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话
《JK》 · 松冈圭祐 · 4019 字
一C的植村和真在多摩川景观公园。他坐在河岸的草地上,对着夹在画板的图画纸挥笔创作水彩画。天空的云朵开始染红了。夏季白昼漫长,但他刻意等待斜阳造访,在这个时间开始动笔。
当然,红色愈来愈浓,应该很快就会转为靛蓝。周围的光线也暗下来了,但只要观察最重要的色彩,以颜料重现,接下来就能够全凭记忆完成。也没必要预先拍照。重现留存在记忆中的色泽,才是创作水彩画的欢喜。
由于邻近大海,河面宽阔。海鸥在天空飞舞。对岸的业余棒球场传来孩童们的欢闹声。下流稍远处有座铁桥,不断地有电车经过。
他不觉得吵闹,这些都只是悠闲的环境音。河边的公园虽然被高楼大厦所环绕,但只要眺望河面,就能沉浸在完全没有闭塞感的风景中。
植村放学后就过来,还穿着制服。到处都可以看到悬野高中的制服,几乎都是情侣,但也有男学生在玩投接球。其余就是散步的邻近居民。有推婴儿车的母亲,还有遛狗的老夫妻。
不知为何,一名其他高中制服的女生走了过来。植村在视野边角看到她。应该只是要从他附近经过吧,他这么想,用平笔表现河面的波纹。
女高中生在附近停步,默默地俯视片刻。植村觉得奇妙,仰望那个女生。
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飘扬。白皙的小脸蛋上,眼稍飞扬的大眼占了相当多的面积,目光落在水彩画上。女高中生没有特别的表情,喃喃:「好阴暗。」
「……什么东西?」
「好阴郁。」她的视线转往河面。「明明充满了这么多阳光。」
「哦……美术老师也这么说。说我画风变了。」
「你以前都画些什么?」
植村困惑地问:「不好意思,妳是谁?我们不认识吧?」
「我叫江崎瑛里华。」女高中生在旁边坐下来,把裙子底下的脚弯折起来,就像太长了不晓得该往哪放。「芳西高中一年级。」
同龄的女生毫不犹豫地在他旁边并坐下来。而且外貌就像模特儿或偶像,是个绝世美少女。
只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臭脸,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氛围。但主动攀谈的人是她。
植村迟迟难以和自称瑛里华的女高中生对望。「妳也画图吗?」
瑛里华摇摇头:「只会看而已,没资格批评什么呢。」
「不会……有什么感想,是各人的自由。」
植村回想起来,以前他也问过一样的问题。有坂纱奈感觉很擅长水彩画。每个人的回答都不同,这是当然的。纱奈已经不在世上了。
在刚开始素描的阶段,就精细地描绘眼睛。从黑瞳的中心逐渐朝外侧描写。
「不晓得。」
植村不由得再次困惑起来。媒体那样铺天盖地报导的案子,最靠近的一所高中的学生居然不知道,这有可能吗?
瑛里华问:「植村同学要往哪边走?」
鹰城蹙眉:「拿女人的画像要做什么?」
捡拾完毕,把全部的画具收进书包里,两人站了起来。瑛里华面无表情地细语:「笔洗和调色盘得快点洗干净呢。」
「什么?」
描绘出眼睛的浓淡,大致完成基本后,逐渐刻画出鼻子的形状。光线打在薄唇上的深浅,必须正确描绘。这些细节对画作完成时的印象有着关键性的影响。
植村说不出话来。看到美丽的事物,他就想要画下来,这是真的。但这样说,只会让对方觉得更噁心吧。
笔洗被踹倒,里面的水流了出来。植村连忙捞起画具。颜料、画笔、调色盘、笔洗。在不良学生们的嘲笑中,植村把画到一半的风景画和人物画夹在画板上,逃之夭夭。
他们全都俯视着这里,故意把油门催得震天价响,仿佛在对植村吼叫。
「是喔?」笹馆蹲下来凝视植村的脸:「刚才那个是你马子?」
瑛里华默默地注视植村。
「要是再看到就抓起来。既然会闲到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闲晃,一定是对男人饥渴吧。」
「感觉你本来很喜欢画图,但现在看起来画得不太开心。」
「可以让我画妳吗?」
梶梅对笹馆说:「那女的超正的。虽然只瞄到一眼,不过这张图画得很不错。」
笹馆再次俯视植村:「滚。看了就碍眼。」
「我是不是不能说话?」
笹馆的手忽然停住,一脸奇异地看着画纸。他就像最重面子的不良少年,露出「说的也是」的表情,掏出手机,拍下素描。
「你过来这里,总有一天会遇到。」
不知不觉间,夕阳把四下染得一片赤红。植村看着瑛里华端正的侧脸。居然认识了其他学校的陌生女生,这肯定是罕有的经验。他有种仿佛纱奈回来般的安心感。
「咦?」植村更困惑了。「什么意思?」
「我家住南町,先走到车站,在铁轨另一边……」
笹馆下了重机,领头走下斜坡。其他人也仿效。
很快地,不良集团包围了植村。笹馆俯视着他说:「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吗?」
忽然,一阵刺耳的引擎声轰隆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每次催油门,噪音就更尖锐。
「什么事?」
「没有。」
尾苗笑了:「这种童子鸡怎么可能有马子……」
井户根愉快地说:「就是说啊,居然会搭讪植村这种人,肯定是饿疯了。」
笹馆的手伸向画纸:「给我。」
植村哑然抬头。瑛里华就蹲在附近,帮忙捡拾。
「这样啊,那妳的兴趣是什么……?」
「刚才第一次见面。」
植村压低声音,匆匆告诉瑛里华:「他们盯上我了,我不想把妳牵扯进来。」
植村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转向瑛里华。瑛里华一脸满不在乎,继续看着河面,担任模特儿。
植村露出苦笑,心却寂寥地直往下沉,低下头去。「嗯,最近发生了很多难过的事。」
「谁?」
双手将乱成一团的画具抱在怀里,感觉随时都会掉落。回头看后面,笹馆一伙人在草地躺了下来。抢走别人的地方,似乎让他们很想耀武扬威。植村觉得他们就像猴子山的猴子王。
井户根点点头:「他是一年级的植村,就是个废物。」
不妙。植村慌了手脚。不能让瑛里华留在这里,但如果不说明理由,她会觉得我把她赶走,心里不舒服吧。
口气听起来冷冷的,不清楚她其实怎么想。瑛里华完全不透露感情。她转身背对植村,默默离去。
植村慌乱地辩解:「妳不愿意就算了。要是妳觉得被冒犯,我道歉。只是……」
植村说:「那个……特征我都掌握了,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
「妳知道我们学校——悬野高中出的事吧?」
「……没关系,很快就回家了。」植村盯着瑛里华。「谢谢妳对我这么好。」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一个个捡起颜料管。另一手拿起掉在路上的盒子,依色环的顺序将颜料细心地摆回去。
「我陪你走一段。」瑛里华跨步走了出去。
电车行驶的声音庄严地响起。瑛里华看着河面:「出了什么事?」
感觉相似的人并不罕见。同学们的长相,也能分类成几种。更何况瑛里华只是更模糊的印象相似而已。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到现在都还强烈地意识着纱奈吧。当然,他没有一天不想起她。
「知道她叫什么吗?」
「没关系。」植村迅速滑动铅笔,以轮廓线捕捉大略的特征。他一面自然地动手,一面将视觉捕捉到的细节烙印在脑中。「放轻松,不用意识到我,动作不要太大的话,动一下也没关系。」
「我可以再陪你一下。」
「最好不要看他们。是我们学校三年级叫笹馆的,是不良集团的老大。其他四个里面,有两个跟我一样一年级。」
植村问:「妳认识有坂纱奈同学吗?」
「我没加入社团。」
他怀着难受的情绪跑上堤防。一来到小径,怀里的画具就洒了一地。路过的自行车嫌碍事地闪避。对不起,植村口中道着歉,捡拾颜料管。
植村僵住了。就算想要拒绝,也全身动弹不得。有坂纱奈一家是遭到笹馆一伙人凄惨地虐杀,这样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植村认为可信度非常高。
「他们?」瑛里华看着堤防。「他们是谁?」
一段沉默。瑛里华问:「怎么了?」
「没问题。我要怎么连络妳?」
「好。」笹馆收起手机,扔下画纸。
「没关系,只要让我素描,之后我可以照着观察到的画出来。」
不管怎么样,那件事跟现在身在这里的她无关。而且他也不愿意描述凄惨的案件细节。
他开始觉得瑛里华很神秘。刚才瑛里华在河边离去消失了,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不是。」植村小声应道。
植村迟疑,不敢说明。他再次含糊其词:「没事。」
植村连忙换了张画纸,拿起铅笔。「脸再往这边转一点。对,这样OK。」
「好像是江崎瑛里华……」
「好。」瑛里华站了起来。「谢谢你为我着想。」
「没关系。完成之后可以拿给妳看吗?可是妳现在先回去比较好。」植村再次回望堤防。因为引擎声停了。
「刚才的画,完成之后再给我看吧。」
「喂,笹馆。」梶梅一脸受不了。「你要把图画纸卷起来还是折起来带回去喔?很鸟耶?」
「没有……」植村忍不住支吾起来。
为了解除模特儿的紧张,植村以闲聊的口吻问:「妳参加什么社团?」
然而瑛里华没有任何感到不愉快的反应。她只是露出忧愁的神色:「但我没办法待很久。」
捕捉对象的特征,先以铅笔画表现。这个模特儿,植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然而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画,他有了一股奇妙的既视感。面容没有印象,眼睛也十分新鲜,然而重新端详整体,印象却不同了。直到上一刻都完全不这么想,现在却觉得有点像纱奈。
比起这些,一股类似冲动的想法在植村内心滋长:「那个……」
不,或许植村是因为认识被害人,所以视野变得狭隘了也说不定。也有人完全不看新闻的吧。就算是附近的高中,或许也不是成天在讨论这件事。就算校长在朝会提到,也有可能根本没在听。
植村感到一种被闪躲的落空。其实他想要跟对方交换连络方式,但瑛里华那张空灵的神情里,看不出戏弄的意味。
「好。」瑛里华拉开一些距离,重新坐好。「这里可以吗?」
植村回望堤防上方。一群机车停了下来。领头的是三年级的笹馆,旁边的是梶梅。都是黑T恤的街头混混打扮。两人跨骑在大型重机上,后面跟着许多较小台的机车。有头发两侧推高戴眼镜的二年级的鹰城,还有一年级的井户根和尾苗。校规禁止学生骑机车,但不良集团才不鸟这些规定。
「无所谓吧?跟我们又没关系。」
脸部速写几乎完成了。植村的手忽然停住。
「你闭嘴。」笹馆低吼。尾苗的脸绷住,沉默下去。笹馆的眼睛再次盯住了植村。「你认识那女人?」
「拜托,他们成天闹事,而且动不动就打人伤人,也有可能犯下凶残的案件……总之,妳最好远离我。」
植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和瑛里华并肩走在一起。笹馆他们从河岸仰望过来,这次倒是没有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因为就算现在追上来,只要植村和瑛里华拔腿开跑,就可以轻松甩掉他们。很像死要面子的不良少年会做的决定。但他们苦涩的目光纠缠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