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之邂逅
《將花束獻給月亮與你》 · 志村一矢 · 2.2萬 字
應該可以算是把對方逼入絕境了吧。
……或者應該說是被對方逼入絕境纔對?
不論是何者,這場戰鬥都將逐漸步入高潮。
南原鷹秋任由充滿新綠氣味的夜風吹撫着灰色體毛,他重新握緊青龍刀。
「來啊,我們做個了結吧。」
鷹秋笑笑般地露出獠牙,在他的前方發出粗厚咆哮聲的雙頭虎,身上的深紅毛髮豎起,四隻眼睛爆睜。
瞬間,四周的空氣變得灼熱。
火焰讓視野扭曲。
鷹秋將力量灌到兩隻手臂上,大力揮下青龍刀。
能自由操縱火焰攻防的雙頭虎可不好對付。
到剛剛之前的戰鬥中,他們將對方一隻前腳打飛,也給了牠的側腹一擊,不過代價卻是己方的真矢喪失了戰鬥能力。
對以冷氣作爲武器的真矢而言,雙頭虎是一個非常難纏的對手。
雖然是對自己不利的戰鬥,但真矢還是以自己倒下爲代價,毀了對方的一隻腳。
現在,真矢應該在接受睦美的治療。
即便目前轉變爲一對一的情勢,但敵人的動作也相對變得遲鈍許多。
情勢大概有一半的勝算吧。
鷹秋在心裏舔舔舌。
戰鬥這種東西,愈是勢均力敵——就愈能讓人燃起戰鬥的慾望。
雙頭虎開始展開行動,從大張的嘴裏吐出鮮紅火焰。
火焰化作無數球體,從正面、左右、上方向鷹秋襲來。
穿着略帶灰調的白色襯衫配上牛仔褲的女人擁有特異的容貌。
「燐……」
「人家也好想見見她說……」
她也和自己一樣,在和『櫻之妖魔』戰鬥。
「她是那個叫香沙薙桂的人同父異母的妹妹。」
鷹秋還以爲燐也死在那場戰鬥中。
女人露出一個微笑後,便揮動長劍,轉過身倏地從鷹秋面前消失。
她現在和緩的表情和聲音彷佛剛剛的戰鬥和眼神都是在騙人似的。
「啊?妳在說什麼啊?」
「可是爲什麼那個香沙薙桂的妹妹要參與我跟那隻怪老虎的戰鬥啊?」
扛着負傷的真矢走下山時,鷹秋才知道了那個女人的背景。
沒錯,一定是她。鷹秋心想:
鷹秋啐了一聲,正要舉起青龍刀時,視線範圍角落的白色人影卻讓他瞪大了眼。
冷冽的瞳色讓她的眼神如刀物般更加刺人。
女人換了個問法。
「啊……」
鷹秋立刻回過頭,看見爪牙都纏繞着火焰的雙頭虎就在眼在。牠正壓低姿勢,準備一躍而上。
左手和胸口各有一個被爪子抓傷的傷口。兩邊都只是皮肉傷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另外雖然也受了一些燒傷,不過也傷得不重。這不需要睦美治療,只要睡上一個晚上就會好了。
確信自己勝利的鷹秋咆哮。
這三者正是惡魔族的特徵。
鷹秋瞠目結舌。
鷹秋看呆了。
「只是被牠弄到一些擦傷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睦美嘆了口氣。
在女人揮動長劍甩開上面的血跡,並大大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鷹秋髮出了這樣的聲音。
「啊、啊啊……」
鷹秋蹙起眉頭。
「有受傷嗎?」
符咒化作蒼藍的火焰灌注在雙頭虎身上。
然而,牠卻閃過了獸鳴斬。
空間移轉。
野獸般的怒吼響起,淡水色的光芒疾速劃過空氣。
鷹秋吐了一口氣,蹬離地面。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鷹秋髮出了奇怪的聲音。
「——!?」
將青龍刀保持在揮下的角度,鷹秋轉過身、沉下身體,躲開一個個火球。
打中的話就能將對手一擊斃命。
那是鷹秋和她的第一次邂逅。
三年前,追求永恒生命的龍人·櫻,和月森冬馬進行了一場戰鬥。
在獸鳴斬逼近到鼻尖前時,雙頭虎的身影突然消失。
鷹秋把硯線從妹妹身上移開,輕輕唸了這個名字。
沒有任何累贅的銳利動作,讓人不禁看得入神的美麗蒼藍火焰,還有她那殘留着少女稚氣的凜冽側臉。
「被打飛吧!」
走在一旁的睦美對着鷹秋的回問嗯了一聲,點點頭後停下腳步。
五官是日本人的五官,但她的肌膚卻是褐色的。
正確來說,知道的人不是鷹秋,而是陸美。
還有她那雙在黑暗中發出淡淡光芒的蒼藍眼眸——
「啊!」
牠不可能躲得過這一擊。
鷹秋像是被箭瞄準一般倒吸了一口氣,僵在原地。
連續響起的爆炸聲響遍飛鳥的深山。
鷹秋跟着她一起停下腳步,看向妹妹的臉。
他把舉起的青龍刀放下,凝視着眼前的女人。
「哥哥?」
她將長劍刺穿雙頭虎其中一個頭的頸部,然後和刺穿時同樣乾脆地把長劍拔開後,又跳向斜後方,將數張白色紙片往空中撒開。
「哥哥你遇到的那個人應該是燐吧?」
「啐!」
「燐……」
「橘先生他不是說了嗎?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人四處在消滅『櫻之妖魔』啊。」
「她還活着啊……」
「是嗎?太好了。」
他沒想到牠會用這一招。
鷹秋以有點不自在的語調回答。
白色的頭髮、褐色的肌膚、蒼藍的眼睛。
而香沙薙桂也在三年前死去。
惡魔族——正確來說,應該是香沙薙一族。
及肩的長髮如處女雪般鮮白。
目前香沙薙一族只剩燐一人。
足以撕裂夜幕的炫目火焰瞬間將雙頭虎連肉帶骨地燃燒殆盡後,化作大量的火花,消融在初夏的風中。
「咦?」
雙頭虎嘴裏發出短促的噫一聲。
鷹秋歪過頭說道。睦美則是露出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睦美說着話,但卻進不了鷹秋的耳朵。
睦美用手輕輕戳了戳呆呆看着腳邊想着燐的鷹秋胸口,鷹秋這纔回過神來。
根。
殺氣從背後欺近。
「燐?」
鷹秋在原地佇立了一段時間。
不過他錯了。
他叫住那個女人,但以空間移轉離去的女人卻再也沒出現在現場。
從一旁如箭般衝刺過來的是個女子。
昨天鷹秋一行人從東京來到奈良後,去向師父五堂恭市打了聲招呼。那時候剛好也去拜訪五堂的橘春海跟他們說了這樣的話。
「他說那個人不是跟獸聖同等、就是比獸聖還要厲害的人物……原來就是燐啊……」
雙頭虎失去了一隻腳,而且離鷹秋不到三公尺的距離。
無視目瞪口呆的鷹秋,女人繼續進行攻擊。
被師父·五堂恭市命名爲獸鳴斬的這招,擁有輕易砍倒數十棵大樹的威力。
女人的眼神銳利。
看着鷹秋僵直的樣子,女人的眼神倏地變得柔和。
女人的臉換了角度,兩人的眼神交會。
「哥哥……你沒聽到橘先生昨天講了什麼嗎?」
「喂、喂!」
燐,香沙薙桂的同父異母妹妹,身爲惡魔族最後一名末裔的女子。
睦美的話讓鷹秋幾乎忘了手上拿着青龍刀和扛着真矢的事,差點就要合掌一拍。
此時,鷹秋正回想起先前燐戰鬥時的英勇姿態。
鷹秋看向自己的身體。
「喔喔,聽妳這麼一說……」
將整個背部沐浴在炙熱的暴風中,鷹秋揮舞出手中的青龍刀。
「你沒事吧?」
那是符咒。
鷹秋喫了一驚。
鷹秋剛開始還以爲那個人影是真矢。
幾乎一瞬間就從死角衝進雙頭虎懷中的女人,毫不猶豫地把手上的長劍刺進雙頭虎的頸
作爲兩人戰鬥舞臺的都心幾乎消失無蹤,化作一片空地。
族內全員都擁有過人的魔力。雖然擅長使用術法,但由於他們不喜與塵世有所糾纏,因此一直隱居在被濃郁森林環繞的村落中。一百多年前,除了香沙薙桂和他同父異母的妹妹·燐之外,一族全滅了。
他趕忙重新抓好差點掉下的青龍刀。
「你在發什麼呆啊?我只有幫真矢哥的傷做一些應急處置而已,我們要趕快回去纔行耶。」
「嗯?啊啊……」
睦美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鷹秋也跟上她的腳步。
「燐……」
鷹秋一邊低着頭走路,一邊念着燐的名字想道……
如果她也和自己一樣在四處消滅『櫻之妖魔』,那我是否還會再見到她呢——?
『櫻之妖魔』——
那是鷹秋一行人這一年來所對戰的異形通稱。
也有人稱牠們是櫻之遺產。
追求永恒生命的櫻爲了要完成不老不死之術,曾用了各式各樣的生物來做實驗。
人類、獸人、動物、植物、昆蟲、就連魔物也難逃魔掌。
雖然最後不老不死之術並沒有成功,不過在實驗過程中,無數的合成獸也同時在刻意的、或是偶然的情況下產生了。
人類和昆蟲合成的生物、獸人和植物合成的生物、動物和魔物合成的生物……
還有這些被合成的生物再度合成後所產生的生物——
絕大多數的合成獸都被櫻親手處分掉,但擁有強大力量或是有特殊能力的合成獸卻得以逃過一劫。
櫻是爲了要將合成獸拿來當作棋子使用,纔會把其中一部分留下。但合成獸其實是一種不適合拿來當手下使用的生物。
因爲櫻沒有辦法制御任何一隻合成獸。
由於連傀儡之術都無法對合成獸發揮效用,櫻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在找到完全制御合成獸的方法之前,把所有的合成獸封印在『院』與其周邊地域中。
不過,後來櫻藉由傀儡之術得到燐、接着又研發出創造卑龍這種好用手下的術法後,他就再也沒有解放過他無法制御的合成獸了。
身後的睦美髮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爲了要讓睦美有時間可以離開,鷹秋不斷和狒狒說話。
——牠在……笑嗎?
鷹秋說完後,狒狒白濁的眼如線般瞇起,肩膀開始小幅顫抖。
——趕快給我滾出來。一讓我看到你,我就要把你變成絞肉,
——假動作……嗎?明明是個怪物,居然這麼會要小聰明。
睦美在鷹秋和真矢中間縮起身體。
正當鷹秋準備問出口的時候,他也注意到了……
如果牠挺直了身體,恐怕會有三公尺高吧。
鷹秋單手拍開糾纏在體毛間的落葉,認真地注視敵人。
「聽好了,睦美,敵人現身之後,妳就躲到那棵樹後面去。」
鷹秋立刻抬起頭,銳利地啐了一聲。
雖然雙親都是灰狼,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隔代繼承了祖父的血脈,睦美意外地成了一隻白狼。
「我纔不要,變身之後身體會有好多地方痠痛耶。」
「幹嘛——」
嗅覺的靈敏度雖然已經提高,但還是有狼人族的鼻子聞不到的魔物,因此絕對不能大意。
「雖然我還沒辦法戰鬥,可是治療就交給我吧!不管是怎麼樣的傷,我都可以幫你們治 好。所以哥哥和真矢哥你們兩個都可以盡情去受重傷喔!」
真矢一邊發出鏗鎯鏗鎯的金屬聲響,一邊低語。
在合成獸解放的半年過後,過去曾帶領獸聖的五堂恭市纔在四周人士的請託之下挺身而出,重新建立起指揮系統。
鷹秋用盡全力把陸美推開,自己也跳到後方。
「牠是刻意把氣味消掉,所以才聞不到的吧。」
半年後,再會的日子來到。
鷹秋環視四周,把裝着上衣的粗呢布袋丟開,輕輕斜揮下扛在肩膀上的青龍刀。
「你這隻死猴子,挺看不起我們的嘛。」
鷹秋不僅提高嗅覺靈敏度,還繃緊了全身的神經,一邊走一邊搜尋着敵人的氣息。
有合成獸。
牠一邊搖着細長的尾巴,一邊以白濁的眼交互看向鷹秋和真矢。
原本一直沉默殿後的真矢制止了正打算切換到說教模式的鷹秋。
鷹秋走在前頭,睦美走在中間,真矢殿後。
雖然不是獸聖一員,但擁有相近實力的鷹秋和真矢也接到了討伐『櫻之妖魔』的命令。
那隻潛藏在樹海里的合成獸操縱一整片的樹木,讓鷹秋和真矢受了不輕的傷。
牠們絕大部分都藏身在山野中,捕食附近的居民或是觀光客,但其中也有堂堂出現在大馬路上引起暴動的合成獸,或是化作人形融入社會、暗中攻擊人類的合成獸。
兩年前——櫻死後一年的那個冬末,合成獸從百年以上的沉眠中覺醒。
「安靜!」
她的戰鬥能力還不高,而且目前也只學會了治癒,不過這樣還是能在後方負責支持。
櫻的死亡讓強迫合成獸沉眠的封印力量慢慢消失,最後終致消滅。
由於『院』內沒有人知道櫻封印了合成獸,再加上『院』這個組織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活動,因此『院』根本沒有采取任何對策。
鷹秋一邊讓緊張感漲滿全身,一邊在嘴角邊勾起一個笑容。
鷹秋一邊注意現身的敵人,一邊悄悄將視線移向後方。
「櫻所留下來的合成獸……嗎?在和櫻的那場戰鬥中,我們到最後都沒能幫上月森的忙, 所以這正合我意,我要把你們全部消滅!」
睦美大概是因爲雙腿沒力的關係,正以不穩的腳步向先前鷹秋所指示的杉樹後方走去。
像是生鏽的機械所發出來的聲音。
『長者』櫻的死,加上位於秩父的『院』總部消滅,以及隨之而來的指揮系統癱瘓。十名獸聖中死了六名,當時的『院』可說是極其混亂。
「是那邊嗎?」
鷹秋轉過頭,睦美當場抖了一下給他看。
鷹秋的視線指了指斜後方的一棵粗壯杉樹。
鷹秋以不可置信的語調說道。
鷹秋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凝視前方空間的搖動。
正式坐上『長者』位子的五堂,命令橘和諜報部前去搜索『櫻之妖魔』,然後再命令擁有優越戰鬥能力的獸人前去討伐。
「因爲~」
解放後的合成獸散佈各地,開始危害人間。
鷹秋唰一聲低下身,揮出青龍刀。
「好冷喔——要是我裏面有多穿一件的話就好了……」
不過鷹秋卻毫不驚訝。
收到『櫻之妖魔』潛藏在秩父山中的報告後,鷹秋一行人等到月亮在空中散發光芒後,開始在收到目擊報告的地點附近進行搜查。
「嗯、嗯。」
在冬馬和櫻的戰鬥過了半年之後,睦美的變身能力覺醒。
「上面!」
鷹秋一邊用眼神示意在真矢身邊嚇軟了腿的睦美退後,一邊將青龍刀刺向狒狒。
「混帳……!」
他正在讓冷氣結晶化後所成型的鎖鏈捲住上半身。
下一個對手則是鳥人和熊的合成獸,壓倒性的臂力和速度讓鷹秋和真矢再次陷入苦戰。
「沒有氣味……這下麻煩了。」
一個巨大的白色影子正張開雙手從正上方鋪天蓋地而來。
千鈞一髮。
剎那之間,鷹秋和睦美前一秒所站的地方被一隻圓木般的粗壯手臂大聲揮過。
「最好是穿着厚成那副德性的羽毛衣還會冷啦!享受是人類的大敵,妳給我忍住。」
如果真矢沒有出聲,鷹秋和睦美的頭就被打爆了。
爲了要隨時應對不知會從何處出現的敵人,鷹秋和真矢已經完成變身。
「基本上妳平常的修行方法根本就——」
回到旅館後,她的身影仍舊未從鷹秋腦海中消失。
潛藏在秩父山中的『櫻之妖魔』是一隻雪白的巨大狒狒。
狒狒對着覺得奇怪的鷹秋露出獠牙,開口說出人話:
他以前也曾經碰過會講人話的『櫻之妖魔』。
「燐……」
而從再下一次的戰鬥開始,睦美也跟着同行。
就在睦美不自然地點完頭的下一瞬間,鷹秋正對面的黑暗空間如水面般搖曳起來。
「非常好。」
到目前爲止共有十幾只合成獸被打倒,但其中『院』派出去的人所打倒的還不到一半。
這種敵人——非常難纏。
究竟是誰擊敗了這些就連獸聖都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戰勝的魔物?
白濁的眼中沒有任何光芒,就算視線相交,也沒有任何雙眼交會的感覺。
「雖然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我說的話……不過我話可是先說在前頭,不要狗眼看人低啊。」
那個時候,『院』已經知道合成獸的存在,大家也稱牠們爲『櫻之妖魔』。
在開始能聽得見冬天腳步聲愈來愈近的十一月底。
『院』的應對晚了一步。
「因爲妳個頭啦。那麼怕冷的話,趕快變身不就好啦。」
「我不是一直跟妳說那是習慣問題嗎?如果妳不趁早習慣狼型的話,危急的時候是沒辦法好好戰鬥的,而且這也跟逃跑時的速度有關啊。」
隨着聲音一起吐出的氣息讓鼻尖前起了一片白霧,山間日落後的溫度下降幅度非常驚人。
即便牠已經彎下膝蓋,眼睛的高度還是比鷹秋高了一個頭。
刻意消去氣味——這表示敵人同時擁有妖術類的能力,以及可以靈活運用這份能力的高度智能。
「你就放棄掙扎,乖乖讓我殺了吧。這樣會比較輕鬆愉快喔。」
「南原!」
「那個男人、的狗、不要、裝偉大、亂叫。」
而且就在附近。
狒狒的眼固定在鷹秋身上。
大半的合成獸都喜愛人類的血肉和精氣。
鷹秋嚴厲地說完後,睦美一臉不高興地低低嗚了一聲。
三個人踩在覆滿軟土的落葉上,沿着羊腸山路向上爬去。
鷹秋和真矢最初的對手是狼人和植物的合成獸。
雙頭虎是第四隻合成獸。
針對這個橘時常掛在嘴邊的問題,鷹秋今天總算親眼見到了答案。
空氣中的搖曳已經消失。
風壓吹散落葉,揚起鷹秋的體毛。
真矢迫切的叫聲突然響起。
「你口中的那個男人是指誰?」
鷹秋問道。狒狒不屑地丟出回答。
「櫻。你們、這些、爛貨、是櫻的、走狗。所以我要、殺了、你們。」
「原來如此。」
看來眼前的合成獸似乎十分痛恨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櫻不只讓牠變成了異形,而且還強迫牠進入百年以上的長眠。牠不可能不心懷憎恨。
「我是很同情你被變成怪物啦,可是你是個喫人的怪獸,我不可能放你活下去,而且……順道一提,我們不是櫻的手下。」
「聽、你在、胡扯,」
鷹秋的發言讓狒狒的分貝拉高。
牠揮下手臂,向前衝來。
既然睦美都已經躲好了,他也就不需要再引開敵人的注意力。
「喔喔喔喔喔!」
鷹秋讓全身散發出鬥氣,迎擊狒狒。
他轉身躲過狒狒瞄準頭部所擊出的拳頭,朝對方毫無防備的側腹放出斬擊。
以牠的姿勢絕對躲不過這一擊。
可是狒狒卻以牠那讓人從巨大身軀無法聯想到的輕盈跳躍,輕鬆閃開了青龍刀的攻擊。
那是有如猴子般的輕盈動作。
鷹秋因驚愕而大張的雙眼和狒狒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狒狒白濁的眼露出殘酷的笑。
鷹秋立刻跳開,接着將雙手交叉在臉前,採取防禦姿勢。
原本打算再退後一步的鷹秋搖了搖頭。
正當鷹秋要她別動時——
鷹秋輕啐了一聲,抱住燐的雙手更加用力。
用比先前低沉的聲音。
她的右手拿着出鞘的長劍,左手則拿着五張符咒。
牠的巨體上只有頸邊沾了點紅色的污漬,其它部分完全看不到任何傷口。
白色的牛仔外套。
人影如飛舞般從狒狒的正上方扭身而下,同時放出數張紙片。
「那個、女人、也是、那男人的、狗嗎?」
——接下那種攻擊後居然幾乎沒事……
鷹秋出聲,眼前的人則是回過頭說道:
在光球炸裂的下一個瞬間,她已經開始進行下一個行動。
鷹秋並沒有放過這個空隙。
鷹秋一邊嗆回去,一邊放鬆上半身的力量。
驚訝的鷹秋以進攻到一半的姿勢停住,狒狒的表情扭曲。
好不容易從鷹秋口中發出來的聲音竟是呻吟。
「你這隻死猴子!」
白色的背影立刻來到眼前。
鷹秋立刻打算站起身,但狒狒逼近的動作卻比他快了一步。
——她打算一口氣幹掉那傢伙嗎?
——是……誰……?
驚愕的心情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鷹秋緊緊閉上雙眼,跳到一旁。
此時,站在鷹秋後方的真矢突然放出凍鏈,經過鷹秋身旁攻擊狒狒。只不過凍鏈和先前一樣,被狒狒輕而易舉地抓住、扯裂。
太強了。
紙片化作青白色的雷光撕裂夜氣,纏繞住狒狒的全身。
狒狒把手掌按在頸部的傷口上說道。
突然出現在狒狒頭上的白色人影。
站在稍遠位置的真矢也是呆然地佇立在原處。
狒狒的白色巨腕再次瞄準鷹秋頭部揮下。
鷹秋倒吸了一口涼氣,真矢則是瞪大了雙眼。
鷹秋跌坐在如絨毯般厚實的落葉上,頭深深垂下。
下一秒鐘,驚人的衝擊打上雙手。
就在鷹秋讓下半身聚集的力量瞬間爆發、準備衝上前去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他站起身,強迫疼痛的手揮動青龍刀。
是狒狒的迴旋踢。
「哥哥!」
「退後。」
然後他立刻轉向正面。
不過,真矢從狒狒身旁放出的冷氣鎖鏈——凍鏈讓鷹秋免於喫下這一擊。
「不錯嘛、居然、讓我、受傷了。」
說完後,狒狒倏地舉起手,將食指指向鷹秋。
睦美的叫聲在林間迴響。
「牠是逢煉,力量在櫻所創造的合成獸中是數一數二地強大,你們是打不倒牠的。請立刻逃離這裏。」
——不能退縮,只要我的獸鳴斬和真矢的凍鏈確實擊中的話,一定會有用的,
「還沒有結束。」
稍後,真矢也開始聚集冷氣,準備重新放出凍鏈。
在逼近到某個距離後,燐將左手上的符咒丟向狒狒。
這下子他不但迴避不了,就連要擋下敵人的攻擊都沒辦法。
狒狒說完後,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被打飛的鷹秋背脊撞上樹木。
說完後,燐便重新面向狒狒,蹬地而起。
他們至今所對戰過的『櫻之妖魔』也都是相當厲害的角色,不過,這次的對手卻完全是不同次元的難纏。
「——!?」
一開始的驚訝感逐漸變成後悔,最後戰慄湧上,鷹秋不禁退後一步。
褐色的肌膚、澄澈的蒼藍雙眼。
凍鏈雖然沒有發揮功效,但真矢的攻擊卻讓狒狒的動作停了下來。
鷹秋的雙眼雖然因暴風和炫目的光芒瞇起,但他的視線從來沒有離開過燐。
鷹秋趁機抱起燐跑到真矢身旁,垂下視線察看燐的傷口。
鷹秋丟開青龍刀,用雙手接住以拋物線向地面墜落而下的燐。
不是狒狒,也不是真矢。
在刺上或纏上敵人那一瞬間就能立刻凍結對方的凍鏈,是真矢最厲害的招術。
他壓低姿勢,瞇起眼睛看着現場的狀況。
她舉起長劍,跳入閃光之中。
鷹秋反射性地衝出去,目睹了那一幕……
剎那之間,兩道聲音在閃光中響起。
鷹秋一邊在心裏叱責自己,一邊重新握好青龍刀。
鮮血自燐體內迸射而出,自天空中飛舞而下的情景。
「……真的……假的……」
狒狒開始動作。
鷹秋的嘴巴微開,瞪視着在燐光中眼睛帶笑的狒狒。
鷹秋咬緊牙根,努力抵抗湧上自己心頭的恐懼感。
身旁的真矢露出獠牙,低聲咆哮。
猜測狒狒要進行攻擊的鷹秋壓低身體,但狒狒卻什麼也沒做,只把朝向鷹秋的指尖壓低,指向他懷中的燐。
水色的燐光碎片在冷冽的黑暗中飛舞。
現在卻輕而易舉地被破解了。
——燐……
「妳……!」
極近距離下,牠絕對躲不過。
純白的髮絲飄揚着。
確信自己勝利而在內心發笑的鷹秋,在下一個瞬間受到比真矢的凍鏈被扯裂時更大的衝擊,他完全說不出話來。
鷹秋的視線從傷口移到她臉上。
雖然把全身的體重都寄託在鷹秋身上,但燐的眼睛還是維持在睜開的狀態,她正拼了命地調整呼吸。
他防禦的姿勢不僅不對,就連手都舉不起來。
戰鬥開始不過數十秒,鷹秋和真矢最厲害的招式都已經被破解。
那是非常強烈的一擊,他的防禦雖然算是成功,但攻擊的損傷還是傳達到了全身。
「太看得起自己的話,輸的時候可是有十倍丟臉的喔,死猴子。」
他打算抓準狒狒開始動作的瞬間作出斬擊,開始將力量集中在下半身。
「我、已經、明白、了。你們、很弱。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弱上很多。你們、再怎 麼、攻擊、都沒用。你們、那樣、的招術、是殺不了、我的。」
他並不討厭和強大的敵人戰鬥。不過,既然都目睹了彼此力量之間壓倒性的差異,他也無法樂在戰鬥中。
鷹秋將視線向上移動,瞇起的眼睛頓時瞪大。
狒狒說道。
五張符咒分別化作和燐瞳孔相同顏色的光球,攻擊被雷光綁住的狒狒。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你們、痛苦、掙扎、到死。」
強烈閃光改變了黑夜的顏色。
左側腹的肉被挖開。傷口範圍不大,並不構成致命傷——不過還是相當嚴重。
「……呃……」
「弱犬、比人類、還糟。沒有、喫的、價值。我要、把你的、腸子、拉出來、把你、吊死。」
狒狒以嘲笑的眼神直視着這樣的鷹秋。
但狒狒卻以雙手輕而易舉地抓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奔流的四條鎖鏈,並將之扯裂。
水色的光芒——獸鳴斬迸裂。
狒狒居然一揮手就破解了擁有必殺能力的獸鳴斬。
狒狒背對着逐漸淡去的蒼藍光芒,傲然地看着他們兩人。
狒狒的高聲尖叫和燐的悶哼聲.
爆炸聲與比先前更爲驚人的閃光在山林間散開。
「……?」
接着,狒狒更將指尖從燐移向真矢和躲在遠方樹後窺視情況的睦美,然後露出牙齒一笑。
「那隻死猴子在幹嘛啊……」
「不……可以……讓牠……」
鷹秋的眼角因訝異而扭曲,燐抓住他的雙手。
「詛咒……趕快……把逢煉……」
燐一邊痛苦地說着,一邊試着站起身。
「喂、喂——」
不要動啊。就在鷹秋要說出這句話之前,針剌般的痛感劃過頸部。
「……」
鷹秋髮出短暫的呻吟。
他把一隻手放到痛感劃過的地方後拿到眼前。
沒有沾上血。
——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鷹秋在心裏感到困惑時,燐推開鷹秋站了起來。
「等一下,妳那樣的傷——」
鷹秋抓住燐的肩膀試圖阻止她時,他纔看到——
她頸部左邊出現了一個嬰兒手掌大小的黑色污漬。
一瞬間還以爲那是血跡,不過他錯了。
「那是什麼……?」
鷹秋看向燐的側臉,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那邊的男生大概一天半。她的話,大概就再四、五個小時吧,你——」
——怎麼辦……?
如果真矢是一天半的話,自己大概就是兩天左右吧。
燐說被下了這個詛咒的人三天內就會死。
燐點了點頭說:
走進房間——和室——裏的同時,一直揹着睦美的真矢就立刻倒下。
鷹秋彎下上半身喘氣。
燐這次搖了搖頭。
「我們不能用術或是獸氣招式來打消逢煉的咒力。」
而鷹秋和真矢的脖子上也有同樣的一行漬。
「嗯,謝謝你抱我回來,讓我可以專心治癒。」
他也看見狒狒對着空中的燐一揮手。
如果狒狒沒有離開,而選擇攻擊的話,自己、燐、睦美和真矢都一定會被殺掉。
「嗚……啊……」
「等……一下……!」
鷹秋看見了……
鷹秋一行人抵達早上在山麓邊所訂的旅館時,已是半夜十一點多。
「那隻死猴子——!」
鷹秋曖昧地點了點頭。
鷹秋把手上的燐放在已經鋪好的棉被上後,同樣把睦美和真矢搬到棉被上,摸了摸兩人的額頭。
鷹秋用一隻手撐住燐,另一隻手迅速撿起恰巧掉在一旁的青龍刀揮下——接着停下動作……
鷹秋歪過頭看着燐。
鷹秋倒抽了一口氣,視線回到睦美和真矢身上。
燐面對着狒狒緩緩離去的背影痛苦地呼喊。
燐的手突如其來地放上鷹秋的頸部。
「所謂的三天內會死指的是最多隻能撐三天。如果沒有過人的生命力、精神力,大概沒幾個小時就會死了吧。」
像是被生鏽刀物刺傷般的沉鈍、強烈的痛覺。
那隻狒狒不是鷹秋一個人能打倒的對手。
睦美倒下了,她蜷着身體,和真矢一樣痛苦掙扎。
「喝啊啊啊啊啊!」
真矢蹲了下來。
燐把問話的鷹秋放在肩上的手推開,以不穩的腳步走向狒狒。
在鷹秋正打算回過頭的那一瞬間,劇痛刺上胸口,讓他嗚地呻吟了一聲。
無形的力量撕裂了燐。
「我叫妳等一下!」
鷹秋彎下身看向真矢,他整張臉埋在落葉堆裏。
那和鷹秋在燐與狒狒——似乎叫作逢煉——的戰鬥中,在燐的脖子上所看到的污漬完全相同。
鷹秋連續作了三次深呼吸後,他揉了揉開始朦朧的眼睛,對着燐說:「我再問妳一次。」
憤怒和恐懼讓鷹秋全身不斷顫抖。
「不用算我的。」
而且還要在四、五個小時以內。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陸美就會死。
真矢的雙眼大張、牙齒相磨、不斷呻吟。
黑鍵。
雖然她身受幾乎致命的重傷,但她眼中的力量卻完全沒有消失。
他一邊擦着睦美的汗,一邊摸着自己的脖子,比之前更粗魯地罵了一句該死。
「等一下……,逢煉……!」
咬緊牙關的鷹秋回頭看向燐。
不好的預感成真……
咬緊牙根的燐低下頭。
正當鷹秋大聲喊叫,準備再次伸手抓住燐的肩膀時,一陣落葉窸窣聲突然自身旁傳來。
這是逢煉對鷹秋一行人所下的詛咒。
但不知道是狒狒刻意無視、還是牠根本沒聽到燐的聲音,狒狒既沒回頭也沒停下腳步。
但是逢煉非常強大。
狒狒的背影滿是空隙。
痛感瞬間劃過腦內中心,鷹秋緊緊咬住牙根。
他看見燐揮下拿着符咒的手,一躍而起。
燐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後回答。
兩人一臉痛苦的樣子,不斷重複着像結核病患者般的混濁呼吸。
不過她現在意識還是相當清楚,代表她的精神力的確過人。
光是這三公里不到的路程,就花了兩個小時以上。
和鷹秋的咒罵同時——
燐像是在哀悼般似的閉上眼,緊緊咬住下脣。
「是喔。」
而且她也一樣被『黑鍵』詛咒。
應該不可能沒事吧。
蒼藍的雙瞳裏有着只有揹負着覺悟的人才擁有的強烈光芒。
四個人當中最痛苦的應該就是她了吧。
正當舉着青龍刀的鷹秋低聲咆哮之時,燐動了動身體。
兩人突然倒下。
狒狒以含笑的聲音說完後,便背對着鷹秋和燐走開。
鷹秋吐了一口氣。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個看起來有點像是人臉的污漬,不斷思考。
不僅身爲夥伴的真矢已經倒下,鷹秋也因爲身體的疼痛和疲累無法任意行動,現在的情況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勝算。
「被黑鍵、侵蝕、慢慢、死去吧。」
腳步搖晃走向狒狒的燐發出了氣勢雄渾的聲音。
在逢煉離開後,不只是胸口,身體各處都出現了劇烈的疼痛。此外還有惡寒、思心感、與無力感。
陸美的脖子上有一塊黑色的污漬。
符咒空虛地在空中飛舞。
他把手放開,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小毛巾,擦了擦睦美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鷹秋跑到燐身邊,確認剛剛那記攻擊沒有造成致命傷後把她抱起。
「就妳的角度來看,妳覺得他們能撐多久?」
鷹秋沒看着燐問道。過了數秒之後,燐用淡淡的語調回答:
原本打算狠狠瞪狒狒一眼而抬起頭的鷹秋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他把原本要看向狒狒的眼轉向睦美。
——要怎麼做呢……
「你怎麼了……」
鷹秋雖然也覺得很丟臉——但他卻鬆了一口氣。
此時,鷹秋突然回過神。
燐以必死的表情呼喚,但狒狒卻未曾停下腳步,白色的巨大身軀消失在黑暗的彼方。
「意思就是說,再這樣下去的話,三天後我們四個人就要一起死囉。」
兩個人的額頭都熱到不可思議,讓鷹秋咒罵了一聲該死。
鷹秋打斷她的話,仰望天花板。
她不知道爲什麼坐起了上半身,兩人的視線對上。
除了打倒逢煉以外,鷹秋一行人沒有其它的路可走。
「這是逢煉的詛咒……」
真矢的身材雖然纖瘦,但平常都有在訓練,不過睦美就不一樣了。
轉過頭去的鷹秋,一看瞪大了雙眼。
「睦美!真矢!」
不過就算他再次放出獸鳴斬,也沒辦法打倒牠吧。
「該死……!」
發出不成聲的哀嚎後,燐和先前一樣,噴着鮮血背部着地。
此時狒狒出聲:
「要解開這個煩人的詛咒,真的就只有殺了那隻死猴子一途嗎?」
燐所受的傷相當深,雖然說她已經施放了治癒之術,可是光靠兩個小時是治不好的。
「妳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雖然不太願意這麼做,但也只能請五堂大叔出馬了……
鷹秋一臉苦澀地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撥了他的師父、現任『長者』·五堂恭市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五堂的女兒。
他拜託她把電話交給五堂。
在等了五分鐘之後,鷹秋把事情向終於接起電話的五堂解釋一遍。
五堂的回答是如此:
「沒辦法了,我會過去。你跟真矢要死要活都不干我的事,不過我不可能放睦美不管。但不論我再怎麼趕都要明天早上才能到,這點我也沒辦法,你想辦法撐過去吧。」
說完後,五堂就把電話掛了。
鷹秋嘖了一聲後就把手機丟到房間角落。
「連最後一根稻草都沒了……」
沒錯。
五堂住在奈良。
現在這個時間已經沒有飛機、也沒有新幹線了。就算要開車過來,從奈良到秩父少說也要花個六、七個小時。
就算五堂再怎麼厲害,這個問題也不是他能解決的。
鷹秋再次仰望天花板。
——怎麼辦?要等到明天早上……我跟真矢是還能撐過去,但睦美她可就沒辦法了……
正當鷹秋咬緊牙根時,背後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鷹秋轉過頭。
「……妳想幹嘛?」
他對手上拿着長劍站起身的燐問道。
這樣他根本沒資格笑燐。
「我爸跟我媽死了之後,我們兩個就一直相依爲命。那傢伙像老媽一樣在照顧我,我也是關心她關心過了頭。如果這就叫作感情好的話,那就應該算是了吧。」
「妳、妳爲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鷹秋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感到如此狼狽,他把視線從燐身上移開。
這是離他們先前和逢煉戰鬥之地稍遠的小溪邊。
在體力用盡之前,她會不會因爲無法忍受的疼痛而發狂至死呢?
但這不是強弱的問題。
鷹秋再次打斷燐的話。
「嗄?」
不安和焦躁打亂了鷹秋的心。
「那我們就趕快出發吧。」
據燐所言,這條溪流和附近一帶是逢煉的巢穴。
隔了一秒後,燐同樣以嚴肅的表情給予肯定的回答:
鷹秋打斷準備開口的燐說道。
「我——」
「等一下!」
鷹秋問起一件他突然想起的事。
——就一個男人的立場而言,讓生病的女人獨自上戰場這種事實在太丟臉了。
——原來是這樣……
由於逢煉消去了氣味,所以鷹秋的鼻子捕捉不到牠的行蹤。
戰鬥至死方休是男人的責任。
鷹秋記得當他聽到橘的這番話時,自己是這麼反問的。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可不能看着她死去。」
被當成泄憤對象的石頭飛進河裏,發出噗通的水聲。
鷹秋出聲後站起。
「不能讓這傢伙死掉。」
鷹秋髮出少根筋聲音回過頭。
「可是——」
鷹秋不發一語,只是看着她。
一百多年來,燐被櫻以傀儡之術囚禁,以櫻手下的身分殺害了許多生命。
只不過她不是那種能夠以此爲藉口而不需揹負罪惡感活下去的利己主義者。
「不管對手再怎麼強大,我都不可能讓步。」
燐的答案非常簡潔。
「如果有兩個人的話,我們就可以採取其中一人防禦,另一個人拿劍去攻擊的戰術對吧?雖然這不是什麼聰明的作法就是了。」
「爲了要減少犧牲者,就一定得請『院』出動纔行……」
「我去討伐逢煉。」
「我必須親手抹殺櫻所殘留下來的一切。」
燐臉上原本就已經十分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加險峻,她張開嘴,但卻什麼也沒說就又闔上,淺淺地點了點頭。
睦美和真矢現在又怎麼樣了呢?
十隻手指和十隻腳指並用都不足以計算其數量。
「你們兄妹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這個答案讓鷹秋覺得完蛋了。
她握着劍鞘的手似乎十分用力,刀鍔發出了微弱的喀嚏一聲。
逢煉一定會來到這裏。
——振作啊!
鷹秋用拳頭啪的一聲擊掌,撿起掉在真矢身旁的青龍刀。
「我也去。」
「……牠真的會來這裏嗎?」
是爲了要贖罪吧。
「你——」
鷹秋蹙起眉頭,搔了搔後頸。
燐是這麼說的。
他的腳完全脫力,絲毫不受意志控制地搖晃着後退。
「對、對不起。」
「請你待在這裏,最好不要動到身體,愈耗費體力,你就會愈早死。」
兩小時後。
「是妳告訴『院』這些突然出現在各地的魔物是櫻百年前所創造的合成獸的嗎?」
鷹秋和燐離開旅館後,藉由燐的空間移轉來到此處。
「你和你妹妹的感情好嗎?」
雖然有用獸氣減緩疼痛,但獸氣就快無法發揮功效了。
雖然就技術上來說,燐比鷹秋要強上好幾倍。
所以她纔會來狩獵『櫻之妖魔』,而且還是獨自一人。
而且,鷹秋在心中低語,視線回到燐身上。
「魔物非常不喜歡自己的巢穴被別人弄亂,逢煉也是一樣。雖然牠現在不在附近,但只要牠一注意到我們進入了牠的勢力範圍,牠應該就會飛奔回來了吧。」
鷹秋一邊焦躁地說,一邊拍着仍舊麻痹的右腿。
雖然他相信燐的話,選擇待在這裏等候,但他也差不多等膩了。
鷹秋用力拉直麻痹的右腿,對着停在門邊回過頭的燐露齒一笑。
惡寒、思心感、身體的疼痛和麻痹等症狀都隨着時間過去而逐漸惡化。
只見燐穿過睦美身邊,走向門邊的腳步搖晃到讓人忍不住露出苦笑。
鷹秋繼續說道:
你居然敢相信這種不知道打哪來的傢伙所提供的情報喔?
「你和你妹妹——」
他草率地回問。
鷹秋道歉,眼睛仍舊看着別處。
「我們之所以會知道在各地所確認的魔物是櫻所創造的,都是多虧了一名『院』外的情報提供者。雖然說我還不知道那名情報提供者究竟是誰……」
「喂。」
鷹秋與燐兩人背對着背站着,等待時機。
尤其是燐。
鷹秋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不可能再讓女人犧牲。
橘春海他說『院』裏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櫻曾經創造合成獸,並將之封印的事。
「咦、啊嗯。」
鷹秋有點不好意思地回道。
燐這句話讓鷹秋明白了她爲什麼要四處追殺『櫻之妖魔』。
而現在,橘口中那名真實身分不明的情報提供者就站在鷹秋的眼前。
燐說話時的表情就有如和仇敵相對般嚴肅。
「妳手上那把劍……是魔劍·絕對吧?它能砍斷所有東西不是嗎?」
「妳的術和我的獸鳴斬都沒辦法發揮作用,再加上連五堂大叔都來不及趕來話,我們的希望就只能寄託在妳那把劍上了。」
燐的蛾眉蹙起。
在鷹秋踢着滾到腳邊的大石頭時,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燐突然開口。
——而且睦美之所以會變成這樣,追根究柢都是因爲我答應讓她跟到戰場上來的緣故。
和表情一樣平和的聲音。
忍受不了長久沉默的鷹秋開口。
「因爲我也有一個哥哥。」
他的視線落到睦美身上。
燐回過頭重新說了一次,臉上的表情一片平和。
「……妳覺得妳去了之後贏得了嗎?」
燐無言。
燐的視線從鷹秋身上移開,以淡淡的語調說完後便向外走去。
這不是她的錯。
「原來如此。」
他同時也說過——
真矢和鷹秋一樣,能夠用獸氣和緩痛感,但睦美沒有這個技術。
「那隻死猴子到底去哪裏閒逛了……」
「我們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了耶?」
燐隨即發出輕輕的呵呵笑聲。
「請你不要在意,這個話題是我提起的。」
「啊、啊啊……」
鷹秋一邊抓着脖子,一邊斜看着燐。
「我們來聊個天吧。」
她露出微笑。
接着兩人便並排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聊着沒有意義的話題。
主要是鷹秋在負責說話。
剛開始的時候,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你的妹妹、你的朋友……請說一些有關你身邊人們的事。」
由於燐提出這樣的要求,鷹秋也就照做。
非常囉嗦的妹妹、不太搭理人的夥伴、強逼徒弟參加不可能修行的師父……
主要的話題大概就是這些。
大部分的時候,燐都只有在回話而已。不過由於她聽着鷹秋講話的時候臉上一直帶着和穩的笑容,所以鷹秋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
而且一看到她在聽自己說話時露出微笑,鷹秋胸口裏就騷動着一股喜悅感。
說着說着,鷹秋突然注意到。
爲什麼燐會突然說要聊天。
不安和焦躁,還有『黑鍵』所帶來的苦痛。
她是要自己忘了這些事情。
——我們應該是一樣不舒服纔對。
自己到底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戰鬥纔剛開始沒多久,燐就被一拳狠狠打中腹部,背部撞上巖塊昏了過去。
鷹秋用力地磨着牙齒。
眼前的蒼藍之光應該是她所施放的術吧。
牠大概是去喫飯了吧,露出的獠牙上沾着鮮血和油脂的殘渣。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已經完全看不見星星了,但月亮卻是討厭地炫目。
燐凝視着前方說道。
一邊在心裏暗罵自己。
蒼藍的光芒在視線範圍的角落亮起。
——可惡……
——我也一樣忘了身上的疼痛啊。
逢煉沒有回話,只是沉下身體,從齒間發出咆哮聲。
「好啊。」
「來了。」
——我是白癡嗎?
鷹秋看向燐,燐卻以不帶任何灰暗色彩的笑容回答:
「那、那個。怎麼一直都是我在講話啊,我可以問妳問題嗎?」
自己都快受不了自己了。
——真讓人煩惱啊……
「我要把脖子上這個麻煩的污漬和你的命一起帶走!」
「啊?」
她說,這個延遲老化之術的效力會隨着櫻的死亡而逐漸消失。
根本就是什麼都仰賴燐嘛。
鷹秋動了動脖子,看到了那一幕。
「我已經活得太久了。而且那不過是一個可能性,你不需要露出那種表情。」
燐在說話的時候也沒有忘了要提高警覺,可是自己卻是這副德性?
「……?」
然後他一邊脫着上衣……
「之前延遲老化的反作用也很有可能讓我的老化一口氣迅速進行。」
正當他想着這種事時——
「咦、啊、沒、沒事啊。」
在這麼近的距離裏一看,才發現燐比想象中還嬌小。
不,先前那場戰鬥在她身上留下的傷害應該更大才對。
他對着同樣從岩石上跳下來,正要拿起長劍的燐道歉。
燐非常乾脆地答應。鷹秋則問了他一直非常在意的事。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雖然說現在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狀況已經不同了,所以印象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燐在初次見面和現在給人的感覺卻是截然不同的。
看來自己的閒話似乎發揮了一些功效。
雙方之間的戰力原本就有很大差異,再加上自己和燐都因爲『黑鍵』的侵蝕而無法任意行動,所以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獲勝的機會。
「你怎麼了嗎?」
她的肋骨應該至少斷了四、五根,脊椎和內臟所受的損傷應該也不小。
明明這是關係着睦美生命的一場戰鬥啊。
鷹秋把現在在身旁笑着的燐和第一次見面時亮出白刀砍向敵人的燐在腦中並排,思考哪一個比較好。
狒狒——逢煉非常憤怒。
他看向彼方,手抓着後腦勺。
在心裏低語的鷹秋對着正前方的視線漲起鬥氣。
的確,燐已經活了一百數十年以上的漫長時間。
「嗨。」
第一次見面時她那沒有任何迷惘及多餘的動作,還有那足以貫穿人心的堅毅眼神讓人印象非常深刻。
那真的算是『活過』嗎?
在說到自己和真矢連手偷襲睡夢中的五堂,結果不到三秒就被撂倒的話題時,鷹秋認真地看着燐。
白濁的雙眼吊起,鮮白的體毛倒立。
鷹秋哼地轉過頭。
——不要因爲這種傷就放棄!
「之後妳就會普通地變老?」
巨大的白色狒狒任濃厚的黑暗纏身,站在眼前。
就算他打算重回原來的話題,但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講到哪裏的鷹秋只好採取了這個補救方案。
燐利落地拔起魔劍·絕。
燐迎戰逢煉的那個景象。
感覺就像是隻能笑了。
「你說的話很有趣喔。」
鷹秋狼狽到不自然的程度使他的聲音微妙地有些破音。
再沒用也要有個限度吧。
鷹秋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壓低身子。
輸了。
鷹秋不顧身體的哀鳴,發出狼嚎,將上半身變身爲狼。
——活得太久了……嗎?
輸到這種程度的話,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了。
這句話讓鷹秋的胸口瞬間冷卻。
「抱歉,我說話說到忘了要提高警覺。」
「香沙薙一族非常長命,但是我們只能將平常人二十歲左右的容貌維持到七十歲左右。過了七十歲之後,我們的肉體就會像平常人一樣衰老。我之所以會活了一百年以上、至今都還沒有老化,是因爲櫻在我身上施放了延遲老化的術。」
就閉上眼睛吧。
——我到底在幹嘛啊!?
鷹秋叱責自己後趴下。
不過燐卻像是毫不在意地回答:
他似乎在自己也沒發覺的狀況下中斷了話題。
不知道牠是對鷹秋和燐不知好歹又來挑戰一事感到不高興,還是對牠不在時有人闖入牠的巢穴感到生氣……更甚者是對這兩件事都極度不爽。
鷹秋眨了一下眼後,說了一句「是嗎?」便和燐一樣只用嘴角揚起一個笑。
鷹秋一說完,立刻就後悔自己爲什麼要用這種語氣說話。
說完後,燐的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笑。
光是向女性詢問年齡就已經非常無禮了,而他居然還稱對方是一個老太婆。
——那傢伙……!
燐比鷹秋還早被打倒。
雖說很難分出上下,但如果一定要選一個的話——那應該會是後者吧。
「再過一年之後,櫻所施放的術大概就會完全解除了吧。」
她聽着鷹秋說話時那帶笑點頭的樣子和一般的少女沒兩樣。
正當鷹秋臉色沉下之時——
燐以低沉銳利的聲音說道。
不過其中大半的時間都是以櫻之傀儡的身分度過的.
就在他嘆了口氣,有着這樣想法的那一瞬間。
「託你的福,我都忘了身體的疼痛。」
但燐卻還是站了起來。
鷹秋扛着青龍刀說道。
明明比自己還矮上了好幾個頭的嬌小女孩現在都還沒有失去戰意地在奮戰啊。
——不但不知道敵人在哪裏,還焦躁到讓女人來看我的臉色,最後又鬆懈成這副德性,我真是沒救了。
鷹秋張大了即將閉上的雙眼。覆住視線範圍的白霧散去。
從她的外表看起來和睦美年紀差不多。
倏地回過神的鷹秋從石頭上跳下來。
我不知道,燐搖了搖頭。
燐歪過頭看向鷹秋的臉。
「妳看起來雖然很年輕,可是其實是個一百歲以上的老太婆了吧?妳那一族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即使是因爲緊張纔講錯話,這仍然是個非常大的失敗之舉。
不過他也算是盡力而戰了吧。雖然逢煉的一踹讓他斷了肋骨,左腿和右小腿也被咬爛、背上更被手刀劈開一道傷口,但他同時也讓獸鳴斬直接砍上逢煉的側腹,讓牠掛了彩。
結果跟預料中的一樣。
「你動作太慢了,死猴子,我等到快抓狂了。」
用手的力量撐起自己。
左右腳都已經沒有感覺了,不過這種小事不需要在意。
他一邊深呼吸,一邊凝聚獸氣,讓逐漸冷卻的身體重新湧起生命的熱度。
「等我……一下,我現在就去……援護……」
鷹秋半是呻吟地說着,邁出腳步。
青龍刀在他接下攻擊的時候,不知道被打到哪裏去了。
他沒有時間去找了。
鷹秋將獸氣灌入鉤爪。
「啊——!我終於找到你了!」
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走調的聲音。
將意識集中在前方的鷹秋嚇了一跳,他轉過頭。
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你……不在旅館裏……呼……乖乖……等我……呼……會讓我……很困擾的……呼……結果、我、真的、快累死了……」
這個一邊大口大口喘着氣,一邊斷斷續續說着話的人是橘春海。
「小、小春……!?」
意想不到的登場人物讓鷹秋瞪大了雙眼。
「是五堂先生他拜託我來的。」
臉上滿是汗水的橘把眼鏡拿下來說完後,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用手掌擦着汗。
「五堂大叔他?」
「我突然接到五堂先生的電話,他說你們碰到了麻煩,要我立刻來幫你們的忙。」
這是五堂恭市所擁有的數項能夠寄宿靈力的武器中,最強的一把逸品。
這是值得讓人驚歎的反應速度,不過鷹秋的攻擊已經抓到了逢煉。
撕裂牠的皮膚、挖開牠的肉、打碎牠的骨。
力量的漩渦毫不留情攻擊位於漩渦中心的逢煉。
仰躺的燐滾落在腳邊。
鷹秋將全身的獸氣灌進溫羅。
「不要恨五堂先生啦,那是因爲我的魔力不足以帶着別人一起轉移,所以他纔沒有一起過來,長距離的空間移轉所要消耗的魔力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或許你自己還不知道,不過你的確有在逐漸變強,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還強。」
溫羅的刀刃部分有如被烤熱一般,逐漸染上紅色。
不過還是不夠。
「加油喔,如果你被幹掉的話,我恐怕也沒辦法活着回去了。」
「或許我有點不可靠,不過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橘再次說道。
以前鷹秋借來這把槍的時候,不過是輕輕一揮,就用盡了他所有的獸氣和體力而昏了過去。
「啊?」
鑲在約一公尺半的槍柄上的刀刃,光是寬度就有七、八十公分,長度則超過一公尺以上。
聽不懂橘在說什麼的鷹秋抬起眼角。
橘點了點頭。
要讓小春用長距離空間移轉過來支持的話,你就給我一起滾過來啊!
鷹秋把溫羅的槍柄扛到肩上站起身,走到燐的前面。
鷹秋點了點頭,把視線從橘的娃娃臉移回到手中的剛槍上。
……什麼意思啊?就在鷹秋打算這麼問的那一瞬間,鷹秋眼前的空間有如水面般搖曳,接着『它』便現身了。
鷹秋一臉空白。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鷹秋曾經見過這把幾乎要讓人猶豫是否該把它歸類爲長槍的巨大武器。
「……?」
不知道是討厭鷹秋那遊刀有餘的樣子,還是察覺到了危險,逢煉瞪大了白濁的雙眼,開始朝這邊逼近。
橘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
鷹秋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巨大的長槍。
鷹秋一臉不爽地瞪着橘的娃娃臉。
前來幫忙結果卻被人瞪的橘不高興地皺起眉頭,他把拿下的眼鏡重新戴上後說道:
「當然,不過就算是用長距離的空間移轉,我也沒辦法一口氣從奈良移轉到這裏,結果我最後移轉了好幾次才得了這裏,所以我的魔力幾乎已經沒有剩了,而且你居然還沒待在旅館裏。」
不是來自『黑鍵』的另一種頭痛擊中鷹秋,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要放棄,不要擔心,現在的你一定能用這把武器。」
「……?」
和逢煉擁有相同實力的獸人就只有五堂而已。
他之所以會喘成這樣,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鷹秋更加用力地握緊黑鐵色的槍柄。
驚人的重量讓手臂和肩膀發出哀鳴,鮮血自腳上的傷口中迸射而出。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燐正在與逢煉戰鬥,也正在受傷。
無形的力量以逢煉爲中心劇烈捲起。
瞬間,逢煉再次發出尖叫。
「我是很謝謝你來啦,可是小春你是派不上用場的,回去吧。」
「啊!」
這把長槍雖然毫無裝飾,而且刀刃和槍柄上也滿是傷痕,看起來非常粗糙,但它的破壞力卻是鷹秋的青龍刀難以望其項背的。
「喔。」
我能用它嗎?
鷹秋彎下身,伸手觸着她脖子上的黑色污漬。
「幹嘛啦……」
能讓魔力或靈力寄宿的武器會將使用者的體力、獸氣或是魔力作爲力量來源,發揮它的功效。
橘雖然是一流的術者,但對攻擊系的術非常不拿手的他在這場戰鬥裏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用溫羅的重量勉強撐住自己,不讓自己跌下去。
「剛槍·溫羅……!」
身體上雖然寸寸都是傷痕,但牠仍舊活着。
要是他的雙手再晚一秒出力,雙腳受傷的鷹秋一定會因爲承受不了它的重量而向前撲倒吧。
正當點完頭的鷹秋打算回過頭去的那一瞬間,一道強力的衝擊打上他的背,讓他向前倒
「把雙手伸出來,手掌朝上。」
燐的眼睛微微張開。
鷹秋隨着咆哮聲斜揮下溫羅。
說完後,鷹秋揮下全長約有三公尺的剛槍。
他的聲音恢復正常,看來他之前是故意在模仿五堂講話的樣子。
「那個……五堂先生不是派我來跟敵人戰鬥的,把你的雙手伸到我面前來,手掌朝上。」
「我也覺得你應該用得了溫羅,你的體力和獸氣量都已經是獸聖級的了,而且你跟五堂先生還是同一型的人呢。」
鷹秋露齒一笑說完後,燐微微動了動嘴脣就閉上了雙眼。
牠鮮白的體毛因爲沾滿鷹秋和燐的鮮血而髒污。
滿是鮮血的腳紮實地踩在地上,鷹秋深深沉下腰。
「有這傢伙的話……!可是……」
「第三回合啦,死猴子。」
刀刃部分大到非比尋常。
鷹秋以嚴峻的眼神睨着巨大的刀刃部分。
「叫它來是什——」
不夠的部分就用生命力來補。
逢煉悽絕的叫聲被爆炸聲蓋過,沒能傳到鷹秋耳裏。
逢煉舉起因爲鮮血和肉片而染黑的雙手,在攤開的掌上做出巨大的火球。
橘閉上雙眼,開始在口中喃喃念起咒語。
「嗄?」
下。
如果這樣的五堂都做了保證,那就鐵定沒有錯了吧。
「這樣就可以了嗎?」
五堂很難得認同他人的。
橘思了一聲點了點頭。
逢煉發出嘰的一聲,有如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後停下腳步。
牠用雙手護住頭部,打算往後跳開。
鷹秋一邊在心裏咒罵着五堂,一邊準備回過頭。此時橘突然大叫了一聲「等一下!」他只好重新看向橘。
它隨着重力落到喫了一驚的鷹秋手上,驚人的重量讓鷹秋向前倒下。
橘說他從尚有意識的真矢口中聽說鷹秋和燐拖着被詛咒侵蝕的身體去迎戰敵人之後,便急急忙忙地衝出旅館,靠着嗅覺在山裏面跑了三十分鐘以上,好不容易纔來到這個地方。
大致上來說,愈是強大的武器,所需要消耗的能量就愈多。
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恢復到能站起來的程度。
鷹秋想起以前曾經跟五堂借過這把長槍來揮過的事,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雖然從這個因負傷和詛咒而疲弱的身體裏抽取生命力等於是在自殺,不過鷹秋憑着一口氣完成了。
現在的鷹秋能夠使用這把溫羅。
逢煉周圍的空間扭曲起來,發出爆炸聲。
「妳盡力了。」
攻擊持續了約十秒過後,力量的漩渦消失。
「——五堂先生他是這麼說的喔。」
剎那之間,鷹秋和逢煉之間的空間中溢滿無形的力量。
「住在京都的你居然只花兩個小時就可以趕到,你是用了長距離空間移轉嗎?」
這是隻有五堂才能用的武器。
「這是——!」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理會這個沒有攻擊力而且又沒剩什麼魔力的術者。
搞不清楚狀況的鷹秋照着橘所說的伸出雙手,手掌朝上。
「那我要叫它來了喔,它蠻重的,你小心點。」
「你就去那個世界後悔自己愚蠢到把狼人叫作狗吧,」
他的眼神和逢煉對上。
妳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注入逢煉憤怒和魔力的火球瞬間奪走夜色,升起火焰。
任何人都能一眼明白這火球的威力絕對是非比尋常。
只要它一炸開,這一帶就會立刻化作火海。
不過鷹秋卻毫不畏懼。
當逢煉舉起手時,鷹秋已經向前跑去。
他丟開溫羅,撿起掉在燐身旁的魔劍·絕。
接着在火球出現的下一個瞬間,鷹秋和逢煉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爲零。
鷹秋輕巧地躍起,將絕從最上段揮下。
能夠斬裂一切的絕對之刀將逢煉的巨大身軀切成兩半。
當鷹秋雙腳着地的同時,火球也化作大量的火花散開,如暴風雪般灑落大地。
黎明到來。
從東方山間開始升起的太陽逐漸融化了夜色。
寒冷的朝靄是無可言喻的清爽。
「妳的治癒真是了不起,居然兩個小時就把那種程度的傷給治好了。」
鷹秋一邊用腳尖跳着確認腳的狀況,一邊咻地吹了一聲口哨。
「這比睦美的治癒有用多了。」
「那是因爲你的生命力優越過人,我的治癒之術和狼人的治癒不一樣,我只是把你體內的自我治癒力提高而已。」
燐用一個小小的笑回敬鷹秋的讚美。
多虧了她所施放的治癒之術,鷹秋的傷都好得差不多了。
傷得特別重的胸口和腳雖然還會痛、也還殘留着疲勞感,但都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
不過他根本不須思考,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而且,放火燒了她的故鄉,將她全族趕盡殺絕的也是『院』。
其中也一定有足以和逢煉匹敵、或是比牠更強的合成獸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可以來到『院』裏,和我們一起戰鬥。」
「喂。」
「啊、啊啊。」
燐低着頭回答。
「怎麼說呢……」
大概是因爲她頻繁地揮動長劍吧,她的手掌比想象中還來得硬實。
真要說起來的話,或許真的不像女性會有的手,不過鷹秋非常喜歡她這雙手。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問自己。
其實根本不是沒事。
「受妳很多照顧了。」
他大聲叫住燐。
「那個——」
鷹秋呼地吐了長長一口氣,回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鷹秋回答後,用雙手壓下頭髮.
「我什麼都沒說啦。」
兩個人放開相握的手後,鷹秋向燐問道:
接着,一會兒之後。
「唉,頑強打不死就是我的賣點啦。」
「對不起……」
「……」
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待下去了,燐打了聲招呼就要轉身離開。
——好,這樣的話就用最終手段,
上面已經沒有黑色的污漬了。
鷹秋用上衣衣襬擦了擦手後,伸出手要和燐握手。
然後停止思考。
看來自己似乎對比自己強的女生沒有抵抗力的樣子。
燐的眼睛瞪大了一秒鐘後,她露出一個優雅的微笑點了點頭。
「……?」
橘向燐說道。
燐微微歪過頭。
「我纔是。」
胸口總有一塊陰影無法抹去。
鷹秋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用食指抓着左邊脖子。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這大概是所謂的天性吧。」
鷹秋一邊目送着她的背影,一邊抓着後頸。
鷹秋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變得苦澀。
今天的天氣似乎也會很好。
準備繼續說下去而張開嘴的鷹秋——瞬間凍結在原處。
「到底有多少『櫻之妖魔』啊?」
「喂!」
不知名的焦躁隨着燐遠去的背影逐漸堆積。
白色的陽光刺眼。
「嗯?你說什麼?」
鷹秋髮出了不知所措的回答,而橘則是在他身旁以笑容對着燐的背影說「保重喔,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的話,請妳不要客氣盡管說。」
燐的眼睛瞥向橘。
「鷹秋你怎麼了?你的表情好恐怖。」
「沒事啦。」
這個請求讓燐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鷹秋半張着嘴巴,眉間則刻劃着深刻的皺紋。
他必須變得更強。
也就是——放棄思考。
山頂吹來的晨風搖曳純白的髮絲。
鷹秋張開雙眼,把那句話隨着氣一起吐出。
燐露出奇妙的表情,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高分貝的叫聲讓橘大叫了一聲「嗚哇!」倒退一步。
「……!」
橘害羞地搔了搔臉。
——我到底怎麼了?
「我還能見到妳吧?」
橘聽到了鷹秋的獨白。
鷹秋粗魯地回答橘詫異的問句。
「意思是說妳也不太清楚嗎?」
他露出一個苦笑,微微聳了聳肩。
燐回過身再次點頭後,拿起靠在一旁岩石上的長劍,開始邁步離開。
燐回以一個和穩的笑。
『櫻之妖魔』——要把牠們全部打倒的話,或許要花上不少時間也說不定。
睦美和真矢應該也從痛苦中解放了纔對。
燐以櫻的手下的身分在『院』裏度過了漫長的時間……不,是櫻逼她度過了這段漫長的時間。
她不可能會想回到這樣的組織裏。
這也是沒辦法的,鷹秋這麼想。
在腦袋變成一片空白的那一瞬間,一句話浮現在感情大海的表面上。
他說了謊。
被拒絕的橘只有微微苦笑着說了一句「是這樣嗎?」後,就再也沒說第二句話了。
停下腳步轉過頭的燐臉上也是帶着些許驚訝。
「是的,我也幾乎完全沒有辦法掌握牠們的名字和能力。」
被鮮血和土塵弄髒的白色背影隨着她的每一步慢慢走遠。
燐輕輕撩起落至眼前的髮絲後,像是與晨風同化般,消失了身影。
身體的疼痛和麻痹這些來自詛咒的症狀都隨着逢煉的死而痊癒。
「那麼,我就此告辭……」
正當鷹秋下定決心這麼想時——
「這次能打倒逢煉,都是多虧了你還有那邊那一位的幫忙。」
「因爲櫻是在我變成傀儡以前就製造了合成獸……」
「原來如此……」
碰到煩惱時的最終手段。
鷹秋拼了命轉動平常沒什麼在動的腦袋,不過他還是找不到任何一句話。
基本上,他到底是爲了要跟她說什麼才把她叫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