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之翼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1.2萬 字

雙子座月,第十八夜來臨了。
這是十八隻腐鼠所約定的、一決高下的戰鬥之日。
☾
葬禮開始了。三隻全身以鼠血妝點的蒼森戰僧,結成三角陣形,怒視着中央的屍體,如咆哮般高唱着米波波段的雄壯輓歌。這是一種被稱爲「戰歌」的十六進制唸佛。每當唸佛的位數增加,三隻戰僧便靈巧地利用鋼絲翻轉身體,揮舞尾巴尖上懸掛的錨型斬魔刀,威懾周圍的惡靈。
幽的身體一動不動。
這是一場極其勇壯的葬禮。幽的正下方,還有兩隻戰僧,正以莊重的節奏,敲擊着注連繩固定的巨大太鼓。注連繩上繫着無數的符紙和鈴鐺,伴隨太鼓的鼓動,發出陣雨般的聲響。
葬禮期間,死者絕不能動,這是規矩。幽雖然努力剋制,但尾巴還是忍不住一抽一抽地動着。全怪那面太鼓。每當太鼓敲響,黑暗便隨之振動,那振動酥酥麻麻地傳到尾巴上,癢得難受,簡直像生病了一樣。剛纔和尚給自己戴上的戒名牌耳環也令人格外在意。幽不禁心想,焰那傢伙,戴着這玩意兒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嗎。
所謂戰僧,本來就是主持突擊隊的貓們的葬禮,通過激昂的戰歌百般煽動,將他們培養成不畏死亡的無敵戰士的手藝人。大集會的和尚宣言「死亡並不可怕」,而戰僧則是宣揚「你能死得光榮」。雖說這是由「客戶羣體」不同所帶來的必然差異,但幽也覺得,雙方只是方法不同罷了,本質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久,尾巴的酥麻感也消失了。
和尚們那鑲嵌着鼓動與陣雨的歌聲,穿過螺旋階梯的黑暗,漸次消散。幽的眼罩被揭去,剛纔結陣高歌的三隻貓紛紛向幽輕聲致意道:「保重」,然後轉身離去。祭祀用具被利落地撤走,留下幽孑然一身。頭頂懸浮的四盞枝形吊燈的光芒,甚是不可靠地映照出置身於螺旋階梯之中、顯得格外渺小的幽的身體。
他俯視螺旋階梯的深處。
不知是不是有潮溼氣流湧入,螺旋階梯的虛空中漂浮着無數黴菌球。那是以空氣中的塵埃爲核心生長的球形黴菌羣落。小的一不留神就會吸進嘴裏,大的則直徑可達數米。據說成長到這種大小需要數十年,在此期間各種生物在其內部定居,最終形成一個獨立的生態系統。有傳言稱,巨型黴菌球是妖怪的居所。中心柱的貓們厭惡那帶來黴球的潮溼氣流,在市場周圍建設起高大的風堤。
在那黴球綿潤漂浮的黑暗深處,焰的葬禮仍在繼續。
白色的身體在遠處浮現。和尚們圍繞其周圍的暗黑翩翩起舞。他們身後的黑暗中,沉沒着四臺彈射器,一號和四號的發射軌道上,可見日光與月光的身影。它們手中握着長得令人咋舌的大槍。
——原來如此。
既單純得令人莞爾,又高效得可怕的武器選擇。果然很符合焰的風格。
逐一查看螺旋階梯上開口的洞。看來,雖然人數不多,但還是有些觀衆。有好幾個洞裏泛着發光細菌的朦朧光芒。然而,這些光亮都彷彿被套上了燈罩般昏暗,儼然透出一股膽顫心驚之感。有觀衆的洞大多在幽的一側,而焰的一側則徹底沒有。果然還是害怕多爾袞嗎?時不時會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從洞口探出頭來,在黑暗中用泛着隱約紅光的眼睛盯着幽看。是想瞻仰一下這位莽撞挑戰者的尊容嗎?
——樂呢?
幽的視線四處掃視洞穴,尋找樂的身影。然而,並沒有找到類似的身影。也許樂待在最遙遠的深處,靠近焰的洞裏,他心想。焰那邊的洞一片漆黑,但樂可能只是沒有帶燈而已。大概是這樣吧。指望樂到這邊來,跟自己搭上一兩句話,完全是徒勞。
空氣時鐘的鐘聲撼動了螺旋階梯。
最後兩分鐘的計時音開始響起。洞中傳來了觀衆們的竊竊私語。黑暗深處,焰的葬禮結束了。和尚們陸續離開。每過一秒,幽從頭頂到尾尖都會掠過一陣顫抖。
更多細節從遠處看不清。
螺旋潛泳並沒有任何明確的規則。也沒有規定必須通過彈射器發射。但是,克里斯瑪斯的勝算在於速度。彈射器的初始加速是絕對必要的。出於這樣的考慮,纔想出了這個奇策。在發射座椅上放上大玩偶,讓克里斯瑪斯在緊抱着它的狀態下一同發射出去。之後只需丟掉玩偶,再用突變阻尼器改變身體方向即可。
和尚心想,問這些傢伙也沒用。
不久,鐵絲倏地朝着一口斜行電梯井的方向動了一下。
焰抱着這是最後一戰的想法,環顧四周的洞。樂和震電都不見蹤影。進入螺旋階梯的時候,就沒看到樂的身影。本以爲等那臭和尚的葬禮開始,被蒙上眼睛,葬禮結束揭開眼罩之後,樂和震電準會出現在附近的某個洞穴裏。本以爲會像那時一樣,他們會在黑暗中睜着泛起淡淡紅光的眼睛,靜靜注視着自己這邊。
一個盛有透明液體的瓶子,以及一個平底金屬盤。盤裏裝着有些渾濁的液體,還插着一根彎成圓形的鐵絲。一旁邊散落着魔法粉末的小袋,已經空掉了。
明明是她的護身符。
活動的爺爺曾說過,這是能指引歸途的鐵絲。假如能知道回家的路,那想必也能找到樂的位置吧。冒出了這種念頭。震電單純地想到。
震電眼睛忽閃忽閃,跳到電梯井的地板上,走下那條伴隨銀色軌道、延伸向遙遠深處的樓梯。
還有三十秒。
隔着遙遠的距離,與幽四目相對。
交錯只在一瞬之間。
樂,不在。
不過,震電還是把鈴錢收進纏在腰間的儲物袋裏,走出牽引車駕駛艙,雙手拿着L字形鐵絲,出發尋找樂。
幽身體的顫抖再次發作。四隻腳和尾巴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般亂跳。與焰初次交戰時,可沒這麼緊張。
震電拾起小袋,眼睛忽閃忽閃。
這是最後一戰了。
一閃。
克里斯瑪斯的頭髮此刻用頭巾束了起來,以免在失重狀態下亂飄遮擋視線。她雖然穿着平時那身紅色連體服,但關鍵部位都用粗尼龍繩縫上了裝甲板。她揹着突變阻尼器,連着一截螺旋線纜的脊髓插頭刺入後腦勺根部。爲防止狼牙棒被對手擊打時輕易脫手,她將皮帶穿過手腕牢牢握在右手中。腰間的扣具上還固定着備用的狼牙棒。
試着鳴響警報。如果樂在附近,應該會聽見。
「喂,看那個!距離那麼遠,還能收得到電波嗎?」
震電困惑不已。
繞過好多、好多、好多個洞穴。
焰站在月光的肩膀上,目光投向螺旋階梯的底部。
這時,克里斯瑪斯終於踢掉了熊玩偶。
於是,花了將近半天時間,終於回到了斜行電梯圓頂。
牠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帶着笑意。
牽引車附近,放着一件它從未見過的東西。
已經不必再煩惱什麼了。
樂的鈴錢,在掛鐘牀鋪中黯淡地閃爍着。
她仍然背對着焰和日光。唯有肩上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閃耀。
幽強壓住臨戰的抖擻,用頭蹭了蹭克里斯瑪斯的臉頰。
拋開這些疑慮。反正打起來,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震電一旦迷路,一定會做一件事。這是從樂之前的那位主人「活動的爺爺」那裏學來的、找出正確回家路的方法。
仗着肩上並未載着活生生的貓,這是一次以巨大加速度發起的、超乎常規的突擊。空氣被過長的槍身切裂,發出哨聲般的鳴響,漂浮在黑暗中的黴球在巨軀的風壓下迸飛。焰在月光的肩上,眼球充血,緊咬牙冠,幾乎要將牙齒咬碎,竭力控制住龐大到稍有不慎就會喪失精度、失去控制的指令。日光在僅僅不到兩秒的時間內,就衝過了螺旋階梯的三分之二,與從黑暗深處射出的克里斯瑪斯軌道垂直相交。
幽將頭穿過飛刃的圓環。
震電泄了氣。既然如此,樂自然不會待在這裏。她應該早就前往中心柱的螺旋階梯了。震電稍稍有點擔心她一個人能不能行,但轉念一想,又得出結論:羣聚街頭的那些一抓一大把的小崽子們還好說,如果是樂,應該不會有事。震電果斷面對下一個問題。那麼,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雖然也想去看潛泳,但好不容易抓了這麼多老鼠,也許應該趁樂回來之前,先掏空內臟,把熏製工作處理完。
幽用尾巴輕撓不斷重複報時的克里斯瑪斯,好讓她平靜下來。發送指令,啓動突變阻尼器。幽在克里斯瑪斯的肩膀上迅速轉身,爪子深深嵌進紅色連體服,金色的視線投向螺旋階梯底部屏息蟄伏的最強多爾袞。
聚精會神地凝視着,妖怪棲居的黴球四處飄蕩的、黑暗深處的,幽和克里斯瑪斯。
由於背上的突變阻尼器太過礙事,克里斯瑪斯沒法直接坐在座椅上。
用後腿拉扯帶環的繩子,將環固定在脖子上。
繞過好幾個洞穴。
日光仍在掙扎。它利用配重的重量揮舞長槍,將槍桿甩到背後,用腳勾住硬生生拽着錨點的鋼索,轉動身體,試圖鎖住逃跑的克里斯瑪斯的咽喉。槍尖的鎖孔撕裂空氣製造出真空,拖曳出長長的蒸汽軌跡,然而克里斯瑪斯連那軌跡也逃開了。
日光猛撲過去。焰共享着它的視覺。虛空中漂浮的克里斯瑪斯看起來宛如靜止。日光發射出七根帶鋼索的錨,故意擾亂重心位置,它反手握住長槍,將自身全部的動量都傾注在槍尖,瞄準克里斯瑪斯的後腦勺。
一號發射軌道上是月光,四號發射軌道上是日光。兩機都身着防刃套裝,手持長槍。肩上掛着厚實的合成皮革粗縫而成的制動器型槍套,兩側腋下各收納着兩支加速劑注射器。槍尖在枝形吊燈的照耀下閃爍着暗淡的虹光,鎢制槍桿的尾部則裝有4.5公斤的配重。
一瞬間過去了。
空氣時鐘記錄時間的流逝,焰腦海中所有的思緒蒸發殆盡,毫不留情地,最後一秒來臨了。
震電欣喜萬分。這次抓老鼠是難得的大豐收,它迫不及待想向樂炫耀一番。正當它打算跑向搭着帳篷的牽引車殘骸時,震電突然停下了腳步。
繞過好幾個洞穴。
首先,準備兩根彎成L形的、又粗又長的鐵絲。雙手各拿一根,平舉在胸前往前走。就是這樣。非常簡單。連震電也能做到。每當遇到岔路口,這些鐵絲就會自己動起來,指出正確的道路。
接下來找到的觀衆,又是三隻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小混混。被突然闖入的僧正嚇了一跳,三隻貓飛速退後到洞穴的天花板上。
總算找到了第一批觀衆。看打扮一眼就能認出是乞丐的、兩隻年老的貓。被黴菌弄得酩酊大醉,渾身似乎都出了毛病的身體,難看地抽搐着,浮在空中。周遭飄着幾隻畫着亂七八糟花紋的廉價盤子。這是螺旋階梯周邊經常販賣的「力量之盤」。據說盤子上畫的花紋,具有儲存潛泳員們身體裏溢出的生命力的力量,日後只要往盤子裏倒水然後喝下,任何疾病和負傷都會立刻消失。尤其是在貧民階層中,即便在被大集會認定爲惡性欺詐並禁止售賣之後,兜售這種盤子的可疑小販仍未絕跡。
因此,雖然昨天出去抓老鼠,回來時完全不認得路,震電也一點都不慌張。有備無患。這便是大人物的從容。震電拿出L形鐵絲,握在雙手中,腦袋轉了一圈,然後毫無根據地認定一個「大概往這邊」的方向,開始邁步走去。每當遇到岔路口,左右的鐵絲中有一根忽然動了一下,指出正確的道路,震電就會眼睛忽閃忽閃,順着那個方向走去。
震電想起來了。
震電手持鐵絲,在斜行電梯圓頂裏四處徘徊。
克里斯瑪斯揹着某種奇形怪狀的玩意兒,背對着這邊,緊緊抱着一個棕色的大傢伙。大概是玩偶之類的東西。看上去就像把不想潛泳、正咬着玩偶不放的克里斯瑪斯,硬是連人帶玩偶拖過來,強行捆在發射座椅上一樣。大概是因爲背上的那玩意兒太礙事,纔沒法坐進座椅裏,估計這纔是真正的原因,牠心想。不過問題在於,背上那玩意兒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似乎是某種機器,可以像背囊一樣背在身後,還探出三根長長的桿狀物,那杆的末端則裝着厚厚的盤狀物體。
今天,不是雙子座月十八夜嗎?不正是螺旋潛泳當天嗎?
隔着遙遠的距離,與焰四目相對。
首先,日光自彈射器射出。
就在這時,震電終於發現了那個東西。
臨戰的抖擻無法停止。
——話說回來,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還剩十秒。
「冷靜點。沒事的,按我的指令行動就好。絕對不會輸的。」
幽踢開鎖鏈。
而最爲奇怪的是,發射軌道的座椅上用安全帶固定着一個巨大的熊玩偶,克里斯瑪斯則背對發射方向,緊緊抱着那隻玩偶。
繞過好幾個洞穴。
彈射器發射的震動令空氣顫慄,在狹窄通道的牆壁間來回反彈,追上了和尚的後背。和尚微微縮了縮身子,腳步僅停頓一瞬,任由身軀漂浮在黑暗中,簡短吟誦了一段祈禱路途平安的禱詞。腹部發力,抬起頭,向跟隨其後的貓面具投送指令,然後再次腳蹬牆壁。
一隻胖灰貓正跟母貓調情。灰貓想把和尚趕走,但貓面具那副危險模樣已經充分說明了一切。和尚問道:「有沒有看到一隻茶色虎斑小貓?名字叫樂,雌性,尾巴上繫着鈴錢,身邊應該還跟着個傻呼呼的木頭人搭檔。」
盯着放在牀鋪毛毯上的鈴錢,震電的腦中發生了某種變故。或許是某種bug,又或者是從腦袋縫隙間鑽進來的蟑螂幼蟲觸碰了線路,引發了短路。震電心想,鈴錢也總有不小心掉下來的時候吧,樂也許是打算回頭再讓震電幫她繫上,所以爲了不弄丟脫落的鈴錢,才把它收進牀鋪裏。這樣就完全解釋得通了。
焰看見了那臉上浮現的壯烈笑容。
忽然想到——該不會那傢伙不在螺旋階梯的這一邊,而是在幽那邊的洞裏?
克里斯瑪斯扭頭回望。
她去哪兒了呢?
過了這五秒,就能和那傢伙戰鬥了。
樂是摘下鈴錢去看螺旋潛泳了嗎?樂雖然能自己取下鈴錢,卻沒辦法自己再戴上。必須請震電幫她繫好繩子。樂爲什麼要摘下鈴錢呢?那明明是她的寶貝。明明是她的錢。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裏面的樣子與平時並無二致。它查看了各個角落,但樂哪兒也不在。
他翻轉身體,把尾巴纏在固定着一號彈射器底座的一根鋼絲上,倏地轉換方向,啪嗒一聲,緊緊貼附在發射軌道上。然後蹬開冰冷的鋼鐵框架,將爪子搭在克里斯瑪斯肩頭。
焰決定不再去想那些多餘的事。就在那一瞬間,銳利的緊張感便貫穿了尾巴尖。彷彿能聽到全身毛髮倒豎的聲音。焰重新系緊飛刃的圓環,緊緊抓住月光的肩膀,忍受着遲遲不肯流逝的倒計時。
然而,樂,震電都不在。
倒計時繼續。
原本認爲不太可能,但又漸漸覺得有可能。樂還只是個孩子,時不時會做出些離譜的事。那臭和尚似乎也很在意樂不見蹤影的事。葬禮結束後,他丟下一句「大概在附近的某個洞裏吧,貧僧去找找」,就匆匆離開了。
☾
戰鬥開始的鐘聲,臭和尚在連接螺旋階梯洞穴的通道中聽到了。
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就在那一瞬間,克里斯瑪斯的身體不依賴任何鋼索或支點,在完全的虛空中猛地轉向正面。她嘲笑以近乎音速逼近的巨大槍尖,利用狼牙棒的反作用力,如施展魔法般將身體置換到原先左半身所處的位置,用肘部抵住短握的狼牙棒配重,幾乎未曾施力便將槍尖向左彈開。與此同時,又用右腳跟踢開長槍的杆身,藉機逃脫。
然而,沒有回應。等了一會兒,樂還是沒有回來。
灰貓說,我發誓沒見過那樣的貓。
「七點鐘準點報時六點鐘準點報時。下午各地天氣將開始惡化。接近中的熱帶低氣壓請遵循用法用量正確使用。五點鐘準點報時。」
不過,震電並沒有起什麼疑心。說不定是樂發明了新的遊戲。它大步走向牽引車,打開駕駛艙的側艙門,掀開防水布。
「有沒有看到一隻茶色虎斑小貓?名字叫樂,雌性,尾巴上繫着鈴錢,身邊應該還跟着個傻呼呼的木頭人搭檔。」
克里斯瑪斯扭頭看向肩上的幽,臉上露出少有的不安。
三隻小混混齊聲答道,沒見過那樣的傢伙。這時,其中一隻小混混回頭看向螺旋階梯。
最後五秒。
漸行漸遠。
克里斯瑪斯和日光以極快的相對速度分離。在焰的共享視覺中,克里斯瑪斯的一抹紅色如同被風颳跑一般,攀升進黑暗之中。
——原來如此。
在那一瞬間的交鋒中,焰明白了。克里斯瑪斯能在虛空中隨心所欲地調整姿勢,既不蹬腳下的鎖鏈,也不利用鋼索的張力。焰雖暫時感到驚訝,但此刻牠的心中再沒有湧起更多情緒。幾乎所有心力都耗費在戰鬥上。此刻的焰,即便被砍掉一條腿,或許也只會將那份痛楚視作「危險度數值」一併吞下。
果然是那個背上的機械,焰心想。
伸出三根管子的背囊。安裝在管子末端的圓盤具有一定的重量,正是通過旋轉它們產生的反作用力來轉動身體。三根管子分別對應「縱」「橫」「高」三個軸,只要巧妙組合末端三個圓盤的旋轉,就能自由自在地轉動身體。
焰曾見過同樣的東西。在故事編織者的壁畫中。
大約二百年前曾號稱「不敗」的多爾袞——「白忌丸」及其搭檔「射干玉」。傳說射干玉背上長有「車輪之翼」。
焰臉頰上的鬍鬚舒展,露出了笑容。
真開心。
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
好戲纔剛開場。牠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一擊分出勝負。
焰的臉因高速控制而微微痙攣。與克里斯瑪斯擦肩而過的日光開始減速行動。日光到處拋撒錨索,撕斷好幾根立足點的鎖鏈,逐漸降低彈射器賦予它的極高速度。它的巨軀撞上一個大黴球,孢子的爆炸煙塵沖天而起,維持球形的菌絲骨架破碎飛濺,盤踞內部的多如繁星的巨型線蟲一齊飛出。即便如此,日光的下落仍未停止,直到撞上對面彈射器上寫着「三號」的八角形銘牌,才徹底耗盡所有動量。
接着——
肩上載着焰的月光,依然停在一號發射軌道上。
焰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發射月光。
克里斯瑪斯衝上黑暗的舉動中,生出了一瞬的猶豫。
幽察覺到了陷阱。
在那遙遠背後方的黑暗中,日光蠢蠢欲動。它甚至沒有撣落那些爲了尋找窄縫而試圖鑽進防刃套裝裏的線蟲,只是抓住翹起的銘牌邊緣,緩慢起身。
日光與月光分別位於螺旋階梯的兩端,將持續飛翔的克里斯瑪斯夾在中間。
那三道飛刃是否命中,根本無所謂。
現在,當然完全明白了。
樂只在黴菌森林的深處見過一次靈魂之刃的模樣。彼時,樂才明白了,爺爺的教誨沒有一句是錯的。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她總是被噩夢糾纏,花了好長時間,她才學會變身反擊。
這次的錯誤可不是鬧着玩的。
樂什麼壞事都沒做。
看到這一幕,焰的臉上也浮現出兇惡的笑容。
月光反手握住注射器,將還未取下軟木塞的針頭深深扎入左肩外骨骼的縫隙裏。一口氣將活塞推到底,拔出針頭,立刻扔掉注射器,發出兇猛的咆哮。
鐘聲響起,戰鬥開始,已經過去了多久呢?
所以,當聽到那音樂,並在掛鐘牀上醒來時,樂還以爲是夢的延續,有好一會兒都迷迷糊糊的。明明已經從夢中醒來,八音盒的音樂仍在耳邊迴響。久久不散。
靈魂之刃,伴着八音盒的音樂起舞。操控靈魂之刃的,是被稱爲御廚一族的大集會的貓們。沒人知道他們的真面目。僅用一個八音盒,就可以像操控手腳一樣操控衆多的靈魂之刃。
待在煙幕裏很不妙。
幽怒吼一聲。
幽回頭確認日光追了過來。那是僅憑腳部力量的跳躍。比通過彈射器射出、幾乎保留着全部動量的克里斯瑪斯要慢。順勢猛撲向月光,強行拖入近距離的混戰,趁日光追趕上來之前解決掉焰才最佳策略。焰應該會着重防禦,爲日光的追擊爭取時間。
出乎意料。對方也打算正面迎擊。牠讓月光接收從電波鬍鬚反射回來的電波,以毫米級精度測量距離,準備在進入攻擊範圍的瞬間發動攻擊。幽想在焰的瞄準波中插入幽靈信號進行干擾。就在這時,月光將右手伸進腋下的槍套,取出一個金屬筒狀物。
真是活該,他心想。
克里斯瑪斯用狼牙棒從斜側方錘擊,壓制長槍的軌跡,藉助那股反作用力令身體向上遁逃。由於衝擊力過大,狼牙棒的握柄從手中滑脫。雖然手腕上的皮帶勉強拴住了狼牙棒,但這反而成了禍根。皮帶纏在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上,將其從根部折斷,並往橫向扭曲。幽無視了克里斯瑪斯的錯誤反饋。反正只是手指。這種情況下沒空管這些。儘管衝擊讓身體旋轉,但速度並未衰減。只要進入長槍攻擊範圍的更內側,乾淨利落使出一擊狼牙棒,就能一舉扭轉形勢。
靈魂之刃,是大集會的軍隊,負責懲處異教徒。所謂異教徒,就是不聽大集會話的傢伙。總是反抗大集會的傢伙,遲早會被伴着八音盒的音樂而來的靈魂之刃殺光。
幽的笑意透過指令媒介傳染給了克里斯瑪斯。克里斯瑪斯左手攥住那兩根折斷並側彎的手指,用力一拉,將它們扳回原位。骨頭摩擦的聲音響起。她刺啦刺啦地撓了撓受到配重一擊、染得通紅的側頭部頭髮,用沾滿粘稠鮮血的手指,往左右臉頰上各畫了三根鬍鬚。
洞外,正前方的虛空中,月光站在那裏。
三根翅膀中的一根壞了。似乎是長槍摧毀了動力器官。日光緊追克里斯瑪斯。動作果然與此前不同。即便如此,克里斯瑪斯依舊並用鋼索,讓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靠狼牙棒的配重一次次格擋日光的突刺。
克里斯瑪斯勉強用狼牙棒的握柄擋住了配重,但卻沒有多餘心思調整角度卸力,而且這一擊也不是克里斯瑪斯的臂力所能應付的。克里斯瑪斯隔着握柄被擊中側頭部,向着月光的左後方彈飛了出去。
「找到了。」
焰甚至不打算規避飛刃。月光將橫掃出去的長槍在頭頂旋轉,瞄準逼近眼前的克里斯瑪斯斜劈下去。
緊接着,這一次它清楚地聽到了樂的叫聲。
焰狠狠咒罵。
她一邊哭一邊跑。雖然擔心哭聲會被聽到,但實在太害怕了,怎麼也忍不住。回頭看很可怕,不回頭看更可怕,樂一次又一次轉過頭看向迴廊的黑暗。
腦子一片空白。樂從藏身的瓦礫縫隙間衝了出來。
什麼身影都沒看到。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了。
對手的刀刃是細刃,自己的是寬刃。寬刃的刀刃即便揮舞劈砍也很強力,但在這種無法依賴視覺的狀況下處於劣勢。己方的刀刃又太大,太容易被電波捕捉;而對方的刀刃很細,連電波鬍鬚都難以察覺。
幽和克里斯瑪斯一同將目光投向洞外。
衝出來後,再也無法邁出任何一步。
月光強壯的右臂,用力拉扯先前射入牆壁尚未收回的錨鉤上的鋼索。必須從這團孢子煙幕中逃出去。找到煙幕的缺口,孢子濃度迅速降低——
即便如此,幽還是躲開了。
震電猛地停下了腳步,環顧四周,眼睛忽閃忽閃。
水平揮出長槍。偌大的刀刃從幽的視野之外飛掠而來。刀刃的動作,彷彿某種「必定命中,必定致死」的物理法則。月光完美捕捉到逃無可逃的時機,以只要碰到殘影軌跡便能撕裂肉體的極速,從左側瞄準了克里斯瑪斯的軀幹。
就這樣向月光突擊。
樂在恐懼驅使下,從牽引車的駕駛艙裏飛奔而出,不論如何先朝着音樂傳來的反方向逃去。當時,她壓根沒想過靈魂之刃追的竟是自己。她遵循爺爺的教誨,先逃跑再說。爺爺告訴她,只要聽到八音盒的音樂,不管怎樣都要先逃跑,因爲奉命殺戮的靈魂之刃,除了御廚護身符的持有者以外六親不認,說不定會把人誤當成異教徒殺掉。
越來越近了。
時間沾上了粘性。
克里斯瑪斯切斷將身體固定在地板上的鋼索,以令人目眩的動作蹬着牆壁、地板、天花板,悉數躲開如雨點般射來的飛刃,朝着洞外衝去。
——很強。
爺爺的教誨是這樣的——
感覺彷彿被惡靈追趕。
是一支巨大的注射器。
震電放輕腳步,從扭曲的艙門縫隙往對面看去。
溝渠上方,被天使的面具擠滿了。無數的靈魂之刃,四肢匍匐,層層疊疊堆在溝渠上,無言地窺視着樂。
剛纔的,不是樂的聲音嗎?
樂,身處一座堆滿雙臂多足工作機械殘骸、寬敞而滿是黴菌的圓頂內。圓頂的地面上,兩條深約一米的排水溝呈十字交錯。樂爬進其中一條,躲在勉強容下她腦袋的瓦礫縫隙裏,瑟瑟發抖。音樂依舊清晰可聞。雖然一段時間內沒有靠近,但也沒有遠去。
安裝在槍尾的兇惡配重,襲向了克里斯瑪斯的上半身。
無論在漆黑的迴廊裏怎麼逃,八音盒的音樂都緊緊追着樂。
「喝啊啊——!!」
伴隨着因緣,射出了三道飛刃。
活動的爺爺曾反覆說過:
震電朝着叫聲傳來的方向跑去。通道盡頭,是一處上半部分破損且扭曲的大型艙門。艙門後似乎存在寬闊的空間,能感受到多隻貓發出的電波在嗡嗡迴響。
爲了從槍的攻擊軌跡上保護幽,克里斯瑪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動作,奮力交換身體位置。槍刺偏了幽,轉而從側面擊中背部翅膀的本體部分,但未能刺穿,只是扭曲了克里斯瑪斯的軌道。翅膀旋轉起來。克里斯瑪斯利用鋼索向正側方逃去。
身後的黑暗中,不見任何人的身影。然而,無論怎麼逃,八音盒的音樂都如影隨形。
拉動鋼索,一個轉身,雙腳着地站定。
爬進溝裏,把身體擠進瓦礫的縫隙。
而在月光肩頭,是腦袋左半邊被鮮血浸染的焰。
被追的正是自己。
又使用了一根錨鉤,克里斯瑪斯的身體才終於靜止下來。
目標是焰。一道主攻,兩道封堵退路。不過,是否命中已無關痛。只要能爭取到時間,將皮帶從右手上解脫,改用左手握住狼牙棒就行。克里斯瑪斯用阻尼器抑制住身體的旋轉,將左手搭在狼牙棒的握柄上。
很近的地方,傳來了聲音。
焰更早一步就看穿了。剛纔捱了一記狼牙棒後,就一直在裝死的日光,從克里斯瑪斯背後招待了一擊長槍。目標是幽。
而焰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
幽從克里斯瑪斯的延髓處奪取了阻尼器的控制權,拼命遏制身體的旋轉。克里斯瑪斯也以自己的方式逐一切斷腦內失效的總線,耗費一秒有餘的時間復活了幾乎動彈不得的左半身。她拋出錨鉤,動用整個上半身拉拽鋼索,在即將撞上牆面之際改變了身體的飛行方向,滾進了無人的洞穴裏。阻尼器的Y翼以一個糟糕的角度接觸到地面。軸心可能已經歪了。
雖然不成句,但樂就這麼叫喊着。
樂,發出慘叫。
——該上了麼。
不會讓你得逞——正這麼想時,焰直接瞄準了過來。
殺——!!
回應似的,幽和焰也吼道:
被識破了。揮起備用狼牙棒的克里斯瑪斯從頭頂上落下。
樂什麼都不知道。
被躲開了。而且只是擦過。
克里斯瑪斯擲出狼牙棒。黴菌球炸開,孢子煙幕如同滴入清水的血液般膨脹開來,數量多到令人作嘔的蟲子一齊飛出。煙太濃,讓人睜不開眼。焰搭上月光的視覺,就在那一瞬間,牠聽見幽的飛刃刺進自己左前腿根部的聲音。根據刀刃刺入的角度,牠憑直覺反推出幽的未來位置,同時射出四枚刀刃反擊。幽進一步反擊,其中一枚刀刃,溜進月光喉部裝甲的縫隙刺入其中。鋼索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焰拼命抓住月光的肩,忍受着刀尖的倒鉤剜下肌肉離去的觸感。
意識到被夾擊的瞬間,克里斯瑪斯發來不安的詢問信號。幽也有一瞬間,被利用鋼索減速的誘惑所驅使。然而,幽沒有改變指令。
此時此刻,樂在顫抖。
你的必殺一擊被我躲過了。你的包圍我也逃脫了。損失是五五開。
震電加快了腳步。在緊握於雙手中的L形金屬絲的引導下,它在岔路口或左或右地拐彎。金屬絲的晃動越來越明顯。震電心想,樂果然就在附近。
突然,毫無預兆,音樂停了。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的、跑到了哪裏。誤闖進這個圓頂,終於沒力氣再跑了。只能躲起來了。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誰都絕對找不到的藏身之處。
焰發出了指令。
幽發自肺腑認爲。幽丟出飛刃的瞬間,焰並未選擇規避,而是捨身一擊。即便接下那刀刃自己也不會死,但如果對手中了配重的一擊就會死,牠如此判斷。
漂流穩穩停止了。它手握長槍,微微歪頭看着幽。終於追趕而至的日光,利用鋼索減速,佔據了月光背後的掩護位置。
月光如光束般移動。
☾
牠伸展身體,居高臨下地怒視着幽。
克里斯瑪斯架起狼牙棒,怒吼:
此時,克里斯瑪斯衝進了月光長槍的攻擊範圍。
沒有聽漏。翅膀的驅動聲少了一個。
樂的安心只維持了一瞬間。很快,沉默帶來的恐怖取代了音樂帶來的恐怖。爲什麼音樂突然停了。靈魂之刃是去別的地方了嗎,還是說……
靈魂之刃,是戴着天使面具的大型機器人。它們現身時從不會只有一臺,而是數十臺,有時甚至數百臺同時出現。它們沒有主人,也沒有自己的意志,敏捷而有力,成羣結隊襲來,轉眼間將異教徒撕成碎片。
幽的遲疑僅持續了一瞬間。
然而,音樂確實追着樂不放。
「靈魂之刃會伴着八音盒的音樂起舞。」
螺旋階梯的兩端,日光和月光同時蹬上彈射器的發射軌道。佔據了克里斯瑪斯背後位的日光傾盡全身力氣,而肩扛焰的月光則像是在虛空中邁步。兩臺機體架起長槍,迅速縮小包圍圈。
第一次聽到這番教誨時,樂還很小,不知道什麼靈魂之刃和八音盒。爺爺有八音盒,所以很快就見識到了,但靈魂之刃是什麼,直到很久以後才明白。
幽的臉上浮現出笑容。腦中的溫度持續急速下降,他正以一種彷彿沒有血肉感官介入的冷靜,構築着下一步的行動,唯獨那張臉卻在發笑。
受了好幾次傷。加速劑也只剩下兩支。雖然記憶模糊,但不可能一直連續使用那東西,所以想必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焰無法信任自身的時間感,便詢問月光主心臟的搏動次數,根據那個數字大致計算了一下。
結果得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大約三個半小時。
——怎麼樣。
厲害吧。面對十二秒內打敗我的傢伙,我竟然能戰鬥三個半小時。
這麼長時間的潛泳,還是頭一次。
說不定在托爾克的歷史上也是第一次。
那個機器人也很厲害。看它那個樣子,還以爲它肚子裏裝的填充物一定也鬆鬆軟軟的。可沒想到,戰鬥持續了這麼久,那傢伙的肌肉動作沒有衰退,感覺器官也沒有因缺氧而熄火的跡象。
來了。
焰繃緊沾滿鮮血的身體。月光架起長槍。正上方。
肩上扛着幽,克里斯瑪斯迫近。明明還沒甩掉日光,卻直直地朝焰落了下來。
直接瞄準。
進入攻擊範圍了。
日光和月光的長槍交錯。
漫長的一瞬。克里斯瑪斯做出了難以置信的動作。她仰起頭,抱住刺出的長槍,利用下落的勢頭轉身,化解月光長槍動作的同時,以毫釐之差躲過了從背後襲來的日光長槍。
幽將全身力量集中於四肢,猛蹬克里斯瑪斯的肩膀。
月光踢開被克里斯瑪斯纏住的長槍,幽被留在了螺旋階梯的虛空之中,距離焰大約兩米的前方。幽輕輕蜷縮身體,靠尾巴帶動旋轉,驅使剩下的所有飛刃先行,隨後朝着眼前的焰猛撲過去。焰釋放因緣,揮舞着刻意將鋼索縮短固定的飛刃,拋向與幽相撞的路線。
那一瞬間,雙方都擔心對方。
焰心想:混蛋,不是那邊啊,那樣可躲不開呀!!
幽心想:你在幹什麼啊蠢貨,那樣怎麼可能來得及!!
然而,無論是幽還是焰,甚至都沒注意到克里斯瑪斯。
日光與月光正面相撞。
幽獨自在虛空中,痛苦地掙扎着。
下達指——
無法原諒的,是那一天那一刻,輸給幽的自己。
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
就在這時,克里斯瑪斯整個身子撲向月光的左手,用嘴裏叼着的小太刀切斷了綁住幽的鋼索。
幽無論是用身體衝撞焰,還是緊抓住月光機體的動作都失敗了。黑色的、小小的身軀,本想借着跳躍的勢頭飛出去,卻猛地停住了。
是樂的鈴錢。
焰與幽四目相對。
遠處克里斯瑪斯在喊着些什麼。但焰眼中除了幽的臉別無他物,耳中除了幽的呻吟萬籟俱靜。月光左手抓住幽的身體,右手纏繞着鋼索。只要月光右手全力一拉,一切就都結束了。鋼索會深及幽的骨頭吧。
幽和焰都猛地一震。
震電把手伸進腰間的儲物袋,掏出一個小東西,用笨拙的姿勢扔了過來。震電的機體在原地打轉。焰輕輕一躍,用嘴接住那個小東西,然後藉助鋼索穩住身體的漂移。
然而,纏繞在幽脖子上的鋼索並沒有鬆開。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是焰飛刃的鋼索。
月光踢開日光礙事的機身,焰傾盡最後的力氣拉扯鋼索。幽的身體被輕易地拉近,被月光的大手擒獲。
焰身上又捱了三枚刀刃。
他們的目光被螺旋階梯牆面一角上,不遠處的一個洞吸引住了。
那裏,是眼睛忽閃忽閃、兩手兩腳都不停撲騰着的震電。
「搞什麼,那傢伙在幹啥——」
焰愣愣地自語。幽則沒有回答。
焰咆哮着。
——連作戰策略都沒法制定,也就無法同情;正因爲無法同情,纔會想盡辦法戰勝對手,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纔是真正的殊死搏鬥。真正可怕的,真正能認真起來的,也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啊。
這是最後的破綻。
原來並不是幽,牠心想。
——之後的都像求愛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