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焰之章

說出來就能明白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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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的地球儀》 · 1 焰之章 · 說出來就能明白 · 第1張插圖

可遠不止一小段路,他們走了很久。

幽的窩,位於緊貼托爾克外殼的外壁的,一處巨大而形狀複雜的船塢中。更準確地說,幽似乎把整個船塢都當成了自己的窩。

「待在這麼靠外的地方不危險嗎?要是發生氣密泄漏就完蛋了啊。」

幽平靜地答道:

「是很危險。不過,這裏也有不少方便的地方。」

一聽幽這麼幹脆地說「危險」,樂頓時退縮了。

「沒事的。船塢本身很堅固,進去就安全了。」

幽穿過一道道氣密隔牆,往船塢深處走去。隔牆經過改裝,似乎能用電波信號控制開關。他們依次邁入船塢的中心區域,首先是幽,接着是焰、日光和月光,最後是怯生生的樂。

這是個相當寬敞的空間,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機械塞得滿滿當當。

「我要開燈了。」

幽發出電波。

下一刻,光明充滿了整個船塢中心區域。樂嚇得緊緊抓住了日光的大腿。焰只是一瞬間瑟縮了一下身子,在這過於突如其來的光線中眯起眼睛適應,但很快便說:

「……厲害,是電力照明啊」

天花板、牆壁和柱子上安裝的許多玻璃球,散發着黃色調的光芒。

「這些都是嗎?」

在紫禁箱城中,焰見過同樣的光。但那不過是傘下有一根電力照明管而已,遠不及這般規模宏大。

「嗯。啊,這些可不是我做的。只是這船塢碰巧還保留着以前的樣子。這些照明也是,光是換了保險絲就全亮了。我只是把開關改造成了能用電波操作罷了。喏,那邊那個。」

幽用尾巴指向天花板的一角。

天花板上吊着一個又大又圓的白色物體。

「那是啥?」

幽靜靜仰望着天花板的照明,整理着思緒。

面對逼近的巨大身影,克里斯瑪斯突然恢復了神志。

幽思索片刻,只是用金色的眼睛點頭示意,繼續說道:

「嗯,可能吧。」

幽的電波鬍鬚中,流露出如釋重負的思緒。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出事。但焰還是條件反射式往後跳開,迅速拉開距離,全身擺出防禦架勢。焰並沒有發出任何指令,但糟糕的是,日光和月光自主做出判斷,跟隨焰的反應,也全身進入戒備姿態。

「那是兩碼事。」

「可是,紫禁箱城的僧侶們不也說過類似的話嗎?比如死去的貓的靈魂被昇天力所吸引,召至地球儀之上,屆時靈魂會由神氣焚盡污穢化爲光芒。」

「是啊。未知的東西確實可怕。」

「哼,你這小鬼別小瞧人。我們這行就是靠破壞敵人的機器人喫飯的。等出了事才發現就太晚了。」

「你覺得,爲什麼托爾克不會掉到地球儀上?」

「是那東西,有什麼用?」

焰更加疑惑了。

「喂,你這些話要是被別人聽到,可就麻煩了。搞不好會被當成異端審判的。」

焰的背後是個大型集裝箱,上面既裝着門,還有窗戶。應該是經過了可以住人的改造。然後,那扇門打開了,穿着鬆鬆垮垮的睡衣、揉着眼睛走出來的,正是幽的搭檔——那個天使。

「叫克里斯,對吧?那傢伙,該不會以爲自己是隻貓吧?」

幽也抬頭望向天花板上的降落傘。

幽彎下腰,原地跳起。用全身的彈力,把尾巴尖上勾着的降落傘高高拋向天花板。被砝碼牽引的降落傘,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啪地一聲像傘一樣張開,然後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

「只是聽聽倒也無妨——你的故事。」

幽話多得反常。甚至看起來有點得意忘形。牠踢倒了旁邊的瓦楞紙箱,從溢出的雜物中,用尾巴勾起一塊破布模樣的東西,舉到焰的面前展示。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漂浮就是漂浮唄,還能怎麼樣?」

「那個也是用來實驗的。正式使用的還在製作中。會比那個大得多。說不定會做成方形而不是圓形。」

「果然是電磁鐵嗎。」

「你知道它是怎麼漂浮的嗎?」

這句話讓幽深感驚訝。幽回頭看向焰。

克里斯瑪斯被這股力量拖着,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臉朝下「啪嘰」一聲摔在地上。狼牙棒飛過半空,重重砸在集裝箱壁上,順勢深深嵌入其中。

幽沒有回答。

幽的臉色變得凝重。

「是一樣的。只是托爾克和靈魂的區別罷了。兩者討論的都是昇天力如何對地球儀周圍的物體起作用。」

幽耐心等待,直到焰願意再次認真聽牠說話。

否則就來不及了。

牠撓了撓耳後,斜着眼定睛看向幽。

被幽訓斥後,克里斯瑪斯擺出一副「今天就暫且饒過你」的表情,從集裝箱的頂部咻地滑到窗邊,卻仍在窗後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惡狠狠瞪着樂。而樂全身的毛髮依舊倒豎着,用「可惡,下次絕不放過你」的眼神瞪了回去。

「這話什麼意思?」

「可是,爲什麼呢?地球儀有種能吸引一切的力量,叫做『昇天力』。托爾克沒繩子拉着,也沒柱子支撐着。剛纔你也看到了吧?狼牙棒被磁力吸過去,死死嵌進牆裏。照理說,托爾克也應該被昇天力吸引,那爲什麼沒掉到地球儀上呢?」

「沒關係。這種程度還不要緊。」

焰多少還是懂這些的。大概。

「不,我是說,用那個……」

出乎意料的開場讓焰有些措手不及。

「決定了。」

焰突然問道:

焰完全聽不懂,漸漸有些不耐煩。這時,背後傳來了門開的聲音。門開的聲音之後是腳步聲,緊接着是一個迷迷糊糊、帶着睡意的聲音:

「嘶!嘶!」

幽好像覺得托爾克掉到地球儀上是理所當然的。

「那就是降落傘。」

那是天花板上降落傘的縮小版。

然後焰和幽同時喊道:

「笨蛋。在別人聽來,都差不多。別仗着有點小聰明就得意忘形,小鬼。」

輕輕嘆了口氣,又說:

「反正沒掉下來不就得了,管它爲什麼。」

「你會拆解機器人?是吧,果然光看根本發現不了吧。不過,能做到這種事的螺旋潛泳員可不多見呀。真厲害啊,都能當傀儡師了。剛纔還提到『喇叭』什麼的。知識真淵博。」

「我在氣聯坑聽到些傳聞。我能模仿傀儡師那套把戲,你也有份像模像樣的買賣要忙,在這點上咱們彼此彼此嘛。」

幽從這裏開始講起。

焰在原地撲通一聲蹲下。

不是對着克里斯瑪斯,而是對着她手裏的狼牙棒。

「不許打架,克里斯!不行!克里斯不行!回去!」

焰和幽無所謂地望着這一幕。

「不一樣。」

「然後呢?」

幽在喊出這聲之前就已發出指令。

對克里斯瑪斯而言,說不驚訝是不可能的。

降落傘掉到地上,砝碼發出咔嗒一聲。

「我又沒說托爾克遲早會掉到地球儀上。它現在又沒掉下去,我只是在問它爲什麼沒掉下去而已。」

內部電路被激活的狼牙棒,突然以驚人的力量從克里斯瑪斯手中飛出。

「怎麼樣?這樣就不會摔死了吧。」

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乍一看,不過是把白布拼成了一個半球狀的東西。

而焰從小就被教導,這種想法是大不敬、會遭天譴的。

「因爲,我知道這事是理所當然的,不知道纔可笑。但你居然能發現,真的很厲害。」

「那東西是幹什麼用的?」

「地球儀在自轉。托爾克繞着它轉。想象一個穿過地球儀中心,與自轉軸垂直相交的平面。托爾克就在那個平面上,沿着地球儀自轉的相同方向一圈圈轉着。」

「吵死了!樂,你鬧夠了沒!適可而止啊!」

「從哪裏說起呢——」

「哪裏不一樣?」

不過這個是紙製的,還繫着好幾根線,下面綁着砝碼。

「天蠍座的你。出於好心做的事情,可能會被周圍人誤解。今天一整天,最好穩穩當當完成日常工作。幸運色是紅色。喝杯熱紅茶,讓心情平靜下來,運勢也會隨之回升哦。」

「嗯。」

「切。隨便你。先說清楚,要不是被你打得一敗塗地之後,把那些傢伙拆開抽血,看到混在裏面的機械蟲屍體黏糊糊地沾在鐵上,我根本猜不到發生了什麼。」

接着,幽也定睛看向焰。

幽再次發送指令,狼牙棒應聲從牆面上脫落,滾落在地,發出一聲讓人感受到其危險重量的聲響。

「雖說死的時候大多又痛又難受,但怕死的真正原因不是這些。怕死的最重要原因,是不知道死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誰都會怕未知的東西。和尚們的話是解釋死後會怎樣。誰都會死,要是一輩子都活在對死亡的恐懼裏,那也太慘了吧?所以和尚纔會拼命鑽研,把結論告訴大家。所以他們的話才值得感激。但你說的不一樣。和尚講的是解釋,可你講的卻是疑問,是隻會徒增恐懼的話。」

臉朝下摔在地上的克里斯瑪斯,依舊呆呆坐在地上,一副還沒搞清自己身在何處的表情。日光判斷這傢伙不是敵人,便正對克里斯瑪斯,雙手合十,微微鞠躬,接着伸出手想要扶她起來。

就是那種「有什麼出來了」的感覺。

「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島嶼,對吧。」

「比方說,如果直接從很高的地方跳下去,會以很大的力道撞向地面死掉吧?但穿上那個,空氣的阻力就會讓你慢慢降落。」

「咔!咔!」

「好了。」

「是啊。當然了。不然還能是什麼呢。」

克里斯瑪斯跳起來,完全跟一隻貓一樣敏捷地爬上了集裝箱的頂部。她瞪着日光,喉嚨裏發出「嘶!嘶!」的威嚇。大概是覺得被挑釁了,樂對此作出了反應。全身毛髮倒豎了起來,從兜帽中探出身子,勇敢地「咔!咔!」怒吼回去,彷彿在說「放馬過來」。

「你小子,怕死嗎?」

克里斯瑪斯已經利用重物的下落進入攻擊姿態,並採取了瞄準日光頭部的打擊動作。即使現在下令中止攻擊,僅憑克里斯瑪斯的臂力也無法抑制住狼牙棒的慣性。

直到這時,焰才總算鬆了全身的力氣,瞥了一眼地上的狼牙棒。

「啊……」

「厲害啊,居然發現了。」

「什麼叫『這種程度』?怎麼可能不要緊。聽好了,如果你在大街上喊『托爾克根本沒有任何支撐!托爾克遲早會掉到地球儀上!』會怎麼樣?靈魂之刃會馬上飛奔過來。你會被活生生剝了皮,扔去喂老鼠。」

畢竟一開門,日光和月光就站在門口。克里斯瑪斯連尖叫都發不出,只是瞪圓了眼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就在那一瞬間,彷彿某個開關被打開了,她接下來的動作快如閃電。她保持摔坐在地的姿勢猛地一滾,不知是不是早已預備好迎接突襲,伸手抓起掛在門旁支架上狼牙棒,就要直撲向最近處的日光的死角。

焰從未這樣思考過。

「克里斯!」

幽依然兩眼放光。

「托爾克是——」

還死死抱着日光大腿的樂尖叫起來,咯吱咯吱用爪子抓緊防刃套裝,順着日光的身體往上爬,鑽進了頭後面的兜帽裏。

焰心想,這傢伙腦子沒問題吧。

牠用尾巴指着天花板上的大降落傘,問道:

「那如果加上解釋,我說的這些就不可怕了吧?」

焰沉默了好一會兒。

「啊……」

幽又只是用金色的眼睛點頭示意。

「其實吧,托爾克不會掉到地球儀上,因爲它在以極快的速度運動。托爾克本來想沿直線運動。可地球儀用昇天力拉着它,把它的方向拽偏。如果這個過程一遍又一遍、極其細微地重複,那托爾克就會沿着曲線運動了,對吧?」

焰在腦子裏,急忙跟上這突然開始的解釋。

「地球儀的昇天力是恆定的,因此托爾克的曲線彎曲程度,是由它的速度決定的。如果托爾克移動得更快,曲線就會更平緩;如果移動得更慢,曲線就會更彎曲。只要調整好托爾克的速度,讓曲線的彎曲程度與地球儀的圓度完美匹配,托爾克就會一直繞着地球儀旋轉。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干擾這種運動,所以托爾克永遠不會掉下來。怎麼樣?是不是沒那麼可怕了?」

焰眨了眨眼。

「就這些?」

「是的。」

「就這些就夠了?只憑這一點,托爾克就不會掉到地球儀上了嗎?」

「是的。」

理解了。

正因爲理解了,才覺得聽起來像謊話。感覺如果是神明或天使,應該會設計出更復雜、更宏大的機制。

「對了,有種叫轉笛的玩具。就是一種方形的笛子,上繫着一根線,把線系在尾巴上甩起來,笛子就會響。托爾克和地球儀,基本上跟那個一樣。尾巴是地球儀,笛子是托爾克,線是昇天力。」

這也能理解。可拿這麼俗氣的例子來解釋,反而更加不安。道理太過簡單,想到托爾克的平安竟然靠如此簡單的原理來保障,簡直太可怕了。

「你小時候玩過那種轉笛嗎?」

當然玩過。在托爾克,畫圓的動作被認爲是「吉祥」的動作。圓的運動與托爾克的運動一樣,而且圓是沒有棱角和缺口的完美形狀。因此,做圓周運動的轉笛也被視爲吉祥的玩具,和尚也會分發給孩子們。住在托爾克的貓,如果小時候沒玩過那個玩具,簡直就是個異類。不過——

「我可沒有小時候。」

幽用眼神笑了。

吵什麼呢?樂琢磨着,從降落傘下探出頭。

「是的。」

焰繼續走着。

「只要在這個高度維持這個速度,就能一直繞着地球儀轉下去嗎?」

幽剛抬眼向上一看,焰就氣鼓鼓扭過臉去。

無法想象。

說到這裏,焰開始被話題吸引住了。

「你看吧!」

當他們回到巨大回廊中匆忙搭建的簡陋小窩時,樂終於鼓起勇氣跟焰搭話。

不久,焰粗暴地踢開幽,轉身離開。一臉的兇相連樂都害怕得不敢直視。牠朝着船塢出口的氣密隔牆走去。日光月光跟在後面。雖然害怕跟在焰背後,但樂更不能一個人留在這裏。樂拼命挪動顫抖的雙腿,趕在焰身後。

焰隨口答道:

幽盯着焰,說道:

「你終究也和大集會那幫懦夫一樣嗎?」

焰拼命跟上話題。也就是說,曲線向地球儀方向彎曲,原本是圓的軌道變窄了。

克里斯瑪斯從集裝箱的窗戶外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切,說不出口一句「加我一個——」。

那一瞬間,焰眼前,是一隻長着金色眼睛和黑色毛皮的未知生物。

焰的腳步停下了。

這次幽笑了。

「線短的話,就必須用很快的速度,咻咻地甩笛子。空氣高速流入笛子,所以音調會變高。如果線長的話,不那麼費力也能讓笛子轉起來。空氣慢慢流入笛子,音調就低。」

「是的。」

樂慌慌張張想從降落傘下爬出來。繫着砝碼的繩子纏住了腳,她便在地上來回翻滾,氣得火冒三丈,最後用爪子把降落傘撕了個粉碎,才終於脫身。

「我是幽•三十七號天行者。」

牠咄咄逼人地問道,又自顧自料定,反正幽也不知道確切數字吧。

「要讓靈魂進入那個軌道倒挺簡單,死了就行。」

「是的。」

「這下明白了吧。要把圓軌道上的物體送入接觸地球儀的橢圓軌道,是多麼困難的事。」

「爲什麼?」

「是的。」

焰飛快瞥了一眼幽的臉。

因爲,焰盯着幽的目光,實在是太過可怕了。

「不是這個問題。就是——」

而幽給予焰最後一擊的時機,正是焰的身影即將消失於氣密隔牆另一側的那個瞬間。

「在那之前我不能死。所以,我不會再和你打了。」

「再見了,多爾袞。」

焰誤解了幽臉上流露出的安心,以爲是幽在嘲笑自己膽小。

「嗯,是定好的。距離從地球儀表面算起大約6000公里,從地球儀中心算起大約12000公里。這個高度上的圓軌道速度,差不多是每秒5600米。」

「確實很困難。但並非不可能。只要能充分減速,就能讓橢圓軌道的近地點接觸到地球儀。只要有裝載減速裝置的堅固交通工具,就能活着去到地球儀。我,一定會到達地球儀給你們看。」

樂的歡聲傳來。日光和月光輪流拋出降落傘,樂像瘋了一樣,追着被砝碼拉扯着晃晃悠悠下落的白色半球。

日光、月光和克里斯瑪斯,都沒有從原地移動一步。日光、月光和克里斯瑪斯,都是能通過「自主判斷」行動的機器人。它們可不會默不作聲地看着主人們動真格打架。也就是說,焰和幽都發出了「不要插手,不要移動」的指令。

「不光是托爾克?什麼廢品都行?」

「但是呢,僅僅把速度降到每秒5000米,托爾克最終無論如何都不會接觸到地球儀。」

「再用那個名字叫老子一次試試——」

「改變轉笛上線的長度,音高也會變化。」

「閉嘴。」

然而,樂卻像被凍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那就來聊聊一頭栽下去這個話題吧。」

猶豫了好一會兒,焰終於說道:

「那又怎樣!偏離了那個圓,不還是會掉到地球儀上嗎?! 」

「我馬上就讓你的夢想實現。」

牠說道。

「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 也告訴樂吧!幽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嗎?! 欺負你了嗎?! 等等我啊,焰!」

「也就是說,畫出了一個橢圓吧。如果放着不管,托爾克還是會一直沿着這條橢圓軌道運行。不管是托爾克、岩石塊還是蟑螂,全都如此。」

「它的命運,就會跟砸進集裝箱的狼牙棒一樣。朝着地球儀一頭栽下去。」

「高度會降到離地球儀表面約2000公里,速度增加到每秒約7000米。這是最接近地球儀的點。高度最低、速度最快的地方就是這裏。之後,托爾克會像盪鞦韆一樣,沿着與之前相反的軌道返回。高度不斷升高,相應的速度也不斷減慢。所以,托爾克最終不會撞上地球儀,而是在它周圍繞一圈後,回到原來的位置。那個時候,實際上是這個軌道的最高高度和最低速度。」

「那麼它就會開始下落。托爾克將無法維持之前的圓軌道。與地球儀圓度完美契合的曲線,會在昇天力的牽引下,向更靠近地球儀的方向彎曲。從外面看,托爾克會斜向下墜落。」

「聽好了。托爾克現在以每秒5600米的速度運動。假設通過某種方法,把這個速度降到每秒5000米。」

焰和幽正在爭吵。

牠說出了答案。

焰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

「那我問你,現在的托爾克,距離地球儀多遠,以多快的速度旋轉?這些也是定好的吧?」

焰感到恐怖。

焰繼續走着。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地球儀和托爾克。讓它畫着圓圈旋轉所需的速度,取決於線的長度,也就是和地球儀的距離。如果托爾克比現在更靠近地球儀,就得用比現在更快的速度咻咻地轉,才能維持圓形的軌道。如果托爾克和地球儀比現在離得更遠的話,速度慢些也沒關係。」

確實會變化。但是——

「爲什麼?! 」

幽鬆了口氣。

「頭一回聽說。」

牠報上了名字。

幽的尾巴啪嗒啪嗒動着,似乎在心算。

然後,幽終於說道:

「地球儀可不是什麼死者靈魂歸赴的彼岸。那是騙人的。」

焰不由得心想,原來如此。

那時,焰已經將幽推倒在地,壓在身下,眼神兇狠得彷彿隨時要咬碎幽近在眼前的喉嚨。

樂幾乎是喊着說了出來。

「你、你自己剛纔也這麼說了吧!托爾克之所以不會掉下來,是因爲它正以那個高度所決定的速度準確運行!也就是說,不管是言靈還是別的什麼,只要有一丁點兒力量作用在托爾克上,讓速度稍微變慢一點兒,哪怕只是稍微開始下落,那就完蛋了!一旦速度歸零,就會一頭栽下去。雖然還不至於那麼快,但時間久了,遲早會掉到地球儀上,不是嗎?! 」

「我,想活着去地球儀。」

「果然不行。這種話題不該聊。」

焰離開了船塢。

不知爲何,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膽小鬼,心裏很不是滋味,但恐懼就是恐懼。

「日光和月光也行?」

「你說什麼?」

「這都不知道,太丟人了。」

「因爲斜向下墜落的角度太緩了啊。只要速度下降,下落確實會開始。高度不斷降低,速度不斷上升。等繞到地球儀另一側時,嗯——」

「從每秒5600米降到5000米,說起來簡單,但那可是每秒600米的減速啊。相當於時速減少2160公里啊。就算速度降了這麼多,還是到不了地球儀。能靠近到2000公里的高度就已經是極限了。」

「語言裏啊,是有言靈的力量的。不管好事還是壞事,只要憋在心裏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可一旦說出口,就會有股力量開始推動事情朝那個方向發展啊。所以,別聊托爾克會掉下來的事。」

「別再說了!」

沒有回頭。

「不行。」

「我會好好解釋的。沒人聽見,你也不會告訴靈魂之刃吧?我也不會。所以沒關係的。」

牠如此說道。

「要是托爾克的速度真的變慢了,可就麻煩大了。」

幽的話語追了過來。

「那如果,假設,只是假設啊。如果想辦法,讓繞着地球儀轉的托爾克的速度降到零……」

當然,這種命令對樂是無效的。

幽在心裏暗歎,話題總算進展到這一步了。

「沒關係啊。剛纔說的都是以圓軌道繞地球儀旋轉的情況。」

焰難以消化幽的話。

「不論大小?不管是大岩石塊,還是一隻小蟑螂?」

那時,焰已經動了手。

有點不甘心。

焰沒有回答。

「樂來幫你收拾牠!」

樂又喊道。

「幽欺負焰了吧?! 樂來收拾牠!樂纔不會輸給那種傢伙!那種傢伙一點也不可怕!」

那終究是小孩子說的話。

那本是出於好心,想讓焰振作起來而說的話。

可那句話卻成了無可挽回的失言。

樂感到右臉頰一陣灼熱。眼前一黑,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被打飛出去三米遠,摔在滿是黴菌的地板上。

她被焰那彷彿要噴火的目光貫穿了。

然後,樂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焰打了。

接着,樂像尾巴着了火一樣在地上打滾。被打得很痛,更不想被焰討厭。樂一向如此,無論開心還是難過都會跳起舞來。身體自然而然動了起來。現在也是一樣。對炸裂開來的感情作出反應,身體不由得撲騰着痛苦掙扎了起來。

痛苦到不能自已,狠狠發泄一通後,樂就那樣徑直跑開了。就在焰的眼前,樂小小的背影轉瞬間便被迴廊的黑暗吞沒。

焰走進匆忙搭建的窩,蜷曲起身體。

把臉埋進側腰,閉上了眼。

正如不能滾的球、不能喫的老鼠沒有存在的價值一樣,弱小的螺旋潛泳員根本沒有苟延殘喘的理由。

我是幽•三十七號天行者。

天行者。

至少聽說過。

迄今爲止,那些古怪的傢伙全被靈魂之刃處理掉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地球儀是淨土。是唯有死者靈魂才能抵達的彼岸。對那些主張「偏要去那裏給你們看」的傢伙,大集會絕不會置之不理。

三十七號。

「樂——」

「那個……」

聽到了從電波鬍鬚中泄漏出的思緒。

樂邁着慢吞吞的步伐現身了。脖子上用細繩掛着個布制的小袋。

而這片地盤,也就成了幽的保護傘。幽不過是個「目無法度的傀儡師」,爲了這麼個小角色和多爾袞起衝突是不划算的。

僅僅這一聲回應,就讓樂鼓起了勇氣。

樂好幾次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纔走近,正要邁進窩裏,卻遲疑了一下。月光探出身,拎起樂的後頸,把她放在焰身旁。

爲什麼,那傢伙要向自己發起挑戰。

而那位蠢貨,正是我自己。

幽精準地看透了潛泳員的性格。

「過來。這附近已經有不三不四的傢伙在晃悠了,待在那兒會被拐走的。」

在當代多爾袞的地盤上,可不敢輕舉妄動。

樂心想,也許不會得到回應。

聞到了好聞的氣味。

多爾袞既有表面的權力,又有真正的實力。

焰抬起頭。匆忙搭建的窩旁,集裝箱的陰影裏,電波鬍鬚一彈一彈地翹在外面。

與此同時,城裏發生了一場騷動。有個無名的螺旋潛泳員,明明喜歡到處找人幹架,戰鬥起來卻又實在毫無看點。牠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向多爾袞大人甩下一封挑戰書。更加難以置信的是,牠居然贏下了那場戰鬥。那位當上新任多爾袞的潛泳員,因爲周遭理所當然的不理解,鬧起彆扭,拋下城鎮,踏上了旅途。

「樂把寶物帶來了。沒法全部帶來,就裝在這個袋子裏了。是好聞的粉末。聞到這個氣味,樂就會打起精神。焰要是想要,就給你。」

「一直以來,給你添麻煩了。」

焰的面無表情讓樂有些害怕。繼續抽抽搭搭哭着。不過她還是努力打起精神來。

終於,還是把感謝說出了口。

這樣就夠了。

那位潛泳員,被完美地陷害了。

幽用那些零件,造了一臺「裝載減速裝置的堅固交通工具」。

但是,一切都豁然開朗。

一方面感覺,居然已經有那麼多了嗎。另一方面又感覺,怎麼才這麼點。

這傢伙應該行——幽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怒氣早已消失。

幽說,自己是第三十七號。

爲什麼,那傢伙沒有給自己最後一擊。

然後說——我不會再和你打了。

這裏老子罩着,別隨便闖進來——就是這個意思。

當然,確實如此。

她正用電波哭泣着。

天行者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因此,身爲天行者的幽,也只能像流氓團和盜賊團一樣,躲避大集會的視線,藏身於森林之中。並且,爲了換取食物和某些機械零件,還要承接黑道團伙的機器人整備工作。

爲什麼,那傢伙再也不肯和自己戰鬥。

「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對不起。樂贏不了那傢伙,都是騙人的,對不起。對不起。討厭樂了嗎?不想理樂了嗎?」

樂一邊哭得稀里嘩啦,一邊不停道歉。

眼下,大集會應該是把幽理解爲「幫助不法之徒的目無法度的傀儡師」。幽是天行者這一點應該還沒有暴露。不過,被盯上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直到「堅固交通工具」完成之前,和那幫黑道分子的交易都不能停下,而且要把藏身之所轉移到別處,也絕非易事。

無論潛泳員怎麼逼迫再戰,幽也絕不會答應吧。那位潛泳員,無法忍受世上存在比自己更強的人;也無法對不主動出手、手無寸鐵的幽痛下殺手;更無法坐視幽被其他任何人殺掉。恐怕,牠至死都無法放下再度一戰的執念吧。

然後揭露身份——我是幽•三十七號天行者。

某些機械零件。

——對不起。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

只要多爾袞在氣聯坑安營紮寨,就能給大集會施加足夠的壓力。

幽謀劃好了走到這一步的藍圖,向身爲當代多爾袞的那位潛泳員發起私下較量,擊潰牠,留牠性命,並拒絕再戰。

總之,幽看透了那位潛泳員的性格。

樂用尾巴把小袋的細繩從脖子上解下,放在蜷着身子的焰的臉旁。

「嗯。」

不妙。

幽或許早就認識那位潛泳員。又或是找黑道幫助,收集了那位潛泳員的有關信息。

焰把鼻子湊近袋子。

幽是這麼打算的。首先,找那位新任多爾袞發起一場私下較量,將牠徹底擊潰,但是不下殺手,留牠一命。多爾袞肯定會不甘心,想着報復。經過一次交手,對方的底細多少可以摸清一點,多爾袞自然會制定策略,查明狼牙棒的祕密,找出幽的藏身之處,再來找牠幹一架。你這混蛋,上次打得挺狠嘛。

但也沒有力氣假裝和顏悅色。

然後,幽犯下了一個愚蠢的錯誤。幽的交易對象,是些流氓團、盜賊團之流。從與大集會作對的角度來看,他們確實算是一丘之貉,但其中值得信任的傢伙恐怕少之又少。不過,如果從正經人那裏籌措食物和零件,一下子就會暴露。幽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謹慎選擇客戶,隱藏身份。可最終還是搞砸了。幽選客戶時看走了眼,被蠢貨拖下了水。交易對象的流氓團中的一個蠢貨,沒過腦子幹了一票,結果落到了大集會的手裏。

「不會。」

於是,幽的存在從那蠢貨嘴裏漏了出去。

只要能吸引多爾袞的注意,讓牠無法離開自己身邊就夠了。

焰招呼道。

那個傻瓜是認真的。

焰面無表情低聲說:

一切都是因爲,焰是多爾袞。

《貓的地球儀》1 焰之章 說出來就能明白插圖(2)
《貓的地球儀》 · 1 焰之章 · 說出來就能明白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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