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斷罪的處刑者高聲歌唱

第二章 瘋狗與宴會

《破除者》 · 兔月山羊 · 3.3萬 字

首相官邸。

對外公佈的格局包含地上五樓及地下一樓,是內閣總理大臣處理公務的場所。

儘管時間已經來到隔天的深夜,但其中一間官邸會議室卻仍點著燈。圍著圓桌召開討論會議的,是被緊急召來此處的日本政界要角。

「太難看了,怎能發生這種失態!」

一名白髮老人忿忿不平地激動怒罵。

「都警察的大本營竟然喫了非法集團的一記攻擊!而且,在媒體對全國進行實況轉播的情況下,犯人不但當場順利脫逃,還造就了衆多犧牲者!這是繼五年前的恐怖攻擊後最爲嚴重的一次失態!誰咽得下這口氣啊!」

「請你先冷靜一下,伊波外務大臣。」

面對外務大臣怒不可抑的反應,另一名男子以冰冷的語氣開口勸誡。

他是臉上滿布著細小皺紋,看起來即將邁入高齡的男性。身穿高級西裝,並配戴著眼鏡,看起來十分聰穎而犀利。男子堆出客套的笑容,淡淡對外務大臣解釋:

「多虧各大電視臺的即時對應,那場實況轉播進行到一半就中斷了。無論是現場三十七名媒體人遭到射殺的畫面,或是嫌犯的洗腦演說,都沒有播放出來。」

「你把整件事想得太輕鬆了吧,安齋警察廳長官!」

外務大臣這麼稱呼擔任警察廳長官的男性。

然後話中帶刺地道出事實。

「嫌犯的集團也有自備攝影機!相關片段只是沒有透過衛星地上波播放出來而已。至於他們自己拍攝到的影片,早就已經上傳到影片網站,在網路上恣意散播了!雖然目前已經要求各大網際網路服務提供業者刪除那些影片,所以暫時能避免內容擴散出去,但已經被個體用戶下載的影片,都是不在控制範圍內的東西!」

「能夠暫時抑制內容擴散,就已經是好消息了。只要在這段期間內報導更吸睛的新聞,國民的注意力就會跟著轉移,然後隨著時間經過淡忘這起事件。」

「這算哪門子好消息啊!影片上傳到網路的結果,等同於擴散到全世界!」

外務大臣的眉間浮起青筋,看起來一副氣到七竅生煙的模樣。

他毫不掩飾自己煩躁的情緒,繼續逼問警察廳長官。

「你想想其他國家會用什麼眼光來看待那則新聞吧!這足以讓他們認定日本的治安機構是個無能的組織!自那起恐怖攻擊事件以來,爲了消除國家的負面印象,你知道外務省耗費了多少心力在外交工作上嗎!前陣子厚生勞動大臣遭到殺害的事件,至今都還沒有完全平息下來,結果竟然在這個時期又出現一個更大的問題!」

「我明白。不過,針對嫌犯並非單獨作案,而是有共犯集團存在一事,警視廳似乎也沒能掌握相關情報。沒想到他們會安排武裝集團在霞關展開襲擊作戰……內閣情報調查局和公安調查室也沒有『在事前接獲任何情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無能爲力。」

一名戴著防毒面具,正用突擊步槍不斷髮射子彈的男人。畫面靜止在這一幕。

「……刻意向警方自首,不惜讓自己陷入困境,也要將獵物引誘出來。實爲大膽狂妄。該說他的腦袋聰明到令人畏懼,或說這是瘋子才做得到的有勇無謀行爲?無論如何,他確實達到目的了。」

千崎以狩月的名字呼喚他。

「……意思是,他這次也是以摘除社會毒瘤爲目的犯案?」

儘管是敵人,但仍不得不令人佩服──千崎的內心不禁百感交集。

剛纔跟警察廳長官的一番爭論,或許還讓他怒氣未消吧。外務大臣的語氣中帶著攻擊性。

面對警察廳長官的提問,狩月面帶微笑地回以有些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是其中一名戴著防毒面具的男子被正面拍攝到的影像。對畫面上這名男子的臉部進行掃描偵測後,長相和他類似的人物候補名單跟著陸續顯示在螢幕上。將其中一人的出身經歷顯示出來後,鷹眼開口說明:

在被各界要角注視的壓力之下,狩月以一如往常的溫和態度繼續說明。

替放大而變得模糊的部分加上濾鏡效果後,影像逐漸變得鮮明。

在灰暗的會議室裏,架設於牆面上的大型室內液晶螢幕,顯示出情報分析官們收集來的血盟團的資訊。博士仰望著螢幕繼續說明。

「犯案預告時間是明晚八點。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出那幫人的據點,並加以鎮壓。倘若做不到,就只能儘早掌握恐怖組織企圖攻擊的對象,再阻止相關行動。剩下的時間實在太少了……你應該已經推敲出那幫人的真面目了吧,啓造?」

「成員人數推測約三百名。其中有九成都是住在東京都內的未成年者。是個相當好戰的組織,最近幾年,曾多次和其他集團發生械鬥事件。恐嚇、搶劫、販毒、賣淫,偶爾也會殺人。一般人想得到的惡行,該組織幾乎都從事過。不只是警方,從以前開始,他們就是公安和我們的警戒清單中的一分子。就把他們想成極爲惡質的不良分子集團吧。不過,我們倒是沒接到他們持有槍炮彈藥這類武器的情報呢。國內的威脅分析實在太不嚴謹了。」

「被找來的那位公設辯護人也是大衆公敵的同夥。」

「也就是說,嫌犯是刻意被逮捕,把自己當成誘餌,藉此讓衆多媒體人聚集在同一個場所?目的則是爲了將他們全數殺害。」

在內閣情報調查局辦公室的會議室裏,上級職員們正聚集一堂召開會議。

「他們是對霞關發動攻擊的膽大包天的分子。就算再做出什麼事,或許也不值得意外吧。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他們盯上了政府的要人,這樣可就不得了了。本案已經遠超過一般的連續殺人事件,應該秉持將其視爲『恐怖攻擊行動』的態度來看待吧?」

點頭贊同狩月的說法後,千崎道出自己內心的憂慮。

不過,狩月並沒有表現出半點在意的態度,而是以自己的步調開口回應。

點頭表示同意之後,狩月接著進展到下一個議題。

似乎是她負責透過筆記型電腦切換大型室內液晶螢幕的顯示內容。

「是的。這是內閣情報調查局分析過後的結論。」

隨後,大型室內液晶螢幕顯示出紅色圓形徽章的圖片。

狩月也同樣坐在這張圓桌前。

接著插嘴的是警察廳長官。

千崎感慨萬千地輕聲說道。他神情肅穆地沉默了半晌後,開口向狩月問道:

語畢,博士望向坐在桌旁的另一名組織成員。

聲音來自一名坐鎮於圓桌議事席上,以雙手抱胸的男子。

「哦?聽你的口氣,好像是在暗示這不光是警察的責任嘛……!」

因爲畫面太過悽慘,幾名與會者甚至忍不住別開雙眼。

聽到狩月的說明,警察廳長官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首先,請各位一起概略回顧這名脫逃的『嫌犯』。」

面對兩人互不相讓的爭論,無人從旁插嘴。

「是的。對嫌犯而言,聚集在那裏的多數媒體人,都是必須賜死的社會毒瘤。」

「……這個人的袖口上,是不是就別著紅色圓形徽章?」

「這三名被害人,過去都曾參與過駭人聽聞的殺人案的現場報導工作。他們似乎曾刻意泄漏加害人家屬的個人情報,或是對被害人家屬進行過當的深入採訪。對大衆公敵來說,他們會出現在霞關,可說是相當容易預測的事實。」

博士接著鷹眼做出結論。

「……這樣的事實可無法對外公開吶。請把這個情報視爲高度機密處理。」

「經過調查,我們發現大衆公敵並沒有替自己委託公設辯護人的紀錄。若沒有接獲申請,日本律師聯合會就不會派遣律師。也就是說,那位律師是自願來替大衆公敵服務。我們質問本人這件事時,得知這位公設辯護人是因爲家人遭到大衆公敵挾持,所以纔不得不服從他的要求。他是負責爭取時間的人物,同時也是武裝集團的聯絡員。大衆公敵是當著我們的面,將偵訊室的位置告知該集團的成員。」

聽著狩月的說明,千崎一臉嚴肅地開口。

千崎有感而發。

然而,有人插嘴了。

出聲回答理世的人,是代替狩月主持這場會議的博士。

對方是個蓄著鮑伯頭,並有著一雙鳳眼的少女。

一帖猛藥──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在場能理解的人少之又少。

「這個拍攝角度幫了大忙呢。這個人臉部顴骨突出,髮型也很特殊,如此明顯的長相特徵,就算戴著防毒面具也看得出來,所以我用臉部辨識程式偵測了一下。結果顯示這個人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機率是血盟團的幹部。這樣一來,足以否定相關可能性的條件就更少了。」

聽到千崎的指摘,外務大臣和警察廳長官沉默下來。

「我們已經掌握到可能就是該武裝集團的組織的情報。必須在緊迫的時間裏獲得最大限度的成果。這樣的事態所需要的,我想就是『一帖猛藥』了吧。」

電腦開始播放被犯案集團上傳至網路的影片。內容是舉著步槍的男人們殘忍射殺媒體人的過程。

他從座位上起身,並要求與會者們觀看擺在面前的筆記型電腦的螢幕。

「追查被害人的過往經歷後,在霞關遭到射殺的媒體人之中,我們推測可能有三人是被大衆公敵視爲社會毒瘤而下手的對象。這三人分別是津根榮吉、矢吹咲和稻田源助。他們過去曾有職業道德方面的問題,目前也因爲報導尺度而遭到多方指責,在業界相當有名。而其他被害人,也都是經歷可疑的媒體人。所以,大衆公敵纔會選擇當場殺死所有人吧。」

「小混混的幫派都存在著獨特的幫規。血盟團也不例外。他們的幫規之一,就是成員必須在身上的任一處別上『紅色圓形徽章』。別上這玩意兒的人,就代表是他們的成員。那麼,我們來看一下這次的武裝集團的相關影片吧。」

狩月無視衆人各有不同的反應,不留情面地繼續說明:

「還……還不只是如此吧!問題在於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又爲何要協助大衆公敵!還有,『他們是怎麼取得數量這麼龐大的武器』啊!爲數如此驚人的槍炮彈藥走私行爲,難道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待嗎!海上保安廳都在做些什麼啊!」

「所以,共犯都不是外行人……是嗎?這可是不得大意的事態呢。」

「持有如此危險的武器,再加上成員個個都並非門外漢──這樣的戰鬥集團,就混在一般市民當中,潛藏於市內的某處。光是如上的理由,就足以提高對恐怖行動的警戒層級了。」

少女沉默地按照博士的指示開始動作。

「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

「至於他選擇都警察本部做爲犯案舞臺,有可能是企圖讓警方顏面掃地的挑釁行爲。逃亡時恰好是晚上六點整。這是一般家庭聚在一起喫晚餐的時間帶,看電視的觀衆也會增加。他或許是想讓更多人目睹自己的殺人實況轉播吧。找公設辯護人過來,也是爲了拉長偵訊時間,好讓自己留在偵訊室裏頭,等待同夥在作戰開始時間過來營救他。」

狩月肯定外務大臣的說法。

肯定理世這個推測的人不是博士,而是鷹眼。

獲得能夠讓會議續行的沉默和注意力之後,千崎再次開口:

感覺是一名不太好親近的人物。

「特定的媒體人?什麼意思?」

在狩月這麼說之後,電腦螢幕顯示出三名陌生男女的相片。

圍繞圓桌而坐的與會者,都是在口頭辯論方面身經百戰的老狐狸們。爲了避免自身管轄的組織被咎責,他們全都在一旁靜觀會議的發展。維持沉默纔是上上策。針對如此複雜的狀況,不輕易表態正是最適當的做法。這些人全都相當明白這一點。

「鷹眼,麻煩你準備那些影像。」

他就是在觀看大衆公敵的偵訊過程時,和狩月對上眼的那名男子。

在這個各界要角聚集的場合,可以看出衆人都對千崎退讓三分的態度。名爲千崎的男子擁有足以讓他們這麼做的強烈存在感。面對同時也身爲下屆總理大臣候選人的千崎,沒有半個人打算與他爲敵。他可說是個有權有勢的存在。

「這可是『情報統整聯絡會』,是各大相關機構會見、共享並議論國家安全相關資訊的場合。根據這場會議的討論結果,可能必須大幅提升國內對於恐怖攻擊的警戒層級。總理和國家安全保障會議的成員,可都在引頸期盼我們的報告。諸如責任歸屬這些無關的問題,就勞煩兩位另擇時日討論吧。」

外務大臣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咆哮。警察廳長官也接著以冷冷的語氣插嘴:

「那個殺人預告同樣無法置之不理呢。」

說著,鷹眼在螢幕上顯示出另一個定格畫面。

「這個問題問得剛剛好。我們就移到下一個話題吧──關於嫌犯『這次的犯行』。」

「接著是關於大衆公敵的同夥集團,亦即『謎樣武裝集團』的情報。」

最先察覺到的人是理世。

狩月從正面望向千崎,並露出自信的笑容說道: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你或許是過分解讀了吧。」

「嫌犯自稱大衆公敵,目前依舊查不到他的年齡、住址、從事職業和身分背景。唯一能確認的是,他全身上下都有被火燒傷的疤痕,以及至今已殺害五個人的事實。」

「嗯。是在東京的東區一帶嶄露頭角的小混混集團。」

「過去,這個國家曾因恐怖分子而狠狠喫了敗仗。像我們這種『擁有戰鬥能力的情報調查機關』之所以會出現,就是爲了不讓這樣的悲劇再次發生。只要內閣情報調查局存在的一天,恐怖分子就無法在這個國家裏猖獗。」

「身爲嫌犯同夥的那個謎樣武裝集團,他們該如何得知大衆公敵被囚禁在哪個偵訊室裏頭?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擁有無數間偵訊室。倘若那場脫逃戲碼是嫌犯在自首前計劃好的,那就代表大衆公敵事前便知道自己會被帶往哪間偵訊室。難道是警方這邊內神通外鬼嗎?」

「從上傳至網路的影片看來,襲擊辦公大樓的成員一共有九名。每個人操作突擊步槍的手法都相當熟練,在停駐卡車之後的一連串行動也流暢無比。所以,研判應該是經過一定程度訓練的集團。儘管遠不及自衛隊的實力,但觀察他們的所作所爲,集團成員們想必都接受過最基本的射擊訓練。」

「沒錯。而且,不只是這傢伙。我們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檢視影片後,確認在武裝集團的九名成員中,有六個人別著相同的紅色圓形徽章。至於其他人,有可能身上也別著紅色圓形徽章,只是沒被拍到罷了。接下來的畫面則是最關鍵的證據。」

電腦螢幕顯示出臉上有著醜陋燒傷痕跡的男子。

「──血盟團?」

「就是說啊。我記得嫌犯表示下次要以更不得了的大人物爲目標?」

「嫌犯的犯案動機極其單純。他基於獨特的思想,殺害被自己判定爲社會毒瘤的存在。嫌犯殺害被害人的手法並沒有一致性,但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他會在網路上實況轉播整個作案過程。之前,他到距離自己所在處最近的警察局自首,並帶著殺害被害人的狙擊步槍做爲物證。也就是說,明明刻意去自首的他,最後卻又逃走了。」

男子名爲千崎,擔任著日本的防衛大臣。

「我把影像放大,讓各位看得更清楚一點。」

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理世,帶著不解的表情反芻著接收到的情報。

鷹眼這麼說道。隨後,畫面顯示出男子袖口的放大圖。

在狩月進行說明的途中,外務大臣突然插嘴表示:

「不,他這次的犯案動機也是一致的。嫌犯的目的是進行『特定媒體人』的公開處刑實況轉播。可以判斷他一連串的行爲,都是爲了這次的犯行所做。」

「我明白了。」

男子的袖口有著一個如同博士說明的、類似紅色圓形徽章的物體。

「針對這件事,我讓內閣情報調查局、公安調查室和海上保安廳在事前整理了一下相關情報。請狩月局長爲我們說明吧。」

◀ Day1 08 : 30 ▶

「你的說明有些令我無法理解之處吶。」

「以大衆公敵爲中心人物的恐怖組織。他們正在密謀某種『恐怖攻擊計畫』。各相關機構都已經建立起這樣的共識,並以此爲基準展開行動。」

狩月又繼續說明:

因緣匪淺的兩人交換了眼神後,狩月露出宛如獵犬般猛獰的表情。

「嫌犯是想透過懲罰社會毒瘤的行爲,享受被當成英雄的滋味吧?不過,他這次的犯行又懲罰了什麼?難道他只是基於一些不夠成熟的想法,就決定爲媒體貼上社會毒瘤的標籤?這樣的話,跟之前的幾起案件不就沒有一致性了嗎?」

接著顯示出來的,是昨天的媒體人處刑影片的定格畫面。

他是一名容貌頗具威嚴的老人。在一身西裝打扮下,隱約可見經過鍛鍊的結實筋骨。

「根據以上的情報,我們判斷協助大衆公敵的武裝集團,其真實身分就是血盟團。」

博士又接著說道:

「該集團持有大量的槍炮武器,現在這個時候,他們想必也正在爲恐怖攻擊行動做準備吧。他們八成會以東京都內的某處做爲活動中心,並在這個『作戰據點』摩拳擦掌。接下來,內閣情報調查局將會持續搜尋這個作戰據點,在發現後隨即進行鎮壓。在執行恐怖行動前就將他們擊潰。」

聽完博士的說明,理世提出自身的疑問。

「我大致明白作戰方針了,不過,說到作戰據點……就是要找出血盟團聚集的場所對吧?這樣的話,只要逮捕幾名血盟團的成員,再跟他們打聽情報,不就好了嗎?」

博士夾雜著嘆息答道:

「都警察已經逮捕了幾個血盟團的人,並嘗試進行訊問了。但到頭來仍是白忙一場。能夠從街上隨便抓到的最下層成員,似乎都不清楚幹部等級的人,甚至是其他成員在哪裏做些什麼。完全沒有組織該有的統整感。充其量就是一羣烏合之衆吧,是每個人都我行我素地過活的組織。關於恐怖攻擊的計畫,或許也只有幹部和一部分的血盟團成員知情而已。」

「那麼,就算身爲血盟團的成員,大多數的人也幾乎都是一無所知嗎?」

「似乎是如此。想問出情報,就得找在組織裏頭地位較高的成員,否則大概也不用期待能問出什麼有幫助的內容。而這些高層成員現在感覺是行蹤成謎的狀態。雖然已經查到他們的長相和名字,但卻找不到本人的所在處。這幾個星期以來,他們似乎連自己的家都沒回。」

看到理世恍然大悟的反應,鷹眼繼續說道:

「所謂的作戰據點,並不是指小混混一起躲起來抽菸的那種集散處。是能夠保管武器彈藥、讓他們爲恐怖攻擊行動做準備的工作場所。我們預測大衆公敵目前也正潛伏在這個作戰據點裏頭。雖然目前還不清楚大衆公敵和血盟團之間的關係,但從那段射殺媒體人的影片看來,是血盟團在遵照大衆公敵的指示行動。可以判斷大衆公敵是一連串犯行的指導者。」

「真實身分不明的一頭怪物,以及跟從在後、目的不明的一羣瘋狗。真是無法理解又令人不舒服的構圖啊。」

博士聳聳肩,語帶諷刺地這麼表示。

這時,原本一直維持沉默的中年男子開口了。

「──感覺有點棘手吶。」

他有著宛如修剪過的草皮般的一頭短髮,以及削瘦的雙頰。眼神散發出身經百戰的魄力。

身穿黑色西裝的現場搜查官獵人道出了自身的感想。

「在國內,跟毒品或賣淫相關的事件,多半都有黑道在背後撐腰。血盟團也不例外。他們的後援組織是『東刃會』。」

獵人板起面孔,看似有些頭疼地繼續說明。

「東刃會以關東的兩大黑道勢力之一聞名。我記得他們是把血盟團當成旗下的組織。對東刃會來說,血盟團是他們販毒的收入來源,同時也被定位成代替他們行使暴力的組織了吧……倘若血盟團所持的槍械是由東刃會所提供,那就代表東刃會也和恐怖攻擊行動脫不了關係。要是從正面對血盟團下手,我想東刃會也不會坐視不顧吶。」

參與神奈川生化武器攻擊事件──通稱「殺戮三日」的恐怖分子。爲此,彼方變成一名被判處死刑的死刑犯。

不同於以往悠哉的說話語氣,城堡回應狩月的嗓音聽起來莫名緊張。

◀ Day1 12 : 18 ▶

或許衆人驚訝的反應也在他料想的範圍吧,一臉若無其事的狩月繼續以平淡的語氣說明:

面對狩月時,她的態度總是帶著畢恭畢敬的感覺。

聽到狩月這麼亂來的作戰計畫,衆人無一不露出喫驚的表情。

「我想各位都知道,內閣情報調查局是個會積極向民間顧問謀求協助的組織。我們會僱用並未正式隸屬於組織的自由業者,透過他們的專業知識和技術,來協助國防業務的進行。今天,我想向各位介紹最近新上任的這位民間顧問。」

「我真的很奇怪呢。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之前覺得已經沒有機會再跟你說話,我就放棄傳達這些想法了。難得能像這樣再次見到面……但那些想說的話我卻連一半都說不出口。」

至此,狩月原本溫和的笑容,混入了些許危險的氣息。

但現在──身爲死刑犯的彼方仍活著,而且還現身協助內閣情報調查局。

無法直視他的側臉的理世,則是一直羞澀地低垂著頭。

傳說中的殺人魔,在一度死亡之後,又返回了這個瘋狂而暴力的世界。

這場出乎意料的重逢,讓她完全沒能做好心理準備。事到如今,自己究竟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彼方纔好?理世內心的思緒亂成一團。

然而,狩月的安排,卻出乎所有在場者的意料。

語畢,狩月的視線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負責開車的是獵人,坐在副駕駛座的是城堡。

「──我是『Breaker』。」

史上最惡劣的天才緋上彼方。

「……意思是,我們得在明晚八點之前成功潛入?跟直接硬碰硬比起來,這更不可能成功吶。就算要混進去,又該如何取得血盟團的信任,然後接近策劃恐怖攻擊的那些幹部?就算是一般的臥底調查,也得花一個月以上的時間來準備啊。」

待狩月這麼要求後,會議室大門被人緩緩打開。

「……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

「我會選出兩名成員做爲臥底搜查官,讓他們混入血盟團裏頭。由潛入組織內部的兩名成員接近血盟團的核心,找出他們『作戰據點的所在處』。發現武器彈藥後,我們就會派遣部隊前往現場鎮壓,並儘可能當場逮捕大衆公敵和組織的幹部。」

「自靜峯學園的事件結束,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呢。這段期間……你都在哪裏做些什麼?」

說著,狩月靠著椅背,面帶笑容地表示:

不想被提拔爲臥底搜查官的鷹眼,卯起來表露拒絕的態度。

想不出合理解釋的理世,因突如其來的現實而變得腦袋一片空白。

腦子裏盡是不斷湧現的喜悅和愛戀之情。

就在博士這麼表示的下一刻──

「哦~所以就是小混混跟黑道掛勾,企圖殺掉某個社會上的大人物嘍?」

現身的是一名少年。

「可以請你進來嗎?」

「真令人哀傷。我竟然是社會毒瘤所營運的國家裏頭的國民嗎?」

博士輕輕嘆了一口氣答道:

「城堡。你願意接下這項任務嗎?」

彼方的態度帶有一種近似於拒絕的冰冷氛圍。

「血盟團的成員都是未成年人口。因此,很遺憾的,我們無法派遣成年人擔任臥底搜查官。臥底搜查官的年齡必須落在跟他們相仿的十七歲左右,若是習慣危險任務的人就更理想了。幸運的是,內閣情報調查局裏頭有相當適任的人才。」

淚水不經意地從她的臉頰滑落。

同一時間,大門的外頭──傳來踩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語畢,狩月望向會議室的入口大門。

「瞭解。」

她強烈懷疑自己的雙眼。

「關於這個,就等局長本人過來說明吧。」

彼方以手托腮,望著車窗外不斷向後流逝的景色。

無法徹底壓抑這種情緒的自己,讓理世相當難爲情。她的雙頰也自然而然地染上緋紅。

「……」

垂下頭的理世,發現自己擱在腿上、緊緊握拳的雙手,現在正顫抖不已。

看到狩月走向桌邊的空座位,獵人開口向他攀談。

「……」

「這傢伙難道……!」

「大膽對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發動攻擊的激進派武裝集團,目前正企畫殺害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以日本總理爲首的國家安全保障會議的成員是這麼判斷的。問題在於對方下手的對象是誰。回顧嫌犯過去的一連串犯行,他的目標應該是被視爲『社會毒瘤』的人物吧。不過……諷刺的是,這個國家的中樞存在著不少這種人物呢。因爲可能成爲目標的人太多了,維安人力無法全數顧及。如果不設法讓目標明確化,恐怕就無法阻止這場恐怖攻擊行動。」

「我之後會慢慢替各位介紹這位協助者。」

緋上彼方。

目睹這名少年的瞬間,所有人都錯愕地圓瞪雙眼。

出現在她面前的少年──理應是「已死之人」纔對。

臉色發白的理世猛地從座位上起身。儘管座椅因用力過猛而倒在地上,她仍看都不看一眼。

因爲那正是理世認爲永遠無法再見上一面的人物。

然而,彼方並沒有轉頭望向開口的理世,只是維持著一貫的沉默,但理世並不在意。想盡可能多跟彼方說上幾句話的她,拚命地繼續試著向他攀談。

「不然要怎麼辦?有能夠突破現狀的好方法嗎?」

「選這個瘋瘋癲癲的丫頭是無所謂,但另外一個人要怎麼辦?其他年齡相仿的孩子全都是情報分析官吶。要讓鷹眼當代表出任務嗎?」

從「儘可能」這種說法聽來,狩月或許已經考量到可能造成多名嫌疑犯死傷的情況了吧。在獵人不知該作何反應的時候,狩月繼續一派輕鬆地開口:

她虛弱地將視線轉往自己的腳邊,帶著苦笑向彼方道歉。

「就是啊,明明都已經老大不小了呢。不過,大家今天也必須熬夜,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嘍。」

於是,她鼓起勇氣主動開口。

「什麼意思?」

「!」

「就像獵人指摘的那樣。想透過正攻法對血盟團展開調查的話,他們必定會提高警戒,然後讓東刃會出面干涉。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可不能再耗費於對付黑道分子上。」

聲音聽起來似乎微微顫抖著。

「各位早安。看來,我在剛好的時間點趕過來了呢。」

「霞關遭受攻擊時,你明明人也在現場,但卻沒有直接被送往醫院,而是去了官邸一趟啊?是在外熬夜一整晚,到早上纔回來嗎,局長?」

以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向衆人打招呼的,正是內閣情報調查局局長狩月啓造。

環顧會議室裏的衆人說不出半句話的反應,狩月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表示:

「他就是另一名臥底搜查官。擅長領域是……姑且說是『特殊工作』吧。」

「……」

「某名血盟團的成員,因爲跟不上組織漸趨激烈的做法,所以表示『願意和我們合作』。」

「……!」

彼方在理世渾然不覺的時候,簽下了某種機密協約──這樣的事實或許不難推敲。但無論理由爲何,現在的理世,都只是純粹爲彼方仍活著一事感到開心不已。儘管最重要的彼方本人……現在仍望向車窗外頭,看起來並不打算回答理世的提問。

車子在都內的道路上緩緩行駛,和目的地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城堡深感興趣地輕聲開口。

「這時候,就輪到內閣情報調查局登場了。我馬上來跟各位說明這次的作戰計畫吧。我們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確認血盟團欲殺害的對象,並阻止這場恐怖攻擊行動』,另一個是『找出血盟團的作戰據點,並加以壓制』。爲了達成上述目的,內閣情報調查局必須兵分兩路進行調查。部分成員和警方合作,對血盟團和東刃會直接進行搜索調查。」

「……」

敲打著多功能休旅車車體的雨聲,在車內不斷迴響,令人聽得心煩。

如同獵人的質疑,必須是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成員、又必須是未成年的話,能符合這種條件的人員相當有限。理世八成也是能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選之一吧。老實說,現在的她,正因自己有可能被指名,而緊張到心臟狂跳不已。

「…………騙人的吧………………?」

「……對不起。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如果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勉強你告訴我。」

聽到獵人的挖苦,狩月苦笑著繼續往下說:

「……」

像是狗啃般凌亂的一頭黑髮。異常冰冷的眼神。他的表情沒有符合實際年齡的童稚,有的僅是宛如研磨得鋒利無比的尖刀般的危險氣息。

「另一部分的成員──則是對血盟團展開『臥底調查』。」

現身的是一名戴著眼罩的白髮老人。

在三個月前發生的人質挾持事件落幕後……彼方替理世頂罪,並因此遭到警方逮捕。之後,根據理世聽到的相關報導,在警車護送的途中,企圖逃亡的彼方開始造反。面對警官壓制自己的行動,他強烈抵抗,導致整輛車因翻覆而從山路墜入谷底,彼方也就此身亡。

在後座並排而坐的……則是彼方和理世兩人。

直到今天,理世都對報導彼方之死的那則新聞深信不疑。

「……!」

「那是一般的臥底調查。不過,血盟團似乎不是個團結一心的組織呢。」

「必要的事前情報,博士似乎已說明完畢了呢。那麼,就由我來簡單說明霞關的動向吧。」

被無視的理世不禁悲從中來。

他這麼說,同時在椅子上坐下,再一次地環視會議室裏的每一人說道:

車內沒有說話聲。有很長一段時間,傳入耳中的都只是雨聲。

「我……我沒辦法參與危險的現場行動啦!我的運動神經完全是零耶!而且還是個徹底的室內派!」

少年冷冷地報上自己的代稱。

隨後,獵人以認真的表情問道:

這天,內閣情報調查局辦公室的外頭很不巧地下著雨。

「這個作戰就不是走正面玄關,而是從後門入侵了。」

跟理世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會議室的門像是算準時間般地打開了。

一直按捺著、隱藏著的那股情緒湧上心頭,化爲溫暖的淚水溢出。

發現自己哭出來之後,理世更感到無地自容。連耳朵都紅通通的她低著頭開口:

「…………我真的……好想見你……!」

這就是理世所有的心情。

對她來說,能和彼方再次交談的這一刻,是什麼都無法取代的時光。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然而,面對這樣的理世,這卻是彼方回應她的第一句話。

像是狠狠將她推開般的冰冷語氣。

彼方連看也沒看理世一眼,只是淡淡地繼續說道:

「經過三個月前的那起事件,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究竟是誰、又是多麼無力的存在了。你屬於『必須在他人庇護下生存』這類的人。肩負起守護他人的責任,對你而言,是無法負荷的轉變。就算待在內閣情報調查局,你又有能力保護什麼?」

這番說詞相當不留情面。等於在責備理世派不上用場、是不被內閣情報調查局需要的存在。他爲何要做出這麼過分的發言?

彼方否定的言論出乎理世的預期,也深深傷害了她。

不知不覺中,臉上淌著的眼淚,從滿是喜悅的溫暖淚水,變成悲傷而冰冷的淚水。

「……你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話,彼方?」

「我是『Breaker』。你認識的那個緋上彼方已經死了。」

「……」

彼方逐一否定理世所說的每句話,但理世並未因此退縮。她再次開口:

「我──」

『──我是鷹眼。』

像是要蓋過理世的發言般,車內配備的無線電傳來鷹眼的聲音。坐在駕駛座的獵人嘟噥了一句「這傢伙還真會挑時間」,然後將無線電的音量調大。

所以她露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喃喃說道:

「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啊……與其說是搜查官,更像正牌的小混混耶。」

「只要繼續這份工作,在不遠的將來,那傢伙一定也會和我目睹到同樣的東西。那傢伙還不知道這樣的情況代表了什麼。她可以在後悔之前回頭。像她那樣的人,選擇踏入這邊的世界,根本是錯誤的。」

宛如數不盡的巨大墓碑聳立在遠方。

坐在駕駛座上的獵人以有點傻眼的表情這麼說道。

在鷹眼繼續做最後確認的同時,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嗯~?」

「如果是就好嘍~話說回來,這裏不但很臭,又相當潮溼,環境真的很差耶~」

『這次,協助我們進行臥底調查的血盟團成員,也是葉臺高中的學生呢。』

儘管嘴上這麼回應,彼方仍毫不畏懼地朝眼前這片黑暗踏出腳步。

「這個很重要嗎?我覺得稱呼這種東西怎麼樣都無所謂耶~」

彼方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被雨水打溼的瀏海貼在他的額頭上。

「我只是覺得有些矛盾罷了。跟自己制裁的對象使用相同稱呼,這不是很弔詭嗎?」

「喂,城堡。」

城堡穿著連帽外套、裙子和膝上襪,是她平常會做的打扮。

「……有個傢伙『欠我人情』。我是爲了見到他。」

聽到城堡這麼說,彼方沉默了半晌。

「我有跟理世說過,要她不要變得跟我一樣。」

獵人沒有將車子熄火,直接向彼方和城堡開口。

朝他們消失的方向凝視了好一陣子之後,獵人再次讓車子動起來。

「這次的協助人,跟我們約在這裏的七樓碰頭對吧~」

「這一帶原本被規劃成公寓住宅區,但因爲雷曼兄弟破產的影響,導致工程中斷。和建設事業相關的不動產業者、施工業者和保險業者,全都像是串通好一般消失無蹤。再加上沒人願意特地付錢去拆掉蓋到一半的建築物,所以就變成那樣的廢墟了。無家可歸的窮人、街友和藥物中毒者陸續住進裏頭,現在成了關東的無法治地帶之一。要是撐著傘走在這裏,八成會被認定是有錢人,然後被剝個精光吧。」

因爲雨天的關係,接收不到太多陽光的廢墟內部相當昏暗,甚至到無法以肉眼確認暗處潛藏著什麼的程度。大廳宛如一處洞穴入口,令來訪者毛骨悚然。

『Breaker的假名是「黑木彼方」。因爲跟本名很接近,所以應該也很容易習慣吧?』

「我的工作是將你們安全護送到這裏。然後,就是再把一起目送你們出任務的這位小姐,安全地載回內閣情報調查局啦。」

雖然待在車上的時候,城堡看起來一直在打瞌睡,但她似乎還是聽到了彼方和理世在後座的互動。她所謂的「那種態度」,想必是指彼方劈頭就否定理世的冷淡表現吧。

「嗯,你這麼一說,好像也真的是這樣呢~」

鷹眼輕咳了幾聲,然後開始說明。

『嗯?咦?我是不是打斷你們說話了?』

完全沒有動靜的商店街,看起來像是一間間空屋。

發現自己一反常態地對城堡表示關心的行爲,獵人不禁露出苦笑。

鷹眼也很清楚他這種漠然的個性,所以並沒有特別在意。

在獵人催促下,雖然有些疑惑,但鷹眼仍繼續說下去。

彼方則是戴上耳環,穿著夾克和破破爛爛的牛仔褲。

大廳裏頭設置了通往上層的電梯,但因爲廢棄公寓沒有供電,所以也無法使用。於是彼方和城堡選擇走樓梯上去。

他們倆沒撐傘,也不排斥被雨淋溼。

走廊上有著等距並排的房間入口。每個房間都沒有門,因此,從外頭通過的話,就算沒有刻意去看,也多少會瞥見室內的光景。

兩人的背影在商店街通路的另一頭慢慢變小。

「接下來暫時無法聯絡彼此了……你多小心嘍。」

爲了化身成犯罪集團的成員,兩人都選擇了相應的穿著風格。

如同獵人所言,被稱爲灰色住宅區的這片廢棄公寓附近,確實住著許多來路不明的人,也是治安堪慮的場所。

「嗯~還沒到嗎~我已經坐車坐膩了啦~」

「指揮血盟團的那個渾身燒傷的男子,要大家叫他大衆公敵對吧?替社會大衆排除共通的敵人,以正義英雄自居的人物,爲什麼會自稱是大衆的──『公敵』?」

這時,彼方和城堡停下腳步。

「你應該也知道,只要繼續這份工作,就不會遇到什麼好事吧?那麼,你又爲什麼要做呢~?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啦。」

抵達七樓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漫長的走廊。因爲較高樓層的風勢也比較強勁,雨水幾乎是橫向從外頭灑進來。被潑濺得溼答答的走廊上,到處都是一灘灘的水窪。

『也是啦。不過,如果是你,應該能透過搶走團員手機之類的方法來聯絡我們吧,城堡?我想,局長也是很看好你的能力,纔會擬定這個有點強人所難的作戰計畫喲。』

「……」

傳入耳中的只有雨聲。

彼方一如往常地沒有發表任何感想。

屋體歪斜、多處牆面崩塌的公寓亡骸。

「……我感覺得到,這棟建築物內部有滿多人的喔~尤其是七樓。」

開始朝公寓密集地帶前進之後,不知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

在彼方觀察周遭的情況時,走在他身旁的城堡突然拋出這麼一句話。

以形同破布的衣物蔽體的骯髒流浪漢們,聚集在通路的一角生火。在廢屋的入口,則有一名相貌窮酸、看似妓女的婦人倚著牆抽菸。

「──你對她溫柔一點嘛。」

Green Lounge──是這棟建築物的名稱。

「喂,城堡。別再打瞌睡啦,好好聽鷹眼交代事情。」

城堡出聲問道。

彼方和城堡走下車。

彷佛痛苦哀嚎的聲音。聽著呻吟聲的城堡苦笑著說道:

城堡露出看似開心又害羞的笑容。

兩人抵達的目的地,是這一帶並不罕見的廢棄公寓之一。這棟公寓共有十三層樓,被雨水淋溼的黑色外牆到處佈滿苔蘚。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長期無人進行修繕的廢棄建築物。兩人佇立在連大門都沒有的大廳外頭,仰望著這棟建築物。

車內的所有人同時望向車窗外頭。

「那裏就是協助人指定的碰面地點──『灰色住宅區』。」

『雖然在出發之前就說明過,但因爲你們似乎很接近目的地了,所以我想再叮嚀一次。保險起見,讓我確認一些細節吧。』

城堡伸手指向建築物外頭的一塊陳舊名牌。

這個皮下注射的用意,在於將能夠傳達位置情報的晶片植入他們的體內。

「……嘿嘿~還好啦~」

「能掌握我們的所在位置是很好啦~但發現血盟團的作戰據點後,你說要我們想辦法聯絡本部……『想辦法』這樣的說法,讓整個作戰計畫有種很隨便的感覺耶~」

「小世原本以爲你已經死了,所以情緒一直都很低落呢。面對我的時候,她雖然會拚命逞強,但你不在人世的打擊對她來說太過巨大了。她有時還會自己躲起來哭泣。」

「……」

「你說有感覺到很多人存在的氣息,來源就是這些傢伙嗎?」

映入眼簾的,是個座落在偏僻郊區的城鎮。彼方等人乘坐的轎車,正停靠在店面全都拉下鐵卷門的小型商店街的路肩。路上不見半個通行人,在灰濛濛的天空之下,只有空無一人的街道靜靜地被雨水打溼。在這條街道遙遠的另一端,可以窺見無數棟已經化爲廢墟的公寓並排著。

◀ Day1 13 : 10 ▶

看到彼方完全不猶豫的態度,感到幾絲傻眼和佩服的城堡,也接著跟上他的腳步。

「既然這樣~你又爲什麼要接下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工作呢?」

「算是啦。但用不著在意。比起這個,你要交代啥嗎?」

「可是,我的假名跟出身經歷,都跟爲了和小世念同一所學校時編造出來的一樣耶。就讀葉臺高中的深水城堡。在執行任務時直接套用這個身分,真的沒問題嗎~?」

這次換成彼方輕聲開口。

看來,他似乎很反對理世加入內閣情報調查局。就算不明講,只要讓理世的自尊心受創,她的決心也就會跟著動搖。彼方似乎是這麼想的。

看著打算關上副駕駛座車門的城堡,獵人再次朝她開口。

眼前的景色之中,慢慢出現了三三兩兩的人影。

「應該是藥物中毒者的聲音吧~這附近連警察都很少過來巡邏,所以就算是大白天,也能光明正大地進入夢幻國度呢~或許是住在這裏的人喔~」

相較於彼方沉默以對的反應,城堡則是從旁插嘴問道: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最喜歡的哥哥用那種態度對待自己,我想她應該很難過呢~」

「……!」

在離開內閣情報調查局前,彼方和城堡接受了鷹眼提及的注射。

「雖說有協助人,但畢竟不知道對方是否真的打算協助我們嘛~表面上是說會安排我們混入血盟團,不過,這搞不好是爲了把我們引出來的陷阱呢。」

聽到這個答案,城堡沒有望向彼方,只是以「哦~」一聲回應來表示理解。

「或許吧。」

理世露出驚訝的表情。無法窺見她的反應的鷹眼又繼續往下說。

「到嘍。」

鷹眼透過無線電苦笑著說道:

踏著階梯往上層前進時,兩人從各樓層的走廊上……聽見了不止一人的呻吟聲。

『爲了這次的臥底行動,我替你們準備了僞造的姓名和身分。雖然不知道血盟團是否有能夠查出你們的身家背景的能力,但他們要追查時,就使用這個假的身分吧。在出發前,我已經把僞造的出身經歷檔案交給你們了。現在,我要重新確認你們倆的設定嘍。』

彼方被雨水打溼的表情,蒙上一層灰暗的陰影。

獵人朝在後座對彼方投以憂心眼神的理世瞥了一眼,然後回應:

隨後,他很罕見地對身爲外人的城堡開口。

「獵人,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至此,彼方再次緊緊閉上雙脣。

『所以,利用同樣來自葉臺高中的設定,表示自己和協助人「原本就認識」的話,也比較容易被採信。幸運的是,深水城堡這號人物目前的確是葉臺高中的學生。把這樣的身分拿來利用,可說是再適合不過了。基於這樣的原因,我們也將黑木彼方設定爲就讀於葉臺高中的人物。』

光是站在建築物外頭,城堡就能夠大致掌握裏頭的人數。

『這次的作戰是血盟團的臥底調查。爲了避免被對方識破,必須讓你們在不帶通訊器材的狀態下行動。抵達目的地之後,就完全無法和內閣情報調查局進行通訊聯絡了,所以危險性相當高。唯一能仰賴的,就只有注射到Breaker和城堡皮下的微型晶片傳送器。只要有這個傳送器的訊號,我就能掌握你們倆的所在位置。』

「……」

彼方和城堡沉默下來。

經過其中幾個房間的時候,他們不經意瞄到了正在「辦事」的男女身影。男方有的是成年人、有的還是少年,並沒有統一性。但女方則清一色都是少女。

少女們若有似無的嬌喘聲傳入耳中。彼方不禁低喃:

「這裏同時也是賣淫的巢窟嗎?簡直是犯罪行爲的展覽大會啊。」

位於七樓走廊最深處的房間。

只有協助人指定碰面的這間房間設置了房門。金屬門鎖和門板的質地看起來還很新。可以看出是最近才加裝上去的。

在彼方伸手握住門把的時候,城堡開口表示:

「裏頭有人的氣息。」

看來房間裏確實有其他人在。

彼方打開房門踏入內部。映入眼簾的是擁有獨立廚房的房間。

從連接狹窄玄關的短短通路走進去之後,是約莫四坪大小的西式房間。

「……!」

彼方和城堡隨即發現了一個事實。

室內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西式房間的地板佈滿裂痕而破碎不堪。裏頭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值錢擺設,乍看之下空空蕩蕩的。不過,房間深處放了一張椅子,上頭坐著一名男子。

……說得更正確一點,男子應該是頭上罩著一塊黑布,然後身體被人用封箱膠帶纏在椅子上。

「──真稀奇耶。這種偏僻的廢墟竟然會有訪客。」

被綁在椅子上的男子腳邊,有另一名男子蹲踞著。

「……喂。」

輕咳幾聲之後,板倉開始娓娓道來。

隨後,板倉冷不防地一拳往正木的臉正面揍下去。

「這附近的廢棄公寓,有八成都是血盟團的地盤。爲了把勢力擴張到這麼大的範圍,當初可是有不少人進了醫院,或是被抓去蹲苦窯吶。哎呀呀,回想起那些浴血抗爭的日子,還真是令人懷念啊。」

「五年前,神奈川縣發生了一場大量屠殺的慘劇,就是叫做殺戮三日的那個恐怖攻擊行動。雖然這個國家原本就不太正常啦,但在發生那件事之後,就更加不正常了。」

「也罷。彼方小弟、城堡小妹。歡迎來到咱們血盟團的──『市場』。」

「無緣無故被這個社會剔除的人,爲了繼續生存下去而聚集在一起,就成了血盟團。雖然社會大衆似乎稱咱們爲小混混集團,但老子認爲咱們可也是相當有規模的『企業』吶,只是乾的都是非法勾當罷了。所有團員就像是在名爲血盟團的公司裏頭上班的員工,諸如代替黑道販毒,或是把入團的女人介紹給羅莉控的老頭子。像老子這樣的幹部,就是透過這些工作在吸金啦。然後,再把這些資金當成薪水發給團員。多虧如此,每個人都逃過了活活餓死的命運吶。嘻嘻嘻嘻。」

這樣的事實,讓板倉的內心湧現無法抑止的「亢奮之情」。

在這種情況下,形同這羣男子之中的領導人的板倉剛汰,則是坐在生鏽的鞦韆上。他翻著從彼方等人身上沒收的皮夾,然後掏出學生證,念出兩人的名字。

他從彼方的眼神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冰冷。

「真色情啊。乳頭都從上衣裏頭透出來了。你是不穿內衣派的?」

被喚作正木的男子,停下對彼方施展暴力的動作,轉頭望向板倉。

說著,板倉繞到城堡後方。

板倉聳肩表達諷刺之意,又接著往下說。

當然,在執行作戰前,彼方已經接受過最基本的情報說明,也明白血盟團會在這個區域裏頭進行非法交易。然而,他沒有聽說最新的情況──亦即血盟團的勢力已經擴張到足以掌控這塊寬廣的廢墟地帶的八成……比起內閣情報調查局收集到的情報內容,血盟團現在似乎變成更加巨大的組織了。

板倉喀嚓喀嚓地動著剪刀,露出滿是喜悅的扭曲笑容。

但在下一刻,看不下去的板倉開口了。

雖然面帶微笑,不過板倉的語氣聽來明顯蘊含著怒意。

有些在意板倉這句發言的彼方簡短問道:

「好啦,說到這邊就夠了吧。現在比較重要的是『你們到底是什麼來歷』。」

同時還將右手探入她的裙底。

「意思是,這一帶的公寓,現在大多都成了血盟團的交易據點嗎?」

然而,她沒有露出半點羞赧的神色。只是嫌麻煩似地任憑板倉對自己的身體上下其手。

◀ Day1 14 : 10 ▶

板倉以嘲諷的語氣繼續說明:

男子朝彼方的腹部揮拳。看到彼方痛苦地蜷起身子的反應,他又補上一腳。

然後從城堡身後伸出手,像是要熊抱她整個人一般,連同連帽外套一起揉捏她的胸部。

「你的問題還真有趣耶。一般情況下,這應該是老子要問的吧?雖然也沒必要特地報上自己的名字,但老子叫做板倉剛汰啦。像這樣特地告訴你,老子很親切吧?」

這名男子從原地站起,轉身望向踏進裏頭的彼方和城堡。

「噯,你們願意告訴老子嗎?」

從板倉的口氣聽來,他似乎是血盟團的幹部之一。

在逐漸減弱、卻沒有完全停歇的這場雨中,彼方和城堡被帶往位於廢棄公寓後方的公園。

彼方發現,這名男子剛纔蹲踞之處有著一灘血。

板倉露出猥瑣的笑容說道:

彼方冷冷地出聲警告。

「哎呀~?你不是很清楚這一點纔過來的嗎,彼方小弟?」

板倉離開城堡身邊,轉而和彼方對峙。

昨天的霞關攻擊事件,他參與行動的可能性想必相當高。而依據大衆公敵的預告,即將在明晚八點發動的恐怖攻擊計畫,板倉必定也名列參與者之中。

板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什麼啊~既然不知道,那就由老子來告訴你這個地方的歷史吧。」

「如果你們想說這是一場誤會的話,就好好說明一下吧?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條喔。」

「你是誰?」

待城堡起身之後,板倉繞著她打轉,細細觀察城堡的身體。

「……!」

板倉從口袋裏掏出那把滿是血跡的剪刀,俯瞰著彼方表示:

「……你是彼方小弟對吧?感覺你是個很有趣的傢伙吶。」

他們是血盟團的成員。

正木淌著鼻血,一臉驚恐地朝板倉謝罪。

板倉緩緩朝兩人走近,用高高在上的表情俯視著他們問道:

從空中落下的雨滴,現在變成宛如霧氣般細小的水珠。

以有些鄙視他人的語氣滔滔不絕地發言後,板倉眯起雙眼,像是在緬懷什麼似地仰頭望向天空,然後繼續說道:

板倉靠近她的耳畔,一邊吹氣一邊發出警告。

板倉俯瞰兩人的表情,透露出凌虐弱者所產生的喜悅。他露出宛如淤泥般混濁而不祥的眼神問道:

現況對他們壓倒性的不利。

「……」

彼方和城堡無言以對。

被直接碰觸大腿內側,讓城堡表現出有些癢的反應。

「噢,這傢伙嗎?老子剪斷他的第五根腳趾之後,他就不會動了吶。因爲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所以老子又試著剪斷第六根腳趾。不過,他還是沒有半點反應。嘻嘻嘻。大概已經沒救了吧。完全壞掉嘍。」

彼方沉默下來。

聽到彼方這麼問,板倉略感意外地反問道:

令人背脊發冷的嗓音。回過神來的時候,板倉發現自己已經渾身冒出冷汗。

協助人的存在被血盟團發現了。結果,原本應該和他們會合的男子慘遭團員殺害,成了眼前那具被綁在椅子上的屍體。

隔著溼透的布料,板倉以左手手指粗魯地拉扯城堡的乳尖。

「正是如此。這裏是談生意的場所。」

「你們在過來的路上也看到了吧?精神恍惚的毒蟲,或是付錢和女高中生上牀的老頭們。不管多麼有錢,世上還是存在著無法透過一般生活方式滿足的慾望嘛。想嗑藥讓自己變得飄飄然、想跟年輕的女人上牀。在高尚的東京都心無法滿足的需求,可以在這個夢想國度獲得解放。這裏就是咱們的市場啦。」

而這片血泊之中,大剌剌地躺著六根「人類的腳趾」。

「雖然份量不太夠,但你的胸部還挺有彈性吶。肌膚的觸感跟身上的味道也不錯。做爲商品,這個身體或許價值不菲喔,喂。」

「這傢伙好像背叛了血盟團吶。他似乎打算把咱們的計畫內容外泄,所以,爲了跟他問個清楚,老子可是卯足了幹勁呢。可是,他卻比想像中還要沒出息,已經變成這副死樣子了。你們該不會是這傢伙的同夥吧?」

彼方和城堡被迫理解這個最糟糕的現況。

後方的男子朝彼方和城堡逼近。這兩名男子的身上,也別著那個看起來很眼熟的紅色圓形徽章。

對方有六個人,同時身上還可能藏著武器。相較之下,爲了臥底調查而來到此地的彼方和城堡則是手無寸鐵。這種情況下,他們倆很難透過暴力行爲和對方抗衡,也幾乎沒有勝算。雖然是令人感到絕望的現況,但如果能趁隙逃跑,得救的可能性就很高。

「板倉大哥在問話啊,快回答!」

對方只是瞪了一眼,就令自己爲他的氣勢震懾在原地。

板倉從鞦韆上起身,有些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說明。

彼方和城堡跪在地上,全身都被雨水淋得溼透。

那並非怒意,也不是憎恨。彼方明明不帶半點表情,但板倉卻感覺自己的臉被一股具有壓倒性氣勢的黑暗襲擊。來自彼方的強大黑暗,散發出板倉至今未曾面對過,同時足以讓肌膚刺痛的異樣存在感。

「非……非常抱歉!」

他有著燙成波浪卷的一頭黑髮,以及削瘦的臉頰,看起來是名少年。眼角略爲下垂的雙眸,透露出執拗而令人不快的視線。他穿著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差別。然而──這名男子的其中一隻手,緊握著「沾滿鮮血的剪刀」。

彼方和城堡跪在地上,被這羣撐傘男子團團包圍著。

板倉揪住城堡的連帽外套的帽子,拉著她從地上站起。

「未經老子的許可,你居然就擅自動粗啊?搞破壞是老子的工作,對吧?」

「這個時代也真夠嗆的。該說是超級階層化社會嗎?有錢的人一直都很有錢,沒錢的人只會愈來愈沒錢,終至窮困潦倒。然後呢,血盟團的成員多半都出生在這種窮困潦倒的階層。盡是些父母雙亡,或是被雙親遺棄的傢伙。受到這個社會排擠的弱勢族羣,能待的地方相當有限。所以,會聚集在這種地方,也是極其自然的發展吧。現在,在都內各地活動的血盟團,都稱呼這裏爲發源地呢。」

「爲什麼跟血盟團沒有半點關係的外人,會來到咱們的叛徒所在的房間?應該沒有笨蛋會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吧?這麼一來,除了你們是『那個叛徒的同夥』,然後『企圖對血盟團不利』這樣的理由以外,沒有其他足以解釋整件事的說法了呢。」

「……怎麼……你……!」

恣意生長的雜草覆蓋著地面,幾乎足以淹沒因生鏽而變得破破爛爛的遊樂器材。在這處荒廢的公園裏頭,出現了六名撐著雨傘的男子身影。

「……哦,仔細一看,你倒是個上等貨色嘛,城堡小妹。」

包圍著彼方和城堡的其中一名男子,似乎是看不慣他們維持緘默的態度,於是伸手揪起彼方。

「黑木彼方、深水城堡。你們倆都是葉臺高中的高二學生啊。哦~難不成你們在交往?」

……他們被包圍了。

面對朝城堡出手的板倉,彼方粗魯地出聲喝阻。

這時,他突然將視線從彼方身上移開,轉而細細觀察城堡的臉蛋。

板倉一臉不耐地轉頭望向彼方──下一刻,原本的表情立刻從他的臉上褪去。

彼方和城堡沒有出聲回答。

「你說市場?」

在外頭的閃電照耀下,歪著頭詢問的板倉,側臉看起來詭異無比。

「拿開你的手。」

「你們願意代替這傢伙和老子聊聊對吧?」

「不過,只是搞破壞也很無趣。老子得更仔細觀察你痛苦、煎熬的表情,然後充分享受你的呼吸逐漸停止的過程纔行呢。」

「在那起事件發生之前,神奈川應該住了將近一千萬人吧?恐怖分子散播毒氣之後,死了一百萬人,所以大概還剩下九百萬人。因爲覺得繼續住在曾經遭受毒氣攻擊的地方很危險,結果有超過半數的居民都遷移到外縣市去了。包含東京都心在內的各大縣市因此人口暴增。這樣一來,會變成怎樣呢?各縣市的工作機會跟著減少,讓窮人、乞丐像蟑螂一樣大量出現啦。」

「快~點~住~手~正木。」

「……」

「噫!」

面對兩人無語的態度,板倉並不在意,只是露出自信而不祥的笑容表示:

「如果不老實供出自己的真面目,我會狠狠蹂躪你一頓,然後再把你賣給變態的客人喔!」

城堡從後方輕輕扯了一下彼方的夾克外套。彼方轉過頭來,發現房間入口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名陌生男子。

他的神情透露出焦躁,但臉上卻仍帶著笑容。

看到彼方的雙眼,讓板倉直覺判斷──彼方是和自己同樣生存在深邃黑暗之中的人物。或許是一種同伴意識吧,他被名爲彼方的這個存在吸引了。

「老子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你這張臉耶……」

自己是不是認識這個男人?

板倉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湧現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自問。

對方到底是自己在何處,又是怎麼知道的何方神聖?感覺答案彷佛呼之欲出,讓板倉焦躁不已。

然而,在下一瞬間,一道像是從旁潑冷水的女性嗓音將他拉回現實。

「────到此爲止了,板倉。」

板倉朝現身的這名女子一瞥。

「……嘖。每次好戲要上場的時候,你總是會出面攪局啊,賀上優希。」

除了板倉,身爲手下的男子們和彼方也一同望向發聲的女子。

雙手抱胸站在那裏的,是看起來跟彼方等人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她蓄著黑色長髮,有著一雙鳳眼。感覺或許是鮮少將喜怒哀樂表現在外的類型吧,整個人散發出冷靜淡漠的氣質。少女身穿著全黑的連身騎士服,有著修長的身型。

隨後,另一個身影從被喚作優希的少女身後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頭上纏著頭巾,看起來年齡同樣和彼方等人相仿的少年。身材高挑的他,身上穿著不太整齊的高中制服。城堡對這套制服的樣式有印象。

取代城堡道出答案的人是板倉。

「對了,老子記得你也是葉臺高中的學生嘛……冰坂修哉?」

板倉將那名纏著頭巾的少年喚作修哉。

「這兩個人似乎剛好也是葉臺高中的學生呢。你該不會認識他們吧?」

「他們倆是我的客人。麻煩你停止對他們的暴力行爲。」

「等你做完地緣剖繪,就跟鷹眼報告得出來的結論吧。讓那傢伙整理一下內容,然後提供我前往現場的部下,還有那些殺紅眼的警視廳成員參考。」

聳立於地面上的大樓區,其實只是行政人員工作的樓層。情報分析官們爲了執行國防相關調查工作而聚集的區域,位於從地面上看不到的地底深部樓層。

「模式?」

「……」

設計成能夠抵擋航空炸彈和原子彈攻擊的「地底作戰本部」。

「沒有必要跟板倉繼續耗下去。比起這個,把那兩人帶過來吧,修哉。距離『今晚的作戰開始』,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得儘快跟他們說明作戰計畫纔行。」

她直直凝視著以鉚釘固定在上頭的東京都內地圖,似乎正在專注地思考些什麼。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彼方仍是自己的哥哥。所以她很清楚。

「只能調度日常生活用品的傢伙找來的遞補人員,真的能在血盟團重要的『計畫』裏派上用場嗎?這聽起來挺糟糕的吶。」

看到她的反應,猶豫著是否該提起這件事的獵人,在沉默片刻後開口。

聽到這裏,獵人沉默了半晌後開口問道:

「大衆公敵可歸類成『秩序型』罪犯。這類型的人智商超過一般平均值、具備社會性、與他人對話時會十分慎重,而且能夠計畫性犯案。而他們的犯行都有固定的模式。」

「嗯,雖然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但會不會漏了一些前提啦?」

一名身型嬌小的少女佇立在會議室裏頭的巨大告示板前方。

◀ Day1 15 : 40 ▶

「是的。」

「原來啊。所以你纔會說它能夠用來『協助』犯罪調查嗎?」

看到獵人放鬆的行爲,理世也拉開自己的罐裝果汁,然後繼續說明。

今晚的作戰開始?

獵人走向終於發現自己存在的理世,並將手上的罐裝果汁遞給她。

理世以認真的表情回應。

「一切都賭在今晚了。這可是一場非常、非常重要的作戰。老子很期待你的表現喔。嘻嘻嘻。」

「正因如此,假設血盟團本身並沒有犯行的執行權,那麼,就應該將這起事件視爲大衆公敵這個個體的犯行,而不是組織性犯罪。我是基於這樣的假設,針對大衆公敵進行了個人的行爲側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所以,這兩個人是爲了取代老子昨天在回程路上誤殺的那兩個傢伙,纔會到這裏來嗎?那老子姑且當作自己已經理解這樣的事實好了。」

最後,他抵達了以玻璃牆區隔開來的簡易會議室。

「雖然無法準確到能夠鎖定單一地點,但至少能推測出很有可能被當成據點的『可疑區域』。只要知道可疑區域位於何處,就能優先對這些地方展開搜索。因此,比起對都內進行地毯式搜索,透過這種方式的搜索效率會更好。」

他道出自己心中的疑念。

「是我的說明不夠清楚。他們倆是我的客人,但同時也是你的客人。」

聽到修哉令人意外的回答,彼方和城堡不禁感到驚訝。

儘管有幾絲疑惑,理世還是坦率地收下這罐果汁。

「你還真是全神貫注啊,小妹妹。」

「不過啊~像你這種連毒品調度都做不來的調度員,竟然有能力負責尋找人才嗎,修哉小弟?」

「配合我的說詞一下吧。」

擁有「日本政治中心」這種別稱的霞關。在各大行政機構和官邸等公家設施林立的這片風景之中,有一棟外觀比較新、設計也較爲時尚的大樓。

「咦?」

在烏雲密佈的灰暗天空之下,某種漆黑的東西,正在這片詭異的廢墟地帶中不斷擴張。

「關於彼方爲什麼選擇揹負名爲恐怖分子的黑鍋……以前還一無所知的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所作所爲,只是覺得彼方變成了陌生人。可是,到頭來,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無論做什麼事,都會以媽媽或我做爲優先考量,然後把自己的事情放在最後面。不管多麼痛苦,他都會默默承受,從沒有開口說過喪氣話。從以前,我就已經……連他那份幸福都一起奪走了。」

聽到他的聲音,那名少女──亦即理世轉過頭來。

看到少女這樣的身影,獵人不禁露出苦笑。

鑲嵌著湛藍色玻璃的造型,看起來既美觀又大方。這裏就是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本部大樓。

「這是狩月局長的指示。我在做地緣剖繪。」

「喂喂喂,就算你說他們是你的朋友,但這兩個傢伙,可是在本團的關鍵時期來和叛徒碰面的人喔。要是沒逼問出相關情報,就不可能放走他們。雖然你站在反對暴力行爲的立場,但對於必要的暴力,你還是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纔行吶。」

「從多個犯案地點當中,以距離最遠的兩處之間的距離作爲半徑,然後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圓。嫌犯的犯案作戰據點會落在這個圓形內部的區域。這就是圓周假設理論。雖說這是一種很好理解的假設理論,但如果犯案地點之間距離太遠,圓形所涵蓋的區域也會跟著變大……從結果看來,必須針對廣範圍的區域進行搜索,是這種理論的缺點。針對這次的事件,我打算再另外試試地理學上的重心假設。」

「畢竟,這只是針對大衆公敵個人所進行的行爲側寫吧?我們的敵人是包含血盟團在內的多名嫌犯。比起個人的犯案手法,我覺得應該以組織的犯案手法來進行評估纔對吶。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但你努力進行的這些分析,真的有意義嗎?」

「請你把自己想像成現在要選擇犯案地點的嫌犯,然後再思考看看。愈是距離住家遙遠的地方,自己所能瞭解的地理資訊就愈有限。倘若選擇這樣的場所犯案,被抓到的風險就會提高。相反的,如果選擇的犯案地點距離自家太近,又有可能輕易就被調查機關查出自己的身家背景。距離自家不會太近又不會太遠,嫌犯選擇這樣的地點犯案的可能性會比較高。」

理世一邊回想過往,一邊繼續吐露出自己的想法。

修哉解釋完之後,優希接著開口。她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淡淡地指責板倉:

爲自己不擅長說明而感到有些愧疚的理世,努力試著向獵人解說:

「啊……謝謝你。」

板倉語帶諷刺地聳聳肩,然後望向修哉,並出言侮辱。

「如果今晚的作戰成功了──咱們就能『獲得自由』啦。」

「……原來如此啊。」

隨後,獵人從口袋掏出自己要喝的罐裝咖啡,又接著問道:

看到獵人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理世急忙重新解釋一次。

目送彼方和城堡進入敵方的地盤,再回到本部之後,理世便一直獨自待在會議室內部。納悶她在裏頭做什麼的獵人進來一看,發現理世將都內地圖貼在告示板上,時而釘上大頭針,時而用筆在上頭畫圈。在獵人看來,他完全不知道這些作業意味著什麼。

「……呃,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沒概念耶。」

理世將罐裝果汁湊進脣邊喝了幾口,然後繼續解釋:

面對修哉突然現身干預的行爲,板倉表現出明顯不悅的態度。

從昨天開始,多臺電腦桌並排得井然有序的中央大廳,便有著情報分析官們忙碌工作的身影。從和相關機構的合作行動到最新的情報分析業務,都讓他們忙到昏天暗地。電話鈴聲和說話聲從未中斷過。設置於大廳中央的巨大螢幕上,顯示著血盟團幹部的臉部特寫照片,以及正在進行臥底調查的彼方和城堡目前的所在位置。部分的分析官們一邊看著畫面上的情報,一邊開著討論會議。

板倉嘻皮笑臉地朝彼方輕輕揮手道別。

聽到稱讚的理世不禁羞紅雙頰。不知該作何反應纔好的她,有些忸怩地在原地垂下頭來……然後,又落寞地眯起雙眼。

從這番話聽來,名爲優希的少女,似乎是和板倉同階級的幹部。

「我認爲這些分析都是有意義的。」

當兩人和修哉打算跟在優希身後離開時──

板倉突然開口喚住彼方。

「……」

「雖然這次要解決的是恐怖攻擊行動,但我認爲一切的核心,仍在於網路公開處刑事件。現在已經知道名爲血盟團的組織也參與了屠殺行動,不過,從媒體人的處刑影片看來,整起犯行的執行權,仍然掌握在大衆公敵的手上。而且,我們目前也推測他就是恐怖分子集團的領導人。」

將徽章分別遞給彼方和城堡後,他接著繼續說明:

「就是這麼一回事。是我指示修哉去調派人力的。爲了讓大衆公敵的計畫成功,需要動員一定的人數。就算只是抓來應急的參與者也無所謂。我跟你這種沉迷於殺人而沒有任何作爲,只是空有虛名的幹部不同。我可是有好好在工作。」

「在昨天的霞關攻擊事件後,過於亢奮的你老毛病再次發作,因此順勢把同夥的山崎跟兒玉也殺掉了吧?這樣一來,執行計畫的成員就少了兩個人。他們倆是我找來『遞補的人手』。至於我跟他們相約會合的地點,就是你對叛徒處刑的房間一事,純粹是巧合罷了。我還來不及給他們徽章,所以纔會引發這場誤會。總之,他們倆是從今天開始加入的新團員。」

「那個……所謂的地緣剖繪,就是透過連續發生犯行的地點,推論出極有可能被嫌犯當成作戰據點的區域的一種手法。這種手法運用了環境犯罪學、地理學、心理學和各種相近的科學理論與方法論,能夠用來協助犯罪搜索行動。」

獵人用手摳了摳臉頰表示:

而這些,都是因爲他擔心理世。

「彼方小弟。」

「來,這是慰勞品。雖然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口味啦。」

「──剛纔在車上啊……」

「呃……就是指嫌犯犯罪時的活動範圍。」

修哉朝被板倉的手下們包圍的兩人靠近,並輕聲表示:

「血盟團的團員本來就各司其職。從以前開始,我主要的工作一直都是調度合法的醫藥品和日用品。要是你用『無法勝任其他工作』這種理由來找碴,我也無可奈何。」

「圓周假設理論?」

「又是一個有點難懂的詞彙啊。犯案地點選擇模式?」

結束跟部下的通話後,獵人踏入會議室裏頭,在大廳內部不斷迴響的噪音和人聲瞬間跟著消失。會議室採用隔音設計,所以能讓室內維持安靜無聲的狀態。

「你從剛纔就不斷把大頭針釘在這張地圖上,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跟我說話的時候,彼方完全沒有看我一眼。我想,那些並不是他的真心話。其實,彼方應該只是不贊成我加入內閣情報調查局。」

聽到板倉的挖苦,修哉露出苦澀的表情回應。

「我現在用來推測地點的,是一種叫做『圓周假設理論』的單純手法。」

「我不懂太艱澀的話題……總之就是,透過這種方式,可以找出血盟團的據點,是嗎?」

「我剛好發現了適合的人才……被你殺掉的那個山崎,生前將使用槍炮彈藥的相關技巧鉅細靡遺地傳授給他們倆了喔。這樣你就沒意見了吧?已經找不到其他能遞補的人了,你可別又抓狂鬧事。」

修哉從口袋裏掏出兩個紅色圓形徽章。

「好……好的!」

理世回以肯定的答案。

或許是爲了自己也幫得上忙而感到開心吧,理世睜著閃閃發亮的雙眼回應。

「啥?所以這兩人是山崎的徒弟來著?老子倒是頭一次聽說有這種事情耶。」

依據大衆公敵的恐怖攻擊預告,行動時間應該在明天才對。那麼,她說的「今晚的作戰」又是指什麼?在滿腹疑問的狀態下,彼方和城堡只是默默地按照修哉的指示從原地起身。

遭到優希和修哉的接連數落之後,眉心浮現青筋的板倉開口:

「你不是被你哥哥狠狠數落一頓嗎?我覺得沒有必要在意啦。你並不是什麼無力的存在。能夠像這樣在思考過後提供有利的情報,已經相當優秀了吶,小妹妹。」

至於在優希指示下行動,叫做修哉的那名少年,則是優希的部下。這應該就是三人之間的階級關係了。

「原來如此。那你所說的『自家』,在這次的事件中,就是指血盟團的作戰據點了吧?」

獵人也是相當忙碌的職員之一。他透過智慧型手機,對正在現場進行搜索的部下發出指示,並快步從有些兵荒馬亂的大廳裏頭通過。

獵人帶著幾分敬佩回應,然後打開自己的罐裝咖啡開始啜飲。

爲了同時充當國家重鎮在緊急時刻的避難所,這裏佔地十分寬廣,甚至規劃了能夠確保一定生活水準的居住區。

「我加上紅色大頭針的地方,是大衆公敵至今的犯案地點。第一名主婦遭到殺害的住宅區、棒壘球打擊場,還有學校。觀察這些犯案地點,首先會發現它們『都位於東京都內』這個共通之處。也就是說,嫌犯會依照犯案地點選擇模式來行動。」

面對板倉和修哉互不相讓的態度,看不下去的優希轉過身去,並開口表示:

獵人一臉恍然大悟地表示。

「……這是什麼意思?」

「……」

自己會向一個連本名都不知道的對象坦率傾訴這麼多,理世本人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儘管如此,她仍繼續說下去。

「我不打算辭去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工作。所以,我希望能讓彼方認同現在這樣的我。我想努力地、儘可能地幫上大家的忙。因爲,我至今一直都過著仰賴他人的生活。在得知彼方還活著之後,我也希望能爲他做點什麼。而且我……」

感到雙頰變得滾燙之後,理世露出困擾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她原本打算說些什麼,但獵人已經從理世的態度窺探出十之八九了。跟著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他,搔了搔頭喃喃說道:

「……哎呀~但是兄妹這樣子好像不太妙吶……」

「?」

「不,沒什麼。」

聽到獵人低語的內容,理世不禁困惑地歪過頭。

隨後,她開口向獵人道謝。

「謝謝你這樣爲我擔心。獵人先生,你很溫柔呢。」

「不……不是這樣啦。」

獵人難爲情地出聲否認。

「我有個歲數跟你差不多的女兒呢。看到一羣跟自己女兒年齡相仿的小鬼頭這麼努力,身爲年長者,要是不說一些有幫助的話,豈不是很遜嗎?」

「呵呵,你真是不坦率呢。」

「別管我啦。」

在理世和獵人交談的同時,會議室的門被人打開,新的訪客接著現身。

披著白袍到處走的這個身影,在內閣情報調查局也相當有名。是博士。

「嗨。把你找過來,卻讓你等了好一陣子呢。」

「現在,就算不說,我想你們也猜得到……之前那些網路公開處刑事件,血盟團都有從旁協助。雖說是協助,但基層團員也只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照著命令行事罷了……那些高調的殺人實況轉播,並非是基於血盟團所有成員的意願。這是我首先希望你們──也就是調查機關了解的真相。以板倉爲首的幾名幹部,以及他們麾下的忠臣──血盟團是因爲極少數團員的失控行爲,纔會演變成參與恐怖攻擊行動這種誇張的結果。」

「無法釐清的還不只是製造方式。根據成分分析的結果,那把槍的材質並非一般的陶瓷或金屬,而可能是某種奈米纖維素。那是一種比鐵更輕,卻又更堅固的夢幻材質,但同時也有著無法承受三百度以上的高溫這樣的缺點。然而,那把槍枝所使用的素材,可說是改善了原有的各種缺點的未知奈米纖維素。也就是說,那把槍枝是以過去從未出現的嶄新物質打造而成的。」

隨後,她以一臉愛睏的表情輕聲回應:

「不,沒有。」

博士雙手抱胸,輕嘆了一口氣之後,斷定道:

「因此,我跟局長就對前來自首的大衆公敵的偵訊產生了興趣。事件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爲何乍看之下無關的兩起事件會出現共通之處?我們想查明這些疑點。」

厄里斯……引發殺戮三日的恐怖分子集團的主謀之名。

想必不是個能隨便應付的泛泛之輩吧。

「到現在,那起事件仍有一些不得其解的謎團殘留下來。其中一個謎團,就是嫌犯那把槍的來源爲何。其實,在人質挾持事件落幕後,我發現那把突擊步槍有一些不尋常的地方。它所具備的『特徵』,也同樣出現在大衆公敵自首時攜帶的那把狙擊步槍上。」

修哉看似心有不甘地眯起雙眼回答。

雖然沒有正式宣佈,但東京都內的恐怖行動警戒層級已經被大幅提高,各處都安排了負責盤查的警方人力。爲了迴避盤查,修哉透過改造成能夠截取警用無線電通訊內容的導航系統,開始搜尋其他的開車路線。

城堡懶洋洋地以手托腮,眺望著窗外流逝的景色。

「大衆公敵……他某天突然現身在我們面前,還殺害了血盟團前領導人,是個喪心病狂的傢伙。」

聽到博士道出「厄里斯」這個名字,理世不禁啞然。

「這是什麼意思呢?」

「剛纔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叫做賀上優希的女人,也是我們的協助者之一嗎?」

坐在駕駛座上的少年朝後座的彼方和城堡賠罪。

「我完全沒料到板倉會在那個房間對別人處刑。就算想變更碰面的地點,我也沒有聯絡你們的手段。所以只能伺機出面幫助你們了。」

這次的事件,和靜峯學園之前的事件有關。怎麼會有這種事?就好像這兩起事件都有人在背後穿針引線一般。

「喔喔。那問題就解決了吧?」

「不,大衆公敵就是現任領導人。」

「從礦山採掘到鐵礦後,如果不進行『加工』,就無法將其做爲槍枝使用對吧?在這個世上流通的產品,無論材質爲何,都必須透過『加工』這道程序,纔會變成能夠讓人類使用的道具。被採掘出來時便具有價值的,大概只有寶石這類東西了。」

車子在狹窄的小路前進著。修哉再次開口:

結束這些前言之後,博士緩緩道出正題。

「所以,這次的事件也是運用了『尖端科學技術』的犯罪行動?」

「……抱歉,這場會合這麼狼狽。」

修哉將車子開上能規避盤查的道路,如此說道。

「光分析……我記得那是跟能夠檢視大腦剖面圖的電腦斷層掃描很類似的東西吧。是爲了察看狙擊步槍的透視影像嗎?還有成分分析……爲什麼要進行這些作業呢?」

雖然是在道歉,但博士的語氣輕鬆無比,聽起來絲毫沒有愧疚感。

「所以,這就跟我要你留在此處的原因有關了。有個工作只能委託你進行呢。」

博士一邊以眼角餘光觀察理世面色凝重的反應,一邊繼續說道:

「……!」

「就是啊。到底爲什麼要把負責現場指揮的我叫到這裏來啊?讓亡靈那樣的小雛兒擔任我的代理人,恐怕沒辦法約束東刃會吶。」

「代表那把槍的『製造方式不明』。」

「你們八成已經對血盟團做了不少調查,所以應該也能明白纔對。之前,我們並不是像現在這麼亂來的組織。無法獲得雙親或學校的庇護,感覺快跟這個社會脫軌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就是血盟團成立的由來。要說我們乾的壞事,頂多也只有恐嚇勒索,或是去偷竊食物。而且,無論金錢或食物,都只要求當天所需的分量。然而,在板倉加入之後,整個組織一口氣變得異常起來。」

「經過加工的物品,一定都會留下某些加工痕跡。例如,金屬表面會有被刀刃切割的痕跡,或是急速冷卻留下來的痕跡。樹脂和塑膠則是會有澆口殘痕。不過,將大衆公敵這次交出來的槍枝分解後,我們發現沒有任何一個零件有類似的加工痕跡。」

修哉的一連串說明,讓彼方等人大致掌握了來龍去脈。

「不過,我剛纔說的那些,都只是以客觀角度來評估分析結果而得到的結論。其實,我大概已經能推斷那兩把槍是怎麼製造出來的。」

將彼方逼入絕境、剝奪理世一家人的幸福,還屠殺了許許多多的人,是令人無法饒恕的重罪犯。爲了查明厄里斯的真實身分,並將其逮捕歸案,理世纔會選擇協助內閣情報調查局。

「……」

語畢,博士便轉身打算離開會議室。

看到獵人開始確認螢幕上的情報,理世有些不解地問道:

車子前進的方向,出現了並排等著接受警方盤查的車輛。

城堡接著問道:

「看來,無法苟同血盟團現在的做法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呢。被殺掉的那個傢伙就是因爲想背叛血盟團,但卻失手被板倉發現,因此遭到處刑。爲了避免落得那樣的下場,我跟你們也都必須小心一點纔行。」

「加入血盟團之後,板倉開始擺出一副老大的架子來統整組織。因爲知道他是東刃會的眼線,所以領導人也沒有過問板倉過於激烈的行事風格。慢慢掌控整個血盟團之後,板倉就開始指示團員從事販毒或賣淫的工作。於是,血盟團的規模就這樣慢慢擴大。被世人從小混混集團定義成犯罪集團,也差不多是那陣子的事。而讓整個血盟團真正變得異常的關鍵,就是在大衆公敵現身之後的現在……我覺得必須要有人來阻止這一切。」

爲了如何開口而思考片刻後,她開始向理世說明原委。

語畢,他的表情隨即變得沉重起來。

至此,博士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表示:

「你認爲嫌犯當初攜帶的那把突擊步槍──究竟『從何而來』?」

「女王,你對塑膠產品的塑型或金屬加工技術有概念嗎?」

「現在的血盟團實在不正常。一切都是由幹部們在密室裏開會,藉此決定整個團的行動方針。就連身爲中堅團員的我,也完全沒被告知詳細的內容。而最基層的團員,便只能默默執行幹部們突然下達的不合理命令。板倉剛纔也說過了吧?血盟團好比一個犯罪企業。所以,對血盟團有重度經濟仰賴的團員,不管願不願意都只能遵從上頭的指令。畢竟這攸關自己的生活啊……因此,心生不滿的傢伙也愈來愈多了。」

看到博士詭異的笑容,獵人毫不保留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 Day1 17 : 10 ▶

「根據恐怖攻擊行動的預告,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比起取得搜索票,我想採用更迅速的方式。獵人、女王,你們跟我來吧。」

理世和獵人不禁面面相覷。雖然不太明白博士想做什麼,但他們還是跟上了她的腳步。

「覺得很不可思議對吧?我也是這麼想的。除了幹部以外,沒有人明白事情到底因爲什麼理由而變成這樣。不過,實際上,現在的血盟團的確對大衆公敵言聽計從。」

博士將原本夾在腋下的平板電腦遞給獵人。

雖然製造方式和材質仍是不明的狀態,但似乎能判斷兩把槍「是同樣的東西」。

博士繼續說明。

「板倉剛汰。那個男人不是普通的危險。他曾經在少年感化院待過三年。離開少年感化院後,他加入了東刃會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道組織,然後又被空降成血盟團的幹部。東刃會或許是派他過來監視我們的吧。與其說是血盟團的成員,把那傢伙視爲黑道的一分子或許比較妥當。」

雖然現在才湧現這種疑問,似乎有點慢半拍,但理世還是開口詢問:

「你說前領導人被殺了,所以現在的血盟團沒有領導人嗎?」

「那把槍的特徵是什麼呢?」

博士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反問:

「唉,就是組織之間無聊的勢力鬥爭遺留下來的禍害嘍。警視廳遲遲不肯把沒收來的證物交到我們手上,所以纔會讓分析作業一直拖到現在。大衆公敵前去投案的時候,不是還帶了一把狙擊步槍嗎?現在,光跟成分分析的結果終於出來了。」

「……?」

「我想也是。畢竟,在成爲一切開端的那起事件發生時,這個小妹妹還不是我們的成員嘛。再說,知情者也僅限情報存取權在等級A以上的職員。雖然她是等級B的民間顧問……不過,也算得上是這起事件的相關者。讓她瞭解一下應該比較好吧?」

「這是在警視廳本部辦公大樓遭到攻擊,讓事件像現在這樣掀起軒然大波之前的事情。我和局長原本就對大衆公敵的相關事件十分感興趣。」

聽到獵人的說法,表示同意的博士輕咳幾聲,然後轉身面對理世。

還不到太陽下山的時間。

然而,雨天的黃昏總是像夜晚提早到來般灰暗。

不是小混混,而是隸屬於名爲東刃會的危險組織的黑道分子。

「──由『完全沒有加工痕跡的零件』所構成。」

「不,假設終究只是假設。還是要有確實的證據才能夠定論。反過來說,只要掌握證據,就能夠明白血盟團是怎麼調度到那些槍炮彈藥了。運氣好的話,也有可能會成爲讓我們查出大衆公敵的真面目,或是作戰據點所在地的線索。」

他將內心苦悶的思緒一點一點地吐露出來。

「如你所見,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而被迫在這裏等她的獵人,則是一臉傻眼地回應:

那起事件的真相早已曝光,所以乍看之下,一切確實都已經解決了。然而,博士並沒有漏掉隱匿於事件中的細小謎團,犀利地將其指摘出來。

「敵方陣營嗎……那傢伙跟我大概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吧。跟我不同的是,她獲得了提拔,目前是擔任血盟團幹部的深紅八人之一。我們現在很少有見面的機會。那傢伙其實人很好。只是,不知爲何,她現在跟板倉或其他幹部一樣,對大衆公敵崇拜不已。」

頭上纏著頭巾的冰坂修哉一邊開車,一邊苦笑著說道:

「嗯。局長判斷這些事案都跟『厄里斯』脫不了關係。」

「只能委託我進行的工作啊……我有不祥的預感吶。」

如同修哉所言,名爲板倉的那個男人,確實散發著一種不同於常人的氛圍。

博士這麼一問,理世才發現這是個理所當然存在,但自己卻未曾思考過的問題。

「哦~所以那個女孩子就是敵方陣營的人嘍~不過,她看起來跟你感情還不錯耶,她是什麼人啊?」

被打溼的道路上處處可見反射出景色的水窪,讓人難以辨識白色的車道分隔線的所在位置。駕駛們全都放慢車速,謹慎地讓車輛在都內道路上行駛。

「所以,你的意思是……!」

「?」

「你這番話~難道是在爲血盟團辯護嗎?」

「不,那傢伙並不知道這件事。」

「……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誤會我們而已。」

「沒錯。我們判斷大衆公敵的這起事件,和三個月前的人質挾持事件『有關係』。」

理世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三個月前──在靜峯學園策動人質挾持事件的嫌犯,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修哉的雙眼散發出怒意。

「這麼說來……我聽說狩月局長和博士小姐之前曾經前往監看大衆公敵的偵訊過程,也因此遇上了那場攻擊行動。兩位爲什麼會過去呢?」

除了修哉以外,還有企圖背叛血盟團的少年存在。修哉似乎不認識對方。不過,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出修哉爲此十分痛心。但城堡並不引以爲意,繼續道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聽到博士的結論,獵人的臉色一沉。

因爲仍在駕駛當中,所以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方繼續說道:

「根據這次的光和成分分析,我們歸納出來的結論是──人質挾持事件所使用的槍枝,以及這次事件的嫌犯交出來的槍枝,都使用了相同材質以及相同的製造方式。」

「因爲我們只有聽說要碰面的協助者叫做『冰坂修哉』,所以,還以爲對方已經被那個叫板倉的傢伙殺掉了。沒想到會在那裏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出現呢~」

這讓理世驚訝不已。

修哉的表情相當黯淡。

「嗯?女王還不知道這些情報嗎?」

希望能阻止血盟團因板倉和大衆公敵而日漸失控的發展。

修哉會主動協助彼方等人,正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一直默不作聲地傾聽說明的彼方,這時緩緩開口向修哉問道:

「在作戰成功之後,就能獲得自由──板倉剛纔是這麼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天知道。我也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呢。抱歉沒能幫上忙。不過,優希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所以,這應該就是幹部們願意協助大衆公敵的理由了吧。我覺得八成不是什麼好事啦。」

「……」

「協助你們的話,做爲回報,我可以讓自己和優希得到豁免權。然後,等到一切落幕了,我打算和她一起脫離血盟團。」

聽到修哉這番發言,城堡不解地歪過頭問道:

「你不是說她不知道你和我們合作的事情嗎~?既然這樣,她也不知道你要求豁免權的事情吧?」

「嗯。要是這件事被她知道了,恐怕不是一兩個耳光就能解決的呢。」

「……哦~所以,她是你很珍惜的人嘍~」

城堡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調侃道。

發現自己被調侃之後,雖然看起來有些難爲情,但修哉仍一本正經地繼續往下說。

「現在,板倉恐怕還在懷疑你們吧。」

「我想也是。」

冷冷地眺望著車窗外頭的彼方表示同感。

看到彼方瞭解狀況的反應,略爲放心的修哉繼續說道:

「畢竟是突然出現的新面孔,他應該無從判斷你們到底是不是真的同伴。優希也交代我好好監視,注意你們有沒有做出令人起疑的行爲。」

讓修哉負責監視彼方和城堡,就代表優希對他信賴有加。

要背叛這樣的信賴,恐怕也讓修哉很煎熬吧。他有些苦澀地表示:

最後,車子行進到中城廣場前方的大馬路。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了。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組織今晚打算在那棟大廈裏展開某個行動。」

『嗯。中城廣場。總計二十六層樓高的大型辦公室大樓,進駐的企業名爲諾德股份有限公司。他們是國內屈指可數的網際網路服務提供業者,你應該也有聽過這間公司吧?』

鷹眼的聲音從車內安裝的數位加密無線電傳來。

在獵人駕駛的這輛車中,理世坐在副駕駛座,觀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的螢幕。

『也就是說,大衆公敵的狙擊步槍,是使用難以製造,同時需要高額製造成本的麻煩物質所打造出來的。那麼,問題便在於他究竟是如何入手這麼麻煩的東西。現在,能製造這種物質的,大概也只有「申請專利的那間企業」了。』

「……就是總公司位於那棟中城廣場的企業嗎?」

「那麼,我只要負責找出形跡可疑的高層人士就可以了嗎?」

包含板倉在內,參與今晚這場作戰的成員,都和彼方一行人分開行動。

獵人低頭望向用頸繩掛在自己脖子上的USB隨身碟。

『沒錯。』

「這就是那個……叫做『金屬溶液』的物質嗎?」

上頭顯示著鷹眼所說的專利檔案的詳細內容,以及整合了網路報導的資料。理世念出這個新素材的名稱:

「要是被抓到,我就會變成蜥蜴斷尾求生後的那截尾巴吧。我只能直接被逮捕,然後抵死不承認自己跟內閣情報調查局有瓜葛。雖然我們時常需要執行這種搜索任務,不過,我每次都覺得沒有領到跟工作內容相對應的薪水呢。」

『也有可能只是業務相關的部分員工所爲。不過,那應該不是透過一般職員權限就能入手的東西。我猜,可能是待在高層人士身邊的職員吧。』

「喂喂,你剛剛纔說負面思考不是一件好事耶。」

『關於這點,我目前也只能憑自身的猜測。等到明白更詳細的情報,我會再跟你們說明。總之,就結論而言,我判斷這間公司的某個、甚至是多個高層人士,都是將新素材打造而成的槍枝提供給大衆公敵的「同夥」。』

「爲什麼網際網路服務提供業者會出資贊助研發軍用的新素材,然後取得相關專利啊?」

在辦公大樓林立的這片景色中,有一間被聚光燈打亮,格外引人注目的大廈。

他們只聽說了目的地位置所在,要直接去現場集合。

博士如此斷言。

雖然也不期待對方會過度擔心自己,但內心那種被棄之不顧的微妙感,還是讓獵人難以抹去。在一臉不甘願的獵人身旁,理世倒是表現出幹勁十足的態度。

「好厲害喔。」

兩人從立體停車場的樓梯井仰望聳立在眼前的巨大建築物。

那棟建築物的周圍,設置了許多朝上空投射直線光束的聚光燈。有著精心打造而帶有都市感的外觀設計。

博士一如往常地回以隨便的建議。

聽完一連串說明,理世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以眼角餘光看著她的反應的獵人,反而有些憂鬱地嘆了一口氣。隨後,他像是要確認自己的工作似地開口。

車子從小路開出寬廣的大馬路。

「真是令人摸不著頭緒耶。」

「像現在這樣,只有我們和本隊分開行動,也正是證據之一。」

『嗯。就算無法確實鎖定誰,憑你的洞察力,或許能發現可能是大衆公敵的同夥的人物。如果能大致確認幾個對象,便有助於在日後突破搜索行動的瓶頸。你的工作,或許可以算是在獵人任務失敗時的輔助計畫吧。』

「……意思是,他們是支援大衆公敵的企業嗎?」

距離大衆公敵的恐怖攻擊預告時間,還剩下二十六小時。

『這種物質原本呈現凝膠狀,但只要把它放在特殊紫外線之下照射,似乎就會在短時間之內固化。在固化之後,它會變成一種特殊的奈米纖維素,擁有和金屬同等的硬度與耐熱性,而且重量也很輕。能夠運用的製品範圍相當廣泛。諸如汽車、飛機,或是從日常生活用品到防彈背心等等,用途五花八門。』

理世望向位於汽車行進路線上的某棟高聳大廈。

回以肯定的人不是鷹眼,而是博士。

修哉伸手指向那棟大廈表示:

抵達停車場並停妥車子後,穿著便服的獵人和理世打開車門走出來。

聽到博士說明的獵人坐在駕駛座上開口。

◀ Day1 18 : 50 ▶

讓修哉開車載送的成員,就只有彼方和城堡兩人。

大廈旁邊有一座立體停車場,但通往內部的道路有點塞車。獵人無奈地轉動方向盤,讓車子並排在準備入內停車的行列中,然後跟著車陣緩緩從大樓前方經過。

在雷聲隆隆作響的灰暗天空之下,宛如魔王城寨般高聳的大廈。

『今晚有一場宴會。』

『專利廳的資料庫裏頭登錄了國內各式各樣的嶄新技術。』

儘管覺得瀰漫著某種不祥氣氛的天空令人發毛,理世還是撐開雨傘。

『似乎是每年會舉辦一次的員工交流會。會場在二十五樓的宴會廳,員工可以和家眷一同參加,而且高層人士也幾乎都會出席。行動條件相當理想。我已經把假的員工證交給獵人了。你們就假裝成某位員工的家人,然後混進去吧。』

『大企業的員工人數相對很多。就算同樣是員工,不認識對方也是家常便飯。即使你們混入其中,八成也沒有任何人會發現吧。』

「不好意思,我也沒聽說今晚這場作戰的詳細內容。我的工作只有把你們倆送往集合地點而已。送你們過來之後,我就得依照指示返回灰色住宅區了。」

『負面思考不是一件好事喔,獵人。』

博士接著道出結論:

「如果對他們亮出搜索令,然後光明正大地展開調查,對方可能會試圖湮滅證據,或是在時間已經相當緊迫的情況下,演變成彼此僵持不下的狀況。所以,我必須偷偷單獨前往伺服器室叨擾,然後設置一個能讓鷹眼駭入企業系統的『侵入口』嗎?」

『不過,這種物質的製造相當困難,必須耗費的製造成本也很高。所以,或許也只能運用在軍事用途上了吧。雖然這種物質的研發已經取得專利,但並沒有大量生產的確實計畫。』

『這是隻能交給專家來負責的高度機密任務吶。』

『沒有正式上市或普及的無名要素研究也是。運用尖端科學技術的犯罪行爲,經常都源自這個資料庫。針對這次的狙擊步槍所使用的「謎樣新素材」,我也已經找到了類似的東西嘍。』

「這樣不會被發現嗎?」

「遺憾的是,那個灰色住宅區只是血盟團聚集的場所之一,不是用來準備恐怖攻擊行動的作戰據點。對於據點所在的位置,我個人也沒有頭緒,不過……如果能在今晚的作戰中取得其他人的信賴,之後就必定能跟本隊一起進出據點。只要知道據點位於何處,你們的部隊就會前往壓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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