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虛空神掀亂於世

第四章 和平、繁榮與代價

《破除者》 · 兔月山羊 · 3.1萬 字

鮮紅的太陽融入日落時分的橙色天空。

樹木、房子和電線杆的影子,全都在地面伸得老長。

暮蟬和青蛙的鳴叫聲融合在一起,彷佛一場大合唱。

沿著田間小徑走回自家的村人羣之中,有一名侍女小跑步前進著。

她離開小徑,撥開雜木林的草叢繼續走著。

接著放聲大喊。

「焰大人~!」

侍女不斷對著叢生的墨綠色草木另一頭這麼呼喚。

最後,穿過樹叢的她,來到一片略爲寬敞的草原上。這裏是一片小山丘。在山丘的最高處,侍女發現了那名以雙手環抱住膝蓋、穿著振袖和服坐在地上的少女。

侍女趕到少女身旁,並這麼對她開口。

「我找您好久了呢,焰大人。您果然在這裏呀。」

「……冬希。」

焰發現了侍女的存在。

冬希露出溫柔的微笑,然後在焰的身旁坐下。

「呵呵。因爲這裏是您相當中意的場所嘛。能夠眺望整個村子的日落美景的絕佳位置。自從您告訴我這個地方之後,我也時常會到這裏來呢。」

「這樣啊……」

少女的視線所及之處,是整個村落的全景。

緩緩沒入山谷之間的夕陽散發出炫目的光芒。走在這片光芒之下的村人,以及他們所放牧的家畜,呈現出一片祥和的景緻。兩人並肩坐在山丘上,讓帶著暖意的陽光在她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開始摻雜幾分夜晚氣息的涼風,爲周遭的草原掀起一片片不停起伏的波浪。

焰輕聲開口。

「──爲了人類的和平與繁榮。」

身爲家畜的她,恐怕從未有過離開村子的想法吧。

「我想問的不是事發經過的說明啦。我是指之後的問題,諸如緋上彼方的調查狀況之類的。還有,跟他在一起的女王和城堡呢?該不會被殺掉了吧?」

說得簡單一點,這就是政府行政中心遭到恐怖分子突襲導致的慘狀。

狩月對著說不出半句話的獵人再次開口。

她總是願意聽焰說到最後。

或許是獵人的溫柔更令她難受吧,鷹眼的淚水再次不斷湧出。不忍繼續看下去的獵人轉而朝博士開口。

儘管如此,焰仍心有不甘地繼續說道:

她緊緊抱著冬希,皺著一張臉在她懷裏哭泣。

獵人注視著眼前的景色,駕車在街道上奔馳。

「比起這個,我在對方的脅迫下把機密情報──」

聽到焰的要求,冬希露出喫驚的表情。

焰終於選擇向冬希坦白內心的打算。

「如果這就是焰大人的期望,我會支持您。」

「身爲姊姊,希望妹妹能夠得到幸福,是理所當然的吧?倘若您渴望離開這座村子,爲了完成這樣的心願,我隨時都願意協助您。我永遠都和焰大人站在同一邊。永遠都會在焰大人的身旁守護您。就算得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在所不惜。」

待獵人稍微冷靜下來之後,博士再次開口:

將來必須繼承父親的衣鉢,繼續讓村人們嚴守這項村規的焰,更不可能離開這個村子。用不著冬希指摘,焰也明白這是個不可能達成的願望。

「冬希……!」

俯瞰著村落全景的後者眼中,帶著頗爲強烈的決心。

「這是責任歸屬問題。緋上彼方被視爲這次的恐怖攻擊發動者。而讓被關在看守所裏頭的他再次回到外界、重獲自由的人,正是我吶。」

「大家在這個村子裏出生,然後爲了這樣的理念死去。真的跟家畜沒兩樣。讓我們獻上一切的那些人,真的是值得奉獻的存在嗎?我們無法確認這一點,也無法抗拒這樣的安排。打從戰火不斷的過往時代以來,我們就只能爲了這樣的目的而活。打從一開始,即是爲了完全不認識的某個人而活……這樣根本是錯誤的。」

被人們以神祇之名稱呼、崇敬,被供養在這座村落的宅邸中,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在來這裏的路上,我已經聽說過大致的事情了。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獵人帶著暴躁的情緒向博士問道:

繼狩月之後,博士接著補充說明。

報告指出,發動恐怖攻擊的成員有些逃走了,有些則是引爆了身上的炸彈而死。

「……!」

冬希輕撫著焰的頭,試著這麼說服她。

後者看似困擾地搔了搔頭,開始對獵人說明。

國會議事堂前車站、霞關車站、還有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似乎也都是恐怖攻擊的標的之一。幸運的是,上述地點的攻擊行動,據說都以失敗告終了。

妹妹。冬希願意這麼看待她。這讓焰十分開心。

「……我沒事。」

冬希在焰的耳畔這麼輕聲說道。

以隔音玻璃區隔開來的內部,已經坐著三名男女。

但媒體的直升機不同。

「現在情況如何?」

那是這個村子的神明──亦即焰的父親奉行前代做法立下的村規。

冬希露出非常溫柔、彷佛能將焰的所有悲傷全都包覆起來的微笑表示:

焰最喜歡冬希了。和其他村人不同,焰從未將冬希視爲家畜看待。

「焰大人……」

「焰大人真的是個愛哭鬼呢。甚至到讓人看不出來您是神之子的程度。」

獵人不禁怒吼。不過,他也明白將怒氣發泄在博士身上並沒有意義,於是帶著苦澀的表情又說了一句「抱歉」。

「基於身爲高層決策機構的情報統整聯絡會的命令,內閣情報調查局目前是停止業務執行的狀態。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想重新展開調查行動,上頭也不允許呢。」

「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個村子。我想要到遙遠的、不知名的另一片土地上生活。」

說著,他像是爲了宣泄怒氣般朝駕駛座的車頂重重捶了一拳。

「什麼叫你不曉得啊!」

她沒有望向冬希,只是繼續俯瞰著在夕陽之下逐漸走遠的村人身影。

而來自父親口中的這個理念,正是在黑陽宗成立之時,從初代代表人口中傳承下來的哲學思維。

◀ Day2 17 : 15 ▶

「怎麼有這種事……NSA之前警告的恐攻行動,竟然不是黑陽宗,而是我們的內部成員策劃的嗎?明明已經預測到會發生恐怖攻擊,卻對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對象進行相關調查,我們還真是愚蠢得可以啊,混蛋!」

博士露出一臉難以啓齒的表情,然後望向一直默不作聲的狩月。

「Breaker帶著葉臺高中的學生,透過威脅鷹眼的方式入侵本部。他們大概是打算以裝著C4炸藥的行李箱炸燬這裏吧。幸好其他職員早一步發現他們入侵的事實,所以這場攻擊行動以未遂告終。炸藥已經遭到回收,目前正在進行鑑識。而發動攻擊的Breaker等人,判斷是在政府封鎖行政中心區之前逃走了。」

面對這樣的焰,冬希仍繼續輕撫著她的頭。

「當然,光憑局長一人的權限,並不足以釋放緋上彼方。天使的地獄計畫,是建立在司法、行政等各界主要成員的祕密協議之上。必須遭受社會批判的,本應是達成協議的所有成員,然而,政治並非如此單純的東西。如果緋上彼方仍活著的事實傳開,局長想必就是得一肩扛起全責的人選了吧。」

在主樓層和伺服器室附近,都可見搜查官正在進行現場蒐證的身影。

近似爆炸聲的巨響和震動。爲此起疑的附近居民紛紛通報警察。聽聞這樣的情報後,媒體隨即派出採訪直升機到案發地點的上空進行空中取材。政府也未能及時發出禁航令,因此,全國的線上快報節目接二連三開始報導現場的狀況。

冬希伸出雙手,攬住她不斷顫抖的細瘦肩膀。

多虧了東京都警察迅速封鎖了附近的車站和道路,企圖看熱鬧的民衆無法靠近現場,只能在遠方眺望這樣的狀況。

「如果我能離開這個村子……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冬希?」

「這就是恐怖分子的目的嗎?」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現在就別在意了。你還是回家休息吧。」

落下斗大淚珠的焰,抱著膝蓋低頭啜泣起來。

「人類的和平與繁榮什麼的……這種東西怎麼樣都無所謂呀。比起其他人,我更想重視自己。我纔不想繼承神明的身分地位。要是黑陽宗和洞谷村全都消失不見就好了。我明明每天都這麼盼望著,爲什麼就是無法實現?爲什麼這個村子裏盡是一堆討厭的事情……爲什麼我們不能自由地活著呢……!」

是焰在這個村子裏少之又少的聊天對象之一。

一踏入會議室,獵人便朝裹著毛毯坐在椅子上的鷹眼走去。後者虛弱地低垂著頭,臉上還殘留著痛哭過的痕跡。看著這樣的她,獵人擔憂地問道:

冬希溫暖的體溫,以及她身上的香氣,都讓焰好喜歡。

冬希靜靜傾聽著焰的意見。

或許是覺得自己道出的這句話很滑稽吧,焰露出苦笑繼續說道:

儘管看起來有些困擾,但冬希仍微笑著回答:

因爲她也感覺冬希彷佛是親姊姊一般的存在。

「父親大人對我說過好幾次這句話呢。黑陽宗的理念,聽起來就像某種可笑的口號。」

「是嗎?」

在政府機關集中的這個區域,幾棟建築物飄出令人不安的黑色濃煙。

開車抵達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前方後,獵人一下車便不禁開口咒罵。

「很有可能。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或許會趁我們癱瘓的這段期間發動大規模攻擊。如果放任不管,實在太危險了。」

焰帶著莫名悲傷的語氣表示:

這是村裏最大的禁忌。

冬希以擔憂的眼神望向焰。

感到悲傷。覺得寂寞。不想一個人獨處。在這些時候,陪在小小的焰身旁的人,不是父親,一直都是冬希。因爲有冬希,焰才能繼續在村子裏生活。因爲有冬希聽她說話,所以焰不孤單。

「可惡!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您的父親大人是這個村子的管理人。倘若父親大人過世,您就必須繼承他的身分地位。這就是村子裏訂下的規矩吧?」

在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的外頭,仍聚集著許多從地底作戰本部逃出來避難的職員,而呈現相當擁擠的狀態。獵人領著恆星,撥開人羣朝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大廳櫃檯走去。向入口處的保全人員展示身分證後,兩人便搭乘電梯前往地下樓層,最後抵達地底作戰本部。

「焰大人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焰大人的幸福即爲我的幸福。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您能一直保持笑容。」

在這個村子出生的人,必須在村裏終其一生。

看著熟悉的職場變成蒐證現場,獵人總覺得心情莫名沉重。他們兩人越過「禁止進入」的封鎖用黃色膠帶,朝其中一間會議室走去。

焰的父親,是名爲黑陽宗的日本國內大型宗教團體的代表領導人。

「倘若您這麼希望的話。」

消防車、救護車和警員在街上忙亂奔走,形成一片異樣的光景。

聽聞冬希道出令人倍感意外的意見,焰不禁抬頭望向她。

焰朝冬希這麼問道:

「搞什麼啊!在這種緊急關頭,爲什麼他們還發布這種命令!」

每當焰哭泣的時候,冬希總是會像這樣將她摟入懷裏。

「我纔不想遵守這樣的規矩。」

狩月局長、博士,以及……據說方纔被擄爲人質的鷹眼。

「我只是一介家畜。照理說,我所處的立場,不允許自己向焰大人表達意見。雖然我也明白說這種話太逾矩了,不過……我真的將您當作自己的親妹妹一般疼愛著。」

「如各位所見,職員們都前往避難了,所以工作也宣告停擺。雖然很想請求公安調查廳、警視廳或其他機構支援,但因爲Breaker以外的恐攻部隊的行動,他們受到了比我們更嚴重的損害。也就是說,這個國家的維安機構的中樞,現在全都呈現癱瘓的狀態。儘管很想追查Breaker的行蹤,不過,現在恐怕暫時無法進行工作了。」

雖然沒這個打算,但焰還是哭了出來。

「這個嘛,我也不曉得。」

心中的不甘化爲悲傷,然後變成不斷溢出的淚水。

「雖說警視廳和公安調查局遭到物理上的破壞,但內閣情報調查局不是沒有損傷嗎?不能把所有職員叫回來,馬上開始續行工作嗎?」

「關於這個……」

「說是想幫上別人的忙。村裏的所有人,都若無其事地笑著提倡這樣的理想。聽起來,感覺好像自己的人生打從一開始便只爲了他人而存在一樣嘛。大家都是爲了自己以外的某個人而活著嗎?『自己是爲何而生』這樣的疑問,連一次都不曾浮現在腦中過。因爲他們已經被『調整』成這樣的存在。真的太過分了。」

遭到攻擊的是公安調查廳的公家建築物一角,以及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的一角。

「也就是說,我會變成代罪羔羊呢。」

「在出生經歷上,緋上彼方是個已死之人。本應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兇殘恐怖分子,現在不知爲何再度現身,並發動恐怖攻擊。倘若這件事曝光,社會大衆必定會對緋上彼方爲何仍活著一事起疑。如果他們得知一切都是導因於『政府機關的非法釋放』,那麼,這極有可能演變成足以讓日本的國家系統根基動搖的重大失態。從政治面來看,這樣的事態也會變成十分瑣碎而複雜的問題。」

「……咦?」

「所以,上頭纔打算收回讓局長繼續指揮調查這起事件的權力。局長恐怕會遭到懲戒解僱的處分。至少,在合適的下一任局長出現之前,我們都會是停止業務執行的狀態。還真是被將了一軍吶。」

「開什麼玩笑!面對這種情況,上頭卻只顧著推卸責任嗎!根本不曉得現況有多危險,簡直半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而且,讓人失望的消息還不只這個。就連我們暗中對洞谷村進行調查的行動,似乎都被高層發現了。恐怕是Breaker刻意將消息散播出去了吧。不出所料,和黑陽宗勾搭的一些政要,馬上提出我們侵害黑陽宗權利的陳情,並開始追究這些調查行爲的合法性。非法調查,再加上釋放恐怖分子的行爲。要是一個沒處理好,內閣情報調查局這個組織說不定有可能完全瓦解。實在是禍不單行吶。」

「那個小鬼……他打算徹底擊潰內閣情報調查局嗎……!」

看著獵人氣憤地握拳咬牙的反應,博士從旁安撫。

這時,獵人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在會議室桌上,有一臺已經啓動的筆記型電腦。

在獵人和恆星趕來之前,狩月一行人似乎正在觀看畫面上的內容。

察覺到獵人的視線後,狩月露出帶著自信的笑容開口:

「──我們的推測或許出現了『重大失誤』也說不定呢。」

獵人和博士無法理解他這番話的含意,雙雙露出困惑的表情。

出現在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的,是監視攝影機所拍到的影像。

畫面上顯示出彼方將鷹眼擁入懷中,同時以原子筆筆尖抵著她的頸子威脅的片段。在影片中的彼方──雙眼直視著攝影機的鏡頭。

「這次,無論是針對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還是其他設施的攻擊行動,倘若這些都是出自Breaker的構思和指揮,那麼,我總覺得這樣的計畫實在過於草率又粗略呢。從攻擊行動失敗的設施存在這點,就能略見一斑。」

代號惡魔。

擁有高達一百九十二的過人智商,能力優秀到被狩月譽爲「史上最惡劣的天才」的人物。

「倘若Breaker真心想擬定對付我們的計畫,在這一刻,我不認爲我們還有辦法坐在這裏對話。『他是這場恐攻行動的主謀』這樣的判斷,我實在不太能接受呢。」

「天才也會有犯錯的時候啊。可能剛好就是這次的行動出了差錯吧?」

「彼方老弟不可能犯錯。他就是這樣的人才。正因如此,我纔會覺得這個監視器拍到的影像明顯不對勁。」

狩月指著畫面上雙眼望向監視器鏡頭的彼方這麼說。

博士又接著對鷹眼發出指示。

「是?」

最後,博士也領著獵人步出了會議室。

面對突然現身的金髮少女,三人全都說不出話。

「是的。我想或許就是這樣吧。從這段影片看來,Breaker似乎是刻意打算讓我們發現他們的犯行。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要將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炸燬的意圖。這是極有可能的。」

其中一名村人停下動作,點燃一根香菸,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狩月從胸前取出一張卡片,然後走向博士。

令人意外的是,鷹眼也起身這麼向博士表示:

「我想,黑陽宗恐怕是脅迫Breaker等人執行組織擬定的恐怖攻擊計畫。他們八成打算規避自身和恐攻的關連,讓緋上彼方這個高知名度的恐怖分子來頂罪吧。同時,基於責任歸屬問題,讓內閣情報調查局就此瓦解,也可能是他們的目的之一。首先,爲了確立這樣的假設,就把希望寄託在Breaker『遺留的禮物』上吧。同時,我希望你也能進行相關準備。倘若洞谷村真的發生了什麼事,那就差不多會接到『炸彈客的最終聯絡』了。得設法趕上她的行動纔行。」

做襯衫和工作服的輕便打扮的三人,已是渾身大汗的狀態。

「泄漏機密情報的處分之後再說。趕快回到工作崗位上,竭盡全力解決這起事件吧。」

──要問什麼?

「召集所有人手。現在馬上重新對洞谷村展開調查。」

「其實我也無法逞強裝沒事啦。不過,無論陷入多麼危急的狀況,Breaker都沒有做出傷害我的行爲。他一定曾試著向我求援吧,可是……一無所知的我,卻說了很多傷人的話。要是不想辦法幫助他,可對不起上級情報分析官這個頭銜呢。」

在村人們爭論的時候,一輛小貨車靠近他們的所在處。

「Breaker和葉臺高中的其他學生受到了某個人物的『控制』。現在,說到可能做出這種行爲的團體,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個呢。」

聽到博士擔心地這麼問,鷹眼露出苦笑回答:

接著,鷹眼又回想起彼方之前的發言。

因爲是個體型嬌小的孩子,所以村人們完全沒發現她坐在老人身旁的副駕駛座上。

聽著獵人和狩月的對話,鷹眼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也就是說,他已經察覺到監視攝影機的所在處。儘管如此,他卻刻意在監視器拍得到的位置威脅鷹眼。」

未鋪設柏油的泥土路,是從一般車道通往洞谷村的路線。

他們不明白車子停在這裏的理由,也不知道老人想要做什麼。

「那個……那個……」

獵人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露出一派自信的笑容。

將一頭長度及腰的金髮紮成雙馬尾,有著一雙淡藍色眸子的少女,看起來宛如會動的洋娃娃般惹人憐愛。戴著草帽、穿著連身裙的打扮,讓她看起來像是出身富裕家庭的外國千金。

博士仍看似不捨地目送著狩月離去的背影時,一旁的獵人在輕咳幾聲之後問道:

「嘿咻……嘿咻……是也。」

「在取回調查權限後,便即刻派遣部隊出發──前往『鎮壓』洞谷村。」

「這樣的話,只要『我不聽上頭的命令』就好了吧?」

這裏可說是洞谷村的入口。

「高層想必已經不打算採納我的任何意見了吧。不過,如果換成我以外的人來指揮大權,說不定他們會願意給我們最後一個機會。現在,除了必須面對黑陽宗這個強大的權力集團以外,我們還陷入了組織可能被迫瓦解的窘境。爲了重新對這起事件展開調查,無論如何都得取回被凍結的『調查權限』。能夠做到這件事的,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了──內閣情報調查局就託付給你嘍,博士。」

逐漸邁入黃昏時分的天空,開始染上一片硃紅。白晝時高亢的蟬鳴聲也漸漸停歇,遠處的天空可見烏鴉羣體飛翔的身影。

「我明白了。」

一名看似負責監督的村人發出怒聲指責。

獵人和博士帶著自信的笑容望向狩月。狩月迎上兩人的視線開口:

看著博士一臉充滿自信的模樣,獵人也只能聳聳肩。

博士這麼斷言,然後對獵人投以壞心的笑容。

「對了,那傢伙的脖子上戴著通訊頸圈。」

「局長……」

「說什麼傻話!根據生虛神大人的預言,馬上就會有惡人來攻打這個村子了!要是他們就在你抽菸時打過來,那還得了啊!」

一名少女從副駕駛座下車。

「我原本以爲他是在跟其他同夥通話……現在想想,聽起來也好像是在徵詢對方的指示呢。」

將一切交給身爲後輩的博士等人,並未讓狩月後悔。他喃喃開口:

「我知道啦~不過,稍微休息一下沒關係吧?我好累呢。」

仍然一頭霧水的獵人朝他問道:

「……!」

留在裏頭的剩下獵人和恆星。

小貨車在三名村人的身邊停下。

車門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打開了。而且還是副駕駛座的車門,而非駕駛座的。

「喂,那邊的!」

「也讓我幫忙吧。」

少女怯生生地抬頭望向三人。

答案想必馬上就會揭曉了吧。他有這樣的預感。

畢恭畢敬地行舉手禮之後,恆星也離開了會議室。

「下一任局長的人選尚未定案。然而,除了我以外,適合的人選目前就只有你了。我在此任命你爲臨時局長。」

「把現場搜查官分成兩批人馬。其中一方繼續經團聯的護衛任務。那邊的總指揮工作就交給恆星。」

「沒辦法,我就是這種人呀。」

從它不斷髮出彷佛齒輪咬合不良的聲響來判斷,很有可能是一輛接近故障的車子。而負責駕駛這輛小貨車的,是個看起來和車子同樣弱不禁風的老人。不知是否因爲緊張過度,他蒼白的臉上佈滿了冷汗。

乍看之下,這三人似乎只是認真工作的普通工人,但實際上,他們的懷裏都藏著手槍。想當然爾,這三人都是黑陽宗虔誠的信徒。現在,之所以會這樣忙著堆起沙包,便是爲了防禦今後可能會從外界來襲的敵人。

接下卡片的博士,以略爲落寞的眼神望向狩月。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圖樣的黑色卡片──同時也是幾乎能夠存取所有國家機密、僅限於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局長才能持有的卡片。

「那不然,他帶著炸彈入侵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途中有著一處Y字的分岔路口,前方分別是一條柏油路和一條泥土路。

不知打算前往何處的他,就這樣推開會議室大門而逐漸遠去。

獵人喫驚地回應。狩月的臉上也浮現予以肯定的微笑。

「這段影片哪裏不對勁了?」

「準備播放內部廣播。我要宣佈自己就任臨時局長一事。把待在外頭的職員全數召回吧。也把今天沒有輪班的職員全都找來。接下來即將重新展開調查。」

「……喂喂喂,新上任局長的第一個工作,竟然是無視命令嗎?」

「因爲他『雙眼直視攝影機』。」

有刺鐵絲網形成的高牆,以及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入的看板,爲這裏營造出一種戒備森嚴的氣氛。而現在,三名村人埋頭堆高沙包的動作,讓這種生人勿近的氛圍更加濃厚。

「那我們呢?」

前者所穿的高跟鞋踏在地上,發出清脆、同時也意味著堅定覺悟的聲響。

「那個老爺子怎麼搞的啊?」

「聽到Breaker要求會面,在離開座位之前,鷹眼有告知身爲部下的情報分析官自己要前往櫃檯大廳一事。看到這段影像之後,最先察覺事有蹊蹺的人,便是前往尋找遲遲未歸的鷹眼的那名情報分析官。因爲這段影像,Breaker入侵的事實跟著被發現。各位不覺得很奇怪嗎?既然知道監視攝影機的位置,那麼,只要避免自己威脅鷹眼的身影被拍到即可。這樣一來,入侵行動或許就不至於那麼快被察覺。」

「……喂,局長。」

「你說通訊頸圈?」

「這纔像我的作風啊。我跟狩月局長的行事風格可不一樣吶。」

這令人感到舒暢的聲音,同樣傳進了在大廳等待電梯的狩月耳中。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做啊,『新任局長燈咲』?」

「神與惡魔。『真正被操控著』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你不要緊嗎?」

「對方的詭計慢慢浮現出來了吶。」

◀ Day2 18 : 00 ▶

說著,狩月的眸子緩緩滲出獵犬的狡猾氣息。

接獲指示後,鷹眼帶著筆記型電腦衝出會議室。

接著,博士望著獵人說道:

「基層人員不用在意這種瑣事啦。我之後會去說服高層,馬上把調查權限討回來。」

「呵呵,你還是老樣子的善良呢。一般來說,有人會擔心剛剛纔恐嚇過自己的男人嗎?」

她看起來約莫是就讀小學高年級的年紀。

語畢,狩月便輕輕揮手離開。

聽到獵人以這樣的頭銜和本名稱呼自己,博士苦笑著回應:

位於深山地表上的林間道路。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能討回權限,問題也不光是這樣喔。洞谷村是黑陽宗的大本營對吧?高層那些和黑陽宗互相勾結的成員,八成不會同意我們進行調查。就算現在向他們解釋黑陽宗正是控制Breaker的幕後黑手,也沒人聽得進去。說不定,就算理由很牽強,他們也會設法將Breaker栽贓成主嫌,藉此平息這場風波吶。」

這輛小貨車行駛的速度十分緩慢。

將卡片交給博士後,狩月這麼表示:

「別偷懶,快點把沙包堆高啊!這可是生虛神大人的命令吶!」

「在這個當下,我宣佈將內閣情報調查局局長的所有權限委任給燈咲楓。」

倘若老人打算前往洞谷村,他們就得將他攔下。在面面相覷之後,三名村人決定先上前搭話。

就在負責監督的村人準備朝停下來的小貨車走近時──

「……如果這意味著某種『訊息』的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是嗎?」

「你說相關準備,是要我準備什麼?」

「我是……叫柴崎愛麗絲……是也。」

看到愣在原地的村人們,少女先是瞬間羞紅了臉,接著難爲情地開口:

「我們目前可是被勒令停止業務執行的狀態吶。不管是伺服器的存取權限,還是命令部下的權限,全都被收回去了。在這種情況下召集人手,又能做什麼啊?」

她以日文這麼自我介紹。然而,從有些支離破碎的文法聽來,她的日文能力恐怕不太好。不過,應該是還能和他人溝通的程度。

重新整頓思緒之後,負責監督的村人對愛麗絲露出親切笑容問道:

「好、好。你有什麼事嗎,愛麗絲小妹妹?」

「這條路是……往洞谷村的路嗎……是也?」

愛麗絲指著在三人身後延伸出去的泥土路,戰戰兢兢地發問。

稍微思考該怎麼回答她之後,村人們最後決定誠實以對。

「沒錯,從這邊走下去,就會抵達洞谷村。」

「真的是也?啊~太好了是也!我原本以爲走錯路了是也!」

「怎麼,你打算跟你爺爺一起到洞谷村去嗎,小妹妹?」

「我的爺爺?」

愛麗絲不解地微微偏過頭。

村人指著小貨車駕駛座上的老人問道:

「那位應該是你的爺爺之類的親戚吧?」

「不……不是的……是也。他是我在來這邊的路上遇到的『不認識的爺爺』……是也。」

少女的這句發言,一下子讓現場的氣氛凍結。

一名年幼無助的少女,和一名素不相識的老人同行。不管怎麼看,這樣的狀況都令人湧現不好的預感。察覺村人們似乎有所誤解的反應後,愛麗絲連忙開口否認。

「啊,這……這不是綁架……是也。只是因爲想接近村子的話,就必須用到車子……是也。」

愛麗絲支支吾吾地拚命解釋著。

「所以……我『威脅』那位剛好經過的爺爺,請他送我到這裏……是也。」

她說出了一句相當不尋常的發言。

宛如人工打造出來的一張細緻、無暇又潔白的臉蛋,以及爲脣瓣染上色彩的一抹赭紅。

「你的表情。你果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和彼方的底細吧?」

面對理世超乎常理的敏銳觀察能力,焰完全無言以對。

最後,生虛神輕聲開口:

「我是來──『徹底破壞』洞谷村的……是也!」

「初次見面時,您還是個看起來善良又天真的大小姐。但現在坐在這裏跟妾身說話的您,幾乎和當初判若兩人。光是像這樣普通地對話,就讓妾身感覺自己的表情和態度好像會暴露一切。您的能力真的是相當可怕呢。」

「妾身應該有交代過,要你等到準備完成後再入內報告吧?」

「……」

「內閣情報調查局打算前來鎮壓這個村子,對吧?」

「在不久的將來,你必定會受到法律制裁。你殺了城堡。所以我絕不會原諒你。到時候,我一定會讓你墜入地獄。我正是爲了這樣的目的,纔會過來揭開你隱瞞的所有不利情報。這就是我替城堡報仇的方式。」

面具下未上妝的臉龐,有著一雙眼角略微上揚的妖豔眼眸。

這名少女──亦即生虛神,正孤獨地專注自身集中力。

生虛神向理世問道:

而理世……則是沉默地接過了茶碗。

「被我說中了呢。你左眼的眼角稍微抽動了一下。面對他人的質問,右腦爲了回答而反射性地喚起記憶時,就會表現出這樣的生理反應。因情感而出現的生理反應是不受控制的,所以也無法掩飾。除非接受過相關的訓練。」

「目前全村仍在進行相關作業。」

生虛神重新整頓了心情,將剛泡好的抹茶端給理世。

混合著榻榻米和抹茶香氣的味道,總是不可思議地讓人心情平靜。

生虛神將槍口對準理世。

◀ Day2 18 : 05 ▶

說著,愛麗絲伸出雙臂,準備將放在小貨車載貨臺上的一隻大型行李箱拉下來。不知爲何,這隻行李箱比愛麗絲整個人還要來得巨大,握把還設計在側面的位置。若再仔細觀察形狀構造,與其說是行李箱,說它是一面盾牌或許會更貼切。

理世露出冷酷的眼神回答。

「你『一點都不焦慮』。」

不可思議的是,生虛神的這番話,全都出自她的真心。

「全都寫在你臉上了。聽到我的提問時,你的臉頰微微緊繃。這是不想被人得知祕密時會展現出來的防禦反應。再加上你打游擊的回應方式,以及不願被他人掌握住一絲弱點,因此爲了掩飾而故作鎮靜。我是從你這些態度判斷出來的。村人們想必在進行抵禦鎮壓攻擊的準備吧。」

兩人就這樣無語對峙了片刻。

生虛神朝現身的少女一瞥。那是一張她相當熟悉的面孔。對方是蓄著一頭黑色長髮,身型略爲嬌小的女孩子。端整而楚楚可憐的面容,總是令她走在街上時引來他人的目光。

接著,焰──亦即生虛神……從懷裏掏出一手槍。

被一語道破的焰不禁露出明顯震驚的表情。理世淡淡地繼續說道:

露出冰冷眼神的理世再次淡淡開口:

這般對他人明白坦露出來的殺意,是以往的理世從不曾有過的。

看到少女未經許可便擅自入內的囂張行徑,白衣人拚命發出制止的怒斥聲。

焰苦笑著回應:

「告訴你答案的話,妾身又會有什麼好處呢?」

焰朝理世微笑。

「全面迎擊的準備完成了嗎?」

「……!」

「很簡單。黑陽宗的代表,向來都是從身爲洞谷村盟主的沙耶白一家人當中挑選出來。我聽到村人談論你的話題。他們稱呼你爲焰大人。」

少女戴著狐狸面具,端莊地跪坐在未點火的日式地爐旁。

在白衣人回答之前,一名身穿制服的女學生便踏進生虛神所在的和室。

「……」

理世見狀,緊張地沉默下來。

一名在日式紙門外頭待命的白衣人進入室內。

「就算您知道了,又能做些什麼?」

「你擱在腿上的手換了個位置。同時還緊抿雙脣。這兩者都代表了進入備戰狀態的心理反應。爲了不讓機密暴露而提高警覺。從態度看來,你很明顯有什麼必須隱瞞的祕密。還不僅如此。你的態度,同樣透露出你恐怕早就知道城堡會到洞谷村來一事。」

「……小妹妹,你剛纔說什麼?你說你威脅那個人?」

落地的時候,行李箱發出一陣沉重聲響。想必重量不輕吧。

生虛神──沙耶白焰露出妖豔的笑容問道。

理世冷冷地凝視著焰的臉龐,然後這麼指摘:

因爲焰重新戴上狐狸面具,理世讀心的精準度也跟著下降。

「現在,您的眼神感覺和您的兄長一模一樣。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能力開花結果了?」

「你不是什麼神,而是擁有名字和肉身的普通人類。可以請你老實承認這一點,然後用一般的語氣跟我說話嗎?你最擅長的那種自命爲神的說話方式,會讓人無法跟你談下去呢。」

能夠從行動來判讀他人內心世界的理世,更能夠明白這一點。

「……」

「你不用刻意說出來。我已經知道了。」

「──是我。」

「負責監視我們的村人看起來忙得人仰馬翻。似乎正在爲了某種目的而開始做準備。憂心後續發展的其他女同學都很害怕。所以,我想先跟你確認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語畢,生虛神靜靜地──摘下了臉上的狐狸面具。

但在她藏匿臉孔之前,理世又察覺到一件事。

聽到理世這麼說,焰一改原先對她的認知。

「哦?是哪一位呢?」

「因爲……」

語畢,柴崎愛麗絲──炸彈客先發制人地朝村人扔出手榴彈。

「你說得沒錯。」

她以毫不膽怯的態度,大步大步地朝生虛神走去。

愛麗絲以手指拔除球體上的安全插銷,並露出毫無惡意的純潔笑容表示:

「是的……是也!」

有著極爲罕見的美貌的她,就算被評爲絕世美女,也會令人點頭同意。

「被我得知本名,讓你很驚訝嗎?」

愛麗絲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表示肯定。

冰凍自身沸騰的怒氣,讓敵方的心境也跟著凍結。理世帶著在胸口靜靜燃燒的怒火,在這裏和焰對峙著。她接著這麼斷言:

理世從正面瞪視著這張充滿魔性魅力的臉龐,然後開口表示:

理世並不在意,繼續向她丟出另一個問題。

「……奇怪。」

愛麗絲拖著那隻行李箱,緩緩朝三人走近。

「屬下打擾了,生虛神大人。」

夕陽餘暉落在外頭的日式庭園,形成動人的美麗景緻。她獨自坐在能夠將這片景色盡收眼底的和室裏,以茶刷在茶碗中輕刷,靜靜地完成一碗抹茶。

「您爲何會認爲那就是妾身的本名?」

「內閣情報調查局什麼時候會攻打過來?」

「哎呀,緋上理世小姐。」

「我們也要和村人一樣進行準備。爲了用這雙眼睛好好見證你遭到逮捕的那一幕,還有避免自己變成阻礙鎮壓作戰的悲情人質。」

就算被她知道名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生虛神沒有望向那名白衣人,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問道:

「看樣子,鎮壓部隊馬上就會抵達了吧。只要沒有那張面具,要看穿你的想法就很容易了。」

「呃……呃,如果沒有收到朋友的聯絡,就可以判斷是緊急狀況發生……是也。我被吩咐在大家的救援趕到之前,先到現場來做一些準備……是也。」

「無妨。那麼現在,就讓妾身以一介人類的身分,傾聽您的一言一句吧。請問,您找妾身有什麼事呢?」

「……?」

「你想戴著這種面具,自詡爲神到什麼時候,『沙耶白焰』?」

「唔呼呼。您說妾身是『人類』嗎?這還真是耐人尋味的發言呢。」

「您太深入了,理世小姐。雖然這樣對您的兄長很抱歉,但如果您企圖打探更多,妾身就只能請您在這裏消失了。」

但少女完全沒將對方的勸誡聽進去。

生虛神對企圖將少女拉走的白衣人說了一句「沒關係」。確認白衣人離開後,理世一語不發地走向日式地爐的另一頭,和生虛神面對面地跪坐下來。

「妾身多少能明白您的感受。友人被殺害,讓您相當憤怒吧?因爲您看著妾身的眼神感覺十分嚴厲呢。」

理世對生虛神道出了這個名字。後者喫驚地沉默下來。

爲了避免理世繼續從表情讀出自己的心思,焰打算再次戴上狐狸面具。

白衣人慾言又止地頓了頓,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

「有一名女學生……提出謁見生虛神大人的請求。」

「……」

「明知道內閣情報調查局等一下就要攻打過來,也下令全體村人迅速展開應戰準備了,爲什麼你卻沒有表現出半點焦躁或緊張的情緒?簡直像是從一開始就預測到事態會這麼發展似的。」

接著,她朝自己的背後摸索幾下,取出一顆原本固定在腰帶上的金屬球狀物。

「!」

隨後,生虛神沉默地──將手中槍枝的握柄朝理世遞出。

「……重視的人被奪走了。妾身很明白您這樣的心情。事到如今,儘管只是白費力氣,還是渴望能再爲對方做些什麼。妾身認爲這是極其自然的想法喲。」

「妾身和其他幹部目前都很忙呢。請問您有什麼事?」

「…………咦?」

收下它吧──親手將槍枝交給理世的生虛神彷佛在這麼說。

這樣的發展簡直讓人一頭霧水。不過,理世仍慌張地一把從生虛神手中搶走手槍。

奪走槍枝後,理世將槍口對準了生虛神。

然而,後者仍一動也不動地跪坐在原地,並直直望向理世表示:

「就給您一個機會好了。您想必相當憎恨妾身,恨不得馬上殺死妾身吧。妾身是殺害您的摯友的仇敵。既然這樣,就請您現在在這裏──『對妾身開槍』吧。」

這樣的提議完全出人意表。

站在壓倒性優勢的立場上,現在仍持續支配著理世和其他學生的生虛神。

這樣的她,卻主動讓自己冒著不必要的風險,打算給予理世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個當下,和室裏頭就只有理世和生虛神兩人,沒有能夠守護後者的保鏢在場。只要理世扣下扳機,就能夠輕而易舉地將生虛神殺害。

理世猶豫起來。因爲她無法窺見生虛神真正的意圖。

相較之下,生虛神仍沉著地跪坐在原地,無語地繼續凝視著理世。

可以殺了她。理世花了好些時間,才得出這樣的結論。

想到被殘忍處刑的城堡,扣下扳機的動作彷佛也跟著變得輕鬆。

於是──理世一鼓作氣地扣下扳機。

……喀鏘。

但子彈並沒有發射出去。

理世低頭望向手中的槍枝,然後錯愕地發現……子彈卡住了。

生虛神輕輕嗤笑幾聲,從理世手中取回卡彈的手槍。

「這把手槍確實填充了彈藥,也沒有被特別動過手腳。看來,這是蒼天要妾身繼續活下去的意旨呢。妾身被命運守護著,正因如此,纔是不死之身。無論何時何地,這點都不會改變。」

語畢,生虛神從原地起身。

接著,理世儘可能簡單地說明自己沿路收集來的情報。

其餘幾名白衣人也跟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聽到理世的發言,女學生們紛紛露出喫驚的表情。

然而,另一個男性嗓音傳來。

「爲了將你們從這座村裏救出去,您的兄長另外擬定了策略。妾身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透過『那種方法』,爲內閣情報調查局留下一份情報大禮。不過──這一切都是白費力氣。」

站在好一段距離外瞪著伊造等人,並作勢要攻擊的一羣女學生。在她們手上的,盡是座墊或花瓶等稱不上是武器的東西。

從現況看來,鎮壓部隊似乎只從通往一般道路的村子入口進攻,而不是採用包圍整體村落的多重攻擊方式。上空也不見直升機的蹤影,看樣子也沒有空中支援……總之,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絕對是個好機會。村人們似乎也無暇顧及理世了,就算瞥見她站在原地茫然環視周遭的身影,也沒有開口對她說些什麼。

一抵達房間外頭,理世便猛地拉開日式紙門問道:

「咦……」

每個人手上都握著手槍,一臉宛如戰鬥部隊成員的橫眉豎目。看起來感覺比一般村人更爲強悍而團結。走在最前方的,是身爲生虛神貼身護衛隊隊長,名爲伊造的年輕男子。只有他沒有持槍,而是在腰間插著那把之前用來嚇阻理世的太刀。

聽到理世的回答,女學生們的雙眼透露出一絲希望的火光。

山腳下的另一頭,響起不知道是第幾次發出的爆炸聲。

「噫噫噫!那個外國小鬼是怎麼搞的啊!」

戴著眼鏡的班長大庭雛焦急地上前詢問:

「至此,光憑手中之物,諸位恐怕也無計可施。老實降服於吾等吧。」

話雖這麼說,但他們的行動感覺不太有效率。

或許很擔心獨自前往會見生虛神的理世吧。看到她平安無事歸來,許多女學生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 Day2 18 : 25 ▶

白衣人以手槍瞄準幾名距離自己較近的女學生,準備扣下扳機。

「您說想要了解妾身的祕密,是嗎?這樣的話,等到一切都結束後,請調查一下這棟宅子的地底吧。一定能夠讓您明白這座村子的……不,是歷史上不爲人知的黑暗。」

原本停在林木枝頭休憩的鳥兒,都被爆炸聲嚇得羣起飛向黃昏的天空。

「大家,他們來了!」

反正,就算現在向伊造一行人投降,也只會落得任憑他們利用,最後再被殺害的命運。

「……?」

「找找能當成武器的工具吧。」

無法再看下去的理世和其他人緊緊閉上眼。

而爆炸發生的頻率也逐漸提高,踩在屋裏的走廊上,都能感受到些許的衝擊和震動。

「沒辦法了。拿幾個人來殺雞儆猴,或許能讓她們改變想法吧。」

「怎麼這樣……該怎麼辦呀!」

「豈有此理!可惡!到底是怎麼搞的啊!快增加防衛隊的人手!」

理世朝其他女學生喊道,提醒她們進入迎擊狀態。衆人跟著繃緊神經。

理世決定先不思考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問題,只是一股腦兒地在走廊上狂奔。

就在這時候──

完全是一副已經平安獲救的樣子。

面對眼前滑稽無比的光景,伊造不禁發出低沉的笑聲。

敵襲。內閣情報調查局的鎮壓部隊終於趕來了嗎?

「小鬼?喂,你在講什麼東西啊!」

軟禁著女學生的房間,距離生虛神方纔所在的和室不算太遠。從面對著庭院的外側走廊拐幾個彎之後,就能看到那間位於宅邸深處的和室。

生虛神做此發言的意圖令人無法理解。

這樣的話,自己跟大家就會成爲阻礙內閣情報調查局攻入村內的絆腳石了。

伊造一如往常,以宛如古人般的說話方式稱讚理世一行人。在他稱讚的同時,爲了讓理世等人明白自己的抵抗毫無意義,其他白衣人紛紛舉槍對準女學生們。因畏懼槍口深處的黑暗,女學生們不禁朝彼此捱得更緊。

「!」

每當巨響傳來,受驚的鳥羣便會從林木中竄出。空中出現了無以數計的野鳥振翅離去的身影。

「可是……太可怕了!」

「儘管滑稽,但不失爲一羣聰穎的女孩。看來,諸位很明白自己將會如何被利用。勇於和吾等對峙,亦是氣概過人之舉。實值薦譽。」

她走到理世的身旁,在一臉蒼白的後者耳畔輕聲說道:

生虛神遠眺著這樣的景象,然後喃喃開口:

「嚴格來說應該不是自衛隊。我想,大概是名爲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政府組織。」

目睹理世噙著淚水逞強的覺悟,其他深表同感的女學生也紛紛怒瞪著伊造。

另一方面,看著女學生們壓根不打算投降的態度,伊造嘆了一口氣。

「實爲一羣耐人尋味的女孩吶。竟欲以此種物品向吾等宣戰?」

「大家都沒事嗎?」

那是個感覺跟現場相當格格不入的輕佻語氣。

趁著負責監視的白衣人不在,理世悄悄跑到隔壁的和室確認。放眼望去,似乎沒有能充分當作武器使用的東西。插花用的劍山、壺器和掛軸等藝術品、坐墊,能派上用場的大概只有這些。

不過,理世並未因此放鬆。她以嚴肅的表情對所有女學生開口:

等到村人們進入應戰體制,包括理世在內的葉臺高中女學生,想必就會被他們當成人質。八成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理世一行人當初纔會被留在村裏。

或許是打從內心感到放心,讓緊繃的情緒跟著鬆懈了吧,有幾名女學生甚至開始相擁而泣。

「我想,應該是特種部隊來救我們了。」

出聲回答的是理世。

踏入女學生們所在的和室後,伊造露出疑惑的表情。

「得趁現在跟大家做好保護自己的準備……!」

「得趁現在跟大家會合纔行……!」

在面具後方浮現自信笑容的生虛神接著這麼說:

完全拉開的紙門外頭,出現了幾名白衣人的身影。

爆炸聲感覺愈來愈接近了。

看著坐在地上抬頭望向自己的理世,生虛神表示:

「別小看我揹負的命運,小丫頭。我一直都是──『被迫這麼活過來的』。」

「好像有人攻進了這座村子。爲了擊退對方,現在全體村人都出動了,弄得一片兵荒馬亂呢。」

說著,白衣人們紛紛衝向外頭。

隨後,生虛神離開理世身旁,準備步出和室。

有五名白衣人來到這裏。

「所以,我們能夠得救嘍!」

「你說武器……我們要跟那些村人戰鬥嗎?」

她擠出所有勇氣,企圖掩飾身體因恐懼而不停顫抖的反應。

「已經大駕光臨了嗎?看來,一切都在您兄長的預料之中呢。」

離開生虛神的和室後,理世發現宅子裏呈現一片兵荒馬亂的狀態。

留下衆多謎團之後,生虛神便離開和室而消失了蹤影。被留下來的,只有陣陣吹入和室的舒爽南風,以及盛著無人品嚐過的抹茶,被擱置在地上的寂寥茶碗。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洞谷村現在似乎陷入了極度混亂的狀態。

「只能這麼做了。就算打不贏他們,也可以暫時避免自己被當成人質。如果能撐到內閣情報調查局闖進來救我們,一定就能順利脫困了。」

村裏警報聲大作。這股象徵著危險的噪音,感覺更加劇人們內心的不安。

衆人的臉上寫滿不安。

穿著制服的所有女學生,全都聚集在這間規模等同於小型宴會廳的和室裏。

手握槍械的白衣村人們對彼此高喊「有敵襲!」的消息。他們在走廊上和院子裏來回奔走,似乎是爲了堅守宅邸內部的據點,而忙著前往各自的崗位。

儘管害怕不已,但其他女學生也紛紛到別的和室找尋能用的東西。那些白衣人都是成年男子,而且還持有槍械。做爲與之抗衡的武器,這些工具實在都過於簡便而不可靠。不過……總比手無寸鐵要來得好。

就這在個瞬間,遠處傳來某種爆炸的巨響。

「意思是,自衛隊會攻進這個村子,然後把我們救出去嗎!」

「現在高興還太早了喲。」

「都是那個小鬼啦!不管我們怎麼卯起來開槍,全都被她用那面像是盾牌的行李箱擋掉了!不光是這樣,她還帶著滿面笑容不停向我們投擲炸彈啊!她是轟炸機嗎!」

「外面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警報從剛纔就響個不停,甚至還傳來了爆炸聲!理世,你知道什麼嗎?」

「動手。」

她必須儘快和其他女同學會合,並告訴她們現況發展。

努力奔跑的時候,理世聽到村人們這麼朝彼此大喊:

走廊上傳來多個急促而大力的腳步聲。

「我都說了,有個小鬼帶著數量驚人的炸彈闖進來,感覺快要突破正面防衛線了啦!前線的守衛隊成員幾乎都被她殺掉了!沒人能阻止那種怪物啊!」

「……不要!」

理世迅速做出這樣的決定。

然而,伊造隨即停止嘲笑,並這麼向衆人宣告:

現在,村人們正爲了應付敵襲而忙得焦頭爛額。在所有人都返回自己的崗位、確實進入防禦體制之前,他們恐怕無力思考其他問題。所以,理世應該能趁著這股混亂,在宅子裏自由行動。

這般無助的預感,早已在女學生們的內心萌芽。

即使乖乖服從伊造等人,也不可能讓自己獲救。或許是基於幾近放棄的心境吧,她們一副想做最後抵抗的樣子。說得嚴苛一點,這可能是類似自暴自棄的行爲。

「……你在說什麼?」

「我想,村人們可能馬上會過來把我們抓去做人質。這樣的話,內閣情報調查局的部隊恐怕就無法順利攻打進來了。」

爲了看清楚發生什麼事,女學生們睜開雙眼,發現出現在眼前的光景已經變調。

「咦~要我們殺了這麼可愛的女孩兒嗎?」

「你們不是負責正面防衛線的嗎!爲什麼撤退到宅子這邊來了啊!馬上回到自己的崗位上!要死守陣線啊,死守!」

不知爲何,被伊造帶過來的其中一名白衣人,竟然將槍口轉而瞄準自己的同夥。這名叛徒露出微笑表示:

「纔不要咧。我要脫隊嘍~」

下個瞬間,一陣槍響傳來。

站在伊造身旁的男子被擊中眉心而一槍斃命。

以眼角餘光看著後腦杓噴出血沫、接著應聲倒地的部下,伊造狠狠咬牙咒罵道:

「咕!兵藤,你瘋了嗎!」

「對不起喔~其實我只是跟那個兵藤長得非常相似,但並不是他本人呢~」

男子──亡靈就這樣站在原地繼續開槍。

他在一轉眼之間槍殺了另三名白衣人。

最後,當亡靈企圖對伊造開槍時,後者卻已經進入應戰狀態。他握住太刀的刀柄,看來即將抽刀出鞘。

「……受死吧!」

伊造拔刀的速度,俐落得遠遠超過亡靈的預期。

望著劈開空氣而高速朝自己揮來的刀刃,亡靈不禁竄出冷汗。

「哇咧!這下閃不──」

亡靈沒能完全避開伊造的居合斬。太刀的刀刃已經觸及他頸部的表皮。

雖然是足以讓亡靈人頭落地的一擊──但伊造的刀刃卻無法繼續往前。

「什麼……!」

伊造不禁發出驚歎。

已經碰到亡靈頸部的太刀刀刃,被衝進兩人之間的一名少女以小刀擋下。伊造的刀刃和她的刀刃因激烈碰撞而迸出火花。在千鈞一髮之際,這名少女阻擋了伊造企圖砍斷亡靈脖子的一刀。

下一刻,亡靈和少女退開,與伊造拉開一段距離。

城堡露出嘲弄的笑容繼續往下說:

伊造從這個死角的方位──亦即上段揮下太刀。

接著,伊造又這麼斷言:

「因爲我差不多摸清你的實力了啊~所以就想稍微『放水』一下呢~」

「理……理世……這樣我會很害羞耶~」

揮空的刀刃這次從下段向上掀起。伴隨著被撩起的土沙,伊造企圖朝城堡的下顎砍去。儘管城堡也極其自然地迴避了這一刀──但視野被飄揚的沙塵遮蔽的她,忍不住微微眯起雙眼。

女學生們紛紛跟著他離開。

伊造坦率地認同城堡的指摘。

「在村落淪陷的關頭,真虧你還能在這裏悠哉地跟我打打殺殺呢。」

「汝能擋下這一擊嗎!」

「你應該有聽到吧~那是我的同伴四處扔炸彈發出來的聲音。」

亡靈望著手握太刀、直直瞅著三人的伊造說道。

兩人離開和室,來到被火紅夕陽籠罩的庭園。

炸彈客過境之處,全都會化爲不見草木的一片焦土。

「哎呀~太粗心大意了嗎~」

隨後,亡靈走向女學生羣,表示自己「會帶她們前往安全的場所」。

警報聲中定期傳來的爆炸聲。那八成是城堡的同伴炸彈客乾的好事吧。她總是隨身攜帶大量炸藥,並利用這些炸藥來進行破壞工作,是個宛如暴風雨化身的少女。

「咳咳……可以請你們晚點再享受感人的重逢嗎?有個表情超~可怕的大哥哥一直瞪著我們看呢。」

大敵當前,她卻捨棄了自己的武器。無理法解這番行動的伊造不禁疑惑地蹙眉。

城堡活著。她活下來了。

少女有著白皙的膚色,總是半閉著眼,看起來似乎很想睡覺。跟理世等人穿著相同制服的她,又在外頭罩了一件連帽上衣。就在幾小時前,這名少女理應已經死在理世眼前纔對。儘管少女仍是和敵人對峙中的狀態,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理世發現自己已經朝她衝了過去。

那因夕陽餘暉倒映而閃閃發光的,是伊造使出的一記橫砍。他在眨眼之間朝城堡逼近,並揮出這一刀。

將城堡認同成一名勁敵之後,伊造以自豪的語氣道出自己過去的名諱。

看到伊造因震怒而露出宛如鬼神的表情,城堡臉上浮現嘲弄的笑容。

聽到伊造淡淡道出不顧村落未來的發言,城堡露出意外的表情。

「……此舉爲何?」

對她來說,這就像個用來讓自己打開開關的小小儀式。

「斬人鬼伊造是吧~我確實聽過這個名號,所以,在『業界』或許也小有名氣吧。但現在,你不是已經變成跟黑陽宗的保鏢差不多的存在了嗎?那這個名號也沒有意義了啊。」

「……?」

伊造露出充滿殺意的犀利目光,面無表情地朝城堡逼近一步。

迅速到超乎常理的橫砍。城堡舉起手中的雙刀,以理所當然的順暢動作擋下這個攻擊。

「那個拿刀的傢伙『相當有一手』。如果不是城堡那種等級的對手,可沒辦法應付他呢。」

語畢,伊造手中的太刀刀身開始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和細微的螺旋槳動作聲一同現身的黑色機體,上頭寫著CIRO四個大字。

讓她表現出這樣的破綻,正是伊造的目的。

「就跟你說了,頂著那張大叔的面具,就算說自己有多帥氣,也沒有說服力啦~」

一個是雙手反手握著兩把短刀的少女。

「……哼。汝能理解嗎?」

「不過……你是怎麼……?」

亡靈露出微笑,一邊溫柔地推著理世往前,一邊這麼說明:

和伊造維持一段距離後,她低頭望著手上的刀傷喃喃開口:

說著,城堡將手上的雙刀朝自己腳下扔去。

城堡將理世從身上拉開,並這麼表示:

「生虛神大人係爲永垂不朽之神。那位大人不知曉的未來絕不存在。生虛神大人早已明白此地將爲敵營攻陷一事。此刻,大人想必已出發另闢新天地。朝著足以成爲全新洞谷村的神聖之地啓程。而吾等的使命,即是儘可能替生虛神大人爭取時間。」

城堡按著滲血的右手,朝後方遠遠退開。

「謝嘍~!哎呀~剛纔那算是我本年度最驚險的時刻呢!」

「哇哇!」

「就是這麼一回事~」

「──『斬人鬼伊造』。此爲吾昔日之名。」

城堡無奈地嘆了口氣。

稍微闔起的上眼皮,讓城堡的視野中出現死角。

「吾乃追求真理的修行者。係爲步上習武之道,渴念登峯造極的武人之一。與強者相對峙,即爲鍛鍊自身之時。能擋下吾的居合斬之人,實已許久未見。汝必爲值得切磋琢磨者。吾只得揮刀討汝,以登至高之地。」

「我啊~還沒有閒到會去一一記住『比自己弱小的人的名字』呢~」

「是喔。那個神明大人已經逃掉了啊。」

在爆炸聲中,也開始混入類似突擊步槍連發的槍聲。

「……?」

在染成橘紅的天空彼端,出現了以編隊飛行的狀態逐漸逼近的戰鬥直升機。

城堡盯著伊造開口:

「太出色了。汝的本領太出色了。以汝之年歲及性別,竟能與吾長年曆經千錘百煉的速度和力量匹敵。實爲後生可畏是也。」

接著,伊造從上段揮下太刀。但被城堡以毫髮之差閃過。

「啊~不是啦,女王。因爲我們在場會很礙事,所以我刻意只留下城堡一人。」

留在宅子裏的,只剩握著武器相對峙的伊造和城堡。

「可是,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啊啊,怎麼辦呀……!」

一道閃光──從城堡的眼前掃過。

平靜地打量過對手的能力之後,城堡判斷自己必須使出全力,便將連帽上衣的帽子拉上。

止不住淚水的理世露出滿面笑容,將自己的臉頰貼上少女──亦即城堡的臉頰,感受後者溫熱的體溫。城堡不禁微微羞紅了臉。

「真是的~亡靈,你太大意了啦~」

「依據上頭的指示,如果沒有收到剛纔那個假扮成村人的同伴,或是我發出的『偵察作戰結束報告』的聯絡,她就會在晚上六點攻入這個村子呢~得知作戰沒有順利結束後,基於這樣的異常狀況,她會判斷我們可能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向內閣情報調查局報告。負責在援軍抵達之前掩護我們,就是那個女孩──炸彈客的工作喔~」

感受著對方隨時都會展開攻勢的緊繃氣氛,城堡冷冷地回應:

目睹剎那間的攻防戰,一旁的女學生們全都說不出話來。

激烈交會的刀刃發出摩擦聲和火花。這令人舒暢的死亡交流,讓情緒激昂的伊造陷入狂喜。

「說曹操,曹操就到吶。」

「吾等家畜所應守護者,既非此村、亦非此宅,而是生虛神大人。」

伊造將刀刃上沾染的鮮血揮去,再次擺出攻擊架勢。

然後緊緊擁住那名少女。

「我晚點再解釋。理世,你先帶大家離開這裏。亡靈,麻煩你當一下護花使者嘍~」

在理世這麼問之後,亡靈輕咳了幾聲。

「失誤?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覺得你看起來還滿樂在其中的耶。」

「……家畜?」

眺望著在遠方散發出駭人殺氣的兩名高手,亡靈臉上不禁浮現苦笑。

此刻,城堡明白了伊造等人的目的。

「你的思考方式還真像個古人呢~只要能跟我一戰,這裏的狀況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啊?」

「沒問題~照顧淑女的責任,隨時都可以交給我這個帥氣的大哥哥喔。」

「贅言過多了。」

後來現身的這名少女,更是讓理世錯愕,甚至激動得顫抖。

「原來如此。縱使汝被吾等殺害,這般安排,仍能讓調查機關察覺發生於此村的異常嗎?這等雙重,甚至是三重的報告手段,著實令人感佩。」

鎮壓部隊很明顯已經抵達。洞谷村毋庸置疑地陷入了劣勢。

一個是手持太刀,擺出中段架勢的白衣男子。

擅長單槍匹馬進行殲滅作戰的她,簡直像個行動戰略武器。

兩把短刀直挺挺地插進地面。

使用雙刀的城堡,以及揮舞太刀的伊造。手握武器的兩人,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彼此。

◀ Day2 18 : 33 ▶

「那麼,開始互相殘殺吧。」

「生虛神大人神聖的屋宅,不料竟潛藏著汝這般賊人。實爲任職貼身護衛的在下此生最大的失誤。」

伊造露出恍惚的笑容。

理世帶著擔心的表情望向城堡,然後朝初次見面的同事亡靈問道:

預測對方會從死角攻擊的城堡,從伊造的刀刃劈開空氣的聲音,來判別他的攻擊位置和角度。爲了避開這個攻擊,她朝後方退去,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但因爲伊造相當接近她,所以刀刃仍在城堡的右手留下一道不算深的傷口。

「那城堡怎麼辦!難道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嗎?」

「既能入此境界,汝理應亦有遠播天下之名。還請賜教,吾願一聞汝名。」

「你會拘泥於稱號之類的東西啊?真是個麻煩的人耶~」

「城堡……!城堡!原來你還活著呀!」

「此處乃終將毀滅之地。就算垂死掙扎,也毫無意義。」

城堡籠罩在帽子陰影之下的那雙眸子,隱約透露出宛如野獸的蒼白光芒。

下一秒,伊造的眉心浮現了相當明顯的青筋。

兩道長長的人影落在泥土地上。

她甚至放棄擺出防禦架勢,將雙手自然垂下。

接著,城堡彎了彎手指,朝伊造比劃「放馬過來吧」的挑釁手勢。

「……馬上去死吧!」

伊造用殺意沸騰的眼神盯著城堡,以比剛纔更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揚起太刀朝她逼近。

正打算揮下太刀的瞬間──伊造的手腕被動作更爲迅速的城堡踹了一腳。

「!」

伊造緊握著刀柄的手,在往下揮刀的力道完全釋放之前,就被城堡一腳踢開。

儘管他再次朝城堡的身體使出橫砍、提刀上劈等攻擊,但都未能成功。

在徹底施展出來之前,伊造的攻擊一一被城堡的腳踢減弱力道。

他的攻擊行動,好比起飛後沒多久便遭到擊墜的戰鬥機那樣可悲而無力。與其說是伊造的攻擊被擋下,應該說城堡根本不給他攻擊自己的機會比較正確。

這時,伊造的腦中閃過某個傳聞。

那是在他昔日投身的業界之中,某個因「逢即死」而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的傳聞。那名人物的相關事蹟,內容總是無比荒唐又超脫現實。因此,其他業界人士也多半將其視爲僅出現在傳說中的存在,而非真實人物。

印象中,那名殺手精通「截拳道」,使用的還是從這種武術發展出來的自成一派的暗殺術。

「莫非……該不會……!」

城堡和伊造之間,彷佛存在著一道看不見的高牆。

各方面的攻擊都未能成功發動的伊造,此刻湧現了一種彷佛是獨自在對隱形牆壁不斷揮舞太刀的錯覺。城堡單發的腳踢攻擊威力並不強。但在自身的攻擊動作被硬生生中斷的同時,或許是因爲手腕和膝蓋的同一處三番兩次被踹,伊造的手腳開始隱隱作痛。

回過神來的時候,這樣的悶痛感,已經令他的手腳無法自由動作。

「你就是……!」

就在伊造企圖說些什麼的瞬間──

城堡以腳尖將自己插在地面的短刀踢到半空中。

內閣情報調查局還在持續進行調查,並在洞谷村尋找相關線索。

察覺這個場所的異常之處後,不僅是獵人,特種部隊的成員也開始感到不舒服。

這句話是黑陽宗的教義,同時也代表著他們的理念。這段文字的字體看起來相當古老,而且閱讀順還是從右到左,感覺是戰火蔓延的時代的書寫方式。

最先走下車的,是身爲黑陽宗信徒的村人。他們是和學生搭乘同一輛遊覽車前來這裏的司機和冒牌領隊。如果加上在廢棄工廠裏頭等待遊覽車到來的同夥,這裏的村人一共有十五名。

伊造一翻白眼而當場跪了下來,趴倒在地,轉眼便沒了性命。

瞥見溶液裏有著一個類似生物的物體,獵人疑惑地開口:

「有話晚點再說吧。看樣子,這個村裏的人似乎沒有半點投降的意思啊。」

這將爲社會帶來相當大的震撼。

這扇雙開式的大門,採用的是和宗教設施格格不入的機械設計。似乎必須透過設置在大門旁的認證裝置入內的樣子。

就他的觀察,每個房間裏似乎都沒人在。

也就是說──事件仍未落幕。

「嗨,城堡。你還頑強地活著嘛。像你跟亡靈這種人,到底要怎樣才殺得死啊?地上的那個傢伙,就是這次死在你手下的犧牲者嗎?」

在以往的這個時段,總是被一片靜謐所籠罩的祥和山村,今晚卻不太一樣。

然而……尚未獲救的男學生們,仍身陷被迫執行恐怖攻擊的狀態中。

明白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之後,獵人不禁臉色發白。

儘管被獵人粗魯地搓揉頭髮,現在的城堡看起來卻莫名幸福。

就這樣,洞谷村遭到鎮壓,葉臺高中的女學生和教職員也重獲自由。

中年男子──獵人一臉意氣風發地向她搭話。

那是……載著葉臺高中男學生們的遊覽車。

城堡抬頭,發現一架載著內閣情報調查局鎮壓部隊的攻擊直升機浮現在上空。

「我不怎麼喜歡自己的過去呢~所以,我不會讓你說出『我的名字』。」

牆壁、地板和天花板清一色都是乳白色。天花板上密集而炫目的燈光,給人一種近似於醫院或研究設施的整潔感。

◀ Day2 20 : 05 ▶

在握著手槍的十五名狂熱信徒威脅下,男學生們不情願地跟著他們下車。

──祈願人類的和平與繁榮。

五輛車並排停了下來。熄火之後,車門接著開啓。

長年以來都未曾被攻陷的這塊禁忌之地,正在一步步迎向終結。

每個鐵桶裏頭都裝滿了液體,廢墟內部充斥著燃料的氣味。

大門旁刻著一段文字。

因爲學校舉辦的夏令營活動,葉臺高中的教職員和一百五十四名高二學生,共同造訪了鄰近的山間觀光處。

不知究竟通往何處的這條長廊兩側,似乎有著以玻璃牆區隔開來的數個房間。這樣的隔間設計成一直順著走廊延伸下去,彷佛有無數個房間存在於這裏。

槍殺一名朝自己撲過來的白衣人之後,獵人不禁輕聲表示:

位於大門後方的,是通往地底的一道樓梯。

以木板打造而成的大廳中,有著無數座搖曳著火光的燭臺。在微弱而縹緲的燭火包圍下,這裏充斥著一股神祕的氣氛。基於生虛神即是這個村子信奉的對象,所以,這個祭祀場裏並不存在佛像一類的東西。

「…………是人類?」

「少囉唆。這是處罰啦。之後我可要好好跟你說教一番,做好覺悟吧。」

被攻進村裏的特種部隊射殺,以及因走投無路而自殺的村人屍體,都還遺留在原地。現場隨處可見血跡斑斑。九成以上的村民都因遭到槍殺或自殺而死亡,被銬上手銬帶走的幾乎寥寥可數,犧牲者非常多。

最快,明天的新聞就會報導出黑陽宗令人髮指的行爲了吧。

直升機朝城堡所在處垂下繩索。全部武裝的特種部隊成員陸續垂降到地面。最後從直升機下來的,是城堡熟識的那名中年男子。

持手榴彈衝向特種部隊自爆的人。判斷無法贏過對方,便用手上的槍枝瞄準腦門自殺的人。不只是行動,這羣村人就連戰鬥方式都相當不正常。面對這樣的對手,即使是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看來也很難迅速完成鎮壓。

「…………開什麼玩笑啊……『家畜工廠』……?」

──廢棄工廠的鐵卷門打開了。

「你們每次都選在可以坐享其成的時間過來耶,獵人~好好喔,工作這麼輕鬆~」

片刻前,一名特種部隊的成員已將解密工具連接上門旁的認證裝置,打算強行開啓這扇門。

這讓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像是在踢花式足球般讓短刀在空中旋轉幾圈後,城堡使勁朝短刀的刀柄一踢,使其筆直地彈飛出去。

城堡對伊造道出像是餞別的最後一句話。

收到在生虛神宅邸內部調查的部下捎來的報告後,獵人來到這裏。

這個問題的答案,正是黑陽宗所懷抱的最高機密。

樓層中央堆放著如山積的「大量鐵桶」。

他還無法一口咬定。然而,漂浮在培養槽裏頭的那個東西,看起來簡直就像剛從母親的子宮裏呱呱墜地的嬰孩。雖然外觀還離「人形」有些距離……

國內的邪教所犯下的兇殘恐攻事件。

學生們或許已經疲倦到連哭泣的力氣都不剩了吧,每個人的臉上都毫無生氣。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反應。

隨後,相關機械開始動作,活塞式的大門門鎖也跟著解開。

原本感覺會供奉著佛像的客廳最深處,只有一扇白色大門存在。

「……一羣走火入魔的信徒。」

這是村裏最大的祭祀場。

生虛神是迄今都無法確認是否實際存在、真實身分不明的人物。不過,根據獲救的理世和城堡等人的報告,她的身分終於也撥雲見日。

聽說,住在洞谷村裏的,盡是對生虛神抱有虔誠信仰,甚至已經到宗教狂熱程度的黑陽宗信徒。

從房間桌上擺放著顯微鏡和試管等實驗器材這點來看,這裏八成是一處研究設施。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位於每個房間中央的巨大柱狀水槽。裏頭注滿了橘色的溶液,看起來像是某種培養槽。

目睹特種部隊和村人之間異常的攻防戰,獵人不悅地咒罵:

原本發生在遠處的槍戰聲響,現在逐漸擴散到城堡的周遭來了。

待伊造倒臥在城堡腳邊後,上空掀起一陣強風。

在樓梯的盡頭,是一條筆直而漫長的走廊。

不過,洞谷村完全落入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掌握,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被刀刃刺穿氣管的他,已經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被城堡踢飛的短刀,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朝伊造射出。

「在這邊,獵人搜查官。」

爲了利用他們來執行自身的恐怖攻擊計畫,黑陽宗的信徒綁架了衆人,甚至加以殺害。

下一刻,短刀已經深深刺入他的咽喉。

獵人格著玻璃牆,朝附近的某個房間內部望去。

這棟特別高聳的建築物位於衆多屋宅的正中央,有著復古的瓦片屋頂。

「打得開嗎?」

不過,這些信徒至今──究竟都「來自何處」?

溫熱的鮮血宛如岩漿般咕嘟咕嘟湧出。伊造以雙手掬著自己的血液,帶著猙獰至極的表情,企圖以沙啞的嗓音再次開口。

「說什麼傻話。還不是因爲你在報告時騙我們洞谷村沒有任何異常,所以攻進來的時間纔會慢了半拍啊。會搞得這麼忙,也是你自作自受啦。既然我們都來救你了,好歹也說聲謝謝吧?」

城堡掀起原本罩在頭上的帽子,露出看起來很開心的微笑。

至今,洞谷村一直成功阻擋外界分子入侵,並讓前來調查的警員喫閉門羹。然而,若是遇上特種部隊。終究還是無力與其相抗衡。在找到被擄爲人質的女學生,以及被關在一段距離外的倉庫裏的教職員後,村人便無法否認綁架的罪嫌了。所有村人的人生都將毀於一旦。

「還差一點。」

◀ Day2 19 : 14 ▶

不久之後,裝置面板上代表著允許通行的綠色LED燈亮起。

這則新聞同樣會傳到國外。接下來的好幾年,人們或許都會持續考察這起事件吧。能夠獲得幾乎超過一年份的報導題材,媒體想必也相當滿意。

「嗚啊~你又這樣~不要馬上亂揉人家的頭髮啦~」

大門自動敞開,內部的景色映入獵人等人的視野。

伊造鬆開手中的太刀,將雙手伸向自己插著一把刀的頸部。

「這就是報告裏提到的那扇可疑大門?」

看起來高度或許有五公尺。

爲數不少的田野旁的道路上,擠滿許多停靠於此的大卡車。以車輛搬運進來的大量照明設施,打亮了村子的各個角落。

更重要的是,身爲黑陽宗教主的生虛神沒有遭到逮捕。

從鐵卷門下方鑽進工廠內部的,是五輛遊覽車。

「我們可是在沒有搜索票的狀態下,無視上頭的命令攻進來的吶。要是不趕快收拾乾淨,可就傷腦筋了。」

太陽完全沒入西山,夜晚在洞谷村降臨。

爲了提防可能仍潛伏在裏頭的敵方黨羽,特種部隊成員舉著防彈盾牌,以槍口對準前方,靜靜地開始入侵內部。獵人則是舉槍跟在後頭。

雖是相當令人目不忍睹的事件,但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每個房間裏都設置著培養槽。寫著飼養狀況、思想調整計畫等聳動字眼的文件,凌亂散落在房裏的桌上。

來自炸彈客的頻繁爆炸聲也慢慢減少。從這點來判斷,村莊的外圍或許已經在鎮壓之下了吧。不過,城堡等人所在的宅邸周邊,便取而代之地化爲主戰場。

這時,獵人偶然發現懸掛在走廊天花板上的設施名稱的看板。

激烈的槍響、慘叫和怒吼不斷從四面八方迸出。

這個廢棄工廠位於東京都內的住宅區。

從生著紅褐色鐵鏽的電鋸,以及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幾條鐵煉,可以判斷這裏昔日或許是一處木材加工工廠。滿布灰塵的磁磚地板,以及破了好幾個洞的鐵皮屋屋頂。此處本應是個不會有人進出的場所……但現在,地板的灰塵上出現了無數個腳印和輪胎壓痕。那是最近大批人羣進出留下的痕跡。

「……………………!」

「這扇大到誇張的門,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啊?」

雖說是基於生虛神的命令,但在幾小時之前,他們被迫對特定公共設施和政府機關展開攻擊行動。在行動成功後返回的人,個個都爲自身犯下的重罪擔心受怕,行動失敗的人,則是被生虛神無情引爆炸藥而喪命。所有人都爲無法言喻的慘狀痛心不已。

「全都給我下車!」

被內閣情報調查局徹底鎮壓的村子裏,可見特種部隊的隊員匆忙來去的身影。

自己鑄下大罪,朋友慘遭殺害。這種非比尋常的壓力,讓部分男學生甚至開始自暴自棄。其中,彼方也跟著男學生們魚貫地下車。

他的身上……濺滿了鮮血。

計劃從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逃出去的時候,彼方對生虛神做出了「引爆同班同學真田誠的手錶」這樣的指示。隨後,他被爆炸時四濺的血沫波及,制服襯衫和臉上全都沾上鮮血。不用說,接著他步下游覽車的萩原宗司也是相同的模樣。

在村人們指示下,學生們照著班級排成隊伍。

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這時,一名村人這麼開口宣佈:

「生虛神大人有交代過吧。一開始,先分頭攻擊五個不同的目標,然後在全員到齊的狀態下,協力攻擊最後一個目標。那個最終攻擊目標──就是這一片住宅區。」

學生們紛紛露出困惑的表情。

直到目前爲止,他們都高調地以政府機關作爲攻擊對象,然而,最後的目標,卻是位於都內的一處閒靜住宅區?兩者之間的落差,實在不免令人感到疑惑。

「除了這間倉庫以外,我們也在附近的住宅區囤放了大量的燃料。接下來,我們會同時並大量點燃這些燃料,在這一帶引發大規模的火災。」

學生們錯愕地抬頭望向那些堆得有如小山般的鐵桶。

「目標是達到一千人身亡的數字。至於這場大火災的起因,則是你們的『集團縱火行爲』。這是表面上的理由。等一下實際縱火的人會是我們。用這個遙控器來引火。」

村人從懷中掏出手機改造而成的引爆裝置。

那想必是利用手機電波來對遠方發出指令的遙控器吧。

「……如果是由你們來縱火,那我們又該做什麼啊!」

一名臉色發白的學生問道。

村人們沒有回答他,只是──開始在手槍的槍口裝上消音器。

學生們其實多少從現況察覺到了。被帶往人煙罕至之處,又被手持槍械的異常分子團團包圍。會被殺掉。除此以外,不會有任何可能了。

更何況,關於今天的多起恐怖攻擊行動,生虛神都打算徹底隱瞞自己介入一事。

倘若真的依照約定釋放學生,可以想見他們必定會泄漏事實真相。

所以,他們即將在這裏被殺人滅口。生虛神的約定終究是一場騙局。

相反的,村人們則是臉色蒼白地將槍口全數移往宗司身上。

「我再問你一次,萩原。不把這個地方──『已經被內閣情報調查局團團包圍』的事實告訴你的同伴,真的沒關係嗎?」

從彼方的說話語氣來判斷,他似乎已經識破了一切的計謀。

「怎麼可能……爲什麼內閣情報調查局真的埋伏在這裏啊!」

「……喂,小鬼,有什麼好笑的?」

「怎麼可能!在那樣的狀況下,你竟然還能『操控我們』嗎!」

「這樣的做法帶來了十分理想的效果。學生們全都產生了『來自生虛神的命令,一律只能服從』的錯覺。想讓普通的高中生做出泯滅人性的行動,這樣的事前安排恐怕是必要的吧。不過,仔細想想,洗腦工作不見得每次都會成功。倘若洗腦進行得不順利,又該怎麼處理?要是學生們因爲內心的膽怯無法消弭,最後還是拒絕參與恐怖攻擊的話呢?這樣一來,計畫想必就無法達成了吧。」

「……其……其實,真田同學還活著喔。」

「然而,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因爲我沒有殺死真田,而是把能夠擔任證人的他『當成禮物』留給內閣情報調查局。透過通訊頸圈監視這一切的生虛神,想必也很清楚這一點。」

彼方不禁對宗司感到憐憫。

學生們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於彼方和宗司身上。

「……!」

「之後,黑木同學扯下真田同學殘缺不全的手臂。真田同學的手跟著手錶一起被扯掉,還流了很多血。生虛神引爆那隻手錶後,鐵柵欄跟風扇就被炸燬了。我們將真田同學留在大樓裏,兩個人逃了出來。」

「萩原!你這混蛋!」

說著,彼方語帶嘲諷地聳了聳肩。

聽到彼方讓同班同學的手被高速旋轉的風扇絞爛,其他學生們全都嚇得臉色發白。

或許是因爲突然被搭話吧,宗司錯愕地瞪大了雙眼。

轉眼之間,特種部隊便將村人團團包圍住。儘管情況相當不利,村人們仍堅決抵抗。這或許是源自於他們對生虛神的虔誠信仰吧。但這樣的他們,最後仍被特種部隊毫不留情地槍殺了。

是因爲過度恐懼,讓他變得不太正常了嗎?面對臉上寫滿不安的其他學生,以及怒瞪著自己的村人,彼方只是以輕鬆的語氣朝站在他身旁的一名男同學開口:

村人們的安慰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安慰。學生們全都閉上雙眼,萬念俱灰地開始流淚。

「察覺?不對喔。我只是控制整個現況,讓你們『主動告訴我』。」

而在這段因而產生的空檔──外頭出現了大量聚光燈發出的亮光。

彼方從口袋掏出一支智慧型手機。

宗司拚命隱藏自身焦慮的情緒,和敏銳至極的彼方繼續對峙。

空中有許多對地面投射燈光的直升機來回穿梭著。光線從天花板的破洞透入室內,落在宗司身上。他雙腿無力地跪在地上,以絕望的表情仰望著彼方。

「還不只是這樣。在遊覽車裏的時候,面對其他拒絕參與恐怖攻擊計畫的學生,你以『爲了讓自己活下去,就算必須傷害他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主張煽動對方。透過巧妙的話術誘導其他人的想法,讓大家決定參與恐攻。這樣的技巧相當高明呢。」

周遭的牆壁瞬間被炸開,全副武裝的特種部隊成員接著從四面八方湧入。

「爲了不讓黑陽宗在我們背後主導攻擊的事實曝光,那個時候,生虛神應該要殺了真田封口才對。然而,就算想炸死真田,他的手臂卻已經被我扯斷。所以,生虛神無法透過引爆手錶的方式將其殺害。基於殺了我也不是上策,那麼,生虛神最應該採行的妥善做法,就是引爆你的手錶,讓真田跟你一起被炸死,萩原。可是,爲何生虛神沒有這麼做?明知真田有可能將計畫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內閣情報調查局,她爲何還眼睜睜地放過他?你認爲生虛神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真田沒死。」

「你說是我們主動告訴你的……?」

「……」

「!」

「……!」

真是難以置信。內心湧現的恐懼,讓宗司的身體止不住打顫。

「生虛神打算利用葉臺高中的學生髮動恐怖攻擊,而且還企圖將我塑造成主謀。這樣的策略,是爲了讓黑陽宗在不弄髒雙手的情況下達到目的。爲此,她讓我們體驗殺人行爲,藉此掌握我們的弱點,進而操控我們的內心狀態。說得簡單點,就是在進行洗腦。」

「我記得……真田是因爲來不及逃出來,所以被生虛神引爆炸彈而送命了吧?」

儘管臉色早已蒼白如紙,但宗司仍勉強堆起笑容表示:

「什麼都不跟他們說,真的沒關係嗎──萩原宗司?」

「在綁架葉臺高中的全體學生之後,黑陽宗的村人趁我們陷入昏睡時,沒收了包括通訊裝置在內的所有個人物品。這是爲了避免我們聯絡外界,或是以私物做爲武器反擊。在所有人的私物被沒收得一乾二淨的情況下,只有萩原宗司的手錶逃過一劫。這是巧合嗎?又或者是因爲『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你想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殺,然後自己一個人佯裝成無辜的學生,跟其他同學一起獲救嗎?」

「我們是內閣情報調查局!」

彼方將雙手插進口袋裏,緩緩踏出步伐。

聽完彼方莫名其妙的論述,不只是學生,就連村人們都不禁皺眉。

控制著大局的彼方,像是企圖讓他們的怒意全都轉往宗司身上似的開口:

被塑造成恐怖分子的學生,在完全沒有辯解機會的狀態下,就要消失在這個地方了。在殺害學生後,村人們或許打算讓他們的屍體和整片住宅區一起燒成灰燼吧。這樣一來,發現學生們的屍體時,警方就會將其視爲「惡劣的縱火犯被燒死的焦屍」。真相永遠無法水落石出,自己也會以罪犯的身分遺臭萬年。

「……?」

目睹這樣的事態發展,頓悟宗司真實身分的學生紛紛往後退。

一如彼方的預料,村人們開始跟宗司起內訌。

手指連同遙控器一起被子彈打爛的村人發出慘叫聲。

彼方站在他的面前,平靜地開口問道:

「你說他還活著……他怎麼有辦法活下來啊!」

爲何他手上會有理應已經在村裏被全數沒收的通訊裝置?

最後,彼方這麼宣告:

「雖然炸燬本部大樓的作戰失敗了,但生虛神還是放了我一馬。她是爲了充分利用我,才繼續讓我活下去。讓我從本部大樓逃走,然後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葬身此地的話,就能把我塑造成一個下落不明的在逃嫌犯,也能讓調查機關和整個社會持續將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對生虛神來說,這樣的情況發展極具魅力。她判斷我是個相當有利用價值的存在。」

彼方指出這個事實。

「在生虛神的劇本里,我成了率領恐怖分子集團的主謀。因爲必須確實留下我參與犯行的證據,所以,她纔會命令我加入攻擊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的分隊。雖然這會大幅提高我因攻擊行動失敗而死的可能性,但這樣的結果,或許仍在生虛神的容許範圍之內吧。以防萬一,她選擇了能夠同時做爲棄子和監視者使用的你與我們同行。」

「那……意思就是,真田現在說不定在跟內閣情報調查局說明我們的情況了嗎!他會解釋我們其實是遭到威脅的事實!」

他們對自己已經被彼方牽著鼻子走的事實毫無自覺。

「你們派我前往內閣情報調查局,而我『利用了這一點』。我對著監視攝影機,留下『我們是因他人脅迫而做此行動』的提示。然後,讓生虛神轉而對鷹眼產生興趣,進而獲得自己想知道的相關調查情報。接著,我讓內閣情報調查局的職員察覺我們入侵一事,藉此阻止恐怖攻擊的進行。最後,刻意將真田留在大樓裏時,從生虛神的對應,我徹底明白了『她是否真心想讓如此粗略的恐攻計畫成功』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最先讓我察覺你形跡可疑的,是看到『你的手錶沒有被沒收』的時候。」

宗司沒有出聲回應。但彼方並不在意,繼續闡述自己的論點。

臉上仍帶著自信微笑的彼方,讓同學們也不禁對他投以困惑的眼神。

「……黑木彼方……你究竟察覺到了多少事情……!」

看著一語不發的宗司,彼方又繼續說下去。

那正是被同學們評爲沉默寡言又不起眼的男生的彼方。

村人們無語地將槍口對準學生。

「……這是怎麼一回事,萩原?我們完全沒聽生虛神大人提起,也不曾聽到你『報告』這件事。」

彼方如此斷言。

啊啊,果然要被殺死了嗎──學生們的預測變成斷言,再變成絕望。

「你還不明白我做了什麼嗎?」

看著衆人的反應,彼方淡淡地笑道:

在開口分析的時候,彼方的雙眼不斷散發出不祥的漆黑氛圍。光是被他盯著看,就彷佛有冰塊從頸子滑入背後那樣令人發冷。從旁看著彼方的其他學生,也和宗司懷抱著相同的感想。這種宛如怪物般的壓倒性存在感,和彼方平日沉默寡言又不起眼的形象,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

「等等、等等!你們冷靜點!內閣情報調查局怎麼可能過來這裏呢,別聽他胡說八道!」

然而,就在這時,村人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儘管被村人持槍瞄準,他仍然毫不在意地大方地在村人和學生之間闊步。在場無人能跟上他這番超乎常理的行動。

「……!」

聽到他這麼說,不只是其他學生,就連持槍指著他們的村人都大喫一驚。

「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因爲你也還有利用價值,足夠繼續讓你活下去。另一個理由,則是因爲對生虛神來說,今天的恐怖攻擊『無論結果爲何都不重要』。不管恐怖攻擊最後是成功或失敗,都沒有關係。唯一真正需要的,只是『今天發生了恐怖攻擊的事實』罷了。」

「你在說什麼呢,黑木同學?從你這番說詞聽來,就好像我是『生虛神的手下』一樣。請不要做這種奇怪的指控好嗎?這些全都是你的想像而已吧?」

然而,宗司卻止不住全身雞皮疙瘩猛竄的反應。他痛切地體會到彼方這號人物的可怕之處。

「在從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逃出去的路上,我們被鐵柵欄和高速旋轉的風扇擋住去路。如果不排除這兩個障礙物,就無法繼續前進。所以,黑木同學先是把真田學打昏,然後──再把他的手伸進風扇裏。」

接著,彼方轉身望向宗司,再次開口:

「生虛神的目的,早在『四個月之前就已經達成』了。」

「就放心上路吧。死後,生虛神大人必定會爲你們的慷慨赴死賜予殊榮。」

村人們這麼質問宗司。但後者只是露出愁苦的表情,未做任何回應。

彼方緩緩朝宗司走去。

其他學生們開始七嘴八舌地騷動起來。其中幾名學生朝宗司問道:

真田誠還活著──這代表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丟掉手中的武器,然後趴在地上!」

「而城堡遭到處刑一事也很不自然。被村人抓到的城堡說過,她是因爲得知理世和我們其他人被擄爲人質,所以才向敵方投降。這就怪了。生虛神想必是明白我們和城堡『關係匪淺』,纔會將我們當作威脅她的藉口。這樣的話,代表黑陽宗事前便確實掌握了我們的身分背景和人際關係,同時也很清楚城堡會潛入村子調查的計畫。那麼,她是如何得知這些情報的?最有可能的原因,恐怕就是我們『身邊的某人』是黑陽宗的眼線。面對我和理世,你表現出異常想要親近的態度。而且還向我們打聽正在調查途中的城堡的情報。這些都只是『巧合』嗎?」

「最關鍵的證據,就是我們待在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裏的時候,生虛神『並沒有殺了你』。」

「那傢伙的所作所爲,堪稱是所謂的『完美犯罪』吧。今天發生的一連串恐怖攻擊,以及綁架我們的行動,全都只是爲了更進一步鞏固四個月前的行動成效。」

「真田死了,只有萩原跟黑木成功逃出來,對吧……?」

怒氣攻心的村人看起來打算朝萩原開槍。

「所以,必須在學生裏頭安插『間諜』。這就是生虛神想出來的安全對策。」

村人們先是露出震驚的表情,接著紛紛對宗司投以憤恨的眼神。

彼方以嘲弄的表情望向淌著冷汗,表情也變得嚴肅的宗司。

光源來自廢棄工廠外頭。從周遭傳來的強烈白光籠罩了整棟建築物。面對突如其來的刺眼光線,所有人都困惑地眯起雙眼。燈光從廢棄工廠的窗戶或牆上的大洞注入室內。下一刻,來自遠方的狙擊,破壞了村人手上的遙控器。

「咕啊!」

被槍口瞄準的學生之中,有一名少年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儘管試著故作鎮靜,宗司臉上的表情仍變得愈來愈凝重。

「鷹眼有說過吧?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成員都是相當優秀的人才。也就是說,他們不會蠢到連自己的手機被偷走都沒發現。如果是鷹眼,想查出自己的手機落於何處,想必是極其簡單的事情吧。」

在特種部隊成員的指引下,學生們陸續從廢棄工廠離開。但宗司只是在原地錯愕地質問彼方。

「企圖從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逃出去的時候,我對真田誠『做了些什麼』,你跟生虛神應該都看到了吧?」

這一刻,宗司明白了。進入內閣情報調查局本部大樓之後,彼方曾將鷹眼緊擁入懷。

出現在他手上的──即是那時候「偷來的」東西。

宗司將雙手撐在地上,無力地垂下頭。彷佛背後有種令他喘不過氣的重壓。

原本站在原地俯視著他的彼方,轉而在宗司的身旁蹲下,並在他的耳畔輕聲問道:

「你被生虛神選來擔任間諜。也明白對她來說,今天這個恐怖攻擊計畫的成功與否並不重要。我想,你八成是深受她信賴的心腹。或許是貼身侍衛吧?」

「……就算是又怎麼樣……!」

「洞谷村已經遭到徹底的鎮壓。不過,生虛神逃走了。你應該會知道她的『去向』吧?」

宗司以帶著強烈恨意的眼神抬頭怒瞪彼方。

仍企圖逞強的他,在那張淌著冷汗的臉上擠出嘲笑的表情。

「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爲了生虛神大人,我就算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要是手上有武器,我現在早就自盡了。不管遭受什麼樣的對待,我都不會吐實的。」

聽到宗司這麼回應,彼方出聲喚住一名特種部隊的成員,然後──向對方討來一把短刀。

他低頭望向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刀刃,然後這麼詢問宗司:

「不管遭受什麼樣的對待,都不會吐實啊……至今,你有『嘗試過』這樣的事情嗎?」

說著,彼方將刀尖抵住宗司的下眼瞼。宗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告訴你吧。在這個地獄裏,與其等待神的救贖,把靈魂賣給惡魔,反而能活得更輕鬆呢。」

彼方毫不猶豫地對刀尖使力。爲了挖出眼球,他開始在宗司的右眼窩裏緩緩翻動刀刃。不絕於耳的慘叫聲從廢棄工廠裏頭爆發出來。

將刀刃推進宗司右眼窩的同時,彼方道出他的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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