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柳生忍法帖(第二部)》 · 山田風太郎 · 2153 字
——三日後的午後。在山頂的樹林中,有一個僅具屋子外形的簡易小屋。其前站着三個頭戴斗笠的武士,正手搭涼棚向下眺望。
「哦,終於回國來啦。」
「七槍等人都健在嗎?」
「等等——在呢在呢,香爐銀四郎騎着馬在最前面開道呢。」
「司馬一眼房也跟在轎子旁邊呢。」
「奇怪——沒見鷲巢廉助!」
「不可能不見他啊。他那麼醒目的一個大塊頭,再好好看看!」
然而,雖說從山下而來的一行人如豆粒兒一般大小,可是這幾人目光如矩眼力極佳。說來,這三名武士有一股野獸一般的彪悍之氣。在小屋旁邊的喬木上,掛着一件奇怪的物件,一隻用鎖鏈吊起的鐵籠。籠內,放有草木之類的東西,因正值白天而看不見火苗,可是從那微微吐着的白煙來看,似乎是燻燃着的。
「不在!——鷲巢廉助不在!」
一人歪着頭低聲說道。明成一行到達了山頂的關卡。站成一排的守衛士卒們一分爲二地在兩側跪伏於地。從轎輿中走出來的明成,跟負責迎接的某人說着話。
「咦?」
山上小屋的一個武士張眼往下望着道:「還有一行人從東邊上山來呢!」
「山轎有一個、兩個、三個……六個、七個……有九頂!」
「那是什麼啊?跟在轎旁邊走着的不是和尚嗎?」
「雲水。是五個雲水僧!」
「大人一行就在他們面前,看啊,九頂山轎竟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朝關卡來了——」
——加藤明成正在接受兩個怪異人的怪異迎接。怪異——這樣說,其實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還有一個老者。只是女人超乎常人的美豔,老者也超乎常人的老。說他超乎常人的老,從其死灰般的膚色及宛如蚯蚓般滿是皺紋的臉上可見一斑。可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的頭髮是黑色的,長及胸前的鬍子也是黑色的。而且,稱其怪異,還源於那女人和老者都散發出一股如邪魅彩虹般的氣息。
「是阿搖啊!」
明成在轎中說道。在關卡前停放着兩頂轎子。那是幾刻鐘之前,女人和老者帶着隨從從西邊的若松方向上來時所乘坐的。同老人並排跪坐在轎前的女人答道:「此番大人平安無恙地返回會津,阿搖——」
女人說着抬頭望向明成。平安無恙——女人如是說道。這標誌着明成現在終於在自己領地——會津踏上了第一步。然而,平安無恙,被這樣說的,卻是一副疲憊萬分的身影。明成兩頰蒼白、形容憔悴、頭髮蓬亂、雙眼渾濁,如病人一般帶着衰敗之氣。——眨眼間,宛如其名,女人輕輕搖擺着站起身來。秋日之下,金絲銀線織就而成的衣服閃爍着耀眼光芒。這個女人正是明成的御國夫人阿搖。只見,阿搖蓮步輕移,輕輕地抱住明成。然後,自下抬起雪白的下頦,突然將自己的嘴脣貼在了明成的脣上。——在數百之衆家臣的注視之下。所說的怪異的迎接便是指此事。——在屏住呼吸凝視着的家臣們面前,阿搖明目張膽地將自己的舌頭探入明成的口中,輕輕地捲動舌頭邀其共舞,似乎忘卻了時間的流逝。應稱之爲旁若無人的表演,亦或稱之爲妖豔無比的媚態。移開臉,從兩人嘴角甚至可見如蜘蛛網般連着的唾液銀絲——阿搖媚然一笑。
銅伯的眼中迸射出更爲強烈的精光:「胡說!」
「——聽聞自打今年春天以來在江戶接連發生了幾件不吉之事,銅伯明白,不過既然您已經回來了,這裏便是銅牆鐵壁!」
叱責之聲雖很低沉,卻將人耳膜震得生疼。
「不過,聽先行趕來的虹七郎所說,在您歸來途中似乎仍有人陰魂不散地纏着,爲防萬一,我在屬地邊界安排了蘆名族人戒備。如此一來,想必任何不軌之徒也無法輕易潛入,只是,不知這樣是對,還是錯——」
「大人……請吸取阿搖的精氣吧。」
「怎麼了?」
兩個人環望了一下關卡內外,表情呆住了。
「自此,您可以放心了——銅伯也在您身邊。」
「看,有九頂山轎上山來了。啊,站在最前面的是,剛纔那個雲水僧。如此看來——」
「銅伯!」
老者彷彿吐氣般低聲念道:「如果我銅伯在旁的話,或許他們不至於被殺,可是,這樣沒用的傢伙,可能被殺了反倒更好。」
「逆賊崛氏一族餘孽,那幫女人、女狐狸們!誘入境內將她們在領地裏抓獲,再倒掛於鶴城城門上或許更爲解氣——」
「從上小屋的宿站出發,他應是先行趕回來了的——」
「阿搖!」
老者在黑色的鬍鬚之中,咧嘴笑道。——這正是蘆名一族的族長,蘆名銅伯。他穿着一身淡橘色的長道服。蘆名銅伯,一百零七歲——二十七歲的阿搖,竟然是他在八十歲時所生的女兒。
「鐵齋、孫兵衛、丈之進。」
「要襲擊我的,並不僅僅是崛族那幫女人。還有不知來歷的男人給她們做後盾,在江戶大道寺鐵齋、平賀孫兵衛、具足丈之進等,你所舉薦的蘆名族人被殺,恐怕正是這名男子所爲——」
「從此以後,有阿搖在您身邊,就請大人吸取阿搖的精氣吧!」
——確實,明成的臉色恢復了生氣。兩頰浮現血氣,眼睛也亮了起來。
明成原本恢復了些血色的臉上又是一片慘白。
一眼房和銀四郎仍用混亂的目光巡望着周圍,隨後什麼也沒說就要向回奔去。到了圍欄外,突然又站了下來。
與其說是悔恨,不如說是憎惡和輕蔑,老者咬牙道——然後,抬起凹陷的眼睛目光射向站在明成身後的司馬一眼房和香爐銀四郎問道:「對了,怎麼沒見鷲巢廉助,廉助呢?」
漆戶虹七郎也跑了出來,朝東邊山坡望去。
「那麼,廉助那傢伙,怕是在從上小屋到此的途中被殺了。那傢伙爲自己的不成熟付出了代價,看見同輩們被殺而絲毫不引以爲戒,真是無可救要的蠢材——」
「是對是錯!什麼意思?」
「啊!」
「廉助沒在嗎?……他,他不是應該先行回來了嗎?」
一百零七歲的老者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