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JK》 · 松冈圭祐 · 5923 字
二A的菅浦秦弥来到位于南町郊区集合住宅三楼的梶梅学长住处。在室内也不摘下黑色鸭舌帽,是因为他想维持与黑色连帽T的穿搭。
同样二年级的胖子大平头榎垣也在一起。榎垣穿着T恤配教练夹克,在和室里盘腿而座,却是蜷着背,低着头,一直满脸惊惶地沉默着。菅浦心想,自己应该也是一样的表情。
穿着红色连身工作服的梶梅学长进来了。梶梅在附近坐下说:「别一副晦气的样子。真是,只是下个雨,就跑来我这里窝。」
放学后,几个人正骑着机车趴趴走,天色开始变得阴沉,接着便下起倾盆大雨。才傍晚而已,却暗得宛如即将入夜,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鹰城死去那一天。
梶梅学长家只有父亲,而且上班到晚上。梶梅多半一个人待在两房的集合住宅家里,所以菅浦和榎垣跑来投靠他。虽然他们没有吐露任何懦弱的话,但老实说,在雨停之前,他们不想待在外面。
玄关门铃响了,菅浦忍不住全身一震。榎垣也是,明明块头那么大,却不安地眼神飘移。
梶梅努努下巴:「去应门。」
榎垣露出犹豫的样子,菅浦也不敢站起来。
「真是。」梶梅慵懒地起身。和室隔壁是木板地的小厨房,那边的房间角落有脱鞋处,也兼玄关。
菅浦从和式纸门缝之间窥看厨房。只见梶梅打开门锁,将门板整个打开来。雨声变大,户外空气吹了进来。
「哈,」梶梅用鼻子哼笑。「连你也来了。」
「打扰了。」进来的是一年级的井户根。耍坏的穿搭服装一样湿透了,全身缩得小小的。
梶梅让井户根进去和室。井户根看到菅浦和榎垣,尴尬地行了个礼,如坐针毡地坐了下来。
榎垣小声问井户根:「尾苗呢?」
「他说要回家……」
菅浦没办法嘲笑尾苗。要是能确保安全,他也想待在自己家,但他家是屋龄超过四十年的破房子,随便就能闯进去,而且要是被泼上汽油点火,一眨眼就会化成灰烬。
梶梅搔着脖子说:「闯进具乐部的白痴女不是江崎瑛里华吗?我觉得一定就是她。」
井户根迟疑地喃喃道:「那个……笹馆大哥也在的时候,我也说过,那双眼睛跟有坂纱奈一模一样,不是什么江崎瑛里华……」
一股寒意窜过菅浦的背。寒意点滴笼罩全身,逐渐剥夺他的体温。
菅浦原本以为井户根是在胡言乱语,但其实脑袋一隅也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能性。但这实在太离奇了,因此他一直拒绝去意识。
沾满了泥泞和鲜血的尾苗,尸体仰躺在地上,以眼睛半张的状态气绝身亡了。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口中积满了鲜血,脖子弯向不可能的方向。手脚也是一样。
然而女人紧接着一记飞踢,连同机车把榎垣踹倒在地,榎垣肥胖的身躯被压在重机底下。女人接着朝垂直方向高高跳起,以鞋底将侧躺的机车把手部分猛地往下踹。
梶梅回头看用地的角落。菅浦也望过去。女人跨在机车上,满不在乎地看着这里。
然而前方的女人却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她忽然回放油门,在下沉的前叉归位之前,又将油门整个催满,前轮猛地弹高,变成翘孤轮的状态。女人在这时往后一跳,轻易地双脚着地。油门全开地被放出去的无人机车,就像脱缰野马般向前冲刺。机车浮在半空中侧翻,水平旋转着冲撞过来,瞬间直击梶梅和榎垣。菅浦完全无法闪避发生在眼前的事故,井户根也追撞倒下的机车,身体被抛上空中。
女人抛下刀子,转向这里。浏海依然遮住了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还是能明确地读出她的杀意。
他们无法违抗三年级的梶梅,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菅浦向梶梅建议:「最好通知一下笹馆大哥……」
井户根似乎也看见了一样的东西。他忘了失去挚友的愤怒,机车裹足不前,开始失速。现在高速冲向女人的,只剩下梶梅和榎垣的两台车。
四下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然而却不知为何,仍有机车引擎声持续作响。好像是从废弃工厂的用地里传来的。
梶梅在巷子停下川崎750RS,手朝水平举起。是指示全员熄火的手势。
「没那个工夫了。我们几个去取女人的性命。再干她一次,就知道那个女的到底是不是有坂纱奈的鬼魂了。」
突出工厂大楼外墙的吊臂,前端滑轮上的绳索吊着一具人体。就像他们平常做的私刑那样,绳索缠绕在胴体上,整个人呈ㄑ字吊挂在半空中。垂下的双手双脚动个不停。只剩下外表还是帅气街头系穿搭的尾苗一个劲地发出窝囊的叫声:「救救我!啊!梶梅大哥!井户根,救我!」
「你够了没!」梶梅站了起来。「喂,你们几个,走了!去给鹰城报仇!」
菅浦依然无法起身,井户根也是同一副德行。两人瘫坐在泥泞中后退。女人手无寸铁,但这根本不是问题。面对肉食野兽,一定也是相同的状况。对着步步近逼的女人,菅浦只能泪流满面地呻吟。
榎垣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起。煞车把手和照后镜柄的尖端深深地插进了榎垣的腹部。女人更用力地狠踩把手,让伤口朝纵横方向扩大。肠子溢了出来。榎垣痛苦的样貌,不是梶梅能够比较的。菅浦目睹了什么叫做活地狱,井户根也完全吓瘫了。
尾苗的惨叫声传进耳中,然而叫声一下子就消失了。水花里渗杂着红色的液体朝四周喷散。那是形同跳楼自杀的急速下坠。尾苗的身体摔在泥泞里。
女人掉头走开,扶起井户根的机车,铃木GT380。只有那一台车身和轮胎没有醒目的损伤。女人跨上机车,发动引擎。一样没有戴安全帽。明明是第一次骑的车,却完全没有被半离合起步难倒,顺畅地骑了出去。机车加速离去,从铁皮围墙开口冲出去了。
四辆机车在豪雨的马路上疾驰。每一天就这样逞凶斗狠地度过。菅浦一直觉得人生就像是一场梦。一方面也是因为吸麻的关系,但更重要的是,清醒的理智,无法承受这种偏离正轨的生活方式。要他正视罪孽的深重,这是不可能的事。追求极致的利己,才能获得刺激。刺激可以让人忘掉现实。既然忘掉了现实,就不会直面现实。感觉视野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
四人出发,走向倾盆大雨之中。跑下阶梯,跨上各自的机车。菅浦的机车是山叶XJ400。戴上安全帽,随即发动引擎,催动油门。他开始有些自暴自弃,只能顺其自然了。
井户根发出悲痛的呻吟,把车骑向尾苗。菅浦和榎垣也跟上去。
梶梅爬向自己的机车。前轮轮胎爆了,车轮也变形,已经报废了,但梶梅的目的似乎是别的。机车侧面,用伸缩捆绳绑了一根棒状物体。梶梅取下日本刀。那把刀形似短刀,没有护手。梶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刀鞘拔出刀子。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弄边角,一看就知道是警察的侦防车。被带去川崎署以后,菅浦家也被监视了。伙伴们全是监视对象。当然梶梅也知道警察在盯着。菅浦内心暗自感到笃定。如果警方跟上来的话,就可以放心了。
菅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反射性地拉紧了煞车。前轮突然被煞住,差点翻车。这种菜鸟才会犯的糗态让他咂了一下舌头,但他就是如此惊吓。
井户根痉挛地笑,梶梅不满地轮流瞪向菅浦和榎垣,两个二年级生也不得不跟着笑。菅浦勉强勾起唇角。
女人是注意到什么吗?菅浦也渐渐发现了。雨声中掺杂着警笛声,而且声音愈来愈大。似乎有多辆警车朝这里过来了。
在途中拐进巷道,梶梅加快了速度,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左弯右拐,持续前进。菅浦困惑起来。照后镜看不到侦防车。他们不知不觉间甩掉警察了。这样一来,遇上万一的时候,就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了。
菅浦等三台机车也跟上梶梅。但可能是察觉到危险,井户根拉紧煞车:「梶梅大哥!别追了!」
菅浦以前在梶梅的房间看过这把日本刀。是他父亲以前还在混黑道的时候,随时藏在身边的武器。在这个地区,有刀的家庭并不稀奇,梶梅似乎也知道怎么使刀。他挺直背脊,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着女人,警觉十足地靠近。
胖子榎垣点点头:「我不客气了。」
杯子递给榎垣。榎垣的脸写着「不喝实在撑不下去」。
这时,女人靠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微微抬头。
井户根严肃地喃喃道:「因为她真的是有坂纱奈……?」
传来咕噗咕噗的声音,就像泡沫不断地在水面破裂。全身鲜血淋漓的梶梅往后方倒去,脖子像喷泉一样喷出红色液体,数秒后整个人一动不动了。
「鹰、」菅浦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鹰城传简讯……」
梶梅继续拿刀直劈侧砍,但女人的动作机敏无比,躲过了每一刀攻击,刀锋连擦都没有擦到女人的身体。女人以舞蹈般的脚步玩弄着梶梅。很快地,梶梅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变成只是胡乱挥舞笨重的刀子。他的脚步渐渐蹒跚。
「啊……」菅浦含糊其词。「是啊……」
梶梅挥手,再次催动油门,把机车转向铁皮围墙开口,冲进里面。菅浦等人也连忙跟上梶梅。
「这个贱女人!」梶梅愤怒地骑机车暴冲出去。「我绝对不会放妳活命!」
菅浦活在对身为不良少年的自己的陶醉中,然而现在他就快恢复清醒了。他做了绝不该做的事,因此正要接受报应。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梶梅笑了出来:「一年级的蠢小子,这点事就把你吓成这样,一点屁用都没有。对吧,菅浦?」
「我不用……」
尴尬的沉默中,梶梅抓起威士忌酒瓶。「要喝吗?」
然而残酷的是,把手冒出苍白的火焰了。女人跳开,火焰爆炸性地燃烧开来,连同机车包围了榎垣全身。巨大的火柱里,榎垣发出惨绝人寰的吼叫声。很快地,他的声音也停了。现在只是在等待他肥胖到家的身躯整个烤熟,直到彻底炭化。嘴巴大张的侧脸,像铜像般染得漆黑,在火焰另一头摇曳着。
井户根发出悲惨的叫声:「尾苗!」
一股心脏几乎被捏碎的震惊。是简讯。寄件人是鹰城宙翔。
女人一点惊慌的样子也没有,悠然骑着机车逃走。速度很快,尾苗立刻被吊上空中。而且这次因为被梶梅追逐,女人的机车没有要掉头的样子。
战栗的景象让菅浦魂飞魄散。梶梅的惨叫声响彻四下。女人的指头抽掉时,梶梅的脸上喷出两柱鲜血。一看就知道两只眼球都破了。失去视力的梶梅似乎承受不了剧痛,疯狂挥舞双手,完全抓狂了。
「住手……」菅浦狼狈万分,仍虚弱地恳求。「那样未免太……」
井户根回头看向后方。菅浦和榎垣也停下车,同样仰望尾苗。尾苗全身垂软,在空中变得愈来愈小,他被拉到吊臂最顶端。和女人的机车之间的绳索拉扯到极限,滑轮停住了。金属倾轧声吱嘎乱响。张力已经濒临极限。
但现在已经无法忽视这个可能性了。无法忽视井户根的主张了。即使不可能,但这就是现实。那个女人,是复活的有坂纱奈……
「贱女人!」梶梅催满油门,冲向女人的机车。
室内一片寂静。梶梅愤慨地抓起杯子,把威士忌泼向井户根的脸。
冲撞的瞬间,菅浦的屁股离开座椅,也放开了把手。他就像个人偶般在空中翻滚了一圈,摔在泥地里。即使戴着安全帽,也感受到颈骨几乎折断的冲击。他承受着麻痺感,勉强撑起上半身。
下个不停的雨中,井户根放声大哭起来。不知不觉间,菅浦也号啕大哭个不停。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学长死在眼前,同伴正在燃烧。就算看到镜子,发现自己吓成了满头白发,也一点都不值得惊讶。
菅浦陷入愕然。豪雨之中,勉强看得见在相当高的位置摇晃的尾苗的脸。他满脸瘀青,而且淌着鼻血,显然遭受过踢打的暴行。
而且威胁就在附近。滑轮延伸而出的绳索另一端伸向斜下方。穿着悬野高中夏季制服的长发女人跨骑在机车上,裙子都卷到大腿上了。没有戴安全帽,还是一样浑身湿淋淋,浏海遮住了眼睛。
失去一切抵抗的尾苗抽泣地喊道:「井户根,大家,救救我!放我下来!我受不了了!好痛,好难受!」
女人毫无反应,也没有紧张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站着。梶梅高举刀子,准备一刀砍下去。
大平头胖子榎垣凶神恶煞地爬起来,想要扶起机车。「把妳辗死!」
傍晚的市电大道行车拥挤。车头灯中浮现绵绵雨丝。四辆机车各别从塞车的车阵缝隙间穿梭而过。
女人骑的是尾苗的机车,铃木GS200E。绳索绑在机车后轮上的排气管一带。女人突然把机车转向,朝滑轮底下骑过去。原本扯紧的绳索一下子松弛,尾苗急速下坠,整个人趴伏着撞在地上,溅起水花,发出痛苦的叫声。女人再次变换方向,远离滑轮下方。尾苗的身体垂直上升。
太白痴了。菅浦甩甩头,将混乱的思绪推得远远的。不管再怎么严重地失去现实感,他也没单纯到会去相信世上有鬼。就像梶梅说的,干下去就知道那是不是有坂纱奈了。若是有干女人这个报酬,前往葬送那白痴一家人的废弃工厂,也是一场不错的娱乐吧。
然而女人再次将机车掉头,尾苗随着尖叫再次坠地,硬生生撞在水洼里。尾苗全身虚脱,手脚垂贴在地,整个人趴在泥泞里。
眼前是凄惨无比的多重事故现场。多辆机车撞成一团破损,有一半几乎陷在泥泞里。被抛飞出去的三个同伴,和菅浦一样在地面爬行。每个人都脱下了安全帽,但似乎无法自由活动,没有半个人站起来。
菅浦仰躺着,全身因恐惧而冻结了。长发女人站在激烈的雨势中,在咫尺之处俯视着这里。
「尾苗……」井户根挤出充满呜咽的声音。
菅浦也拉开嗓子:「不妙啊,梶梅大哥!尾苗会……!」
每砍一刀,就迸射出火花来。菅浦发现女人的目的了。漏出来的汽油溢流到把手来了。
菅浦退缩了。他觉得女人垂贴的浏海之间,露出了瞪着这里的眼睛。就像井户根说的,那是有坂纱奈的眼睛。
菅浦听说过,死人的手机要亲人才能解约。鹰城那个酒鬼母亲,就算懒得办手续也很正常。这么说来,没听说杀人现场的废车场找到鹰城手机的事。是那个女人拿走了吗?
女人把机车转向这里,很快地加速笔直冲了过来。车灯照射范围内浮现女人苍白的脸。
有股臭味。不是汽油。是带着酸味的恶臭。好像是井户根漏尿了。还是菅浦自己?他连去确定的余裕都没有。
完全就是虐杀。喷血的部位愈来愈多。雨丝里开始弥漫起血雾。最后女人轻盈一跳,日本刀插进梶梅的喉咙里。刀尖一路贯穿,从脖子后方刺出。
『我在废弃工厂。』讯息只有这几个字。除非是从本人的手机传出的,否则寄件人不会显示为鹰城宙翔。
这时手机简短地响了一下。是菅浦的手机。他拿起来查看荧幕。
结果,女人捡起了日本刀。她只用一只右手握住刀柄,轻松水平一挥,深深砍进梶梅的身体。收刀时又再次劈砍,接着纵横不断地继续砍。每身中一刀,梶梅就发出痛苦的喊叫,全身痉挛。
女人笔直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冷不防一个箭步,两根指头刺向梶梅的双眼。
各人放慢了机车速度。车头灯照亮的前方,极尽凄惨的光景正等着他们。
很快地,来到他们当成地盘的公园附近了。铁皮围墙的一部分掀了起来,是他们平时骑机车进出的开口。要是像这样丢着没盖回去,会惹笹馆生气,然而现在却任由铁皮掀着。
「什么?」梶梅探出身体。榎垣和井户根也表情僵硬地探头看荧幕。
机车声靠近了。梶梅晚了一些过来会合。他一脸茫然地看过每一个同伴,最后俯视尾苗。脸颊在抽搐。
然而刀刃一靠近,女人就像磁铁互斥一般,迅速侧移闪躲开。梶梅怔了一下,立刻将刀水平挥砍过去。女人以最细微的动作退开,退到刀尖几乎要扫到的范围之外。
一道绽裂般的声音响起,绳索从女人机车的排气管滑脱了。
汽油的味道刺入鼻腔。好像是机车油箱漏油了。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高高挥起刀子,一次又一次敲打机车把手。
井户根也哭着催满油门,追上梶梅。榎垣连忙跟上去,菅浦也不能一个人留在原地,全速追上同伴们。
「可是,」榎垣狼狈万分。「废弃工厂?那个女的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秘密基地?」
梶梅瞪大了眼睛:「是她,女人主动连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