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生忍法帖(第二部)》 · 山田風太郎 · 2410 字
雪白的天地間,出現大羣的烏鴉。成百上千的烏鴉一起遷徙,這是此地常見的景觀,俗稱「霜鴉」
。但那是夏末秋初的現象,現在並不是那個季節。現在是一切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蓋的冬季,原野上出現如同墨染一樣黑壓壓的羣落,只能讓人聯想起烏鴉。左邊是磐梯山灰色的天空,右邊是豬苗代湖浩淼的水面。湖面上有的地方結冰了,浮冰上白雪堆積着。其間有一列隊伍,沿着湖畔的雪路,像大片雲彩一樣向東移動。隊伍舉着數竿大旗。長長的竹竿上懸掛的旗幟,寫着一些字,而且各不相同。
「這裏是江戶東海總持禪寺的尼姑。?澤庵」
「禁止男子入內是將軍許可的寺規。?澤庵」
「絕不能讓男子染指一下。?澤庵」
從向戶的江藤、長濱到蟹澤,她們所至之處,豬苗代湖沿湖的村落的百姓們蜂擁而出,自不用說。但這奇怪的羣落只讓百姓們驚訝了一下,隨即他們說道。
「是她們啊!」
「是她們!」
「澤庵大師不是要逃跑嗎?」
「還是逃了好啊,留在會津就沒命了。」
「有很多寺院的人呢——」
「來,我們掃清積雪,爲她們開道吧!」
「等她們過去了再把道路堵上!」
「派個人到下個村子通知一下!」
衆人一拍即合。村落的百姓各自拿來鐵鍬,開始了掃雪的大行動。當然,各村落都零散的分佈着,並不只有百姓。還有村公所的差人——各處都有戴着陣笠的差人,兩人、三人,或七人、八人聚在一處,立着長槍看着眼前的情形。他們臉上惶恐而不安,好像正在生生地吞下蟲子一樣,但並沒有出手阻止。本來如雲彩一樣飄揚的大旗,已經靜了下來,可能是此次遷徙的規模實在太過龐大,差人們也嚇破了膽。轄區內加藤家下命要徵收的美女們,在那之前全都出家當了尼姑,隱身尼庵當中。雖然加藤知道,但她們有將軍的老師澤庵大師署名的身份狀,到底如何處置此時,主君乃至首領銅伯還都沒有下令。正在此時,尼姑們忽然都消失了。現在忽然又如此大張旗鼓地出現。在這之前她們藏在何處,又爲何不可思議的在這雪天的大地忽然現身,還齊齊地穿着黑衣。其實尼姑們的大遷徙是什麼原因,出於何種目的,他們是知道的。據說澤庵已在鶴之城外現身,並做出奇怪的事情。因此,在會津尋找尼姑的大部分差人都被召回若松,尼姑們趁此機會,想逃出會津。
「喂,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嗎?」
「但她們已經是江戶的尼庵的尼姑了,我們動她們一根手指頭也不行啊。澤庵都在大旗上寫的明明白白的了。」
「那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啊?」
「既然說是將軍許可……」
「但要是崛家女人混跡其中,那可怎麼辦啊?就眼睜睜地放她們逃跑?」
「可是,看,船都在湖裏漂着,都是空的!」
來人問道。有一人回答聽百姓說,就在幾刻鐘之前,好像還在往東邊去。
「哦?這兒有腳印!」
「不管怎樣,先追吧!」
「……混蛋,都是這些刁民的把戲!」
「別提了,倒黴透了。我們掉到冰窟窿裏了!」
若松來的與右衛門說道。
三人一團,四人一組,從各處聚集而來。蘆名族人就像惡狼一樣,遠遠地跟在尼姑們隊伍後。他們剛走了幾步,就驚呆了。——積雪本來像石壁一樣堆在道路兩側,現在全都塌了下來,堵住道路,簡直連一個人也無法通過。要是真沿着路走,不是被引向偏遠的小村莊,就是被引到浮冰上。浮冰上覆蓋着厚厚的積雪,看起來和平地一樣,一不小心踏上去,就有兩三個人撲通落水。最後,一個人影都沒有的路兩側的山坡上,突然會有小的雪崩,讓他們被雪包圍的嚴嚴實實。
「怎麼可能!路上碰到的那羣老百姓,只會傻乎乎的點頭哈腰而已。」
「喂,尼姑們怎麼樣了?」
「這麼說的話,確實是可疑啊。好,去看看吧!」
「哦,是那邊的那個大窟窿嗎?——混帳,那些尼姑們,淨玩這些小把戲。我們過來的時候,也不得不半道上把馬給扔了。」
「不說這個了,與甚右門,銅伯大人都說些什麼了?」
「以後再調查,一定不能這麼算了!」
「但腳印是往湖邊去的。這麼冷的天,到底是爲什麼去湖邊呢?」
「那你們在這裏磨蹭什麼?」
另一個人,凍得牙齒咯吱咯吱的響,不停地打着冷戰。還有一人,在雪地裏脫得光溜溜的,把結了冰的衣服放在火上烤。湖裏吹來的冷風打在身上,臉都凍得變了形,簡直慘不忍睹。
他又把槍夾到腋下,說道:「那剩下的事情就是追尼姑們了。我先去,你們等衣服幹了,也立刻跟來。」
「找船!」
衆人轟然而起,有人衣服還沒幹,就那麼貼在身上,一窩蜂地沿着腳印向松林裏跑去。松林是朝南的一個下坡。穿過鬆林,就來到像海邊一樣的沙灘。當然現在只是一片茫茫雪地。他們的視線一下子開闊起來,瞪大了眼睛。
「不管怎麼說,先向銅伯大人報告吧。」
豬苗代湖北岸,在一個叫磐根的地方,有四五個蘆名族人顫抖着凍得發紫的嘴脣擰着袖子。在松林中。有個人把松枝聚成一堆,想生堆火,可松枝都是潮溼的,點了半天,只冒出了一股股濃煙。終於,松枝燃了起來。這時,從西邊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幾個帶着陣笠、拖着長槍的武士。
「看,那邊船上有人!」
他叫了起來。腳印從大路過來,一直延伸到松林裏——烤火的那幾個同夥這時才注意到,露出驚訝的神色。衆人順着腳印看過去。
「尼姑們不止這麼幾個人。」
說完,就大踏步走開了。忽然他目光停留在路邊的雪地上。
急使向鶴之城飛馳而去——但在命令傳回之前,尼姑們還在向東前進着。
「應該是本地百姓的腳印吧。」
被人問道,與甚右門點頭說道:「銅伯大人說了,澤庵要把那些尼姑帶出會津,雖然不成體統,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就隨他吧。但如果其中混有崛家女人,一定不能放過。在壺下的關卡那裏,一個一個地檢查,只要發現崛家女人,馬上綁上送到城裏。澤庵已經在那裏被抓住了,這回可要他好看。」
不用說,這些戴着陣笠的武士,就是從鶴之城回來的蘆名一族的人了。這邊的人一邊不停的跺着腳一邊說:「這不是尼姑們乾的。應該是這邊的刁民所爲。」
「雖然都戴着蓑笠,可那條船上確實是七個人!」
他們離開雪地,沿着湖邊走着。湖邊由於流水衝擊,已經沒有雪了。沙地露了出來。湖岸線向遠處延伸,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蘆名一族在湖邊東尋西找。
「等一下,會不會是打魚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