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生忍法帖(第二部)》 · 山田風太郎 · 2606 字
世上還有比這更悽慘、更美麗的雕塑嗎?
「大人,完成了!」
聽到漆戶虹七郎和香爐銀四郎的報告,明成連同阿搖一起從寢房裏走了出來,往面向庭院大敞着拉門的書院裏踏進了一步。
「啊!」
隨即不禁驚呼了起來。這副景象是預想到了的,不,爲了見這副景象昨夜甚至直至很晚,都一直呆在這件屋子裏邊喝酒邊等待着來着。雖然如此,面對現在眼前遍佈開來的悽慘妖豔的景象,明成還是不禁發出如此的驚歎!天空黑了下來呈現一片蒼白。在若松城圍牆瓦礫的彼方,能看見東邊的磐梯、北邊的飯豐等被雪覆蓋着的北方連綿的山脈。而且,廣闊的庭院也是一片白色。無論何處都像是用玻璃做成的一樣,清亮透明。事實上,就在前面的大池塘中水已經結冰了。在那冰面之上,浮現着數只白鳥的身影。不,看起來像是白鳥,其實是裸着身體的男女組成的幾個羣像。這是阿搖的主意。——在這個城中,設有和江戶府邸中的「花地獄」
相媲美的「雪地獄」
這一享樂密室。從那裏面養着的無數美少年和美少女中,隨意抽出幾組,在昨天傍晚將他們趕到了池塘之上。每組男子和女子的腳上,都以短鎖鏈相連。池水水深大概是將沒腰未沒腰的樣子。隨着夜越來越深,池水也逐漸結凍起來。這些供品的鎖鏈上墜有沉重的鐵球,而且就算是想逃,池邊還有漆戶虹七郎和香爐銀四郎拎着刀,嘴角掛笑地來回巡視着。男男女女們扭動掙扎着,而且在寒冷中拼命地抱在一起。在池塘的周圍燃有篝火,可是那種熱度的火焰根本絲毫不能緩解那酷寒地獄中的寒冷。這可怕而又美麗的景象。明成邊拿着酒杯讓阿搖斟酒,邊不時命令右邊的人,抬起單腿,左邊的人,敢倒下去的話就絞死你,之類的下着命令。如果按照命令擺姿勢的話,一會兒就讓他們從池子裏上來,解開他們,以此爲誘餌。明成舔着舌頭在旁邊欣賞這,然而這個想法,並不是爲了欣賞這個過程,而是爲了見到結果。因此見夜深了卻仍沒看見那個結果,便不耐煩起來。
「人啊,還真是頑強的東西!」
明成咋舌道,對天亮時的屋子裏的寒氣,終於難以忍受,拉着阿搖進了寢房。現在,那結果就在眼前。虹七郎、銀四郎所說的「完成了」
的東西。在結冰的池面上,幾組男女相互糾纏的裸體像被凍成了,冰珠亮亮地閃閃發光。
「大人!」
銅伯走了進來。銅伯看向庭院。
「喔,這是!」
他難得睜大了眼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阿搖嬌豔地微笑着。
「父親大人,是我想到的主意。」
「真虧你想得出!」
銅伯笑道。
「可是,最近是不是用得有點浪費啊?」
他是指人命,這從他接下來的話中可知。
「雪地獄,最近可是寂寞起來了呢。一方面,少女少男們不好弄到手了。自從那告示牌之後,領地內百姓開始將美少女美少年藏起來不讓出門了。這你也知道吧。要從心裏好好珍惜着用啊!」
然後,他跪坐到明成的面前。
「領地百姓一定有包庇他們的!」
「當然除了澤庵一夥人以外,也有很多化緣遊歷的雲遊僧人。然而,聽到那些人都是戴着異樣風格的袈裟頭巾的話——正是這袈裟頭巾最爲可疑。銅伯這才終於想到此點。不要對澤庵出手,我想那幫女人是不是鑽了我們的空子,扮作雲水僧光明正大大地橫行無忌着呢?」
「對澤庵這種舉動,從最開始我就有心理準備了。讓澤庵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雖說日後可能會成爲大人的顧忌,可是也確實不能放任不管。不管怎樣,澤庵那個禿驢,不僅僅是崛家女人門的後盾——領地內百姓,最近對加藤家,氣氛似乎也是很不安穩。看樣子是那幫傢伙分頭煽動的。對他們放任不管的話,風雲變幻甚至有可能會爆發起義!」
「用這個來封住澤庵,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只要澤庵被制住了,其餘那幾個女人家就像是扭斷嬰兒的手那般容易。」
「從最開始在下就認爲與加藤家爲敵的和尚們,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殺了就好了。」
「銅伯老!」
「昨夜,仔細看了從各地的蘆名族衆傳來的報告,銅伯想明白了一件事。大人,得知您醒了,我想就那件事向您彙報一下。」
銅伯表情不快地道。
「什麼?女人化妝成雲水?」
「這是真的嗎,銅伯?」
銅伯說道,明成喊道。
「您知道這些,還繼續說不讓向澤庵動手嗎?」
「澤庵,由我來料理。」
銅伯的眼睛半睜着。
「還不知道他們躲在哪兒嗎?」
「好久沒有用過我銅伯的夢山彥了。」
「這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然而還有一件事,之所以沒能找出那幫女人的藏身之處,或許是因爲——這是我昨夜突然想到的。」
漆戶虹七郎說道。
「不要對澤庵一行出手,見雲水僧放過一馬——只因在下如此下令,所以蘆名族衆似乎也將雲水僧放過去了。我把現在爲止傳來的報告仔細地閱讀了一下後,發現同一天同一時刻,在若松四人,在耶麻郡五人,在安積郡的湖附近六人——有遠超過七個人的雲水僧在遊蕩着。」
「如何料理?」
「正因爲這樣,那麼掘地三尺地搜查,就算是百姓如何包庇,七個女人也不能永遠地藏在一個地方。在下覺得女子們一定是分散着,或者是不斷地轉移着住所。而在其移動之時,是不是就化妝成雲水僧的打扮的呢?」
「什麼事?」
漆戶虹七郎和香爐銀四郎也都在邊上跪坐着聽着。這時銀四郎像是見到那情景一樣,無法忍受地高聲說道。
「或許是因爲什麼?」
「豈有此理,這幫刁民!」
從他們潛入會津,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他們進入會津是自己這邊所希望的。簡直就如同取自己囊中的東西一樣——與銅伯的高論相反,澤庵一行自不用說,連崛家女人也一個都沒抓到,殺死過。當然,明成在這個城中,日夜都有重兵把守嚴加戒備保護着。不僅他自己,自從司馬一眼房被殺之後,更是連頓足坐不住了的漆戶虹七郎、香爐銀四郎都讓留在城內,銅伯命令其盡力不得外出。雖說敵人並未衝動地嘗試殺進過這四十萬石的城,可就算如此,儘管已經將蘆名族中的數十名精銳派往領地各處細細搜捕,卻仍然找不到那幫女人的蹤跡。這既令人感到意外,又感到萬分奇怪。明明那幫女人必然躲在領地內某處的。
「那幫傢伙,莫非是化妝成雲水僧,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着呢?」
銅伯奸笑道。那笑聲中充滿了可怕的自信。
「自然是關於澤庵一行人,還有崛家女人那一夥人的事。」
女人化妝成雲水僧——這是司馬一眼房和他的手下的蘆名族衆,在臨死之際才知道的事情,就那樣直接下地獄去了的他們,是無法回來覆命稟告這一事實的。現在,蘆名銅伯,坐下來似乎終於看破了此事。
「夢山彥?」
「爲此,得先把澤庵引到城中來纔行。」
「澤庵門下的和尚們,加上那個叫阿奈的女人總共七人,有時分成三人、四人一組在這會津——不僅是若松,還有耶麻郡、安積郡等處,如風一般徘徊出沒。」
「不能那樣做,至少,現在還不能。」
銅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