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幽之章

和尚的問題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9761 字

《貓的地球儀》2 幽之章 和尚的問題插圖(1)
《貓的地球儀》 · 2 幽之章 · 和尚的問題 · 第1張插圖

雙子座月十四夜。還有四天。

說句難聽的,那傢伙就是個臭和尚。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路過的年輕母貓的屁股看。難道就好這口?每每與毛比較短的母貓擦肩而過,那和尚就從搭檔肩上使勁探出身,簡直要栽下去,還「嘿嘿,嘿嘿嘿」地笑。下流至極。簡直是衰老醜態的活生生寫照。

那傢伙正是主持焰葬禮的那位僧正。

「好啊。真好啊。機芯坑無論何時候來,都是美女如雲吶。」

和尚低哼着說完,拿尾巴上的鈴鐺「啪」地敲了一下搭檔的頭。大概是徹底受夠了主人的醜態,和尚的搭檔躲在貓面具下一聲不吭,揹負着巨大的背囊,在路上默默行進。背囊裏裝的是,逛遍各處攤位採購來的各類口糧。焰被視作怪物,沒法在城裏露面,作爲其使者的和尚,便帶着貓面具來到了機芯坑。

不過,別信和尚的胡話。機芯坑並非美女如雲,而是一個武器商人衆多的城市。淨是坡道的迴廊層層堆疊,縱橫高度約500米的空間中,擠滿了近百家武器店。從席地鋪上塊破布,小太刀一字排開的小商販,到坐擁好幾間工作室的老字號,經營形態可謂五花八門。

連綿的攤位前,掛滿各種各樣形狀的招牌,商品上貼着五顏六色的標籤。當然,這些是爲了展示這家店主營什麼商品、商品長什麼樣的、價格如何如何。但麻煩的是,說到文字,托爾克的貓們頂多認識自己的名字。價格的數字還好說,但顧客也好店主也罷,幾乎都不會讀寫。

於是,店主們絞盡腦汁。

首先,招牌設計成圖案化的畫,或者類似符號的東西。再和其他店主溝通,讓同行在招牌上掛上相同的畫或符號。商品上的標籤也同樣如此,用畫或符號說明商品有多麼划算,極力避免文字的使用。比方說,如果那把刀是曾斬殺過四隻盜賊的名刀,那麼標籤上就畫四個帶叉的貓的剪影。說到武器這門生意,裏面近七成是二手貨,所以常常故意弄出些意味深長的傷痕,或者用老鼠的血弄髒,以彰顯其久經沙場的強者風範。然而,在這些有故事的武器中,最頂級的當屬——

臭和尚全神貫注欣賞母貓屁股的目光,停在了某個攤位後方靠放的斬甲刀上。

那是一把老舊的斬甲刀,從中段往後折斷了,卻依然巨大。刀身被封魔之繩緊緊纏繞,旁邊還供奉着熏製的老鼠。綁在刀柄上的標籤,畫着彈簧般的螺旋狀符號,和「二千五百三十三」這個數字。

螺旋。二千五百三十三。

焰•螺旋潛泳員,二千五百三十三號。

換言之,這正是當代多爾袞屠戮前代的斑所用的那把大刀。要是問起爲什麼施加了魔封,攤主定會滔滔不絕地解釋這把妖刀多麼可怕。哪怕求老闆賣給自己,也會被斷然拒絕,說這是非賣品——至少一開始會這樣。

和尚苦笑了一下。

同樣的斬甲刀,今天這已經是第四把了。而且,最初的第一把看起來最爲寒酸,連注連繩都沒纏。和尚出門的時候,還看到焰正拿它清理窩裏的黴菌。

離開攤位,和尚加快腳步。貓面具搭檔穿過刀劍市場,爬上角度如梯子般的樓梯,穿過乞丐扎堆的古老下水道,邁着目標明確的步伐走向機芯坑舊城區。確認過嵌在石牆縫隙間的標識,一邊驅散老鼠,一邊沿着通道前行。以破破爛爛的公交車站爲標誌,繞到其後方,走下讓人聯想到峽谷的狹窄樓梯。

樓梯通向一扇木製的門。

門下方開了一個大洞,像是被錘子砸開的一樣。城裏偶爾有這樣的門,爲的是能讓懶惰的貓省事地進出。門把手上掛着一盞熄滅的發光細菌燈和一塊小黑板。

白粉筆寫下的文字,念起來是「鐵皮屋」。

雙子座月十五夜。還有三天。

「不用匯報了。」

橘貓嘆了口氣。

橘貓說完,又補充道:

和尚瞪大了眼睛。

橘貓瞥了和尚一眼。

橘貓扭動身子,後腿搔了搔耳後。

「霞大人。」

橘貓率先邁開步伐。牠快步穿過機器的縫隙,同時回頭瞥了一眼貓面具。

「竟然被汝這種傢伙發現。看來貧僧的修行還遠遠不夠啊。」

橘貓用銳利的目光審視着自己的工作,說道:

和尚覺得很好笑似地自言自語,一邊啃着燻鼠,一邊陷入了沉思。貓面具探頭觀察着和尚的臉問:「好喫嗎?」橫樑破碎的天花板轟然倒塌。穿過天使身影消逝的迴廊,霧氣悄然來到再無公交停靠的車站。

屋頂上,已沒了貓和鼠。

「聽好,爾等總說什麼路上磨蹭,難道就一點不覺得奇怪嗎?那個隱藏爪牙的焰,突然做出如此膽大包天的示威行動。還是在駐屯軍準備再次遠征之際。」

「不敢當。」

——明明已是隱退之身。

「有兩把這麼厲害的寶物。也就是說,把你派來跑腿的,不正是某位擁有兩臺大機器人作搭檔、身手不凡的大人物嗎?」

「不是,貧僧只是個跑腿的,就算施主問貧僧有什麼問題——」

橘貓鑽進盡頭的那扇門下。和尚讓貓面具開門,自己跟在後面。是個堆滿木箱的小房間,看樣子是成品倉庫。

柴權現。凝視着排列成行的紅色鳥居深處的黑暗,層州流氓團•蒼森一家的總長——巖陣坑的雫——一上來就這麼問道。

「那傢伙現在也在跑腿呢。」

「不,不用了。反正只是交貨而已。這邊走。」

說着,牠跳上一張擺滿雜物的大桌,用尾巴勾住發光細菌燈的圓環,用力一拉。燈光漸漸亮起,照亮了擺在桌子正中央的細長木箱。木箱長約一米半,裹着油紙。

「多爾袞佔據了氣聯坑,駐屯軍無法公開行動。所以我們代爲行動了。您忘了嗎?」

「算了,直接給你看說不定更快。雖然看了你也未必明白。」

「在市場追蹤您很辛苦。駐屯軍每天都來催促。據說參謀們很不高興——說霞大人不管去哪兒、做什麼都總是在路上耽擱,讓他們很困擾。」

「那麼,我們是否應該分別調查異教團體?」

「可是這樣的話……」

貓面具右臂水平伸展,肌肉在骨內旋轉,捲回全部鋼絲,將刀刃也收回了手臂中。它翻找旁邊的袋子,又拿出一隻老鼠遞給和尚,「還喫嗎?」和尚直到最後,都未曾抬頭看向天花板。

「不,不對,不對啊。應該沒那麼大才對。至少沒披外骨骼,就算穿上盔甲估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就是說,那隻老鼠是靠動作敏捷度決勝負的類型,擁有某種在貼身狀態下發動的致命絕技,是絕不能讓其靠近的傢伙。所以,最好有能把它遠遠推開的武器。要是還能裝上一個巨大的、在這個距離上也能一擊必殺的刀刃就更好了。對手爲了接近,會猛撲過來,於是要瞄準那個交鋒的瞬間,使出渾身解數狠狠刺進去。一直刺到刀尖從另一邊扎出來爲止。頭部是盾型的,不會輕易脫落,刀刃上有鋸齒狀紋路,如果胡亂掙扎,傷口會越變越變大。就算這一擊殺不死它,也會讓它動彈不得。這時候再讓另一方補上致命一擊就結束了。」

和尚笑了。

橘貓說着停了下來,回頭看向身後的貓面具,又抬眼望向站在肩上的和尚,

「我還想問咧。估計是極其巨大的老鼠吧。」

「需要改天再來嗎?」

「現在還不能告訴汝。」

這樣的槍尖有兩根。

和尚吐掉老鼠的小骨頭。

「雖然訂單上沒這麼寫,不過這大概是槍尖。」

彎曲成骨狀的刀刃從右臂橈骨中揮出,無聲地貫穿車站屋頂,直插入迴廊天花板。貓面具拉動鋼絲,銀色曲線在黑暗中繪出魔術般的弧形,當反手一擊再度穿透天花板折返時——

「375的客人就是你嗎?」

「按照訂單要求,只用了鋼材裏最好的黑身

部分削制。淬火也做得非常到位。因此韌性較低,而硬度較高。簡言之,雖然堅硬且鋒利,但受到衝擊容易碎裂。話雖如此,不過嘛,除非放鐵砧上用錘子之類的東西狠狠地砸,否則不太可能完全劈成兩半。總之,這東西特長是切肉。畢竟這麼大的個頭,不管是鎧甲還是什麼玩意兒應該都能一刀劈開,但我可不推薦這麼幹。

是兩柄刀刃。

「怎麼了?你也需要一隻和尚嗎?」

沉默回答了這句明知故問。

「不對。」

和尚依舊裝傻。

「你是給誰跑腿?」

隔着屋頂傳來的那些話,將諂媚且無禮表現得淋漓盡致。儘管立場上歸和尚管轄,卻毫無敬意,甚至懶得掩飾內心的輕蔑。

貓面具的右手一閃。和尚甚至沒有瞄準。

「好大的太刀啊。而且這形狀,真是奇妙。」

至於槍桿,要裝上這種怪物,反方向也得加上相應的配重才能平衡。依我看,至少得4公斤,但具體還得看槍桿材質和長度,這方面你得多試試、多調整。——有問題嗎?」

橘貓目光沒有離開槍尖,喃喃自語般說道,

「是橘色。」

迎面就是工作室。一間不算寬敞、石砌牆面裸露在外的房間,裏面堆滿了小山似的工作機械。房間正中央擺放的一張工作臺,只是將木箱並排堆好,再疊上一塊厚鐵板了事。上面趴着一隻棕色的貓。毛極短。瘦削。看起來既像上年紀的老貓,又像營養不良的幼崽。棕貓狠瞪和尚一眼,視線依次掃過額頭上的星形、三枚耳飾、尾巴上的鈴鐺、戴着貓面具的搭檔,最後重重點頭。

「這年頭,居然還能搞到375改良型鋼材啊。還是那麼大一塊。」

「——這東西是用來刺什麼的啊?」

「正是。」

儘管如此,和尚還是勉強說出了最先浮現的疑問。

仔細一看,兩根槍尖的鎖孔形狀和凹槽紋路各不相同。盾型的頭部也刻着相異的銘文。是以藤蔓黴菌紋飾鑲邊的小型神聖文字——「櫻花」與「秋水」。

「對吧?」

(黑身:即血合肉,位於魚背和魚腹之間的中間部分。血合肉含有大量血液,紅中帶黑。)

貓面具並未停下腳步,而是走進車站,將大包從肩上卸下,坐在長椅上,打開背囊的蓋子,取出裝着燻鼠的袋子。和尚跳到貓面具的膝蓋上,一邊啃咬機器人遞來的老鼠,一邊帶着苦澀無奈的語氣喃喃道:

破車站的屋頂上,有一隻貓。

「哦?真有那麼奢侈?」

和尚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直截了當地問:

和尚幫忙打包。用繩子把木箱捆好,綁在背囊上,讓貓面具揹着。他離開了鐵皮屋。爬上峽谷般的樓梯,繞過公交車站時,他被低語聲叫住了。

「搭檔挺嚇人啊。這麼說,那東西是你用的嘍?」

要裝上如此巨大的槍尖,需要多長的堅固槍桿啊。

「想必是珍藏的吧。不太清楚。」

和尚依舊愣在原地。

「規格說明書不也是你帶來的?沒看嗎?」

「話是這麼說,但承蒙恩人讓我接下這麼一份奢侈美差,起碼也想打聽一下名字嘛。」

「貧僧帶來材料。施主把它削好。工錢全款預付,不得提問。那後生是這麼說的。」

橘貓果斷糾正,從工作臺跳到地上。

「另一方?」

光是鋸齒狀的刀身就接近一米。厚度超過三釐米。整個刀身經過煅燒,呈現暗淡躍動的彩虹色澤。刀頭呈盾型大幅展開,上面刻有用於卡住敵方武器的鎖孔狀缺口。給敵人放血的凹槽則從刀尖順着刀刃延伸而下。

「失手了嗎?」

話說回來——和尚心想。

「聽好。這麼大塊的鋼材,一般能削出五把大太刀,再用邊角料做四五把小太刀。只要排料佈局多下點工夫,別浪費掉就行。通常都會這麼幹。375更是如此。不過那是優先數量,忽視質量的做法。要是隻想用那批鋼材裏最好的部分……」

「類似的說法是?」

打開門。

「想幹什麼?綁架小嘍囉來拷問嗎?以紅玉之名作保,那可是比彩票更難中的賭博哦。上次遠征活捉副首領,不過是萬分之一的僥倖罷了。」

「不是……嗯。確實,沒說不讓看……」

和尚眼珠一轉,裝傻道:

「不。上次來的時候也說過,貧僧只是個跑腿的。先前在這兒的後生,今天休息嗎?」

「您接下來要回氣聯坑嗎?」

「——話說回來,」

說到這,橘貓停下,搖了搖頭,

「這點我們明白。把異教徒折磨至死,屍體就能成爲我們報告的材料……」

「貧僧性情使然。託它的福,出家都晚了。」

「這可說不準。焰從雷祭坑消失到攻陷氣聯坑的這段時間,沒人知道牠在哪裏、做了什麼。不過,確實有一次,焰親口提過類似的說法。總之,現在急於行動也無濟於事。」

「那位一被叫棕貓就發火的老闆,便是施主吧?」

「還沒營業呢。外面的燈不是滅了嗎?」

「——您是說,多爾袞和『黑色傀儡師』有關聯?」

和尚說道:

「我先說明一下,你再幫忙轉達——那個,」

「貧僧沒忘。那些膽小鬼現在可不敢對氣聯坑出手。對手可是焰啊。如果貿然派兵反被焰打得潰散,紫禁箱城的滾滾雷聲,也會讓參謀們的腦袋滾滾落地——話說回來,所謂的『我們』裏也包括貧僧嗎?」

橘貓熟練地揭開油紙,「訂購的貨品」顯露真容。

鳥居的黑暗深處,傳來了貨真價實的狼狽氣息。

「——你怎麼知道的?」

雫笑了。

「我說啊,這種時候就算被猜中了也要裝傻。沒準我只是在套你話呢?」

黑暗陷入了沉默。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最近有點奇怪。我只不過是在想,該不會你最近打算去死吧。」

黑暗再次開口。

「我可沒打算去死。不過,我需要和尚。我想只要拜託雫,你總有辦法幫我搞定。」

雫不耐煩地搖了搖頭,聲音變大了。

「喂,你真的很怪啊。第一次交易的時候,就因爲我們這邊多了一個人,你就讓我們白等了那麼久。那股謹慎勁兒都跑哪兒去了?聽好了,有個蠢貨好像要挑戰多爾袞,這事兒已經傳開了。我聽了都驚呆了。畢竟不久前纔剛剛換代。我正琢磨『哪來的笨蛋,世上竟有這種急性子的蠢貨』,結果你突然把我叫出來,張口就是『我沒打算去死,不過需要個和尚』。難不成你覺得全天下就你會1+1?想什麼呢,你個笨蛋。你可是懸賞上掛了血統證書的通緝犯啊。」

「用不着擔心。我的身份又沒暴露,黑貓這東西到處都是。」

「你會死的。你把多爾袞當成什麼了?」

「這樣啊,都已經傳開了啊。我還不知道呢。」

「畢竟氣聯坑都成那副德行了。多爾袞被傳成了怪物,什麼『焰的身體太白,正眼看就會瞎掉』,什麼『牠的巨人搭檔,一聲怒吼就能吹飛對手的靈魂』,淨是些胡說八道啊。不過世上總有些好事之徒,多半是戰戰兢兢去氣聯坑試膽,結果撞上耍弄骷髏,嚇得腿軟了吧。」

「哦嗯。」

「另外還有一件事。」

「怎麼了。」

「今天,我的部下被殺了十隻。」

黑暗沉默了。

「現場留下了腳印。路行者來了。就在這片森林裏。不止一兩隻。大集會的動煉坑駐屯軍在行動。我也一直留神,反覆叮囑過手下們。我們這兒不久前剛有憂國塾的客人落腳,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就糟了,所以我派了十隻身強力壯的小弟去當保鏢。結果全被殺了。客人的屍體也沒找到,這會兒怕是正輪到嚴刑逼供的最緊要關頭吧。嘿,頑固的混賬玩意兒,快招,黑色傀儡師在哪兒——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過,或許彼此都一樣。我認爲焰是最厲害的,但焰可能並不明白這一點。不過呢,之後不久,焰的熟人,一個叫樂的孩子就猜中了我的心思。她說,雖然你找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理由,但簡單來說,你就是想要朋友吧。」

「這麼說,是指?」

「讓我嚇破膽的事太多,壽命都縮短了。——真是的,偏偏是電尾啊啊啊……」

雫心想,不可能理解。不惜做到那種地步、只爲追求強大的焰,當牠的存在意義從根本上被動搖時,恐怕沒有餘力對幽抱持憎恨以外的感情。

隨後,雫正襟危坐。將尾巴繞到身前,搭在右前足上,肩膀下沉。

雫已經無法將身邊的這隻黑貓與自己視爲同類了。

於是,雫無言以對。

「——焰,理解了嗎?」

雫沒能說完這句話。

雫忍不住這樣想。可是這就等於在說「如果幽不是幽,焰不是焰」。既然這兩隻天才以貓的形態降生在托爾克,或許除了以這種方式相遇之外,註定別無他路可走。

這是道別的問候。

幽搖了搖頭。

「那再見了。」

也許幽當年看焰潛泳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認真的金色眼瞳注視着雫。

然後,這個小不點贏了。

「所以,你就發出了挑戰書?」

「爲什麼?」

「你該不會打算故意輸掉吧?」

幽將聲音換成米波,說道:

「那個啊,昨天就完成了,前往地球儀的裝置。其實,很早以前就基本完成了,只是把一些細節工作都收尾了。然後我突然想起來,如果要進行正式的螺旋潛泳和焰戰鬥,必須請和尚來辦葬禮纔行,我把這事全忘了。一開始我覺得不需要,但畢竟潛泳要涉及到對手啊。還是不能那麼搞。」

見此情景,雫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幽抬起頭,露出夢幻的、憧憬的、凝望遠方的、孤獨的眼神。

「混、混賬東西!得虧是本大爺我,才能只憑這點反應就扛過去!聽好了,當着手下們的面,一句話也別多說。要是讓那幫傢伙聽到這個名字,說不定會嚇死。」

「就是說,你大可不必特地跑到柴權現這種窮鄉僻壤,去搞那些繁瑣的交易吧。你實際上就是個很厲害的傀儡師,就算自稱圓伎丸的部下,也沒人覺得你是假冒的。直接指揮我們,造個什麼去地球儀的大炮,事情應該早就解決了吧。」

然而,事實本就如此。這個小不點的人生始於被丟棄到黴菌森林的一刻,養母圓伎丸被大集會殺害,他從未在城裏居住過一天,一心以地球儀爲目標,一直孤零零地在黴菌森林中生存至今。

「承蒙您的周至禮數。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請您先行賜教。」

雫說:

幽的聲音追上雫的背影。雫沒有回頭,繼續走着,豎起尾巴作爲回應。

雫站起來,用力抖了抖身子。

一句話說完,留下幽,離開了柴權現。

「十八。」

「您先請。」

「真好笑。那傢伙竟然說:『我來替牠做你的朋友好了,請你和焰再比試一場吧』。真是直插心窩。被戳到痛處的我氣不打一處來。一氣之下,我就想,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再比一場吧,再也不指望什麼多爾袞了。」

——果然,就如樂說的那樣吧。

「我要走過去了。」

「——說到故事,那你有沒有聽過『加倍奉還』的故事?」

「我想要朋友。」

幽寂寞地笑了。

幽的舉止,是黴菌森林裏棲息的黑道的禮儀。而且是異於現今流派、相當古老的做法。不與雫直接對視,是表示對上位者的敬意;尾巴藏在屁股下,則是表明自己沒有與對方戰鬥的意圖——如果尾巴無法自由活動,就無法迅速撲擊。

「不勝惶恐。雖有違尊卑長幼之序,還容在下先行僭越。恕在下失禮,鄙人乃一介愚鈍之輩,不熟習當世之仁義禮儀,無奈只得沿襲舊時規矩行禮,還望海涵。若有疏忽怠慢之處,懇請見諒。」

「容在下再行僭越。鄙人生坑及年歲皆不可考,唯以此身攜鈴錢名牌,流寓林壑草莽之間。幸而與菊水一組結緣,得拜魁首電尾之虎斑貓圓座下,蒙諸兄賜本名曰幽。未及報恩,菊水一組竟遭討伐,魁首電尾亦已身故。自此鄙人徒懷『漫步長空』之愚念,以克里斯瑪斯爲伴,忝列代代傳承之家業末席,謹報全名——幽•三十七號天行者。遲致問候,復多有失禮,雖事出有因,在下亦汗顏之至。鄙人乃是棲身於迴廊暗巷最深之底層、無顏面對太陽儀神尊的半尾之徒,若閣下將此荒唐事付之一笑,便是三生之幸。還望魁首大人不棄,日後萬望多多關照。」

雫神情恍惚,嘀嘀咕咕念着什麼經文,不過很快便恢復了神智,說道:

「不過,我覺得還是不告訴雫比較好。說不定會毀了你的美夢。」

「知道了。當天,我會派到螺旋階梯去。這樣可以吧?」

「心裏一直很堵很堵。就連完成前往地球儀裝置的工作,我也不由自主把進度一拖再拖,這說不定是因爲,我不想以現在這個樣子去地球儀。雖然這話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想,其實我還是希望有人能誇獎我。只不過直到最近,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於是我變得扭曲,找到剛成爲多爾袞的那個潛泳員,挑起一場私下的較量。那時候,大集會已經開始注意到我的存在了,我想利用多爾袞的權威作掩護。找茬挑起私鬥打敗多爾袞,再用重賽當誘餌,好好利用牠——我當時本是這麼打算的。」

這句話讓雫想起了之前一直被打斷的話題。

「我說,那照這麼看,你跟圓伎丸共事過嗎?」

「圓伎丸教你,打、打架……」

雫雖然非常想聽,但又覺得那會是個很恐怖的故事。

雫嚇得意識又差點遠去,哆哆嗦嗦搖了搖頭。

然後,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幽和焰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相遇會怎樣。

「我很久之前就認識焰了。當時研究遇到瓶頸,我爲了發泄跑去螺旋階梯,第一次看到了焰的潛泳。那時候焰也纔剛起步。不過,焰很帥。那傢伙從那時起就沒什麼人氣,也沒人稱讚牠,可我一眼就看出焰非常強。焰很帥,很漂亮,很孤獨,也很堅定。」

「哦,哦。真丟臉。」

「那時候我還小,沒能加入突擊隊。只能幫工作室做些雜活,或者跟着巡邏隊一起巡邏地盤。不過圓經常陪我玩,教了我好多東西,也給我講了好多故事,還教我怎麼打架。」

想到樂,幽覺得很滑稽似地笑了出來。

「那就是焰吧。」

雫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或許是內心驚愕,又或許早有察覺。但僅觀察雫的表情,無法判斷是哪一種。

「不用。從一開始我就有這個覺悟。別小瞧蒼森一家。這次是我這總長失德。反正我們所有人被官府抓到了都是死路一條。這就是對着紫禁箱城張弓搭箭的下場。但是啊,你不一樣。你和我們氣味不同。雖然跟我們聞着很相似,但更——」

——這傢伙,是何方神聖。

明明察覺到了,卻一直在否定這個悲慘的想法。

幽思考了片刻。

「所以說!那不是更不應該這麼搞嗎!你的宏願不是眼看就要實現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好死不死非得去挑戰什麼多爾袞不可啊!」

「謝謝。」

雫幾乎是下意識說道。

「那樣做的話,很快就會被大集會發現的。」

黑暗突然開口: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一開始就這麼說呢?」

雫竟因爲「電尾」這個可怕的名號,坐着昏了過去。

「不過,要小心。大集會的爪牙確實在這片森林裏遊蕩,想要你的命。這可不是以往的禮節性拜訪。那些傢伙是認真的。他們可能已經意識到你不僅僅是個傀儡師了。」

「我想焰應該能理解吧。」

「初次見面,請魁首大人賜教。」

雫只能暗自感嘆,世上竟有這樣的傢伙。「呼」的一聲,雫嘆了口氣。

「請隨意,務必隨意。」

「對了,就是這個,大集會那幫混蛋要來這片森林了。聽我一句勸,我不會害你,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避風頭。別再打那些奇怪主意。實在不行,就當你是我來自遠方森林的小弟,讓你藏在我們這兒也行。對,就這麼辦吧,怎樣?」

「我感覺,這是我未完成的工作。」

幽久久地將尾巴墊在身下,臉轉向一邊,壓低身體。直到雫從尾巴上抬起手之前都不能動。然而,雫遲遲沒有回應,身體也沒有絲毫動靜。幽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

雫如岩石般紋絲不動。

接着,幽出現在雫面前。

這傢伙沒有同伴。雫覺得自己早已察覺到了這一點。

幽再次點頭。

「謝謝。」

雫仔細打量幽。

親口說出那個駭人綽號的瞬間,雫就再度暈厥。幽立刻用前腳扶住那保持着坐姿倒下的龐大身軀。

「說實話,一開始我也稍微考慮過。想辦法巧妙引導比賽走向,在既不被焰發覺,又不被殺的情況下輸掉。但現在不同了。我要去地球儀。不過在那之前,這次我會如焰所願,全力以赴地與牠戰鬥。」

「對不起,真的,我……」

「我把咱家的戰僧借給你。腐鼠有幾隻?」

「服了。雖說一直以來都沒少被你這傢伙驚到,但這回,這回是真的服了。看來是活不長了啊。」

幽迅速以鼻子近乎觸地的幅度深深鞠躬。電波鬍鬚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銀色弧線。

雫一時拿不定態度。

「我就在想,怎樣才能變得像牠那樣呢。要獲得那般強大,本應捨棄除此之外的一切。焰捨棄了一切,獨自一人變得強大,卻從沒有半點迷惘。不像我這樣心中盡是疙瘩。所以我向牠挑起私鬥。這些牽強的藉口背後,我在想,如果是這個我覺得很厲害的人的話,說不定也會誇我一句很厲害。——而且,說實話,我羨慕嫉妒毫不迷茫的焰,想讓牠喫點苦頭。」

「還是請您先賜教。」

「雫!喂,雫!沒事吧?」

幽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牠有沒有理解我。」

雫心想,但是,也就是說……

「我是天行者。」

意想不到的近處,鳥居背後,一隻暗色的貓走了出來。他金色的眼眸閃着光,踏着石板路走來,在雫面前突然側身滾了一圈,然後斜着身子,避免與雫直接對視,兩隻前腳併攏,身體低伏,尾巴墊在屁股下,謙卑地坐定。

「嗯。」

確實如雫所說,如果讓蒼森一家的部下們聽到這名字,光是「電尾之」這幾個字足就以達到致死量。與住在城裏的正經人不同,對生活在黴菌森林的不法之徒來說,圓的名字混合了敬畏與憧憬,具有極其特殊的意義。圓的武勇在他們口耳相傳的過程中不斷純化,圓如今對這羣法外之徒而言,已然化作既護佑他們、又會降下禍祟的神明般的存在。或許正因如此,現在大家更多用「圓伎丸」這個名字來稱呼圓,而不是生前的外號「電尾之虎斑貓圓」。

這個小不點,要是並肩而坐,甚至能俯視他兩耳間的頭頂,可他就是那個「黑色傀儡師」。而且就連那名號也不過是個欺騙外界的假身份,其真實身份是天行者的後裔,還是那個圓伎丸曾經的部下。

幽說道。

「我還不知道大家都這麼怕圓。雫,原來你膽子也挺小的嘛。」

今後無論以何種方式結束,這都是最後一次見到那小不點的身影了吧。

然而,幽在最後的最後,向雫坦露了所有的祕密。

至少在最後,要把一切都告訴雫。

這或許也是幽所認爲的「未完成的工作」之一。

想到這裏,雫突然停下腳步,張開鬍鬚笑了。

——希望如此。

說不定,在某種程度上,我也當上了那傢伙的朋友。

《貓的地球儀》2 幽之章 和尚的問題插圖(2)
《貓的地球儀》 · 2 幽之章 · 和尚的問題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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