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话
《JK》 · 松冈圭祐 · 5302 字
阿岩要求笹馆缴纳大笔规费,但笹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警方盯得紧紧的,他甚至没办法去抢劫或闯空门。
迫不得已,他把这件事告诉阿岩。结果阿岩说,只能找出那个「长发女人」了。除非证明连续杀人是女人干的,否则笹馆和菅浦的嫌疑永远洗不清。阿岩也说组里要求他拿出具乐部的修缮费。他那里似乎也容不得笹馆一直拖欠下去。
笹馆确信「长发女人」就是江崎瑛里华。井户根死前监视一D的中泽阳葵时,阳葵好像带着瑛里华现身了。既然如此,掳走阳葵,逼她吐出女人的所在就行了。这是阿岩的想法。
一个阴天的日子,难得警署没有叫笹馆去报到。下午五点多,阿岩开着一辆颇大台的单厢车过来,让笹馆乘上副驾驶座。看到后车座堆放的东西,笹馆紧张得全身僵硬。除了胶带、绳索和刀子以外,还躺着一把猎枪。还有黑道俗称「莲藕」的短枪身左轮手枪。
太阳几乎快沉没了。车子在市电大道载上菅浦。今天菅浦负责四处打听。
驾驶座坐着阿岩、副驾坐着笹馆,菅浦则坐在后车座。菅浦在往前开去的车子里上身前探说:「中泽阳葵不在家,她好像去警署了。学生都被轮流叫去了。」
笹馆觉得奇妙:「井户根被刺死的时候,中泽又不在附近。」
「好像是警方问过被井户根找碴的学生,有学生说井户根和尾苗一起,闹过中泽加入的舞蹈同好会。有人去跟班导告状吧。」
今天没有把笹馆和菅浦叫去,就是这个理由吗?警方似乎想要向其他学生询问线索,结果搞到中泽阳葵不在家。那个刑警也真会找麻烦。笹馆回头看菅浦:「应该不会花多久时间吧?」
「对,可是也不能守在警署前面……在中泽家前面等,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也只能这样了。」笹馆转向前方。「岩叔。」
「好,去那个女生家是吧?」阿岩转动方向盘,车子折回第一京滨道路的方向。
「那个,岩叔。」笹馆问道。「连络不上佐和桥老爷子吗?」
「他说要去冲绳,人就这样不见了。应该是看到新闻,避风头去了吧。」阿岩气愤地叹气说。「那个老爷子很没节操,跟菲律宾嫩妹交往也就罢了,好像反过来被骗,钱全被偷走了。」
虽然也不怎么好笑,但笹馆苦笑附和:「什么锅配什么盖呢。年纪也差很多吧。」
「是啊,那种老头子,也不可能有二十几岁的女人要。老头也是,不能打炮似乎寂寞得受不了,明明被骗得那么惨,又跟那女的重修旧好了。」
「真的假的啊?那个老爷子没有加入帮派,光靠帮忙处理有问题的尸体,靠做这个过活吗?」
「仔细想想,只是像那样把尸体载去深山烧掉的话,也没必要拜托他嘛。结果连我们也被抓去现场帮忙。」
「我从一开始就这样想了。因为烧得那么招摇,一下子就曝光了,隔天连死者的身份都被报出来了。」
「我还以为他会用更小心一点的方法咧。嗳,就算这么说,我自己也想不到尸体能怎么处理,既然老爷子认为只能那么做,那应该是最好的做法了吧。」
车子进入木更津,但刚下高速公路的那一带相当繁华。有许多平地。为了寻找远离人烟的地点,一行人四处游荡,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就算找到有点规模的山林,附近也都有新兴住宅区等等,也有许多高尔夫球场的招牌。
笹馆早就发现,她这些作为不是为了儿子,也不是真心相信这些谎言。她只是出于自保,不愿承认自己把孩子教坏了的事实。她把自己的理想强压在幼少时期的孩子身上,结果孩子因此自毁前程,只差一点就要流浪街头了。母亲就算被追究责任,也假装不在乎,继续欺骗自己。她最好就这样一辈子扛着这份罪责,痛苦地活下去。这两个老货就是凶恶罪犯的父母。
然而菅浦整个人往后仰去。笹馆在黑暗中凝目细看,发现菅浦的肚子插出刀刃的尖端。有什么东西淋到脸上。好像是血花。刀子忽然消失了,却又再次贯穿身体,从旁边一点的地方插出来。刀子一次又一次从菅浦的背部到腹部穿刺而出。每捅一下,菅浦的全身便随之痉挛,仰头对着夜空,发出动物般的叫声。
三人等了一阵。公寓旁边是一家倒闭的店家,封门的合板破出一个人形大洞。笹馆努努下巴:「菅浦,那啥?」
菅浦问:「那个长提包是什么?」
滑门打开的声音响起,阳葵被推到地面。阴暗中依稀看得到木乃伊状态的阳葵倒在地上。虽然很想用手机灯光照亮,但又不希望有人从远方注意到光线。
阿岩的车没有熄火。「开得够近了再动手。」
一片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女人的脸。性欲没有失控,其实另有理由。他想要知道「长发女人」的所在。在没有问出这件事以前,无法安心。如今笹馆才自觉到自己是多么地走投无路。想要抓住那个女人。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暂时什么都不需要了。
「洒汽油连车一起烧掉,我们自己也做得到。」
然而笹馆还来不及提出疑问,菅浦就发出了混浊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像醉鬼呕吐。阿岩似乎以为菅浦在搞笑,笑了起来。
「总比丢进海里要来得好吗?」
笹馆一阵暴躁:「快点捂住她的嘴!」
阳葵反抗起来:「妈!」
菅浦埋怨:「我不想干丑八怪,要她招出来就行了吗?」
母女没有特别提防的样子,一路走过来。家门近在眼前,会松懈或许是当然的。笹馆很佩服选择这个地点埋伏的阿岩。他们运气很好,刚好无人经过,现在也没有车辆行经。
阿岩环顾周边:「没看到条子。」
「哇!」笹馆忍不住惊叫,用手拂开飞到眼前的一团东西。手好像打到了温暖的脸颊。
阿岩后盾的黑道,最后也会帮忙笹馆吧。失去笹馆供应的规费,对组里来说应该也是一大损失。
黑暗中,银色的刀刃忽然旋转着飞过空中。是菅浦挥舞长刀吗?不过感觉时机相当不自然。
笹馆一阵错愕:「没决定要去哪吗?」
笹馆紧盯着前方。跨海公路的尽头,光辉的大海另一侧,染成橘色的陆地逐渐现身。是千叶县的木更津。隔着港湾的工业地区和市区,是一片广大的绿意。也有连绵的低矮山脉。
阳葵拚命发出闷哼。菅浦的身体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脱力侧倒。阳葵弯曲双脚,把尸体踢开。
「好了,」阿岩转动方向盘喃喃道。「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为何,过往的记忆朦胧地掠过脑海。笹馆生长在父母的虚张声势臭不可闻的家庭里,尤其母亲特别啰唆。笹馆小五的时候在商家偷窃,故意被抓,就是要做给母亲看。母亲一直以为儿子才没有勇气反抗父母或社会。
笹馆焦急地出声:「菅浦,一下子就关掉的话,开车内灯也没关系啦。」
阿岩站在附近警告:「喂,菅浦,撕掉女人嘴巴的胶带,她马上就会尖叫。」
菅浦做出准备起身的动作,手抓在侧门把上。「明白。」
没有人开口,只是默默地进行这场兜风。阳葵不时发出尖锐的呻吟,就像在呼救。「吵死了!」菅浦一喝,赏了她一巴掌,又安静了一阵。这样的状况反覆上演。
有两人从巷子走过来。一个是穿悬野高中制服的女生,个子相当高大,以前也在美术室见过,毫无疑问就是中泽阳葵。她提着一个近五十公分长的横长袋子。另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连身长裙,长得和阳葵很像,一定是陪她去警署的母亲。
「真教人体会到佐和桥老爷子的伟大呐。哪些地方没人监视,他了若指掌。」
也许是因为被自然所环绕,虽然时值夏季,却颇为凉爽。天空带着靛蓝,但几乎已经算是入夜了。不知名的鸟叫声回响着。阿岩熄掉引擎。静寂扩散开来。熄掉车头灯后,四下陷入一片漆黑。
「但逗子这个地点,就很难想到了。那一带没有街头监视器,这就是佐和桥老爷子的智慧。人家的年岁可不是白长的。」
菅浦好像还没有断气,挥舞着双手像在求救。他还发出窝囊的哭声,似乎不仅是痛楚,还身陷恐惧。不过哭声持续不了几秒。银光一闪,刀刃划出水平的暗光,菅浦的声音止息了。同时液体喷洒出来,菅浦的脑袋就像弹簧机关一样,画出抛物线朝这里弹过来。
滑门还开着,但阿岩紧急发车。阳葵的尖叫响彻周围,形同对着大街小巷宣传这里发生了掳人案。
天空的红色转浓了,但干线道路目前并未壅塞到塞车的程度。很快地,车子在大师交流道转弯,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神奈川六号的入口斜坡。开上高速公路了。阿岩的意图很快就清楚了。他正开往东京湾跨海公路。车子在漫长的地下隧道高速前进,很快便来到了上坡。前方是延伸在海上的道路。夕阳将海面照耀得眩目异常。
笹馆望向菅浦指示的方向。后车座不管是两侧还是后窗,玻璃都贴了膜,从外面看不到车子里面。
这台车用的是假车牌,就算被阳葵的母亲记住车号,警察也抓不到他们。即使蒙上绑架嫌疑,现在的首要之务是要阳葵开口。必须问出「长发女人」的所在。抓到那个女的之后,要她供出一切犯行,把录下自白的USB和尸体随便找个地方丢弃。只要不留下证据,就查不到绑匪是笹馆他们。反倒是警方会因为之前完全搞错对象,得反过来向他们道歉。
听说未破案的命案里,现场的证物大部分都由警方长年保管。看来侦查人员完全没把井户根的死当一回事。或者是他们借由尊重一般学生的观感,想要从心理层面压迫笹馆等人?能够获得正当对待的,就只有正常的学生,蒙上杀人嫌疑的不良少年没资格被平等对待。那个叫须藤的刑警竟如此露骨地大小眼。
菅浦从刀鞘里抽出刀来。刀长超过六十公分。躺在地上的阳葵发出悲痛的呻吟。
阿岩也连忙后退。菅浦的脑袋掉到地上,黑暗之中,仍朦胧浮现仰望着这里的冻结表情。
「拿到了。」菅浦出示手里的手机。「这支。」
菅浦从人质嘴上撕下胶带。笹馆催促阳葵:「快点回答!妳想变成跟有坂纱奈一样吗?」
「不晓得,恶作剧吧?」菅浦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笹馆大哥,来了。大概就是那个。」
单厢车偏离道路,钻进树林里,最后停下。笹馆打开车门,走出车外。
「果然什么?果然是我们杀的吗?」
灯光乍然亮起。菅浦在车子里蜷着背。灯马上又熄了。可以模糊地看见菅浦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把收在白鞘里、没有护手的长脇差日本刀。是黑道御用的长家伙。
单厢车开进南町的巷子里。拐过几个转角后,前方出现一栋七层楼公寓。这里的话,路宽可容纳两辆车子。阿岩把车停靠到路边。
「是。」菅浦滑起手机。不能任由定位资讯持续发出。
往后为了筹措高额规费,必须不断地抢劫。但只要能撑过现在就行了。很快地,他的表现也有可能获得肯定,得到比阿岩更有力的大人青睐。
「警方到现在还是查不到证据,不是吗?这才是重点啊。要是留下证据,我跟你们老早就已经被抓了。但因为老爷子那一烧,全都烧得一干二净啦。」
一阵沉默。阳葵的脸僵住,颤声细语:「果然……」
所谓超乎现实的恐怖,肯定就是眼前上演的这一幕。笹馆的体温彻底被剥夺,陷在近乎异常的恶寒当中。他还能站着,或许是因为全身的血管都冻结了。手脚就是如此冰冷,让他情不自禁这么想。
菅浦弯身在车子里开始挑选凶器,搞了老半天。似乎是太暗了,看不清楚。
母亲一再被叫去学校。她是个笨女人,老是只会顶撞老师。凶器是朋友请他保管的东西,恐吓和强盗的主谋是别人——她完全听信笹馆的这些谎言,直接拿去向老师申诉。
漆黑之中,隐约浮现悬野高中的夏季制服。微风将树木枝叶吹得哗哗作响,女高中生的长发也跟着飘扬。浏海遮住了眼睛,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正幽幽发光。那个女人拿着长刀,伫立在那里。
尖叫立刻转为沉闷的低吟。菅浦用胶带贴住了阳葵的嘴巴。似乎没工夫拿绳索绑她,菅浦拉长了胶带,缠住她整个身体。虽然成功把阳葵的手固定在身后,但她的脚在车子里不停地踢蹬。菅浦抓起刀子,抵在阳葵的喉咙上,阳葵终于做出倒抽一口气的反应。菅浦把阳葵的双脚也用胶带捆起来。
菅浦的人影折回车子:「那,岩叔,可以借一根长一点的家伙吗?」
国中的时候,笹馆拿着打火机四处放火,把看不顺眼的同学的置物柜里面整个烧掉。他靠着勒索弄到玩乐的钱,也学会了偷取自动贩卖机现金的诀窍。离开少年观护所后,结伙抢劫很快就成了他的日常。
阳葵的呜咽传入耳中。笹馆回头:「菅浦,她的手机呢?」
变成胶带木乃伊状态的阳葵完全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后车座。车子里总算安静下来了。菅浦关上滑门。
原本是在管乐社的准备室和鲜花一起供奉的遗物,但警方似乎认为没必要更进一步调查了。听说室内其他的乐器,物主的社员也都因为害怕,要求处理掉。警方似乎答应了学生的要求。
菅浦讪笑着:「现在就让妳好好尝尝她死前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想,就快点招!长发……」
这段期间,阿岩仍在巷子里忽左忽右地疾驰,最后冲出新川大道,直接闯红灯穿过十字路口。他不理会大量的喇叭声,加速频频变换车道。
菅浦跪到阳葵旁边,举起长刀。「现在就让妳说话,如果不想被这家伙刺穿心脏,绝对不许叫啊。我们要问妳的事就只有一件,长发女人在哪里?」
「关掉电源。刚才的老太婆一定已经报警了。」
「长笛吧?」笹馆整个身体转向后方。「有坂纱奈的遗物,大概是没有其他人要收下吧?」
接近入夜时分时,终于找到类似逗子的山路了。结果除了重现先前的犯罪手法之外,他们别无他法。车子逐渐深入杂木林。
菅浦朝地上的母亲踢踹,总算是甩开了她的手。阳葵哭喊着,手脚不停踢打。菅浦轻松抱起这样的阳葵,跳进车子里。
「要是能用超过八百度去烧,连骨头都不会留下。不过只是在车上洒汽油,听说最高也就五百度了。毁尸灭迹真的很难。就算丢进水里,迟早也会浮上来。所以只好投靠经验丰富的佐和桥老爷子了。」
「不过三具尸体两三下就被发现了。」
车门打破寂静往旁边滑开,刺耳的声音响彻四下。户外空气扑进车子里。菅浦从后车座跳了出去。母女露出惊讶的表情怔立原地。菅浦抱住阳葵,想要把她拖进车子里,但母亲不肯放开阳葵的手,拚命拉住她。菅浦挥拳殴打母亲的脸。揍了好几拳,母亲都倒在地上了,仍不肯放开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