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话
《JK》 · 松冈圭祐 · 6010 字
周五深夜,纱奈正在洗碗,母亲披上了大衣。
这么晚了,她要出门吗?纱奈不安起来,问母亲要去哪里。
母亲华音回应:「遥控器没电了,去买一下电池。」
「我去就好了。」
「不用啦,骑自行车去一趟超商而已。」
纱奈有些不知所措。照护手册上说,当忧郁症病患自发性地积极行动时,家人应该支持鼓励。但晚上出门,真的没问题吗?很难说。纱奈难以判断。毕竟超商离家里颇远。
她想寻求父亲的建议,但父亲一直关在书房里讲工作上的电话。母亲丢下仍在犹豫的纱奈,离开玄关了。
片刻后,父亲嘉隆过来客厅:「妳妈呢?」
「说要去超商买东西……」
「这样啊。」
「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吗?」
「怎么会?」父亲笑了。「妳妈是大人了。她状况好的时候,应该让她多多活动。」
父亲的话说服了纱奈,她觉得自己太杞人忧天了。纱奈前往盥洗室折洗好的衣服。
正当纱奈隐隐觉得母亲似乎出门太久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像是父亲的手机。
传来父亲接电话的声音:「喂,我是有坂。……什么?在哪里?」
声音带着紧张,让人觉得出了什么事。纱奈出去走廊,快步赶往客厅。
「我立刻过去。」父亲留下这句话,挂断电话。
纱奈问父亲:「怎么了?」
「我去一下急诊。听说妳妈骑自行车跌倒,正在急救。」
纱奈焦躁不安,连忙说:「我也要去。」
鹰城粗鲁地啐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连声招呼都没有,就想随便经过?」
纱奈疯狂摇头,摆脱捂住嘴巴的手,趁着那一瞬间大喊:「妈!快逃!」
一拳就让鼻血喷了出来。伴随着麻痺般的痛楚,耳鸣不止。殴打没有就此停止。纱奈一拳又一拳反覆捱打,视野因泪水不断地摇晃,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每当拳头命中脸部,自己喷出去的鼻血又淋回脸上。
不良学生们笑得更刺耳了。榎垣举起铁管,反覆朝着嘉隆的头部砸下去,就像在拍棉被一样,动作毫不留情。闷重的声音在周围不断地回响。每当嘉隆上身后仰,不良学生就放声大笑。很快地,嘉隆连痉挛的反应都没了,无力地瘫平。
「是!」鹰城喘着气松开皮带,褪下裤子,整个人压上纱奈。
这里似乎是不良集团的基地,停放着几辆机车。纱奈突然被按倒在地上。她看到把她架过来的,是头发两侧推高戴眼镜的鹰城。鹰城猴急地整个人压上来。
医师前来说明。不只是扭伤,手腕的骨头还撞出细微的裂痕,但并不严重,约三个星期就可以恢复了。
「臭婊子!」鹰城伸手揪住纱奈的喉咙掐紧,用蛮力把她的脸扳正,另一手握拳揍向她的脸。
纱奈忍不住大喊:「住手!」
「报告班长,是!」鹰城搞笑回应,不良学生们笑了起来。
然而数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不良学生们包围了一家三口,配合他们的步调一起走。他们的眼睛不是看着前进的方向,而是纱奈。纱奈低下头,但那些不良学生压低了身体,把头伸过来窥探地仰望她。
梶梅横眉竖目:「叫妳快点脱,母猪!」
梶梅调侃地说:「怎么,空手道社的这么快就射啰?」
「嘿!」菅浦似乎来劲了,摆出竞轮选手的前屈姿势,提高速度扬长而去。
「啊?」菅浦笑了出来。「什么轮奸岛啦?」
无眉的尾苗伸手捂住纱奈的嘴巴。纱奈仍想大喊,却只能发出呻吟。
应该穿个羽绒外套的。但纱奈不想再回家一趟,只想直接赶往医院。
「对。只要拿回脚踏车,我们马上就走。」
抓着绳索的两个不良学生笑得打滚。抓绳索的手似乎松了,母亲的身体猛然下坠。井户根继续笑着,和尾苗一起把绳索拉上来。「好险,差点就掉下去了。」
榎垣叫嚣:「简直就像轮奸岛嘛!」
笹馆沉声指示不良学生们:「谁会就这样扔在路上?快点搬去里面!」
三年级的笹馆和梶梅站在附近,俯视着纱奈。笹馆朝井户根等人努努下巴说:「要是他们放手,老太婆就倒栽葱摔下来了。不想看到老太婆掉下来,就快点脱!」
其他不良学生笑着一哄而散。鹰城大声鼓噪:「冲啊!菅浦选手!超高赔率!」
榎垣高高举起铁管,周围的不良学生大声欢呼。榎垣两手握住铁管垂直立起,直捣下去。
倒地的嘉隆想要撑起上半身,但肥胖的榎垣握住铁管,水平挥棒,硬生生砸向嘉隆的后脑。硬物碎裂的声音响彻四下。嘉隆被击倒在地。
在远处抓着绳索的井户根大声说:「啊~重死了,可以把老太婆丢下去了吗?」
原本安静下来的不良学生们又欢闹地活动起来。各别有两人跑到倒地的纱奈的双亲那里。接下来的状况,纱奈没能看到。因为她被架着拖进铁皮围墙的缝隙里了。
母亲华音发出哭喊,想要冲过去。纱奈试图制止,却被一名不良学生从后面抱住。纱奈被牢牢地架住,一步也动弹不得。
这时,其他男人的怒吼响彻四下:「你们吵死了!」
菅浦搞笑地高喊:「升旗!唱国歌!」
二年级的菅浦和榎垣发出尖锐的怪叫,同时冲了出去。很快地,父亲嘉隆被仰向拖了过来。他的脸被鲜血染得一片赤红,显然早就断气了。父亲被丢在母亲吊着的位置正下方。
不良学生们唱起国歌〈君之代〉,笑得满地打滚。逐渐远离地面的母亲眼神空洞,纱奈听见偶尔传来的呜咽声。母亲受伤的右手腕不自然地扭曲,左手和双脚无力地垂着。
菅浦瞪大眼睛,惊叫大喊:「这不是猪跳舞的有坂吗!」
泪水模糊了视野。纱奈颤声说:「我听话就是了,把我妈放下来。」
鹰城骑了上来:「在空手道社锻练过的老子先上!」
铁管前端贯穿了嘉隆的后脑。纱奈眼睁睁看见鲜红色的液体猛然喷出。
纱奈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家三口向医师行礼道谢,离开医院。虽然又上了计程车,但没有回到自家,而是在半公里前下了车。是距离母亲要去的超商不远的地点,住宅区内复杂的生活道路深处。
菅浦跨上自行车,踩着踏板骑来骑去,就是不回来这里。他一边蛇行,一边愈骑愈远。
此地已经不可能有任何安息。菅浦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猛然加速,逼近纱奈的母亲华音。
不只是身体被贯穿的痛而已,纱奈强烈地想要呕吐。她连半点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是任由身体被激烈地摇晃。菅浦的手一放开纱奈的嘴巴,鹰城就亲吻上来。纱奈很想咬断插进来的舌头,但想到被吊着的母亲,她实在无法抵抗。不良学生们兴奋到了极点,发出鼓噪的嚷嚷声。
纱奈只能躺到冰冷的泥土地上,摆出指定的姿势。夜空再次映入眼帘。被吊起的母亲俯视着父亲。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泪水中开始震颤。纱奈只是不停地抽泣。
过度卑躬屈膝的态度,只会助长不良分子的气焰。纱奈牵起母亲的手,要她别再说话。
已经被拉到超过十公尺高了。纱奈躺在地上,哭诉:「不要这样,放她下来!」
母亲华音惊觉抬头,似乎察觉了脚踏车逼近。她踉跄着站起来要逃,然而或许是吊着三角巾的一只手影响了平衡,根本跑不快。自行车上的菅浦蜷着背,以近乎异常的高速追逐华音。
纱奈陷入惊愕。母亲发出惊呼与惨叫交织的声音。
纱奈制止父亲:「别理他们就是了……」
另一个是同样三年级的梶梅穰治,他留着飞机头,穿着红色连身工作服,眼神莫名凶狠。梶梅总是跟笹馆混在一起,地位算是集团二把手。
道路有一侧是貌似废弃工厂的大片土地,沿路都是生锈的铁皮围墙。附近没有民宅,周围一带阴阴暗暗,但等间隔设有路灯。前方相当远的地点,看到一辆自行车靠放在铁皮围墙上。
褐色蓬发的马脸男挡在前方,倒退着走路。是二年级的菅浦秦弥。纱奈感到一股寒意。大平头胖子是榎垣迅。还有头发两侧推高、戴眼镜的鹰城宙翔。是在体育馆偷看舞蹈练习的三人。
「我没事。」母亲尴尬地微笑。「对不起,突然有猫冲出来,我为了闪避……」
纱奈跑了过去:「妈!妳受伤了?」
笹馆俯视着她命令:「躺下来,大腿张开。」
铁皮围墙的对面,就有那样一座儿童公园。黑暗中,看得出似乎有一群人影,大概将近十来人。年轻男子紧绷的笑声在公园里回响着。是校园里也经常听到的、不良学生们那种没节操的笑声。
父亲嘉隆的脸绷住了:「这里是公共道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经过。」
不良学生们同时安静了。纱奈也倒抽了一口气。然而这并非救世主现身。威胁不仅没有离去,更进一步的绝望,让纱奈只能颤抖。
两人前往急诊柜台。母亲坐在候诊区,右前臂打了石膏,吊着三角巾。
胸口剧烈翻搅,心脏几乎要破裂了。纱奈大声呼喊:「妈!」
路灯照亮那颗金发大平头。是一A的井户根莲。他拍打另一人的肩膀,那个人也转过来。是一C的尾苗周市。没有眉毛的脸幽幽浮现在黑暗当中。
母亲失禁了。菅浦小跑步逃走:「脏死了!居然对人撒尿!」
井户根在路上滑垒,一脚绊倒嘉隆。嘉隆整个人前栽扑倒,不良学生们手舞足蹈地跑过去。
「啊~好像听说过。有时候会买来年轻的女人,大家轮着干的岛吗?那种色情杂志的三流文章,不要当真好吗?」
榎垣屈身向前,看纱奈的脸:「啊~啊,肿成这样,变成面包超人了啦。练空手道的,打够了没?快点开始啦。」
母亲华音不安地瑟缩起来。这对她的精神状况不好。纱奈和父亲一起站到母亲身前护住她。
纱奈仰躺着,奋力挣扎抵抗,掌掴鹰城的脸,用指甲抓他。鹰城露出吃痛的表情皱眉,退了开去。取而代之,菅浦和榎垣按了上来。
父亲嘉隆加快脚步,抗议说:「你们做什么?让开。」
父亲嘉隆怒吼:「住手!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他们是一年级里面也赫赫有名的不良学生。纱奈催促父母:「我们快走。」
「大叔,你很状况外喔?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想要向警察通报我们吗?」
生理性的嫌恶感让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纱奈将身体转向一旁:「不要!」
「何必跑那么远,这里不就有乐子吗?」
「啊?」榎垣回头。「那台破铁马吗?」
母亲颤声倾诉:「不是的……我们只是来拿脚踏车……」
没有闪避,也没有减速,菅浦的自行车直接冲撞华音的背,直接把她给撞飞出去。
下腹部一阵剧痛,纱奈发出形同悲鸣的惨叫。
榎垣和鹰城放声大笑。他们放慢后退的步伐,缩短和纱奈的距离。纱奈想要强硬前进,被菅浦重重一推,挡了下来。
「你不晓得吗?听说在冲绳的近海,岛上住的全是凶暴的渔夫,因为女人都跑光了,岛上只剩下男人。」
泪水泉涌不止,滑下脸颊。纱奈摇头:「求求你们,这实在……」
脱掉T恤和裙子以后,不良学生们开始动手了。内裤形同被扯破地粗鲁褪下,纱奈成了全裸。
两人走出大马路的人行道,父亲拦下经过的计程车。没有跳表,六百圆就到了最近的综合医院。
她已经换上了居家T恤和裙子,但只要披上一件牛仔外套,就可以出门。现在她连一秒都不想耽误。父亲似乎也一样,没有换下身上的毛衣和长裤,直接前往玄关。
纱奈的嘴巴再次被尾苗用手给捂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甚至鼻孔也被堵住了。几乎窒息的痛苦让她拚命扭动挣扎。
这时,液体从天而降,菅浦和榎垣惊慌地用手抱头,仰望头顶。
嘉隆脸色大变地往前冲。看到嘉隆追赶自行车,路上的不良学生们也怪叫着跟他一起跑。
母亲华音发出担忧的呻吟,纱奈也连忙制止:「爸!不可以,不要追!」
纱奈坐起来,开始脱夹克。不良学生们默默俯视着。衣服一件件褪了下来。她没有任何迟疑。只要稍微仰头,就会看到被吊在绳索上的母亲。不能让母亲继续那样。
鹰城突然停止了殴打。他仰望头上。其他不良学生也跟着这么做。
接着菅浦搂住纱奈,让她趴在地上,强制她双膝跪地,翘起臀部。纱奈的脸几乎快被压在地上,勉强往旁边转去,视线前方是父亲的身体。父亲躺着一动不动。
一走出大楼门口,纱奈就后悔了。户外意外地冷。春季的气温起起伏伏,很伤脑筋。父亲也缩起了脖子。
这时,只有菅浦一个人离开,走向脚踏车。「嘿?是来拿那台车的啊?」
她被带进废工厂的用地里面。那里现在似乎成了资材放置场。裸露的泥土地上,到处都是盖着蓝色塑胶布的小山。附近有一栋半毁状态的工厂建筑物,突出外墙的吊车状铁臂超过十公尺高,最顶端有滑轮,垂下两根绳索。
母亲跪在父亲旁边,抽噎着低下头去。她摇晃着一动不动的父亲的背,以几乎是尖叫的声音喊着:「振作起来啊!孩子的爸、嘉隆,不要死啊!」
不良学生沉默着,却彼此对看,接着再次高声大笑。
「真的没有轮奸岛吗?」
笹馆呼叫附近的不良学生:「喂,把老头的尸体拖过来,放在老太婆下面。」
这里的话,就算把自行车丢在路边一阵子,确实也不会有人抗议。不过这一区实在是相当荒凉冷清,真不敢相信母亲居然会想要路经此地。也有许多日薪工人简易旅馆的招牌。狭小的儿童公园,大白天就会有人在长椅上喝酒。
梶梅踹纱奈:「喂,快点躺下去。」
母亲华音全身瘫软着,腰部被缠上一圈圈的绳索,草率地绑起来,绳索连在头顶遥远的滑轮上。井户根和尾苗这两个一年级生,拉扯着从滑轮垂下的另一条绳索。绳索陷入华音的肚腹,她的身体折成ㄑ字形,逐渐被吊上夜空。
男人们急促的呼吸逼近上来,骇人且噁心到了极点。纱奈仍继续挣扎。忽地,她听见金属倾轧声,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
距离自行车还有十几公尺。纱奈经过公园门前,朝那群人的方向看去。每个人都是街头系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不良集团。其中一人转头看了过来。
母亲华音仰躺在地上。菅浦跳下脚踏车,走近华音,执拗地踩踏她右手腕的石膏,直到粉碎。华音发出痛苦的叫喊。不良学生的笑声已经达到了狂乱的领域。
很快地,纱奈明白暴行为何会中断了。她依稀听见母亲的声音:「纱奈、纱奈……」
充满嫌恶与痛苦的时间逐渐过去,一阵子后,鹰城似乎泄精了,随着满足的叹息挺起上身。
出现在路上的两人,一样在学校里见过。长发细脸的鹰钩鼻瘦子,是三年级的笹馆曲。他是连老师们都畏惧不已的不良集团首领,身边总是跟着不同的褐发或金发女生服侍他,但现在身边没有伴。据说笹馆自己总是见异思迁,却绝对不许女人花心。听说有好几个女人遭到他私刑,被送进医院。
母亲似乎是人跟自行车一起倒下,有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被送医的时候,急救人员把自行车挪到路边留在原地。母亲好像向急救人员保证很快就会去把车子牵回家。
菅浦伸手捂住纱奈的嘴巴。「这女的有够吵的,万一警察来了怎么办?」
双腿间再次感受到剧痛。纱奈反射性地后仰,却被梶梅捂住了嘴。
不远处,尾苗呼喊:「笹馆大哥!我跟井户根要拉绳子到什么时候?手愈来愈酸了!」
副手梶梅冷哼一声:「用这里的滑轮动私刑,是咱们的传统,拉绳子是一年级的工作。」
井户根也表达不满:「可是笹馆大哥,我们在这里看着,下面都快爆炸了。」
二年级的不良学生们发出下流的笑声。笹馆喃喃道:「真拿你们没办法。不过把漏尿老太婆吊那么久,确实也没意义。」
梶梅同意:「反正这婊子也不会反抗了,不需要老太婆当人质了。」
「好,可是老太婆会左右扭动,你们要瞄准好,砸到老头身上啊!要是完全命中,下一个就让你们上。」
井户根和尾苗发出欢呼。纱奈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想扭动身体,但双手双脚被按得死紧。嘴巴被捂住,连半点制止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滑轮旋转的刺耳声音响彻四下。母亲落下的身体,撞上了父亲的身体。冲撞的同时,肉体破裂,喷出血花。母亲和父亲的全身都以异样的形状扭曲、纠缠,在地上滚动,就宛如两具被抛弃的人体模型。
在不良学生们的笑声当中,纱奈的意识几乎消散。但她即将昏厥的前一刻,臀部被用力击打,身体像通电般痉挛了一下,再度回过神来,被迫继续目睹地狱般的景象。父母的尸骸,在泉涌的泪水另一头若隐若现。
我不能就这样死掉。即使强烈地感觉死亡会带来救赎,也绝对不能渴求死亡。我不能怀抱着这样的憾恨,去到父母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