。」

優子迅速的跑到房間門口,赤着腳跑到了走廊上。窗戶的另一邊,暴風瘋狂的搖撼着樹木。走廊上鋪着瓷磚,涼意從優子的腳底直刺入心中,讓優子不自覺的想要回到牀上躺下。

「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也就沒有辦法了。……安靜一點,不要發出聲音。」

(修女……)

從北棟的走廊拐彎,悄悄地進入中央棟的樓梯間,抬頭看向上面。在紛亂的颯颯雨聲之中,確實可以感覺到,上方有人的氣息在移動着。

用低低的,耳語一般的聲音這麼說着。聽到這句話後,背後的茜卻——

兩人的目的地,說不定就是那天晚上冴子和椎奈兩個人的目的地,同時也說不定就是在那之前優子還和冴子是室友的時候,冴子在深夜獨自外出時的目的地。或許這是個機會,優子無來由的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那一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冴子她們在深夜中到底去做了些什麼呢?當時因爲沒有跟上去調查的勇氣,只能看着她們漸行漸遠,然而現在,正是爲了解答那衆多的疑問,上天賜予自己的最大的機會。本來她馬上就要離開宿舍,這對她來說正是最後一夜,卻在這樣的時候得到了這樣的機會……。

(……怎麼辦啊。)

打破寂靜的是琴美。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脣彎曲成嘲諷的微笑。

站起身來,把窗簾拉開,看向窗外。

剛準備把目光從窗戶移開,卻感覺到窗外有着讓自己在意的東西,於是優子再一次把眼睛湊到窗前。透過雨簾,浮現在黑暗中的中央棟的一扇窗戶裏,似乎有着什麼東西在動。比這邊要高一層……三樓。那扇窗戶後面的門打開了,從那裏走出了一個少女,後面跟着另外一個,兩個人出現在了走廊上。

最近一直沒有去注意的,玄關角落的空瓶。現在裏面插着的,是根本看不出原來的什麼顏色,不,甚至看不出原來是不是一朵花的,完全枯萎掉的植物的殘渣。枯黃色的正體就是這個。

一切都是因爲椎奈。十九號結束了畢業典禮之後,又或者是二十號,二十一號(昨天),不管哪一天都是可以動身離開的,然而卻一直坐視着時間流逝(對家裏說是「因爲連休之中地鐵太擠,所以想要避開那個高峯」),而今天也沒有動身的原因,只是因爲椎奈現在還留在寢室中。

不過椎奈會回家嗎?會回到在那個禮拜堂裏她所說的那個繼父的家裏嗎?可能不會回去吧,不,是根本不可能想回去吧。

因爲在激烈的風雨聲中被掩藏掉了,等優子注意到本來應該很明顯的那些聲音——衣料摩擦的聲音,又或者是腳踩在樓梯的金屬部分發出的摩擦聲——的時候,對方已經走到了自己的正下方,快要踏上五樓的地面了。

並不是哪層樓的房門。因爲房門開閉的聲音並不是從別的地方,正是在這樓梯轉角的空間的正上方傳來的。當然也不是通向屋頂的房門。那樣的話,只有一個可能性。

優子慌忙的退回到走廊上,推開了通往屋頂的門。

(那個是……)

在這樣的循環中,時不時會有閃電讓房間內外的明暗瞬間反轉。一瞬閃過的青白光芒,照亮了校舍的影子投射在中庭裏的風景,像是一幅畫一樣,在視界迴歸黑暗之後,其殘像也停留在優子的視網膜上許久。在那之後是壓倒一切的雷鳴在天空炸裂,震耳欲聾。響雷的爆裂聲拖着長長的尾音,閉塞了優子的聽覺。等到雷聲消去,空氣震盪着回覆平靜後,颯颯的雨聲和嘀嗒的鐘聲才又一次復活。

然後優子突然注意到了一個共同點。麻里亞去世的夜晚,又或者是之前青木冴子一個人外出的夜晚,仔細想想的話都是這樣的雨夜,而且只有像這樣下暴雨的時候……

優子還在張皇失措的時候,耳邊響起了「咔」的一聲。回頭看過去,學生會室的門已經被打開,衝野琴美的臉從裏面探了出來,在認出了優子之後,露出了一臉驚訝的表情。與此同時,跑上樓梯的兩個人,也來到了優子身後。

反對的話語被毫不留情的打斷了,然後琴美向着優子,用柔和得有些微妙的口氣輕輕說着。

入夜時分,雨終於下了下來。

斎田未知留……北浦京子……天野淳子……西村亞紀……。椎奈親衛隊的少女們的名字映入眼簾。同時,203號室,作爲椎奈室友的冴子的名牌也還是黃色的。

(……聽得到。)

把腳放在樓梯上,優子隱蔽着自己的氣息,輕輕地邁上一階,又一階。走到了轉角的平臺上,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側過臉偷偷地觀察着上方。三樓的走廊上確實誰都沒有。——那就沒關係了。

在通往屋頂的門前改變了方向,躡手躡腳的走上了那短短的走廊,站在了學生會會室的門前。

2

「這樣啊……」

天花板很高。然而在轉角的平臺逆轉了180度的樓梯繼續往上延伸着,讓樓梯與天花板的距離不斷變得狹小。上面並沒有別人的氣息,於是優子繼續向前,在轉角平臺改變了方向,踏上了最後的那段階梯。階梯的盡頭,正前方就是通往屋頂的門,而右手邊,就是問題所在的學生會室的房門。

從那裏到上一層樓的轉角是第一個難關。如果現在有人突然從房間裏出來的話,自己根本沒有藏身之處。優子迅速的行動起來,直到在三四樓間的轉角停下爲止,都像是被火燒着了一樣迅速的奔跑着,呼吸也凌亂了起來。而後,又不得不爲了隱藏氣息而盡力平緩下自己的呼吸。

把身子靠在樓梯的扶手上,屏住呼吸往下望去。

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樣的景象——對,這和那一天,朝倉麻里亞死去的那個晚上,優子透過衛生間的門縫看到的青木冴子和高橋椎奈兩人的行動非常相似。眼前的現實和記憶中的場景重合,讓優子腦子如同喝醉了一般一陣迷亂。

優子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現在下樓的話會馬上和她們碰到——兩人已經走上了優子正下方的階梯。——逃到學生會室裏面更是不可能。也就是說,已經無路可逃了。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下一秒,臺階下的兩人同時彈了起來,以很快的速度衝上臺階,彼此之間的間隔以看得見的速度在縮小着。一步兩級的衝向自己的兩個人,臉上都掛着憤怒的表情。

(是在說些什麼呢……)

優子開始回溯自己的記憶。上上週——她從樓梯上摔下來,在醫務室接受修女照顧的時候——那個時候,插花還在被每天更換。不過在那之後,就沒有了記憶。而眼前這朵花的狀況看來,至少也枯萎了一個星期了。

不由的感覺到這樣的自我嫌惡。低下頭來,自然垂下的目光的前方,是枯黃的顏色。一瞬間感到驚訝的優子,下一秒就明白了那顏色的真面目,而後一陣錯愕。

「呼」的嘆了一口氣,回到了走廊上,卻突然聽到正在下樓梯的幾名少女的拖鞋聲與對話聲,優子站定在了原地。

雖然看着傾瀉而下的暴雨,感覺到有些微的涼爽,然而環繞周身的酷暑卻毫無改變。熱氣蒸騰而上,等注意到的時候,全身的皮膚都覆蓋上了一層水珠,把手伸向頭頂,發現頭髮也溼透了。那到底是汗水還是空氣中飽和的水汽貼在皮膚上的結果,優子並不清楚,不過不管是什麼,都讓人相當煩躁。

輕手輕腳的從四樓的樓梯轉角走上五樓的是,二年級的風間忍。在她身後是和她同室的片桐茜,同樣是輕手輕腳的跟在她身後。

(怎麼了?……是要到哪裏去呢?)

然而現在,花朵卻枯萎了。

(和雨有什麼關係嗎……?)

混在暴雨的聲音中的,還有桌上的鐘發出的「嘀嗒」聲,以固定的節奏傳入優子的耳朵。同室的櫻井早矢香在暑假開始的時候就回家了,所以優子從前天開始的兩個晚上,度過的都是一個人的夜晚。

對自己家裏也要有交待,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拖延回家的時間了。不管怎麼樣,明天就算還沒辦法和椎奈獨處,也不得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到了這裏就折返回去了,不過今天不一樣。)

和直到昨天爲止的夏日天空完全不同,上空被灰色的雲層覆蓋。每一分每一秒,雲層都在不斷改變着濃淡與形狀。雖然站在地上完全感覺不到有多強的風,高處的樹枝卻被吹彎了下來,樹葉沙沙作響。讓人覺得被嚴實包裹住的悶熱,讓T恤下面瞬間冒出了汗珠。像是爲了增加優子的不快指數一樣,蟬鳴聲不斷傳入優子的耳朵,讓她神經繃緊。

天空遠處,雷聲隆隆作響。

(如果小椎回去了的話,我也會馬上回去……)

透過窗戶看過去,穿過中庭,是中央棟的前面。準確的說,牆面已經沒入了黑暗之中,只有走廊上四角形的窗戶還隱隱透出應急燈的微光,和窗戶一樣整齊的排成一行。在四角形的微光照射下,窗前從天而降的雨呈現出一條條銀色的斜線,在空中前赴後繼的舞蹈着。像這樣望着窗外,暴風雨和其聲音一起變得更加激烈,窗外一時泛起了白色的水霧,而水霧也馬上隨着風向着雨滴的斜線方向飄去,窗外又一次迴歸了黑暗。過不了多久,又有新的水霧泛起。

優子想要再去衝個澡,但是熄燈之後洗澡是宿舍規範所禁止的。

(被看到了!)

把耳朵貼在門上,確實可以聽到從門的那邊傳來說話的聲音,以及不知道是誰活動的聲音。

(那樣的話……?又能對她說些什麼呢?自己還能夠率直的和她對話嗎?)

頭髮間開始滲出汗水,順着額頭流下。用手背粗粗的擦了一下,優子繼續往上走着。四樓,五樓,還在那之上……在通往屋頂的那段樓梯的中間,優子停下了腳步,窺探着上方的樣子。

那個時候是在二樓,而現在是在三樓。平野加代和佐藤瑞穗兩人走到了走廊上,牽着手向着優子這邊看過去的左手邊轉了過去。

優子有些難以置信的,繼續凝視着枯萎的花朵。

上週——優子突然想起來了。被蛭川叫到準備室之後,前往醫務室拜訪修女的時候——那個時候,修女的樣子就已經相當奇怪了。很明顯有什麼地方發生了變化,連遲鈍的優子都能感覺到相當劇烈的違和感。

(……學生會會室。)

走在前面的是二年級的平野加代,而跟在後面的則是優子同班的佐藤瑞穗。兩人都是學生會成員,也就是說麻里亞派的少女。走到走廊上的瑞穗,謹慎的打量着四周。

「好吧,坂本同學。我們會招待你的。——歡迎光臨,我們的Seido會。[1]」

(在這樣的雨夜裏把大家聚集起來,而且房間裏還這麼黑……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就這樣走到外面,抬頭看向天空。

很遺憾的,沒辦法聽清楚對話的內容。於是優子試着把眼睛貼在鎖孔上看向裏面,卻什麼也沒看見,不知道是門縫太狹小以致於透不出一絲光線,還是說房間裏本來就是那樣黑暗一片。

而面前也恰好是從上週開始被修女遺忘,放下不管的花朵——

屏住自己的氣息,優子慢慢地走上最後的臺階。大概是因爲更加靠近室外,雨聲聽起來比之前要激烈得多。

在只有一個人的時候,空曠的房間就顯得空間遼闊。封閉的室內空氣相當潮溼,讓優子感到有些呼吸困難。

(雖然還穿着拖鞋,不過,就這樣吧。)

是椎奈派的少女嗎?還是說麻里亞派的……?

而且,留下的也不止是椎奈派。從五樓的衝野琴美開始,214號室的風間忍和片桐茜兩人,311室的平野加代和佐藤瑞穗兩人,學生會的——換而言之,麻里亞派的少女們,也基本都留在宿舍中。

不管是哪邊,都是優子不想見到的,於是優子轉了個身,走下沒有鋪地板的幾節階梯,走出了宿舍的大門。

「怎麼能這樣,琴美同學……」

(啊拉……)

(好熱……)

說着要調查Jack的事情的,那個修女……

剛來到寢室的時候,每天更換着那個空瓶中的花朵的,究竟是誰,又是帶着怎樣的目的,對優子來說是一個謎。不過在那之後,在明白了那是爲了祭奠自殺的安城由紀的同時,優子也親眼看到了,是身爲宿管的相馬修女在每天更換着插花。

(等到礙事的人全部離開,只留下我和小椎兩個人的話……)

優子的大腦裏一片空白。三年級學生大多伶牙俐齒,而其中琴美更是有着遠勝於其他人的存在感。在朝倉麻里亞之後繼任了學生會長,亦即是說學院裏(麻里亞派的)總帥一樣的存在。這樣的琴美看着優子,神祕的微笑着。

倒抽了一口涼氣——有誰正從樓梯上來了,而且馬上就要到這裏來了。

一瞬間,凜冽的風吹進了樓梯間,不出幾秒鐘優子的渾身就變得透溼。耳邊迴響着風「呼呼」的咆哮,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赫然是忍和茜驚異的表情。

這時,突然聽到了頭頂上傳來的打開房門的聲音,優子下意識的抬起頭。似乎聽到了窸窣的說話聲,然後是門被「啪」的關上的聲音,再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就只能聽到外面的雨聲了。恐怕之前的聲音就表示着走在前面的兩人已經進入了作爲她們目的地的房間裏了吧。

雷聲在牆外前所未有的轟隆作響,好像正好打在了學校附近。猛的抽了一口氣,優子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緊張得忘記了呼吸,慌忙嚥了一口口水,緩緩張嘴喘着氣。

(那樣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作爲兩派間緩衝的一般學生的數量急劇減少的現在,兩派之間的緊張氣氛簡直一觸即發,優子有着隨時都可能發生什麼衝突的不好預感。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都可能發生像之前在更衣室看到的那種兩派之間的摩擦。而就在這樣劍拔弩張的宿舍中,優子卻還是想要期待着和椎奈兩人獨處的可能性,直到今天也還留在這裏。

根據傳聞,在聖誕節的凌晨,發現摔死的由紀的屍體的,正是相馬修女。她是最先見到少女慘死模樣的修女,所以才抱有着比他人多出一倍的悲憫,爲了給由紀祈求冥福,才每天像這樣獻上鮮花。

雨還在不斷被風吹着,打在優子身上。蓋怎麼把?現在就算要逃也無處可去了(更不要說外面還下着這麼大的雨),可是如果像這樣被兩人抓到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到底在幹些什麼呢?)

優子關上了通往屋頂的門。風停了下來,漩渦一樣的空氣「嗖」的一聲歸於平靜。雖然牆壁的另一端呼嘯的風聲依然能清晰地傳入優子的耳朵裏,優子卻奇妙的感覺到四周一片寂靜。

突然,優子的思考被打斷了。

在漆黑的房間裏,優子一個人坐在牀頭。已經早就過了熄燈時間,然而不管怎樣在牀上翻來覆去,優子都睡不着,反而越來越覺得被體溫弄熱的牀墊躺着很不舒服,於是索性嘆了口氣坐了起來。

3

這是在這幾天中不斷反覆着的自問自答。不過直到現在,優子也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麼,只能像現在這樣,一個個數着剩下的黃色名牌。

(啊,枯掉了!)

(那裏是……)

進門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色的幕簾。從幕簾的縫隙中隱約透出微弱的光線。琴美關上了身後的門,把幕簾拉開,將優子推了進去。

優子第一眼看到的,是緊緊盯着優子的許多臉、臉、臉……

平野加代在裏面。佐藤瑞穗也是。長根香澄、溝口尚子、松田亞紀子……大家都正坐在地板上,只有臉側向優子這邊。每一張臉上都奇妙的沒有表情,像是塗上了能劇臉譜一樣的一張張臉,清一色的朝着優子看來。

房間裏面異常燥熱,那些少女之中也有隻穿着下衣的人。

背後「唰」的一聲,像是簾子被拉上的聲音。回頭看過去,衝野琴美,以及站在她身後的風間忍和片桐茜,已經走到了自己的旁邊。

「那麼。這樣就全部到齊了呢。——雖然,有一個不速之客造訪就是了。」

琴美說完這句話後,優子感覺有人在背後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不自覺的向前跌了兩步。

包括背後的三人,房間裏除了優子以外,還有八個人。所有人都是學生會的成員。學生會成員之中,除了高橋椎奈與青木冴子,以及另外一個三年級學生沒有出席之外,其他的全員都在這裏,也就是說,她們是被召集到這裏來的。

學生會在雨夜的集合。麻里亞派少女的集合。——不對,琴美之前的說法,好像有什麼不同。

(好像是,Seido會?是我聽錯了吧。)

「咕」的吞了一口唾沫。她們會對自己做些什麼呢,自己還有沒有辦法逃走呢……優子快速的觀察着周圍。

入口方向的右手邊——東側的牆上有一扇窗戶,但是被瓦楞紙和膠布從內側封得嚴嚴實實,毫無縫隙。窗戶右手邊是書桌,左手邊是齊腰高的置物架。上面放着茶壺和茶杯一類的茶具,在那旁邊擺着小型的茶桌,還有其他很多的日用品。

左手邊的深處是螺旋樓梯,視線隨着樓梯的延伸向上望去,天花板上一個四方形的開口一直通向上方,樓梯也從中穿越而上。那應該就是通往塔上的展望臺的樓梯吧。

牆壁裏好像嵌有排水管道,水從管道中流過的「嘩嘩」聲,在房間裏聽得異常明顯。

「那麼,坂本同學,坐下吧。……你們也是。」

地板上鋪着墊子,優子在琴美的催促下在角落裏坐了下來。

封閉的空間裏悶熱異常,汗水止不住地淌下來。不止是優子,其他的少女們的臉上和手臂上也都是汗水的反光。

「那個,琴美同學。這傢伙,該怎麼辦呢?」

聽到她們開始討論關於自己的話題,優子猛的抬起頭,看向發言的平野加代,而後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沐浴着其他所有少女的視線——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視線之中,慌忙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到自己的膝蓋之上。

琴美坐在衆人的中間,回答了加代的提問。

話剛說到這裏,室內的空氣就像突然凍結了一樣。

「沒關係的。不會像安城那次那樣了。」

對於優子的提問,琴美點了點頭。

「咕咚」的嚥了口唾沫,然後有些急切的開口了。

全裸的琴美抽出了桌子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什麼東西。

(安城?安城由紀?)

八張臉同時看向優子這邊,優子的聲音馬上就小到連自己都聽不見了。……像這樣怯懦是不行的,不能再這樣膽怯下去,不能不把問題問出來。

優子左右搖着頭。琴美從鼻子裏嗤出一口氣。

「你知道,麻里亞大人怎麼稱呼我們的嗎?……Seido喲,性的奴隸的意思。——性的奴隸喲。呵呵。而集中這些性奴[2]組成的,就是這個性奴會了。」

琴美並不是全裸,而是穿着覆蓋住私處的皮質的褲子一樣的東西。而在股間的部位,有一個形狀奇特的膚色的突起物,前端向上直指天花板。

琴美站了起來,說出了這樣的話,而優子身邊的少女們也馬上隨之站起,優子慌忙跟着站起來,肩膀卻被人壓住了,被其他的少女們的身影壓在了自己上方。

「衝野同學,知道安城同學是怎麼死的嗎?」

「那,那個……」

「本來你應該是我們的同伴的,因爲是麻里亞大人喜歡的類型啊。然而你卻是信仰組的……考慮到會發生去年那個安城那樣的事情的可能性,結果還是放棄了你,轉而讓那個高橋加入了學生會。」

「麻里亞大人似乎也很中意你。」

被偷看了嗎……被衝野琴美。

身體的自由被剝奪之後,優子完全陷入了混亂。面前是和自己同班的茜,逆着天花板上投下的光,表情隱藏在陰影裏,身體覆蓋在自己之上。

(小椎?……小椎的弱點?是我?)

「我看到了。那傢伙,和這孩子,在禮拜堂接吻了。」

——等到意識到的時候,優子已經仰躺在了地板上。

「那傢伙是失敗品。明明我們已經像那樣引導她了。」

跨在優子上方的茜讓出了地方,退開了身子,換成琴美跨在優子的身體上。

優子沒辦法把目光從那上面移開。就算再怎麼天真無知,那個東西的形狀到底意味着什麼,哪怕是優子也是知道的。

「你知道嗎,坂本同學?Jack是什麼……?」

「琴美同學,這傢伙知道Jack的事——」

「……坂本,你很可愛啊。」

「那麼,所謂的Jack到底是什麼——」

「那麼……」

「不,不知道。」

[2]「性奴」的日語發音即是Seido。

「沒關係的。這個孩子,我很瞭解的。而且……」

優子全身緊張得無法動彈。

琴美的話還在繼續。

「這就是Jack喲。」

猛的抬起臉來,與琴美正面對上視線。

周圍的少女聽到了琴美的話後,紛紛露出了「看不出來啊」「不是行的嗎」這樣的表情,而優子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更爲僵硬,好像就要這樣石化了一般。

[1]學生會(生徒會)的日語發音是seito會,和這裏的seido會有微妙的不同。

「讓她變成我們的同伴。」

琴美用右手握住「那個」,把它的前端輕輕地往下壓,然後鬆開了手,那個東西馬上恢復了屹立,可以聽到「啪」的反彈聲。

手臂,手肘,手腕,大腿,小腿,腳尖,每個地方都被不同的手按住,而片桐茜這是跨在優子身上,把優子的雙肩按在地板上。

琴美用驕傲的口氣這麼宣告着。

茜的聲音說到一半就停下了。優子並沒有移開目光,而是鼓起勇氣一直看着琴美。

註釋

「如果這孩子成爲我們的夥伴的話,高橋那邊也會很困擾的。這是把注壓在她的弱點上的考慮。」

琴美稍微停頓了一下。

優子回憶起當時的情況。……在告白之前,椎奈說着「應該不要緊吧」的話,走到禮拜堂的入口處關上了大門。然而優子推開椎奈,從禮拜堂跑出來的時候——對,那個時候,確實從門縫裏,射進了光線!

人牆動了,擋住了優子的視線,看不到琴美的身體,只能聽到她的聲音。

倒抽了一口涼氣。

聲音越來越近。人牆向左右讓開,讓琴美走到了優子面前。

從稍微遠一些的地方傳來了琴美的聲音。把臉轉向那邊,優子喫了一驚。透過壓住自己身體的少女們組成的人牆,可以看到琴美站在窗邊的桌子前,正在把全身的衣服都脫去,不知道在準備着什麼。而一邊脫着衣服,琴美一邊繼續着對話。

必須要說些什麼。詢問的機會,除了現在就再也沒有了……

「怎麼能這樣,會很麻煩的。因爲這傢伙是信仰組的……」

(怎麼會……被看到了?)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同胞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