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焰之章

托爾克漫遊

《貓的地球儀》 · 秋山瑞人 · 1.4萬 字

《貓的地球儀》1 焰之章 托爾克漫遊插圖(1)
《貓的地球儀》 · 1 焰之章 · 托爾克漫遊 · 第1張插圖

作爲始作俑者,首先要提到芥。說到底,一切都是這個傢伙的錯。要是這傢伙沒有多嘴,托爾克肯定仍是一個更加單純的世界。

芥當然是只貓,公貓,大集會的故事編織者。所謂故事編織者既是僧侶,也是考古學家,即研究這個被稱爲「托爾克」的世界的起源,以及其與神靈的關聯的神職人員。研究結果揭示的托爾克歷史,爲使所有貓都能理解,被重新編纂爲「圖畫故事」的形式,化作托爾克外殼某條迴廊裏的大型壁畫,至今仍留存於世。

芥是比那位著名的劍晚了約一百年的人物。在芥生活的時代,托爾克是「天使們親手修築的的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島嶼」這一點已經很明確,劍提出的「三階段至天航路」早已得到大集會的認可,成爲任何有學識的貓都必須通曉的淨土結構基礎理論。早在芥誕生之前的遙遠往昔,地球儀便作爲死者靈魂歸赴的彼岸而存在,那是神聖的事實,亦是難以撼動的常識。

本該就此罷休,可芥卻抱有一個疑問。

漂浮在宇宙中的托爾克上有貓。還有老鼠和蟑螂。

我們這些貓、老鼠和蟑螂,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

懷有這個疑問的,芥絕非第一人,也曾有人提出各種各樣假說。其中最有效力的當屬「生命太陽儀起源說」,這一假說認爲,托爾克的所有生物都是由神祇霸威奴呂創造,並在創造托爾克的同時,由天使親手帶入的。天使沒有創造生物的能力。這一點可以從天使按自身形象製造出的機器人,只是無生命的機關上看出。正是這種傲慢的行爲導致了天使滅亡,因此,創造生物的只能是神祇霸威奴呂。而霸威奴呂的行在所是太陽儀。結論就是:生物的起源是太陽儀。

芥並不認同這個解釋。

於是,芥把目光投向了蟑螂。

蟑螂有翅膀,能飛。抓一隻蟑螂,在托爾克外殼的某個地方扔出去,它會在空中嗡嗡地飛行。畢竟是蟑螂,不知道會飛向哪裏,但大體上看,它會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自由飛行。

可要是在托爾克中心柱扔同一只蟑螂,它還是會飛,只是這次的飛法很詭異。

它會不斷重複腹部朝上的空翻。

芥認爲,解開蟑螂空翻之謎的關鍵,肯定藏在重力的有無之中。因爲托爾克的外殼和中心柱的唯一區別就在於此。外殼在旋轉,所以存在由離心力產生的重力;靜止的中心柱則沒有。

也就是說,在中心柱飛行的蟑螂,雖然自認爲在直線飛行,但由於沒有本應存在的重力,不知不覺中就上升了。這種上升會一直持續下去,結果蟑螂就只是不斷地重複腹部朝上的空翻。

芥反反覆覆進行這項蟑螂實驗,確認這不是因蟑螂種類不同或空氣流動與否造成的。蟑螂在失重狀態下確實只會不斷空翻,根本無法正常飛行。

爲什麼?

根據「生命太陽儀起源說」,蟑螂是在太陽儀由神祇霸威奴呂創造出來,再由天使親手帶入托爾克的。然而,原本就是爲了在托爾克居住才創造的蟑螂,卻在托爾克的某些地方無法正常飛行,這讓芥感到很不自然。蟑螂看起來更像是,爲了在始終有重力的環境中生存才創造出來的生物。如此一來就能解釋得通了。如此一來,假設它們突然被帶到沒有重力的地方,無法正常飛行也就不足爲奇了。

說不定,蟑螂是在某個一直有重力——或者類似的力——作用的地方誕生的,它適應了那個地方,在那裏生活了很久很久。蟑螂被天使親手帶入托爾克,說不定其實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說到底,托爾克外殼爲什麼會旋轉呢?

爲了通過離心力產生重力。

該說的都說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焰大搖大擺走近,先踹了瘦高機器人一腳。

不管是那個瘦高的傢伙,還是粘在它背上的毛球,焰都有印象。

「笨蛋笨蛋,笨蛋震電。都說了多少遍,不靠近點就要跟丟了,樂都說過了,要是跟丟了可都怪震電!」

焰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抱着這樣的想法,焰轉過身,循着日光和月光的腳步聲,在連接通道里跑了起來。

「別嚇成這樣,笨蛋。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聽到這話的人只是一笑了之。

(茶虎貓:茶色或橙褐色的虎斑貓。)

焰還記得自己。

不過,焰無從得知樂是否真懂自己所作所爲的含義。說不定樂只是把它當作一種遊戲。

日光和月光的腳步聲朝左手邊漸漸遠去。

茶色毛球筆直朝上地蹦了起來。瘦高機器人雙腿保持着奔跑姿勢僵住了,臉朝下摔倒,在地上滑出去近一米後才停下,隨即抱頭蜷成一團。掉下來的毛球在背囊上噗地彈起,再骨碌碌地落到地板上。四腳朝天,動彈不得,只盯着焰看。

這麼一想,也沒法責怪誰。

樂點了點頭。

如果有人再三追問,焰大概會這麼說:「啊,等我找好了窩就告訴你。」

「瘋掉的野機器人也可能冒出來。這附近有一條通道,現在成了無主機器人的聚集地。裏頭搞不好就有腦袋上螺絲鬆掉的狠角色,嗅着體溫、心跳、電波就來襲擊你哦。」

焰深知,首先改變的,不是周圍的人,而是自己。

「總之,不是我要責備你,快回城裏去吧。別以爲老是去中心柱看潛泳比賽,就生出什麼莫名的自信。再這麼得意忘形,到時候可不止是掉層皮那麼簡單。往螺旋階梯去的迴廊有大集會盯着,所以特別安全。這邊的森林可不一樣啊。」

「行了行了,不用報家門了。話說,那傢伙是震電吧?」

像你這等罪有應得的傢伙,哪還有第二個?——他們大概會這麼想。

以後怎樣,管它呢。

總之,「芥」被大集會親手處置,圓滿收場。據說處刑方式是亂棍打死,不過芥臨死前的喃喃低語,卻流傳至今。芥被押往刑場時,對着列坐成排的靈魂之刃,說了這樣一句話:

「剛纔不是你扯着嗓子喊它『笨蛋笨蛋』嗎?——聽着,」

——還以爲是誰呢。

連接通道右側深處,鑽出了一臺面相蠢笨、身形瘦高的機器人。雖然看起來瘦巴巴的,力氣卻似乎不小。它揹着一個看着很沉很寬大的背囊,咚咚咚地跑過來。背囊蓋子上粘着一團茶色的毛球,那毛球不停催促着機器人。

樂心花怒放,高高躍起,在原地跳起了喜悅之舞。轉着圈跳了好一會兒後,她偶然一瞥,發現震電還抱着頭蜷縮在地上,便學着焰的樣子,重重地踹它的腳。

焰決定離開這座城市。

好吧。那爲什麼需要這種東西呢?外殼的旋轉速度是怎麼定的,以什麼爲基準決定的?劍算出的地球儀的昇天力,與托爾克最外層殼的離心重力幾乎相等,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憑什麼我得護着你啊?」

焰居然知道震電的名字,樂驚訝得眼睛都睜大了。

多爾袞是怪物的名字,而怪物,又名焰。

「說不定還有盜賊哦。前些日子,就有某個商人的商隊在這附近被血洗了。據說是來州的流氓團乾的。商隊的夥計們全都被剝了皮、砍了頭,血流得跟海似的。」

焰覺得大概是故事缺乏真實感。不過,焰所說的也不全是假話。每當氣溫下降,的確會起危險的濃霧,這附近的「人偶樓閣」確實是個陰森危險的地方,來州的流氓團在這附近出沒的傳聞更是事實。

走了一會兒,肩上馱着焰的月光開始頻頻留意身後。

走着走着,焰逐漸明白瞭如此構造的理由。

除去日光和月光最趁手的武器,連像樣的行李都沒有。

即便沒有這件事,牠也從來不是什麼隨和之輩,也不擅長交際。所以,牠也不覺得這是周圍任何人的錯。直到不久前,連牠自己都半信半疑地認爲,多爾袞就是怪物的別稱。

這時,右手邊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正在雙足行走。正在跑動。哐當哐當的,非常吵鬧。像是揹着重物。甚至能聽到被壓制的微波。

倘若這個故事屬實,那麼聽到芥這番話的靈魂之刃們也一定會發笑。

這怎麼看都像是個編出來的軼事,或許芥實際上並沒有說過這話。也許是面對不合理的死亡,不這樣說就無法釋懷。又或者芥本人從一開始就是出於嘴硬不服氣的心態說的。

瘦高機器人從眼前跑過後,焰若無其事地從藏身的標識牌陰影裏走出來,對着背囊喊了聲:

如果有人問起,焰大概會這麼回答:「沒,還沒定好去哪。」

「慢着。」

樂時不時就會用大得離譜的聲音,故意讓人聽見似的喊出這些話。

就算芥對此事的必然深信不疑,可面對靈魂之刃無論說什麼,都不過是句退場的狠話,充其量只是嘴硬不服輸罷了。

軌道隧洞是一段綿延無盡的通道,由連綿不斷、上下起伏的緩坡構成。

帶着肩扛寬大斬甲刀的日光和月光,焰離開了雷祭坑的小城。

所以說啊,牠要是就此收手就好了。

很久很久以前,天使的交通工具曾在這條隧道中行駛。至於交通工具的具體結構,自然是無從知曉。但簡而言之,應該是帶滾球的車子。這樣一來,坡道的設計就說得通了。車子從車站出發,順着下坡加速,藉助上坡減速,便能輕鬆停在下一個車站。這坡道的設計,肯定是利用了托爾克外殼的離心重力來節省動力。

樂和震電緊隨其後的氣息,始終能感受到。

她在和震電玩詞語接龍。

殺死斑的那場潛泳比賽還沒開始的時候,跑來圍觀的那個小不點兒。

也就是說。換句話說。

樂說道。

「喂,震電!樂知道哦,走這邊的路就能到旋祭坑城,對吧!另一條路可是一直通到森林深處哦,對吧!對吧,震電!」

樂還四腳朝天躺在地上,茫然地目送着那個身影。焰所說的話在她腦海中迴盪。

——老是去中心柱看潛泳比賽。

焰一邊有意無意聽着樂的聲音,一邊苦笑道。

途中遇上好幾處岔路,每次都用「右耳癢」「左前腳發癢」之類的荒唐理由決定走哪條。有一次,焰想讓日光和月光猜拳決定方向,結果未能如願,最後還是焰隨便選了一條路。日光和月光卻徹底較上了勁,拼盡所有動態視力和反射神經,展開一場場慘烈的死鬥,結果次次平局,根本分不出勝負。

「樂、樂樂!天際港的樂!獵戶座月的茶虎貓

樂!」

「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讓焰有些意外。旅途中的詞語接龍,固然是消磨時間的娛樂,但同時也具有驅邪避災的咒語的意味。托爾克流傳着一種說法,只要接龍不斷,惡靈就無法靠近。惡靈會被那循環往復的詞語迷得暈頭轉向,找不到附身的目標。和尚們一本正經唸誦的斷緣經文,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其中大部分的內容就是連綿不斷的聖言組成的接龍。在托爾克四處漂泊的商人們,從一個城鎮前往另一個城鎮時,也有全員一起玩接龍的習慣。

月光照做了。日光也跟着照做。它們繼續前行,進入荒廢的直線管道車站的連接通道。日光和月光的腳步聲,在破爛不堪的耐熱瓦牆上砰砰迴響。繼續前進——焰用尾巴的動作下達指令,從月光肩頭輕盈落下。牠悄無聲息穿過通道,躲進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標識牌的陰影中。

是那時候的那兩個傢伙。

接着,狠狠瞪了毛球一眼,

「只要和焰在一起,就算有流浪者來,或者強盜出現,焰也會把他們全打倒嘛。」

——管它呢,笨蛋。

「拙僧將殞命於此,但繼承拙僧衣鉢之人必將現世。」

蟑螂原本生活的地方,說不定——

可甚至沒人願意正視焰的臉。

儘管語氣毫不留情,樂也是一副沒回應的樣子。她用飽含期待的奇怪眼神注視着焰。

「沒事兒啦。」

焰有些惱火。

——裝得跟個正經商人似的。

「震電,你還要躺到什麼時候!笨蛋!膽小鬼!縮頭蟲!再不快點追,焰就跑遠了!」

怪小孩。

很久很久以前,據說天使的交通工具曾在這條隧道里行駛。隧道的坡道是有規律的,出了車站後,首先是一段緩下坡,逐漸趨於平緩後,接着便是緩上坡。沿着上坡繼續走,就能看到下一個車站。

樂睜大眼睛,連連點頭。

根據電波迴響的狀況,別說氣息,有時連樂的聲音都能聽見。

不過,傳說向來都是如此,這個故事也有必要帶着懷疑的態度來聽。諸如「芥平時就抓小貓喫」、「被死掉的芥的血污染的地方很久都長不出黴菌」之類的傳聞也一併流傳了下來。再說「芥」這個名字本身就透着古怪。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勝利者對舉起反旗之人,從來都不會有什麼正經描述。托爾克的歷史在這方面也毫不例外,尤其是早期天行者的名字——「病」「虛」「腐」「骸」之類的,淨是些常人難以想到的字眼。列席首惡的芥,恐怕壓根不是這個名字,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隻貓,而是提出「生命地球儀起源說」的學術教團本身。

穿過早已搖搖欲墜的車站內部,焰與日光、月光踏入了直線管道的軌道隧洞中。他們毫無來由地決定往右走。

然而,芥這句話卻成爲了現實。

「——抱着看熱鬧的心態跟來也隨便你,但要是回不了城,我可不管。聽好了,這附近一變冷,就會起牛奶一樣的霧,濃到連自己的鬍鬚都看不見。要是迷了路,東跑西竄的時候,保不準就會從高樓上掉下來摔個倒栽蔥。這一帶的小城裏,像這樣死掉的傢伙多得是。」

所以,焰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收拾好窩離開了。

都嚇唬到這份上了。

「我知道了。沒關係,就這樣直走。」

日光稍遲了片刻,也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兩機都沒有回頭,步調也沒有改變。在旁人看來,它們只是默默走着,但焰能清楚地感受到月光的焦躁。月光欲言又止,喉嚨裏發出細小的低吼,焰也稍微豎起了脖子周圍的毛。

離開雷祭坑,焰走在一條連名字都記不太清的迴廊上。這一帶的城市都是如此,一旦離開城區,周遭景色便馬上被黴菌森林吞沒。四下都是天使的化石,裹着菌絲的骨架,在黑暗中依舊顯得發白。

該怎麼說呢,焰稍微想了想,

原來如此,這麼四腳朝天露出肚子,哪裏是毛球,分明是小貓。可這小傢伙一點反應都沒有。渾身炸毛像只刺蝟似的,一直瞪大眼睛直哆嗦着。焰伸出尾巴輕輕戳了戳牠的臉。小貓「咪」地叫了一聲,緊緊閉着眼,發着抖,像是豁出去似的:

樂又點了點頭。是錯覺嗎?那表情反而變得明朗了幾分。焰被那表情震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芥在提出「生命地球儀起源說」後不久便受到異端審判,被定性爲貶低淨土地球儀神性的、稀世罕見的背信者,遭到處決。

要是不說這話就好了。

或許樂以爲自己在指路。可對焰來說,本就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既然沒有目標,樂的話自然沒法當向左還是向右的參考。再說,焰也覺得輕信樂這樣的小孩子的話太危險。離開雷祭坑城才幾個小時,連焰自己都不太清楚目前身處何方。既然連自己都搞不清這是哪兒,樂這樣的小孩子更不可能知道。樂多半隻是在不懂裝懂,隨口胡謅。

繼續前行。

背後樂的聲音逐漸遠去。

在肩頭顛簸久了也累了,焰跳到地上伸了個懶腰,站到日光和月光的前面走起來。已經下定了無論如何都要走上一整天的決心,所以不管有多麼疲憊、肚子有多餓,牠都沿着直線軌道拼命前進。

當前方的黑暗裏開始瀰漫起霧氣時,上坡的盡頭又出現了一座車站。

已經精疲力竭。焰決定今天就在這裏休息,於是縱身跳上那扭曲起伏的站臺。站內遍佈黴菌樹,列車那大蛇般扭轉的半截車身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在隧道盡頭撞上了什麼意想不到的障礙物才停下來似的。看這情形,繼續深入隧道恐怕是不可能了。回到迴廊的話,衆人的目光又讓牠厭煩,而且焰也早記不清,走過最後一個岔路口後,到底又走了多遠。

樂的聲音早已聽不見了。

焰嘆了口氣。

好冷。霧也越來越濃了。不管接下來怎麼樣,眼下先在這兒休息。焰環顧四周,尋找能藏身的地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列車,但對日光和月光來說可能有點狹窄。有些車門恐怕已經變形打不開了,而且逃生路線受限,這點讓焰很不滿意。

——

焰起了疑心。

這裏確實是座荒廢的車站——站臺的鋪地石裂縫交錯,耐熱瓦牆上也明顯有大塊剝落的痕跡。可是地面上卻異常乾淨。照理說應該到處都是瓦礫和破爛纔對。

——算了,就這樣吧。

也許是太累了,焰無法再集中精力思考。牠搖搖晃晃地在站內徘徊,在連接通道的深處找到了一張破舊的長椅。日光從不多的行李中取出一塊破布,粗暴地將焰裹住,然後草草塞到長椅底下。

「我睡一會兒。如果有可疑的傢伙出現,日光守在前,月光守在左。別用錨索,也別用小太刀。在我下令之前,別動手。」

日光和月光哐噹一聲坐在長椅上。它們並排把斬甲刀插在地上,雙手疊放在刀柄上,直勾勾盯着對面牆上的時刻表,一動不動。那模樣就好像在等待列車進站一樣。

長椅下,焰裹着破布縮成一團。

氣溫持續下降,身體止不住顫抖。

焰飢腸轆轆,累得精疲力竭。

破布就只有這一塊。

確實,有不少貓沒有固定的窩。他們和夥伴機器人一同無拘無束地旅行,只在需要什麼東西的時候才順路進城。可焰一時間很難相信,樂這麼小的貓竟過着這樣的流浪生活。

正因爲不知道才問的啊。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個普通的扁鐵皮罐。

大致明白了。

說不定跟他聊過之後,會發現他其實是個挺有趣的傢伙。

字面意義上的——風。

焰也對那些玩意兒毫無興趣。

如今自己的這副模樣,真想讓托爾克里的貓都看看。

震電轉身就跑。死抱背囊的樂扭頭喊道:

這倒也不算說謊。

震電噔噔噔地跑了過來。雖說確實有一面之緣,但它那模樣無疑是個「怪傢伙」。日光按照焰的指示護在前方,月光則展開在左側,緊盯着震電,因爲焰沒有下令,所以並未動手。然而,震電全然不理會日光和月光,徑直從長椅底下連破布帶焰一起拽了出來。

也沒有隨身帶喫的。

然後,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喂,什麼風?有什麼危險?! 」

震電緩緩直起身,從碩大的背囊裏拽出迷彩防水布和鋁製支架。它把支架立在地上,蓋上防水布,巧妙地藉助周圍的座椅,轉眼間就搭起一頂簡易帳篷。

「聽過好幾次呢。可精彩了。那個,平時小廣場的黴菌樹上掛着爺爺的燈。那燈就是信號。爺爺把燈點亮後,托爾克漫遊的貓們就全都聚過來。爺爺纔不急着講故事呢。他總是坐在大家面前,靜靜待上一會兒。聚過來的貓也不催爺爺。大家要麼啃着蟲幹,要麼互相聊天,耐心等待。過一會兒呢,爺爺就會大聲念出奇怪的咒語,『噗——』。那之後,就進入爺爺的世界了。樂聽了好多故事呢。爺爺講故事的時候連音樂和各種聲音都會模仿。有天使冒險的故事,有天使戀愛的故事,還有天使遭遇的恐怖故事,樂聽了好多這樣的故事。對了,樂也帶了膠片哦。要看嗎?」

完全摸不着頭腦。

列車被推出去大概5米遠。

心裏咯噔一下。

「嗯。因爲樂也想見見天使大人嘛。吶,焰爲什麼要去托爾克漫遊呀?焰不是成了多爾袞嗎?多爾袞很強,所以很了不起吧?只有多爾袞才能在大集會的大長老面前走過吧?什麼都不用做也能拿到錢,甚至還能住進紫禁坑箱城最漂亮的窩裏吧?可爲什麼卻決定去托爾克漫遊呢?難道,焰也和樂一樣在找什麼東西嗎?」

震電靜止三秒後,遠方某處傳來一陣好似巨大怪物在深呼吸的,大量空氣湧動的轟鳴。聲音從隧道深處以駭人速度逼近。根本來不及問那是什麼。聲浪猛烈撞擊列車,把一切都攪得天翻地覆。

只不過,現實中多爾袞參加長老會議,指揮靈魂之刃的例子少之又少。現在的多爾袞說到底只是螺旋潛泳的衛冕冠軍,就是個螺旋潛泳員,說白了不過是肌肉發達的貓而已。如果說「傻瓜搞不了政治」太刻薄,那麼換種說法就是,沒有哪個潛泳員會對大集會內部勾心鬥角的泥潭感興趣。

「焰不知道活動嗎?」

焰覺得,爲這種東西耗費一生,實在不是正常貓該有的念頭。不過轉念一想,也彼此彼此。在探險家眼裏,螺旋潛泳員所做的事纔不正常吧。

焰喫驚地從破布裏探出腦袋。只見震電在連接通道的入口處,揮舞着雙手蹦來蹦去。

樂一下子從毯子裏蹦出來,鑽進背囊裏嘎吱嘎吱翻找,把一個又大又扁的鐵皮罐子踢了出來。罐子滾到地上,在焰的面前啪嗒一聲倒下。

就算斑不曾是多爾袞,焰也會向他下同樣的戰書。焰對金錢和豪華的窩毫無興趣,挑戰斑只因聽說他是最強的螺旋潛泳員。而斑死了,焰成了多爾袞。周圍人看牠的眼光也變了,這絕不是愉快的變化。焰覺得無可奈何,既不願忍耐,也不願強迫他人忍耐,那自己離開城鎮不就好了。

「就是風啊!樂找了好久,焰一個勁兒往前走,樂拼了命找了又找!居然待在這種地方,待在這種地方很危險啊!」

據說托爾克里,沉睡着天使們留下的各種遺物。若說起遺物,托爾克本身就是天使的遺物,日光、月光、震電也是,就連空瓶子、空罐子也算。但除了那些隨處可見的東西,還有一些僅存在於奇聞中的傳說級遺物。「希沃特的方舟」、「鏡之隱身衣」、「蜂蜜色力場」等等,這些擁有童話般力量的遺物的傳說數不勝數。對大多數貓來說,這些傳說不過是童話,但偶爾也有傢伙把這類童話當真,爲追尋這些遺物而一頭扎進黴菌密林。

耳內的疼痛和風的轟鳴,讓人感覺腦袋都要炸開了。蜷縮在地面上的一節節車廂連環相撞的衝擊傳了過來,風的轟鳴中又夾雜着軌道的摩擦聲。列車被風壓推動,像蛇一樣扭動。窗外的霧氣以鋒利得能割傷手掌的速度疾馳,足有雙臂合抱大小的瓦礫如飛般翻滾而去。

「你、你這混蛋幹什麼?! 」

真想揍死這小鬼。

畢竟,那可是會動的畫啊。那無疑是傳說級的寶物。

「那是什麼啊……」

震電雙手掌心向上,做出託舉東西的姿勢,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彷彿永無止境的風,不知不覺間變爲微風,遁入隧道深處。

「焰、焰,不得了不得了!太危險了,待在這種地方會沒命的!」

「閃開震電!日光!」

焰是螺旋潛泳員,不是商人。牠對在托爾克旅行該做哪些適當準備一知半解。實際上,這是牠第一次獨自踏上如此長距離的旅行。在樂面前,牠還裝出一副老練的樣子誇誇其談,可實際上焰知道的也就那麼多了。

它們行動了,倒不是聽了樂的話,而是焰下了指令。總之,日光和月光輕鬆扛起寥寥無幾的行李,追上了震電。震電竄上站臺,直奔那輛如蛇般扭曲的列車。它扒住車門,可門卻打不開。

黑暗中,濃霧再次開始流動。在車廂內搭起的帳篷下,焰和樂裹着毛毯。果然,焰身下的「鐵枕」,一抱起來很快就暖和了。牠狼吞虎嚥喫完樂給的老鼠後,疲憊、寒冷和飢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只剩尾巴根附近有點發癢。焰甚至有種想立刻離開這裏的衝動,但鐵枕的溫暖讓人難以抗拒。

焰扭身從震電隔着破布的掌間掙脫。牠着陸在震電頭頂,怒視死死抱住背囊的樂。樂卻激動大叫起來:

——難道,焰也和樂一樣在找什麼東西嗎?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什麼時候颳風,計算一下就能知道。樂也是跟活動的爺爺學的計算方法。活動的爺爺教了樂『托爾克漫遊』。詞語接龍歌、陷阱的製作方法、黴菌樹的知識、聽牆壁聲音的方法,全都教給樂了。爺爺很久以前就去了地球儀那邊,但留了很多工具給樂,還說可以帶着震電一起走。震電以前是爺爺的搭檔哦。」

接着,誤差了三秒。

焰問道。樂一骨碌爬了起來,轉向蹲坐着的震電,兩人擺出一連串奇怪的動作。震電雙手指尖抵在頭頂,樂則把頭歪向左邊,尾巴豎起;樂在地上打了個滾,四肢攤開平躺,震電則在臉的兩旁揮動雙手。

「日光和月光都要跟上!再磨蹭風就要來了!」

如衝擊波一般快速的、龐大的氣流。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不得了不得了,快快快這邊這邊!!」

緊接着,是察覺到異常的日光和月光攥緊斬甲刀刀柄的聲音。

「你、你啊,你的窩在哪兒?茶虎貓樂,你是哪兒出生的?」

「活動是天使大人創造的,所以據說把膠片放在光下顯出來的畫,也是天使大人的畫。爺爺說有時候畫面裏也會出現貓。爺爺以前看過好多真正的活動,他把那些故事都記下來了。爺爺之所以在托爾克漫遊的貓裏很有人氣,就是因爲這個。爺爺沒有放映機,所以沒法讓大家看到真正的活動,但他可以把自己看過的活動故事講給大家聽。」

「屯城坑。不過,樂的窩不在任何地方。樂一直跟震電一起托爾克漫遊。碰上喜歡的地方,也會在那兒待上一陣子。」

「『看』活動?活動是用來看的嗎?有了膠片、牆壁和放映機,就能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突然,牠聽到了一陣聲音。

「你也聽過那些故事嗎?」

「嗯。非常非常漂亮,看得心砰砰跳,可有意思了。」

活動的爺爺大概也是這樣的探險家之一吧。而他苦苦尋找的獵物就是放映機——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隨口答道。

日光飛起右腿,踹破車門。震電跳入列車,沿着扭曲的車廂繼續往裏奔跑,滾進了最後一節車廂座椅的後面。終於,可憐巴巴、好不容易安心下來的樂,從緊緊抱着的背囊上,撲通一聲掉到了地上。

「嗯,大概再數四下……」

「那個,活動的爺爺說過哦,是因爲托爾克的外殼在旋轉啦。管道里沒擋着的東西,一點點的氣流全都聚起來,就變成了剛纔那樣的風。被那陣風捲走的貓,會被吸到隧道最深最深處的某個地方,再也找不回來……」

「要看活動,首先得有膠片。膠片就像一條好長好長的帶子,捲成一圈裝在扁扁的罐子裏。爺爺有好多裝着膠片的罐子。然後,還得有個很暗的地方,一面平整的白牆。這種地方在托爾克到處都是,所以沒問題。不過,還得有臺叫做『放映機』的機器。爺爺沒有放映機。所以,爺爺就帶着好多膠片罐,在托爾克旅行,尋找放映機。」

「到底是啥?」

焰從毛毯裏探出身子,湊近鐵皮罐嗅了嗅。能聞到一段陳舊的時光。那是歲月沉澱的淡淡黴味。

「計算。那個,震電負責計時,樂負責測氣壓。呃……」

牠不是渴望那些東西才和斑戰鬥的。

焰忽然看到,日光和月光還翻倒在地上。

樂像裝了彈簧一樣,又蹦回了毛毯裏。

實在不成體統。

「鐵枕。抱着很快就能暖和起來。焰肚子也餓了吧?樂好餓。震電,樂抓到的那隻大老鼠,還有剩吧?」

不過,冠名昔日王者尊號多爾袞的貓,其強大的權利仍被現今的大集會所保證。牠可以參加長老會議,也可以發佈二級以下的敕諭。而且,身爲強者的多爾袞,還允許擁有與統率靈魂之刃的傳教指揮官完全同等的指揮權。

焰目不轉睛地盯着樂。

濃霧從各處的縫隙中闖進來,在車廂內緩緩旋轉。震電像往常一樣抱頭蜷縮,未接到指令的日光和月光則翻倒在地,樂躲在座位下,焰就在旁邊,以一種沒資格嘲笑震電的姿勢倒掛着。

震電繼續興致勃勃、乾淨利索地幹活。它舀了兩大勺鐵粉放進阻燃纖維袋,紮緊袋口,揉松搓散,再用毛毯包起來扔給樂。樂歡呼一聲,飛身撲向那個袋子。震電又做了個一樣的,遞給焰。

明明沒見過,樂卻這麼說道。

「也就是說,『活動』並不是指做什麼,而是指某樣東西的名字?」

可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雖然早料到會變冷,但沒想到會冷到這種地步。本以爲可以一邊趕路一邊抓老鼠喫,可自從進入管道後,連一隻蟑螂都沒見到。要是換作平時的焰,或許還能強行睡一覺,多少讓身體休息一下。但現在牠餓得發慌,又疲憊不堪,實在無法忽視這徹骨的寒冷。

正如樂所說,多爾袞的地位伴隨着權力。但焰並不是渴望那些東西才和斑戰鬥。

所謂「活動的爺爺」,真實身份是探險家。

焰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感覺自己倒像只小貓了。不過,樂不得要領的講述方式,反而刺激了牠的好奇心。

「那個,樂其實也不太懂,只是聽說放映機是會發光的機器。把光打到膠片上,牆上就會出現會動的畫面。你知道故事編織者的壁畫吧?樂覺得大概就是那樣的。不過,壁畫的畫不會動,活動的畫會動。」

「就是活動的,爺爺呀。」

「別誤會,我可不是爲了當多爾袞纔跟斑戰鬥的。」

多爾袞原本是托爾克最強大的貓才能獲得的尊稱。

牠拒絕住進紫禁箱城,就此銷聲匿跡。一想到大集會的某個小吏爲尋找自己,在托爾克東奔西走,心裏倒有幾分痛快。

「所以說,那個『活動』到底是什麼?」

托爾克是一個貓率領機器人以生存的世界。遠古時代,擁有最強機器人、最善於駕馭它的貓會受到尊敬。王位通過戰鬥決定。大集會成立後,這種戰鬥以螺旋潛泳的形式保留下來,多爾袞便成了螺旋潛泳衛冕冠軍的代名詞。

真是可悲。焰深切感受到,強弱並非僅僅取決於刀劍或拳頭。鬥啊、鬥啊,就連號稱怪物的對手都斬殺殆盡,最終抵達的竟是這般境地。突然間,牠很想和斑聊聊。和牠一樣,斑也不過是一隻貓而已。在訛傳得好似鬼神的表象之下,他是否也曾因此遭所有人疏遠,是否也曾度過裹着破布、顫抖入睡的夜晚呢?焰終究還是沒能瞭解,斑到底是個怎樣的傢伙。

「所以,你現在是在替那個爺爺找放映機嗎?」

「樂?你怎麼在……」

「那位活動的爺爺,到底是什麼人?」

一頭霧水。雖然不明白,但總之——

「樂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活動。活動的爺爺可厲害了。有人說,爺爺年輕時用過一種能和死神斷緣的魔法。爺爺啊,說他知道托爾克剛建好那會兒的事,還說見過活生生的天使,不過樂覺得肯定是騙人的。因爲爺爺有點老糊塗了,樂讓他講講那時候的事,結果爺爺一次都沒講成過。不過,爺爺說他見過真正的活動,這個肯定是真的。」

一番手勢暗號的交流後,樂似乎完成了「計算」。震電還在以每秒一次的頻率變換着奇怪的姿勢。

「你在幹什麼?」

「所以,是有什麼危險?」

日光、月光和震電在帳篷外,三機緊挨着並排坐在地上玩着猜拳。日光和月光那驚人的動態視力反倒成了累贅,過度解讀對方的動作,結果被不假思索、隨意出招的震電打得落花流水。震電兩眼忽閃發光,興奮不已,而日光和月光則氣得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揍它。

「這是什麼?」

「那個,樂也不知道真正的活動是什麼樣的。」

你們所畏懼的怪物多爾袞,這纔是牠毫無僞裝的真面目。

寒冷難以忍受,但此刻緩緩積累的疲勞,已經到了無法再保持清醒的程度。像跳閘一般,焰漸漸沉入夢鄉。

焰對方舟、隱身衣、力場,還有放映機都沒興趣。

焰是螺旋潛泳員。弱小的螺旋潛泳員根本沒有苟延殘喘的理由。

難道自己連喘息的資格都沒有嗎?

若能與斑戰鬥,應該就能找到答案。

操辦潛泳員葬禮的那個僧正曾說過,語言中蘊含着名爲「言靈」的偉大力量。臭和尚——焰心想。動動嘴皮子就能實現願望的話,大家就都不用那麼辛苦了。不過只是說出願望確實不費勁。如果、如果真能實現的話——

「那個啊……」

實現了。

那一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大功率的波。

那是在黑暗中狩獵的貓向獵物發射的、波長被稱作「因緣」的波。將這種波直接射向其他貓,是無異於朝對方潑糞般的無禮行爲,是形式最爲野蠻的挑釁。焰和樂,日光、月光和震電——最後一節車廂裏的全員都感受到了這股波。這因緣強大到足以把熟睡的貓喚醒。

日光、月光和震電伸出右手,保持着「嘿!」的出招手勢一動不動。日光出剪刀,月光也出剪刀,震電則出了石頭。

樂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打垮,失了魂般癱軟在地,無助地顫抖起來。也難怪,這大概是樂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確而強烈的敵意。

焰使全身緊繃到駭人的程度,將多餘的思緒從腦中徹底蒸發,隨即向日光和月光注入命令行,讓它們握緊斬甲刀。

糟了。

糟糕透頂。焰自責不已。躲過那陣狂風后,就該立刻轉移到更加開闊、視野更好的地方去。這節車廂太窄了,到處都是礙事的座位,還帶着樂和震電這兩個累贅。日光和月光體型太過龐大,在這麼狹窄的地方根本無法快速靈活移動。當然,出口是有的。作爲車廂出入口的門共有四個。但也許已經太晚了。對方可能不止一人,這列車說不定早就被包圍了。是冒險衝出去,還是留在這裏迎戰?思考。全神貫注地思考。

就在這時,樂小聲嘟囔了一句。

「是天使大人……」

焰回過頭來,發現剛剛還蹲在那裏瑟瑟發抖的樂,從毛毯裏探出身子,呆呆地望着前方。焰順着樂凝視的視線望去。在他們正前方,像扭曲的鏡面般一路延展的車廂深處,有個東西。

那傢伙開口了。

「避難警告已發佈。隨着熱帶低壓北上,鋒面活動預計將更加活躍。由於鋒面明天仍會停滯,各地將迎來伴有雷電和陣風的強降雨。」

那傢伙一邊將白色氣息摻入霧中,一邊這樣說道。

樂所認識的焰,哪怕在潛泳前,也從未露出過如此猙獰的表情。

天使露出牙齒笑着,跳舞似的探出身子,竭盡全力踢飛了頭蓋骨。

儘管心裏清楚,這只是徒勞。

天使沒有舉起狼牙棒。黑貓依然站在狼牙棒的頂端。天使把腳踩在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頭蓋骨上,再次咧嘴一笑,露出尖牙。

焰輸了。

「就算我收手了,對面似乎還不想罷休呀。」

「快走。」

「帶上月光。抓住樂的尾巴,全速跑到最近的城鎮。月光,如果有奇怪的傢伙追上來,別管那麼多,直接砍。」

樂抬頭望向焰的臉,不知爲何,那臉上竟透出藏不住的喜悅之色。

牠緊盯着黑貓,

極致的黑暗中,兩顆金色的眼瞳睜開了。

焰和黑貓都咆哮起來。

日光和月光會狂暴起來,這裏將變得如同宇宙空間一般。

狼牙棒的頂端,站着一隻漆黑的貓。

焰終於確信了。

日光架起斬甲刀。在它身後,焰緩緩從毛毯中走出,用尾巴尖拍了拍樂還在發愣的臉。

聽到這低語,樂回頭看去,焰全身上下每一根毛髮都充斥着緊張,一股難以估量的力量正將牠雪白的脊背緩緩壓彎。

開始了。

那小傢伙矮得可憐。頭髮發白,揹着背囊,穿着血紅色的連體工作服,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又厚又重的運動鞋。肩上扛着一根兇相畢露的狼牙棒。棒子長度大概比那傢伙的身高略短,但駭人的是那兩端大得離譜的配重。這武器極度不協調,但就算使用者再無力,被那玩意兒砸中,恐怕有九條命也不夠用。

沒錯,那絕不是什麼天使,而是機器人。黑貓正在輸入命令行。雖然隱藏得很好,但牠正用極短的波長,以驚人的速度交換着海量信息。

直到戰鬥結束,樂都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着。

這句話惹惱了樂。

黑貓看起來確實比焰更年輕一些,但還不至於被樂稱作小屁孩。不過,焰和黑貓都沒聽見樂的叫嚷。

樂不明白原因。但看到焰臉上那抹喜色,樂被一種莫名的不安包裹。焰充滿了幹勁,打算和那隻黑貓私下較量一場,徹底擊潰對方。至於黑貓的下場如何,她纔不在乎,只覺得那是咎由自取。只是——

樂突然像子彈一樣朝黑貓撲去。焰死死盯着黑貓,同時一腳踩住樂的尾巴,把她攔了下來。樂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卻仍瞪着黑貓,拼命掙扎。

對那黑貓和機器人,焰也是用和樂一樣的眼光看待。

殺!!——

太可怕了。

「笨蛋!渾身跳蚤的黑煤球!樂知道的,焰可厲害了!你這種小屁孩怎麼可能打得過!」

樂看着。

——別誤會,我可不是爲了當多爾袞纔跟斑戰鬥的。

焰心想,天使怎麼會有尖牙呢。牠脫口而出:

焰心想,怎麼可能是天使。

通信速度足以與焰匹敵。

樂抬頭看着焰,這樣說道。

乾澀的、溜圓的聲音響起。

而且,焰也明白這一點。

焰拋下城鎮離開了。連像樣的旅行準備都沒做,對托爾克漫遊的知識也一無所知。在樂看來,這種行爲與送死無異,看起來就像是在自暴自棄。樂不能放任不管。

樂回過頭去,黑貓和天使模樣的機器人,終於要跨過那條決定性的界線了。不知是不是從背囊裏掏出來的,天使的頭蓋骨滾落到機器人腳邊。機器人將運動鞋底踏在了那頭蓋骨上。

可是。

日光和月光走上前,兩臺機體左右對稱地舉起斬甲刀。焰全身的緊張程度,已經到了電波鬍鬚間沒迸出電弧反倒讓人覺得奇怪的地步。

頭蓋骨穿過像扭曲的鏡面般一路延展的車廂間的黑暗,在剛衝進攻擊範圍的瞬間,被月光的斬甲刀粉碎。

再過幾秒,這裏就會變成戰場。

戰鬥在十二秒內結束了。

霧與夜籠罩的托爾克外殼裏,某個被所有人遺忘的直線管道車站內,大蛇一樣扭曲的列車中,有一隻率領着兩個巨人的白貓,又有一隻領着個嬌小女孩的黑貓。

「我可沒有你那麼厲害。畢竟是颳風的時間,我想你們應該很快就會出來,所以纔在車站出口等着呢。白操心了。」

焰不惜拋下熟悉的城鎮也要追尋的,究竟是什麼。

「震電,」

這樣的傢伙根本不配與焰爲敵。但焰明知如此,還是要戰鬥。就像玩弄老鼠一樣,明知對手弱小,也要撕碎它來發泄心中的苦悶。不然,焰這副猙獰的表情就無法解釋了。

樂不顧一切地鑽到座位底下。震電早就拼命那樣做了。已經無路可逃。門恐怕打不開,憑震電的力量估計也踢不破,更重要的是,樂根本沒有勇氣從座位底下出來。

「你還真是膽小啊,多爾袞。少了個部下,就打算給自己的失敗找藉口了?放心吧,這裏沒別人了。」

黑貓插嘴道:

樂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那隻黑貓和那個天使模樣的機器人,就是焰苦苦尋覓的對手。黑貓比焰小太多,拿那個天使模樣的機器人和日光、月光相比,更是毫無意義。

終於明白了。

「喂,焰,算了吧。別管那種傢伙了,跟樂一起走吧。好嗎?」

那傢伙咧嘴一笑。

「一見面就放因緣,膽子不小啊。」

《貓的地球儀》1 焰之章 托爾克漫遊插圖(2)
《貓的地球儀》 · 1 焰之章 · 托爾克漫遊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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