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丑的記憶

《去年五月六日　仲西景　陵西高中》

放學後，我快步趕往社團大樓的屋頂。那女孩應該已經先在那裏等我了纔對。

我在門前調整了一下呼吸後，轉開門把。

『你好慢喔，景。」她看到我出現後，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着。

「我已經儘快趕過來了啊。就算你在這裏也應該可以聽到第四節課的下課鐘聲吧？」

我把書包從肩膀上卸下來，放到柵欄旁邊。

「只要你用跑的，應該可以再早到個一分鐘纔對。」

她伸出食指比向我的鼻頭，說着強人所難的要求。不過她雖然嘴上這麼說，卻始終都保持着笑臉。

「我下次會再加油的啦。」我也配合着她說道。

「哎呀，就別管那種小事了。」

明明剛纔就是自己在抱怨別人的，現在卻又用「那種小事」打發掉。晴的那種個性實在讓人羨慕。

「你看這個，我的新作品喔。」晴把一本話劇的劇本亮到我面前說着。

「我先問你，這需要幾名演員？」

「這次我剋制在五個人了！」

「駁回。」

「爲什麼？」晴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

「答案很簡單，因爲吾等陵西高中話劇社——《銀世界》的社員就只有我跟晴而已。」

「嗯嗯，所以說？」

我想我已經回答得很充分了，可是看來晴還是沒有理解的樣子。

「光是演員就要五個人，而且既然是話劇的話，就還必須要其他像小道具、大道具、燈光、音響這類的工作人員纔行啊。」

在過去，曾經發生過一場被稱爲『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的前所未有的大危機，所以在WHO的指導之下，空想病的患者們都被各國政府嚴密管理着。

「這裏不是你應該在的地方。」

「那傢伙就是仲西景。」晴對着我攤開手掌，擅自介紹起來。

當然，就算晴不來強迫我，我也應該會幫她的忙纔對。

「你不就是因爲想演戲，纔跟我一起創立《銀世界》的嗎？」

「我根本就沒有演過話劇啊。」

當空想病發作的時候，患者就會把自己誤認爲是什麼故事的主角般特別的存在。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疾病。

當我想到這裏，就趕緊搖搖頭了。我看我還是今天去店裏一趟，把之前預定要買的機車頭期款繳掉吧。這樣就沒錢可以給她花了。

「這次跟之前不能相提並論啦。那時候只是請別人把名字借給我們用而已。」

「爲、爲什麼……是我請客？」

「昨天是你打工的發薪日吧？」

雖然說，如果她想加入哪個社團的話，應該也會強硬地把我也拉進去纔對。

劇本的標題是『空想症候羣』，另外還寫着「原作＼穗高結衣，著＼青井晴」的字樣。

「進一啦。森崎進一。」

在露出滿面笑容的晴身後，站着三名看起來應該是陵西的學生。

「具體來說，我們究竟要做什麼？」

晴指着我說道：「有男主角。」接着將手指放到自己的下巴上說道：「也有女主角。」

身爲青梅竹馬的我，也是爲了那個理由而被迫陪她忙了一段時間。

或者也有可能女主角是劇場型的空想病患者，而男主角是感染者。

「尋找新社員的事情就交給我，景先去把劇本牢牢記在腦袋裏吧。」晴說着，把右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

「明明我們就只有兩個人的說？」

穗高結衣是誰啊？

晴則是把我的手臂揮開。

「啥？」

「燈光我會拜託我認識的人，所以沒問題。畢竟那個人是職業照明師呀。」

晴說着，用力挺起胸膛。

於是我將屁股坐到水泥地板上，背靠着柵欄，開始讀起晴給我的劇本。

「在這種時期？」

「我的堂哥呀，就是在做燈光的工作。雖然不是話劇，而是拍廣告或電影的燈光，不過反正都是類似的東西吧？」

而這個疾病又分爲三個種類：只對自己本身有影響的自我完結型、發作時會把自己的幻想感染給他人的劇場型，以及當發作中的劇場型患者與其他同樣在發作中的空想病患者接觸時會引發的天地創造型。

「我喜歡扮男裝。」

「所——以——說——我不是講說我會去招募新社員了嗎？不要讓我一講再講呀。總之，景先去把劇本好好讀過一遍。畢竟你記性這麼差，至少要努力一下嘛。好啦，那我走囉。」

看來我也不能再繼續拖拖拉拉下去了。

——你說什麼？

不用轉頭看也知道，一定是晴回來了。

於是我把右手放到晴的肩膀上。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嚇傻了。而她後來漂亮地通過入學考試後，就一如自己的宣言般穿着陵西高中男學生用的西裝制服過着學校生活。聽說她非常喜歡這套制服的設計。

「招募社員呀。」

「除了招募新社員之外還有什麼方法？」

「音響呢？」

也因爲這樣，這個故事的結局要怎麼解釋都可以。

「總不可能請幫手來演主角吧？」

「然後，他叫森崎……抱歉，下面的名字是什麼？」

「哦、哦哦，請多指教。」

「對，陵西祭要用的。因爲申請的人實在很多，所以後來是用抽籤的。不過最後還是順利被我抽中啦。」

雖然學校裏有很多學務處未認可的社團，不過像這樣的社團，就沒辦法爭取到社團教室或是活動用地。然而，畢竟話劇的練習需要充分的空間，而且另外也需要有社團教室可以擺放大小道具或舞臺必須的器具。因此晴在剛入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就爲了創立《銀世界》的事情而東奔西走。

「走去哪？」

「我找來三個人了喔！」

並不是。舉例來講，如果晴說她想當足球社的經哩，我想我就會加入足球社了；而如果晴開始想要玩輕音樂的話，我應該就會加入輕音社吧？

晴露出愉快的笑容。那笑臉讓我不禁有種不好的預感。

晴開心地從書包中拿出一張用透明資料夾夾起來的紙，遞到我的手上。

「我、我叫今井心音……」

「我叫野中空，請多指教。」

晴眯起眼睛，向我瞪過來。

我們來到最靠近學校的家庭餐廳，並點完餐點後，晴爲了要去洗手間而離席了。

「你是說要我也上場演出？」

「這是什麼？」我稍微看了一下那張紙上寫的東西，然後焦急地抬起頭。「第一體育館的使用許可書？」

哎呀，畢竟受到大家歡迎的晴交友關係本來就很廣，她有很多朋友我都不認識啊。不知道是不是話劇的劇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還是說這個劇本剛好是這樣的感覺。總之，那個內容簡直要讓人頭痛起來了。

那描述的是一個特發性大腦覺醒病——通稱「空想病」的一種虛構疾病存在的世界。

絲毫沒有漏洞。事前準備完美到讓人傻眼了。

「要是沒有找到人手呢？就算大小道具都由我們自己準備，可是我們沒辦法兼任燈光跟音響的工作啊。最少也需要七、八個人才行。」

當她被面試官問到志願入學的理由時，她竟然毫不猶豫地就說出：

我初次跟晴見面時的那件事，想必一輩子都會留在我的心中吧？那與其說是讓人印象深刻，更應該說是一件彷彿會刷新我記憶般的強烈事件。

最後一個人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來要求握手。

丟下這句話後，晴就快步離開屋頂了。我有時候甚至會羨慕她那種行動力啊。

「職業的？」

我說着，回握了他的手。這時他忽然把我的手拉過去，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而事實上，確實晴在今年春天才創立的話劇社——《銀世界》中，就只有包含我在內的兩名社員而已啊。

雖然這是因爲我們剛認識不久所以沒有辦法，但是氣氛實在有點尷尬。

或許一切都是男主角的妄想，不對，幻想。所以說，女主角其實根本就不存在也不一定。

露出一臉親切笑容的男學生，柔軟的頭髮隨風飄逸着。

「我已經拜託那個堂哥認識的職業音響師了。」

「那不是當然的嗎？」

「什麼時期都沒有關係啦。」

「演員呢？再怎麼說，讓校外人士來演都不太妙吧？」

到這邊還算好，至少我還可以理解。

「人數明顯不足啊。」

「而且我過去已經有過亮眼的成績了，跟景不一樣呀。」

這女孩在學校的成績明明就比我還要優秀很多，可是我總覺得她腦袋的螺絲似乎到處都沒有鎖緊的樣子。

但是，要創立新社團的話，最少也需要五名社員纔行。因此我當時只好向剛認識不久的同學們低頭拜託，請他們就算只是借個名義也好。

然而，晴卻在那段期間收集來了多達二十個人的名義。我當時確認了一下寫在提交資料上的名字，居然每一個都是男的。與其說是嫉妒，我更是不禁感嘆男人們單純的個性。然後，我也再次體會到晴的外表真的很容易吸引男性的注意。

理由就不用多說了。

然後把剛纔那本劇本亮在眼前，快活地說着：「而且也有劇本呀。完全沒有問題。」

雖然這樣講很對不起晴，不過我真希望她的招募工作能失敗，讓這場話劇無法上演。但是，她的個性不可思議地就是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啊。

但是問題在於，這個『空想症候羣』的故事有大半都是藉由讓男主角回想的方式在進行的，而且到最後都沒有說明究竟是男主角患有空想病，還是一直都陪在男主角身邊的女主角患有空想病。

——這傢伙該不會是想要用我的薪水吧？

這可大有關係了。大部分的學生在入學前的選課說明會或是入學後就立刻已經選好參加的社團了。而現在是陵西祭即將到來的五月。就算大部分的社團都允許社員跨社參加，但是我想對演戲有興趣的學生本身應該就已經很少了吧？

周之夢爲蝴蝶與？蝴蝶之夢爲周與？——這種內容要一個外行人來演出實在太困難了。

另一名短頭髮的女孩子縮着肩膀自我介紹着。我不禁聯想到被雨淋溼而顫抖的小貓。她很有可能是被晴強硬地拉過來的。

「嗯嗯，說得也是。」

也或許根本就沒有人罹患空想病也不一定。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有理由要特地搬出空想病的設定纔對。

當天地創造型被引發時，除了極少數擁有特殊抗體的人以外，所有的人類都會遭到感染。因此這一型也被認定是空想病的一種感染爆發。

「景的想法太天真了。既然不夠就去增加不就行了？」

我趕緊抬頭看向鐵門的方向。

事情發生在距今三個月前。就是在我參加這所陵西高中集團面試時的事情。

我忽然想到一個疑問：究竟晴是怎麼想我的事情的？

我回想起這件事情，忍不住一邊苦笑着一邊玩弄我的手機。就在這時，屋頂的鐵門忽然「磅！」地一聲用力被打開了。

我忍不住發出驚訝的聲音。當我想要再次看向他的臉時，他已經放開了我的手，對晴搭話：

「啥？我演主角？」

就在我們走向家庭餐廳的途中，我察覺到一件非常不祥的事情。我們這種同好會跟正式的社團不一樣，學校並不會分配活動經費給我們。但是，既然要演話劇，應該就相對需要一筆費用纔對。

「具體來講要怎麼做？」

「大家纔剛認識而已，就先來一場交流會吧。景請客。」

而我後來也聽說，她似乎從小就夢想能成爲一名話劇演員，所以爲了拓展演技，她纔會在平日都穿着男裝的樣子。她的目標大概是成爲一名無論男性角色還是女性角色都能完美演出的演員吧？

「你看這個。」

真不應該告訴她這些多餘的事情。我不禁後悔起來了。

「我、我說，你們大家爲什麼會想要加入《銀世界》的啊？」聽到我這麼發問，森崎同學就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一句：「因爲青井同學很可愛啊。」

這傢伙是我的敵人。

「原來森崎同學喜歡像青井那樣的女孩子啊？」

森崎同學搖搖手。

「我開玩笑的啦。我跟青井同學選修同一堂課，所以彼此本來就認識啦。我之前有幾次跟她借筆記本來抄過，所以算是她有恩於我吧。」他露出一臉親切的笑容。

「這樣啊。」我點點頭後，這次又換成詢問今井同學：「你呢？」

「咦？我、我嗎？我是那個……」她說着，就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了。

我想她大概是被青井邀約，然後拒絕不掉的吧？不過話說回來，青井實在選錯人了。就算是外行人的我也知道，這女孩子不適合當演員啊。

「今井同學跟我一樣，是在同一堂課上認識青井同學的啦。」

森崎同學代替今井同學回答我了。

「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難道野中同學也是？」

野中同學搖搖頭回答；「不是喔。」

「那你是對演戲有興趣？」

「也沒什麼興趣啦。畢竟我沒經驗，也沒看過話劇。」

「那又是爲什麼？」

我想這個男的搞不好也是爲了青井加入的。

可是，他的回答卻充分讓在場的其他三個人都動搖了起來。

「因爲有你在。」

「啥？你說我？」

野中同學重重點了一下頭。

對了。我是在靜岡被結衣同學的發作感染之後，剛剛纔好不容易被解放的啊。話雖如此，我的腦袋還是感到一種模糊的感覺。那是一種彷彿與現實隔了很遠一段距離的奇妙感受。

縱然小丑有事沒事就會威脅我，要我不準做出奇怪的舉動。不過事到如今仔細想想，其實讓他把我消滅正是我的期望啊。

既讓人煩躁，又讓人討厭。

森崎同學舉手說：「我來做大小道具吧。」於是野中同學也跟着說道：「那我也來幫忙。」

我用手帕擦完手，走出洗手間後，看到大家都在結帳櫃檯前等我。

「這也是理所當然……嗎？」

我感到一陣暈眩，四周的景色看起來有些扭曲。於是我用力甩甩頭，想要讓自己回過神來。接着我緩緩確認了一下週圍的狀況。

接着我一邊看着電視一邊喝完一罐啤酒後，刷完牙，躺到自己的牀上。

「工作要怎麼分配？」

反正我那麼討厭小丑，在最後留給他一個慘痛的諷剌應該也很好玩吧？

根據我做出的行動，搞不好會讓結局加快腳步也不一定。

我一邊付着錢，一邊不禁在想：希望她不要把這種事當成習慣纔好。

於是我聳了聳肩膀。

我用力搔着胸口，用車廂內誰也聽不到的聲音抱怨着。

這下連車窗外可以看到的道路、行道樹以及電線杆都無法保持沉默了。它們毫不在乎我的存在，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議論着。

至於到時候仲西景跟小丑會有什麼下場，與我無關。

這狀況就好像我跟小丑兩個人同居在「仲西景的意識」這間房子裏一樣。然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很難說是良好。畢竟像現在，我就是被他使喚的存在。

「不對啦，我是指大道具小道具、還有衣服也需要有人做呀。」

——究竟吾爲現實、汝爲夢境；抑或汝爲現實、吾爲夢境？

「那就這麼決定啦。」青井一臉滿足地點點頭。

小丑是個奇妙的存在。在我從仲西景的意識中出生的時候，小丑就已經存在了。簡單講，就是這間屋子早就已經有其他客人了。雖然我不太清楚詳細的狀況，也沒什麼興趣知道，不過他似乎已經在仲西景的意識中棲息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就在我下了電車，走向仲西景的家的時候……

「該、該不會，野、野中同學是喜歡、仲西同學嗎？」

簡直蠢到家了。

穗高結衣在靜岡引起的發作結束之後，我們被身爲保安者的木村送到了立川的研究設施。我跟森崎進一接受完簡單的檢查之後，就準備坐電車回家了。住在神奈川的青井晴由佐伯負責送回家，而我跟森崎進一則是一起從立川車站搭中央線來到新宿後分開了。

我們喫完飯後，青井一邊用吸管攪拌着杯子裏的飲料，一邊開口說道：

——可怕可怕。

就在我決定當場逃出去的時候，青井回到座位上了。

——已經夠了吧？

這裏是每次從車站要回家的時候，都會經過的路。

無法相信自己的人，毋想信任他人，毋想相信未來、相信過去。

一給我忍耐點。

「我、我因爲興趣的關係，平常也有在做角色扮演的服裝。」今井同學臉紅到了耳根，小聲回答青井。

置物網架於是強力反駁：

就在我用右手壓住用力跳動的心臓時，一支扶手告誡我：

「沒有。不過，我對你的事情非常瞭解，比其他任何人都瞭解。」

毋想相信世界。

——要是你敢做什麼奇怪的舉動，我就砍了你。

「要說喜不喜歡的話，應該是喜歡吧？」

——再稍微等一下。我讓你跟仲西景的記憶同步。

當微弱的光線開始照耀世界的時候，東方憎恨着西方，而西方也憎恨着東方。

「……確實。」我說着，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光從你們開口說話的這一點看來，這個世界早就已經不正常了啦。』

我剛纔也說過，我並沒有欠仲西景什麼恩惠，讓我必須要幫忙他。真要講起來，我對他抱有的就只是對於把我創造出來的這件事所感受到的明確恨意而已。

就算把事情交給小丑去處理，我也不覺得狀況有什麼好轉。雖然我已經差不多感到厭煩了，可是小丑的監視又很嚴格，讓我沒辦法有太明顯的動作。真是困擾。

「現在只有我看完劇本而已，要怎麼決定啦？」

——我最近在想啊，我根本就沒有理由要幫仲西景到這種地步吧？

『這個世界果然是虛假的啊。』

「多謝款待囉。」青井笑着把結帳單遞給我。

嗯，這樣才稱得上是完美的自由啊。

自從仲西景開始會把自己關進那個世界之後，已經過了半個月。我則是遵照着小丑對我的吩咐，讓自己假扮成仲西景，以仲西景的身分過着日常的生活。

我從仲西景的心中俯看着他無力地靠在電車門前的樣子，如此問道。

這傢伙說的話或許並不值得信任。

「你不是已經看過劇本了嗎？九成的臺詞都是我跟景負責的，所以先專心在那件事情上吧。我有空的時候也會幫忙大家啦。反正我想景應該光是要記住臺詞跟演技就沒有餘力了吧？」青井露出惡作劇般的笑臉說着。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場令人懷念的夢。

「我們兩個什麼都不用做嗎？」

仔細算一算，從我出生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

——同步結束了。

小丑說着，就讓我跟仲西景替換過來了。

——他的狀況有點不一樣。

而他本身則是在自己的心中構築出一個空想病與穗高結衣都不存在的虛構世界，然後躲在其中。對幻想感到恐懼的結果，居然是去倚賴幻想的世界，實在有夠諷剌。不過我也沒打算同情他就是了。

在那路上追求自己的意義，並追求自己的世界。

首先應該詢問的，是自身之心。

小丑回答我。

小丑面無表情地威脅我。

我在山手線的電車中稍微看了一下劇本，並且問小丑：

雖然我瞞着小丑，出現在仲西景把自己關起來的虛構世界中，稍微對他做了一點惡作劇。可是狀況毫無進展。

今井同學「沒、沒事沒事」地回答青井後，在我耳邊竊竊私語了一句：「我不會跟青井同學說的喔。」縱使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開心，但是我覺得她一定是有了什麼非常重大的誤解。

那是發生在我學生時代的事情。

從東西方分別升起的太陽，最後來到天頂交疊。賭上現實與夢境的寶座，互相拔出利刃。

——是不是惡化了啊？

——乾脆跟大家講明他患了現空混在症不是比較快？

鏡子上照出來的，是我每天都會看到的自己的臉。

「怎麼啦？」

——我已經開始覺得累了啊。就算是對仲西景來說很親近的對象，看在我眼裏全部都是不熟的人啊。像這樣假裝自己是別人的朋友或弟弟，實在很累人。差不多也該放我一段長假了吧？

看來，我的狀況果然還是有點奇怪。

不妙。這傢伙很不妙啊。真的很不妙。他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耍人，而是很認真地在講啊。

雖然我認真地開始考慮要不要離開《銀世界》，可是我對青井的好感卻阻止了那個想法。

「我們之前有在哪裏見過面嗎？」

今井同學畏畏縮縮地說着。

「我想不只是拿現成的搭配，可能也需要親手製作喔？沒問題嗎？」青井問道。

「啊，那、我來做衣服。」

而說到仲西景本人，則是在夢的世界中安安穩穩地過着他的日子。真是有夠悠哉。根據小丑的說明，仲西景似乎是因爲對於不斷干擾他本身的存在與自我性的空想病在本能上感到恐懼的關係，所以在強烈的防衛機制作用下的結果，就產生出我這個人格了。所以說，我的工作就是要代替他，在這個空想病存在的現實世界中生活。

於現實與夢境的路上感到猶豫之時，切勿害怕一成不變的四季被替換；切勿以日月星辰的光輝做爲指引；切勿詢問他人。

冷風吹拂着，讓行道樹發出沙沙聲。接着，那個聲音開始慢慢聽起來像人在說話的聲音。於是我爲了轉移注意力，而專心地讀起劇本了。

當我淋完浴回到客廳時，結衣已經回到自己房間裏了。我稍微打開一點房門，窺視裏面的樣子，便看到結衣正舒舒服服地睡着。

她大概是敏感地察覺到現場的氣氛很奇怪，於是看着其他三個人的眼睛然後如此問道。

切勿輕易接受映入眼簾的光景、迴盪耳裏的聲音；切勿輕易追求未曾映入眼簾的光景、未曾迴盪耳裏的聲音。在那前方將不會有安寧到來。

——已經有好轉了。

「沒錯，因爲有你在啊。」

然而，現實與夢境終究無法互動干戈，因爲現實與夢境本就是表裏一體的東西。人們至今依然沒有理解這一點。

我的手上不知不覺間就握着一本書，於是我拿起來稍微翻了一下。

今井同學的眼神變得跟剛纔完全不同，而露出了閃閃光芒。或許這女孩子在各種意義上也很不妙啊。

『那不是由你來決定的事。』

依靠自身之心繪出地圖，並穿越未知的荒野。

「好啦，那就從明天開始，爲陵西祭加油吧。」晴對大家激勵完後，大家就在車站前解散了。

我忽然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於是就像被某種東西催促般趕緊闔上劇本。

我是覺得再陪他玩一段時間也沒差啦。可是，如果仲西景沒有再進一步的變化的話，我想我就要有所行動了。

上完廁所後，我一邊洗着手一邊看向鏡子。忽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既視感。

結衣從靜岡回來之後心情就很好，想必是她跟仲西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好事吧？那孩子自從跟仲西同學相遇之後，每一天似乎都過得很充實。就算是面對自己變成劇場型的事情，她最近看起來也已經不在意了。

野中同學露出微笑。而我則是覺得背脊一陣涼意。

現在的我擁有「心靈障壁」（Wall），在這個世界好像是稱作「ADM」的樣子。簡單講，我可以遮斷小丑對我的干涉，而且還能在不讓他察覺的情況下跟仲西景進行接觸。我就去逼仲西景把答案找出來，讓小丑知道我們的行爲毫無意義之後再消失吧。

最後，終將被吞噬於現實與夢境的夾縫之中。

《二月十三日　仲西景　東京都內》

《二月十二日　穗高真由　立川研究設施個人房間》

九年前，當時我的父親還在世。

然而，爲這個世界帶來一場大混亂的空想病感染爆發——『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的後續工作以及催促對空想病患者建立新體制的聲浪，讓父親每天都過着辛苦工作的日子。

自從劇場型的危險性被凸顯出來之後，母親選擇了與父親不同的方式來貢獻這個世界。就這樣，以保護劇場型空想病患者做爲目的的NGO被創立了，而母親也從此開始跨越全世界進行着活動。

雖然立川研究設施的職員宿舍最上層是以讓我們家族四人居住做爲前提而改建的，可是那個時期的父親與母親幾乎都不會在這個家裏。正確來講，不要說是自家了，他們甚至很少會在日本逗留。當時的結衣在我大學放學回家前，多半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對於還只有七歲的她來說，想必過得非常寂寞吧？

有一天，當我進入宿舍玄關後，就在電梯大廳遇到了木村。他看起來有點慌張地對我說道：

「你好，真由小姐。你來得正好啊。」

「來得正好？」

「結衣看起來好像發作了。」

「你會不會又被騙了呀？」我想起先前發生過的那場騷動，忍不住笑了出來。

木村有一個患有空想病的妹妹。因爲他就住在立川市的關係，所以我從幾年前就經常看到他陪妹妹前來進行定期檢查的樣子。而一開始是他先對我搭話的。

他把我誤認爲研究所的職員，而跑來向我問路。當時十七歲的我並不覺得自己外表看起來有那麼老，因此這件事對我造成了一些衝擊。當我向他說明完我的身分後，他則是露出一臉連我都會感到心情微妙的笑容，對我裝傻說道：「因爲你乍看之下很成熟啊。」

從那件事情之後，我們就變成只要在研究所內碰到面就會互相打招呼的關係。有時候我也會招待他到我們的房間來，請他喝茶以及品嚐我因爲興趣而開始做的手工餅乾。而他也會陪陪結衣玩耍。

結衣很快就變得很黏木村，偶爾還會做些小孩子的惡作劇整他。其中的一項惡作劇，就是假裝自己發作了。

結衣會趁着保安者離席的時候，在木村面前裝出自己發作的樣子。木村因爲有一個跟結衣一樣患有自我完結型的妹妹，所以當有患者在他面前發作的時候，他就會根據平日的經驗，反射性地扮演演員的工作。然而，結衣總是會刻意想出一些木村一個人無法處理的劇情讓他演出。

最後木村就會跑到研究大樓來求救，可是當他帶着保安者回到房間的時候，結衣就會若無其事地玩着遊戲，還面不改色地說：「我纔沒有發作呢。是木村在騙人。」

話雖如此，不過結衣喜歡搗蛋的個性早就是設施中有名的事情了，因此保安者總是會暫時配合結衣說道：「原來是這樣，木村真是過分啊。」接着在事後安慰木村說：「真是辛苦你啦。」

當我聽說這件事情之後，就對木村說道：「真是不好意思呀，我會嚴格管管結衣的。」可是他卻是笑着回應我：「應該只是她覺得寂寞而已啦。我不在意的。」

我不禁覺得這位青年應該很適合跟結衣相處。不過話雖如此，當時的我也沒想到木村跟結衣的關係會持續這麼久，一直到現在的狀況。

像這樣，木村被結衣耍的情況是常有的事情。當我看到他到現在還是依然會被結衣的惡作劇與奔放的行爲耍得團團轉的樣子，就不禁會覺得他一點都沒有成長，叫人擔心。不過，應該也沒有比他更適合擔任結衣保安者的人選了吧？

那時候的木村之所以會說『看起來好像發作了』而刻意沒有斷言，就是因爲他已經對結衣愛惡作劇的個性很熟知了。

身爲第二人格的傑克扮演的就是保護、逗哄、調解與安慰那名少女的角色。另外，就是代替徹底被消耗殆盡的少女過着日常的社會生活。

面臨「心靈聯繫」即將崩壞的傑克，在不得已之下只好將自己轉移到了離他最近的一名空想病患者身上，而那名患者就是結衣了。

而傑克的最終目的則是處置掉那個吉兒。

我在進電梯前，又對木村揮揮手說：「掰掰，下次我再請你喫手工蛋糕喔。」

結衣搖搖頭，將文庫書放到玻璃桌上。

「吉兒是誰？」

因爲當時的社會對空想病一無所知，所以那名少女被當成了患有嚴重幻想症的人，而受到周遭人的迫害。甚至連她的雙親都對她施予虐待。

「恭敬不如從命。」他這麼回答完後，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我去看看她的情況。」

「然後呢？皮耶爾先生。」

「嗯？」

我走到結衣面前，拿起她剛剛在閱讀的書籍。

「WEB？網際網路嗎？」

一開始，吉兒雖然對病毒、毒氣等等的化學兵器、生物兵器感到非常有興趣，然而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核武器誕生之後，她的行動方向就轉變了。

因爲吉兒的最終目的是抹殺全人類，也就是世界的崩壞。

這故事實在太過荒唐無稽，太過非現實了。確實很像結衣會喜歡的故事設定。

「你是從結衣的人格中被創造出來的吧？那個叫『吉兒』的也是？」

「你今天應該已經累了吧？就先回去吧。還有，真是謝謝你每次都來陪結衣玩，不過你也要多關心一下自己的妹妹喔。」

大家都沒有在看我。大家都不理解我。大家都不需要我。所以說，我也不需要大家了。

我這時確信了，這氛圍並不是惡作劇可以裝出來的。結衣真的發作了。

很有可能是參考這本《二十四個比利》所引起的發作。

「就跟你們口中的『特拉烏姆波』是一樣的東西。」

木村的表情黯淡下來。

「——所以說，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我不禁眨眨眼睛後，「呵」地笑了一下。

停止哭泣的速度太快了。這下應該是發作的可能性變得很大。

「因爲吉兒是擁有『心靈聯繫』（WEB）的人啊。」

「結衣大概哭了多久？」

當時的我對結衣表現出的是非常不像一名演員該有的態度。大概是我在不知不覺中，就被他的氛圍給吞沒了吧？

希望有人可以理解自己，希望有人可以保護自己。那名少女的被保護欲於是創造出了傑克，也就是後來的開膛手皮耶爾。

於是，吉兒開始了她一連串的惡行。她將自己的人格轉移到其他人的身上，並且開始以賣春婦爲對象進行連續殺人的行爲。

「你說的話還真讓人頭痛呢。」我聳聳肩膀。

結衣凜然的聲音迴盪在室內，接着一陣奇妙的寂靜包覆了我們兩個人。夕陽照射在結衣的身上，醞醸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氛圍。

每次的轉移都可以讓他們吸收轉移對象的知識與記憶，因此他們很自然地學習到豐富的智慧與知識。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在感覺上與概念上都對「空想病」這個疾病感到熟悉，也變得幾乎可以意圖性地操作發作的內容了。

就這樣，不知道是在誰身上的傑克與同樣不知道是在誰身上的皮耶爾展開了一場漫長的戰鬥。

「看起來非常鎮定。明明剛纔還在嚎啕大哭的，卻毫無徵兆就忽然改變態度了啊。」

少女因爲對於自己創造出來的人格進行犯罪行爲的事情感到難以忍受，最後竟企圖跳樓自殺。傑克雖然繼續留在少女的心中，想要制止她的衝動，但是失敗了。就在少女即將死亡的前一刻，傑克自己也利用WEB（特拉烏姆波）轉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我將視線落在文庫書的封面上，向他問道：

雖然那孩子有時候會假裝哭泣來吸引周遭的注意，不過我想這次她應該是真的哭了吧？而且她一旦哭出來，就很難停止下來，嚴重的時候甚至必須安慰三個小時左右呀。

「是吉兒把我創造出來的。」

空想病患者在理解力、情報解析能力以及創造性上非常優秀，而且傑克的個性又很平易近人。於是在不知不覺中，傑克變成了大家的中心人物。

結衣說完後，抬頭仰望天花板。

隨着時代的演進、文明的發達，抹殺人類的手段也漸漸增加了。

然而，如果形成了世界規模的「心靈聯繫」，她立刻就會被身爲仇敵的傑克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果不其然，感染爆發發生後不久，傑克立刻就現身在吉兒的眼前了。於是被逼急的吉兒，最後只好脫離了那名身爲感染源的劇場型患者。

現在的結衣雖然處於發作狀態下，可是就像我可以認知自己是穗高真由一樣，她也在後設認知上知道自己是個別的存在。這樣的發作至今從未發生過。

「那請問我該怎麼做呢？」

「比利·密雷根也是一樣啊。簡單來講，就是人格的分裂。」

不久之後，這兩個人發現了少女以外同樣擁有WEB的人——也就是空想病的患者，於是便藉由這些人的心靈聯繫，不斷從一個人身上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是我的妹妹。」

「看來你並沒有很信任我所說的話啊。」結衣笑了。

「這本書有趣嗎？」我稍微試探了一下結衣。

她的目的就是引爆核武戰爭。世界上的核武數量已經非常足夠讓全人類滅亡了。她剩下只要照自己的意思感染擁有核武國家的政府中心人物，就可以讓人類步上滅亡的命運。

只要利用感染爆發，就可以比利用劇場型慢慢感染要來得有效率。

「就算你問我我是誰……我也很困擾。我就是我啊。」

就這樣，發作完結了。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你是誰……？」聽到我這麼問，結衣的臉上露出了奇妙的微笑。那表情雖然讓人感到親切，卻一點都沒有要討好我的意思。

「我很喜歡。雖然內容對結衣來說可能難了一些。」

接着，他便開好敘述起自己的過往了。

把開膛手皮耶爾創造出來的，是一名住在英國的空想病少女。

「你是被自己的妹妹創造出來的？」

「一百多年……？」

不久後，吉兒與傑克靠着本能察覺了一種特殊精神感應波的存在，也就是後來被稱爲「特拉烏姆波」的東西。他們也發現只要利用這個東西，就可以把自己的人格轉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吉兒偶爾會取代傑克而浮現到表面，對周遭的人擺出攻擊性的態度，有時候也會破壞自己身邊的東西。

這件事對吉兒來說既是幸運也是不幸。

「那個叫『吉兒』的人創造出來的你，爲什麼會在結衣的身體裏？」

「那你又是誰創造出來的？」

傑克雖然立刻展開了追捕吉兒的行動，但是在抓到她之前，感染爆發就被道格拉斯·波特曼一行人畫下了終止符。

「也就是說她哭了十到十五分鐘左右就忽然改變態度了？」我再次向他確認。

但是，後來他依然偶爾會出現在我的面前，而且都是在結衣的心靈感到無力的時候。

但是，少女看到周遭因爲傑克而產生的變化，心中卻感到非常不愉快。

然後到了距今十年前，吉兒將自己轉移到了一名住在美國的劇場型空想病患者身上。

我將文庫書放回桌上，用右手扶起結衣的下巴。

「雖然我曾經有一段時期叫作傑克，可是現在那個名字已經被搶走了。吉兒是叫我作開膛手皮耶爾啦。」

「我想應該十到十五分鐘左右吧？」

「實際上有兩個吉兒：將我創造出來的吉兒，以及後來被那個吉兒創造出來的第二個吉兒。」

聽說在他出現在表面的時候，就不會引起發作的樣子。根據他的推測，特拉烏姆波並不只是起源於大腦的異變，似乎也跟精神有很大的關係。

「等一下，你說她在嚎啕大哭？」

「是的。」

「現在的結衣看起來是什麼感覺？」

當我來到最上層，打開我們家的房門時，坐在沙發上看着書的結衣便抬起頭看向我的臉。

「……是真由啊。」

而在電梯門關上前，他則是天真無邪地回應了我一句：「那就請你做起司蛋糕吧。」

「不對。」我的質問立刻就被否定了。「我跟吉兒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創造出來了。」

她有着攻擊性的個性以及強烈的破壞衝動。簡單講，她就是少女宣泄心中壓力的管道。

就這樣，周圍的人都誤以爲少女的精神病改善了，於是也漸漸地改變了對待少女的態度。然而，實際上她的空想病並沒有被治好，而是產生了人格分裂的狀況，因此甚至可以說少女的精神狀況應該是惡化了纔對。

「這樣呀，還真是溫柔呢。不過，現在已經不要緊了。結衣就交給我來安慰，若是你能快快去就寢的話，我會很感謝你。」

木村一臉尷尬地回答我。

那就是第二個吉兒。

但是，當時的吉兒在偶然之下與一名自我完結型的空想病患者接觸，而引發了後來被稱爲『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夜』的感染爆發。

「嗯，或許就是像你所說的。畢竟結衣很聰明，我總是立刻就會被她騙倒啊。」他搔着自己的側頭部笑了。他這種不會堅持自己的面子、不會想裝成熟的個性正是他這個人的優點。

負面的感情不斷累積，最後在少女的心中又創造出了另一個人格。

那正是典型的心靈創傷所造成的人格分裂案例。

「結衣問我說小學究竟是怎樣的地方，然後我就老實回答她了。而就在我說到回想當時，真的覺得很愉快的時候，結衣就立刻大哭起來。說自己爲什麼不能去學校，這樣。」

他們雖然比任何人都還要熟知關於空想病的事情，然而這兩個人也都沒有打算要把空想病從世界上消除。

就這樣，周遭的人看待少女的態度又再度變得冷淡了。然而在另一方面來說，吉兒的破壞行動在不知不覺中抒發了少女的壓力，讓她的精神狀況開始變得比較安定，也比較願意積極浮現表面了。因此，傑克對吉兒的行動採取了靜觀其變的態度。

——《二十四個比利》。

從此以後，傑克就開始抱着自我告誡的意義而自稱爲是「開膛手皮耶爾」。意思就是被另一個人格——開膛手傑克搶先在前的滑稽小丑。

在途中，我還對結衣說的話感到半信半疑。但是聽到最後，她說的話已經從我的右耳進左耳出了。簡單講，我感到非常不耐煩。

「你連名字都沒有嗎？」

「對我來說，畢竟這就是我被創造出來的理由啊。我只要看到無力的小孩子，就會覺得沒辦法放着不管。」

「啊啊——」我不禁發出了有點尷尬的聲音。那孩子對於自己過着跟其他小孩不一樣的生活，有着很強烈的自卑感呀。

「纔沒那回事。」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我完全沒有相信她說的話。

他的目的就是要處置掉那個變成連續殺人犯、後來被稱爲「開膛手傑克」而震撼世人的吉兒。

那是描述一名患有解離性人格疾患的美國男子的故事。

「你爲什麼今天會浮現到表面來？」

隨着時間過去，我雖然開始懷疑結衣罹患了現空混在症，可是卻無法感到確信。

理由就是，現空混在症所造成的人格分裂有兩個原則：

首先，分裂出來的人格所擁有的知識都是來自於發作者。也就是說，即使新創造出來的人格在設定上是一名聰明的五十多歲男性，但是他也依然只會知道發作者至今接觸過的事情而已。就算在結衣的心中產生了那樣的人格，他擁有的知識也頂多會跟八歲的結衣相等甚至不如，最後就會變成一個非常不協調的存在。

話雖如此，也有很多情況是分裂出來的人格比主人格還要擅長回想起自己的記憶，因此也能夠輕易回想起主人格在表面上已經忘記的事情。如此一來，也是可能會有看在旁人眼中比主人格還要聰明的狀況。

另外還有一個原則。

現空混在症造成的人格分裂只會創造出主人格曾經扮演過的人格。不管是自我完結型的發作，抑或是劇場型的感染。

我利用研究所的電腦調查結衣過去的發作案例，但是卻找不到她曾經演過什麼叫開膛手皮耶爾的人物。

而那個人就像是要證明自己描述的過往般，有時候會抱着玩笑的心態脫口說出各式各樣的語言，有時候也會指導我大學纔開始學習的德語。

他擁有極爲豐富的知識，偶爾會輕鬆分享一些他過去曾經到過的國家特有的風俗與習慣。而當我在聽他描述這些事情的時候，也感到非常愉快。

就這樣，我漸漸開始對「開膛手皮耶爾」這個存在的出現感到滿心期待。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認同他的存在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對於自己會期望見到存在於自己的妹妹——結衣心中的他這件事，並沒有感到什麼罪惡感，而且還很自然地接受了這樣的自己。我並不知道理由。

或許是因爲他的存在看起來並沒有對結衣造成什麼不良的影響。而且，因爲遠離雙親的兩人生活而對心理造成負擔的人，也許並不是只有結衣而已。

有一天，我向他問道；

「你真的存在嗎？」

而他則是默默地露出微笑，眺望着窗外回答我：

「我就在這裏啊。」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吉兒所在的地方，你是不是就會離開了？」他點點頭。

「我一定會出現在吉兒所在的地方。爲了親手殺了她，不管她在哪裏，我都會跟過去。」

縱然嘴上說着如此悽慘的話語，他依然轉過頭來對我露出了微笑。我不禁凝視着他那雙毫無陰影遮蓋的清澄雙眼。

「話說回來，那個、我沒有嗎？」

另外，我們也聊到不知道仲西同學、青井同學與結衣同學現在怎麼樣了？

他有點大聲地說着，然後露出一臉苦笑。

而臺詞特別多的仲西同學跟青井同學，現在應該是在學校的屋頂努力練習中吧？

接着，我們在速食店喫完午餐後，森崎同學就邀我來到了一家大樓型的書店。

於是他再度伸出手指摸着布料，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了一句：「這麼說也對。」我參考着自己畫出來的衣服設計圖，挑選着需要的布料。雖然原本因爲衣服設計得很複雜而讓我感到有點擔心，不過最後總算是把支出壓在預算之內了。

爲什麼每次都會變成這樣呢？

「你要不要去一趟眼科？」

我翻起眼睛看向森崎同學，而他只是看着前方默默地走着。就在經過糕餅店門前時，他忽然說了一句「這麼說來，今天是情人節啊」。害我的心臓差點就跳出來了。

『Dear Kei N.』（給親愛的仲西景）

不管我再怎麼確認，那上面的字就只能這麼解讀。

我對確認着店內地圖的森崎同學問道。

森崎同學笑着，就鑽進了剪票口對面的人羣之中。

「嗯，我剛剛忽然想起今天是情人節之後啊，該怎麼說，不是就會想很多嗎？像是『會不會有人給我巧克力啊』，或是『就算是情義巧克力也好，如果今井同學會給我的話應該很開心啊』之類的。所以我就乾脆跑回來看看啦。」

「哈哈哈，騙你的騙你的。抱歉，我開開玩笑啦。哎呀——總覺得這種事情真讓人害羞啊！」

就算二月已經過了一半，太陽還是下山得很早。因此，我們在五點前就結束練習，開始收拾東西。途中，青井晴忽然從書包中拿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順道！一提，出去買東西的那羣人並沒有回來學校，似乎是直接回家了。

「興趣？」我不禁歪了一下頭。

《銀世界》其他的人現在正前往學校附近的大型DIY商店，購買製作大小道具的材料。

「有……有呀！」

結果，森崎同學忽然問我：「幹麼？你怎麼啦？」害我忍不住焦急起來。

森崎同學卻搖搖頭，回答說：「不，只是我個人的興趣。」

而我則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段時間。

我至今依然無法忘記他當時那寂寞而彷彿會被風吹散般的笑臉。想必他是把結衣聯想成將他創造出來的那個吉兒了吧？

「他們那邊應該很複雜吧？」森崎同學小聲說着，然後露出抱着同情的微妙表情。他那樣子看起來真的很有趣，讓我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是今井同學我才說的。其實，我覺得仲西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啊。」

我雖然在心中不斷這樣說着，想要安撫自己緊張的心情。可是「給朋友」這個部分本身就是在對自己說謊了，而且「一定會順利」這個部分我也一點自信都沒有。

「那你路上小心啦，明天見。」

我爲了挑選製作話劇衣服時要用的布料，而跟森崎同學來到了池袋。

「他幾乎在入學的同時就跟穗高同學認識，然後就一直過着很忙碌的生活。我原本以爲他大概是累了，可是，又總覺得並不是只有那樣的原因啊。」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忽然看到森崎同學慌慌張張地從遠處又跑了回來。

「是、是沒有關係啦。」

最後，森崎同學買了三本跟空想病有關的厚重書籍。

不能這樣，我必須要專心選布料纔行呀！於是我用雙手「啪！」地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我全部喫掉了。這樣就沒了嗎？」

他把切成一口大小的巧克力放進嘴裏，並且對我說了一句：「真開心啊。」而我則是因爲太過激動的關係，連頭都抬不起來。

「那麼你每次都會安慰結衣是因爲？」

「我過去你那邊。」

來到剪票口前，就這麼道別了。

《二月十四日　今井心音　池袋》

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感受。最近的仲西同學看起來有點疲憊，可是我並沒有覺得像森崎同學一樣那麼擔心。所以說，看到森崎同學如此認真的眼神，我不禁感到有點驚訝。

「咦？啊……啊。」

「什、什麼事？」

「害羞？」

我連點頭示意都沒辦法，滿臉通紅地當場停止呼吸了。搞不好連心臓都停止了也不一定。

「你是爲了這次的話劇做準備吧？」

我當下覺得「這是好機會！」而把手伸進包包裏，可是森崎同學卻是毫不在意地繼續往前走了。

然後，我們回到車站。

當我好不容易把視線看向他的臉時，盒子裏已經空無一物了。

「你想買什麼東西嗎？」

「來，給你。」青井晴說着，並且把巧克力盒遞給我。

「森崎同學真是認真呢。」

我忍不住大叫出來。而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是、是這樣啊？」

「我說，今井同學啊。」森崎同學稍微蹲下身子，看向我的臉。身高很高的他這種配合我的身高而蹲下身子的舉動，又讓我的心臓用力跳動起來。

我舉起雙手。

「呀……沒、沒事沒事。」

「什麼意思？」森崎同學轉頭看向我。

「真沒用。」我的嘀咕聲溶解在空氣之中。

對自己膽小又沒出息的個性感到生氣又鬱悶，讓我的淚水忍不住湧了上來。

「啊，沒有啦，我也不是說仲西可能患了什麼疾病之類的。只是當我看着他，就忍不住覺得空想病真是一種複雜的疾病，所以就變得想要多知道一些事情啦。」

「什麼事情呢？」

「當然。」

他一臉飄飄然地問我。

「啊。」

我原本想要買完衣服的布料後，跟森崎同學一起去看看電影、逛逛街的，可是卻一直沒辦法鼓起勇氣，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雖然我也很天真地期待他會反過來邀約我，不過這樣的期望終究還是撲了個空。

他慎重地挑選着書架上的書，並且對我繼續說着：

接下來的狀況，因爲我太過混亂的關係而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那時候他的臉看起來也很紅，然後他又牽着我的手走了幾個車站的距離，還有我們聊了很多關於接下來要演的戲的事情。

簡單講，就是我現在拿在手上的白色包包中，裝着我親手做的巧克力。當然，這是爲了要送給森崎同學而準備的。

「OK，這是巧克力吧。」

我的臉頰一口氣滾燙起來。不過，我還是擠出了渾身的勇氣點點頭。

「才、纔不是什麼、情義巧克力呢！」

因爲從他的語氣上聽起來，就好像仲西同學最近不正常的表現，是跟空想病有什麼關聯的樣子。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過這樣的問題。

「總、總之，先把必要的東西買完之後，再去想吧。」

當然，我也有其他想要跟森崎同學見面的理由。也因爲這樣，明明跟森崎同學一起出門買東西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可是我卻在打電話邀約他的時候變得緊張過度了。

大概是我露出了一點不安的表情吧？森崎同學像是在安慰我一樣，用開朗的語氣說着。

「沒有什麼？」

「當然就是因爲我喜歡她了。結衣是個好孩子，雖然也相對地很纖細而脆弱。」

（只不過是要送情義巧克力給朋友而已，一定會順利的。）

「當然。倫理跟道德無法拘束我。我是靠感情在行動的啊。」

他正到處確認着布料的質感。或許他並不是真的在確認質料，而是因爲看到眼前這麼多的布料而感到很新鮮而已吧？

森崎同學好像對於跟我兩人獨處的事情感到不以爲意的樣子。之所以會這麼想，是不是我意識過深了呢？我變得遲遲無法讓自己高漲的情緒平靜下來了。

我們進入位於池袋一角的店裏後，我一邊裝作是在挑選布料的樣子，一邊偷偷瞥眼看向森崎同學的方向。

「最近有點事情讓我很在意。」

「我可以打開嗎？」

「巧克力。」

「這是什麼？」我指着巧克力盒說。

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必要向他強調「一定要來喔！」這種話的。就在我忍不住對他說完的那個瞬間，我變得害羞到了極點，結果不知不覺間就把電話掛斷了。

我已經沒有辦法正眼看向他的臉了。

「咦？」

「你很憎恨她嗎？」

接着我從包包中拿出我精心包裝的小盒子，遞給森崎同學。

「忘、忘記拿東西了嗎？」聽到我這麼一問，森崎同學就從剪票口旁的柵欄上對我伸出手來。

另外，我也發現了一件事。我對這位青年開始抱有情愫了。我遲遲無法把他的存在告訴結衣以及我的父親。

「啊、對不起……已經、沒有了——」

「咦……在這邊？」

「空想病關聯的書。」

這是我第一次跟他牽手，害我變得腦袋一片混亂，完全沒辦法跟上狀況。

《二月十四日　野中空　社團大樓屋頂》

「午餐要怎麼辦？」

「當然，請不用在意。」青井晴羞澀地用演技十足的語氣回答我。

就這樣過了一年，對，也就是距今八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我將它收下後，確認了一下用緞帶夾住的卡片上寫的東西。

他用IC卡感應了一下，穿過剪票口後，抓住我的手把我從人潮中拉出來，然後將身體靠在一根圓柱上。

我們這次要演出的話劇，就是以空想病做爲主題的。

於是我咳了一聲，接着向坐在我旁邊的她問道：「我說青井同學，可以請教您一件事情嗎？」

「答對了。」她把雙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情人節是什麼樣的日子？」

「好像是紀念聖瓦倫丁教士（St.Valentine）的日子吧？」

「在日本的風俗上來說呢？」

「女生給男生巧克力的日子。」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要給我巧克力？」

青井晴笑着搓了一下我的頭。

「仲西的腦袋太僵硬了啦。」

「你總不會跟我說這是本命巧克力吧？」

「是的話你要怎麼辦？」她歪着頭的樣子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女孩子。我看仲西景乾脆選擇這個女孩子當對象，搞不好日子還可以過得比較平穩也不一定。

「真是，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啦……話說回來，這個應該很貴吧？」

「不會啦，那是我手工做的，原價不算什麼。」青井晴毫不在意地說着。「跟很久以前和你一起喫過的那個巧克力不一樣。」

「和我一起喫過？

「你不記得了嗎？『人生有如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將嚐到哪種口味』。」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過那麼一回事啊。」

剛纔真是太危險了。每次像這樣忽然在對話中提到我不知道的過去，我都必須要辛苦地含糊過去纔行。尤其是面對像青井晴這種直覺特別敏銳的對象。像現在她就露出了有點訝異的表情，看向我的臉。

「你忘記了？」

『哈哈哈，我記得啦。」

她不斷凝視着我的眼睛。一時之間，我還以爲她看穿了「野中空」的存在，害我忍不住把眼睛別開了。

「哦~……哎呀，是沒差啦。來，你快點打開來看看吧。」

「來吧，快喫快喫。」

穗高結衣用手搗住了嘴巴。

「景該不會其實……已經知道青井同學的性……」說到一半，她又搖了搖頭。

幻想世界的詭局。

「我有一些事情想請教你……」

『怎麼啦？』木村先生立刻就接起了我的電話。

「是的，算是有吧。」

「主人格——仲西景的心已經傷痕累累，讓他變得連正常地過日常生活都很困難了。」

書上密密麻麻的專業用語，害我的頭都開始痛起來了。就在我翻到一半的時候，漸漸打消了繼續讀下去的想法。

「現在在你眼前的我，並不是仲西景。」

我從剛纔就一直聽到小丑對我怒吼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嚴厲。可是我始終沒有理會他。

木村先生沉默了一段時間後，開口說道：

甜甜的香氣撲鼻而來。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心中完成了通往結局的劇本。

穗高結衣的臉微微泛紅後，小聲嘀咕：

「我是看書的時候……偶然知道的。景從什麼時候就知道了？」

『雖然我們沒有直接向她說過，不過畢竟她偶爾也會讀一些空想病關聯的書籍，所以我想她應該也有察覺到吧？』

正當我開始覺得自己浪費了一筆錢的時候，眼睛忽然看到一段文字描述五年前因爲空想病而發生的悲劇，讓我忍不住將精神集中到書本上了。

穗高結衣用極爲低沉的聲音問我。

我一直以來都以爲青井同學是個女孩子。

「穗高同學呢？」

「看起來很好喫啊。」

「全部。」

「你是、聽誰說、的……？」

我不禁感到一股鬱悶的心情，於是對木村先生說了一句「謝謝你百忙中抽空回答」後，掛斷了電話。

跟今井同學道別後，我在人多混雜的電車上翻閱着剛纔買來的空想病關聯書籍。

「這可是我辛苦做出來的喔。」

我明白到，這女孩應該已經漸漸察覺自己真正的心意了吧？於是我喫了一口巧克力，並且對她說道：「很好喫喔。」這也算是代替仲西景說出自己的感受吧？

《二月十四日　野中空　社團大樓屋頂》

「真期待演出當天呢。」

「是……青井給我的。」

「我不是有在簡訊上說過我可能會晚點到了嗎？」

日本的劇場型患者包含穗高同學在內，應該只有八個人才對。而且法律上也有規定，爲了防止感染爆發，在各縣只能居住一名劇場型的空想病患者。畢竟青井同學是在神奈川縣土生土長的，所以這起事件應該就是發生在青井同學這對姐妹的身上吧？

「真的不是別的女孩子？」

「真的嗎——？既然這樣，爲什麼你要瞞着我？」

她對我「嗯」地點點頭。

穗高結衣的臉上一瞬間失去了表情。

完全沒辦法講道理了。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抱枕，放回沙發上。

我「咦？」地回了她一聲後，她忽然站起身子，抬頭仰望天空。

離開學校後，我騎着車前往立川。六點過後的國道二十號線果然車子很多，結果當我到達立川的研究設施時，已經超過了八點。

穗高結衣看到我從書包中拿出巧克力盒，便一口氣吊起了眼角。糟了，我這完全是在自找麻煩啊。

青井同學因爲自己有個劇場型空想病患者的妹妹，所以對待空想病的態度比我或是仲西都還要認真，在空想病相關的事情上也很博學。

我看到她這個舉動，於是確信了。雖然我不清楚理由，不過穗高結衣已經知道青井晴的性別了。

只要穗高結衣知道了真相，她應該就會自動退場了吧？

『嗯。』

再說，今井同學的事情一直盤旋在我腦海無法離去，實在不是可以安分下來看書的狀況。就算我眼睛看着書上的文字，可是一不小心就會露出開心不已的笑臉。雖然我本來是一臉開心樣，所以也沒什麼差啦。

「可是還是好慢！」

「那個、因爲我總覺得男生送男生巧克力會不會很怪？之類的。」

我這麼說完後，就向他說明了狀況，並且在最後提出我的疑問。

「去年夏天。另外，我還要再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或許就算她有讀過也沒辦法理解，或是根本談不上理解的問題吧？這就跟空想病的發作或感染是一樣的意思。當事人不但在記憶的回想上會受到限制，就連視覺上也會受到操縱。所謂幻想世界的詭局，其實就很像是一直處於被感染的狀態啊。』

雖然不是我囉嗦，不過仲西景在深層心理中其實是對空想病以及身爲患者的穗高結衣是抱有恐懼的。

而且我也確實有達成這個目的的手段。其實利用我跟小丑的存在就行了。

不過，這當中依然還是有些謎團。

「現空……混在症？」我站起身子，拍一拍她的肩膀。

而這個想法實際上也是正確的。只是我沒有察覺到青井同學其實一直以來都把自己設定是個男的。

「請問仲西知道這件事情嗎？」

穗高結衣於是忽然心情轉好，開始幫我泡茶了。

「話劇的準備有進展嗎？」

「請問你忽然做什麼啊？」

難道說，她連在平常的時候都在持續她的演技嗎？在日常生活中被強制性地扮演着與自己不同的角色，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

「其實……？」她的臉又更加逼近了。

「給我從實招來。」

所以如果在現實中也像那個虛構世界一樣把穗高結衣剔除掉的話，那傢伙是不是就會自然而然地願意面對這個世界了？

「來，給你。」她把臉背對着我，將裝了巧克力蛋糕的盤子遞到我面前。

冬天的冷風莫名地讓我感到剌骨。

「我知道。你是在講青井是個女生的事情吧？」

看到我把盒子遞出來，青井害臊地笑着回答我：「咲小姐會給我的啦，別在意。」

「就是那樣。既然你已經明白了，就應該很清楚自己該怎麼做了吧？」

「那是誰給你的？」

搞什麼，其實事情很簡單嘛。

就在我按下門鈴取得入室的許可並打開門後，一顆沙發枕就飛過來擊中了我的臉。

我聽到車廂廣播說電車即將抵達離我家最近的車站，於是將書本放進包包中，下車來到月臺上後，拿起手機聯絡了木村先生。

青井則是頭也不回地小聲回了我一句「謝謝」。我雖然有發現她的耳朵看起來有點紅，不過並沒有刻意說出口。

「好慢！」穗高結衣非常不開心地說着。

她真不愧是擅長做料理的人，做起糕點來也很有品味。這蛋糕非常好喫。

「全部？」

《二月十四日　森崎進一　社團大樓屋頂》

「這是……親手做的？」

A姐妹。

雖然因爲當事者在事件發生當時都還未成年，所以身分跟名字都被刻意隱瞞了，可是我很快就想像到這段文字描寫的應該是青井同學與她的妹妹佳織小姐。

神奈川。

對我來說，青井同學一直都是一名演員。不管是在遇到穗高同學發作的時候，或是站在舞臺上的時候，她都一直在扮演着某個人。

「呃……那個……」就在我苦惱着下一句話的時候，穗高結衣就挺出身子，把臉逼近到我眼前。

「對了，結衣同學，要不要喫喫看這個？」

我對穗高結衣露出微笑，並繼續說道：

「真的很好喫啊。青井不喫嗎？」

她非常敏銳地察覺到緞帶上夾的卡片，用不信任感十足的語氣嘀咕了一句：「哦？姐姐呀？」接着又對我追加一擊地說道：「姐姐送弟弟巧克力的時候，會刻意寫上姓氏的縮寫嗎？」

他把自己關起來的那個世界中，之所以唯獨穗高結衣不存在，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然後，青井晴在那個世界中代替了穗高結衣的位置。

盒子裏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巧克力。

「呃……姐姐給我的啦。」

穗高結衣把冒着熱氣的茶端到桌子上後，在我對面蹲下身子，切起蛋糕來了。

「簡直就像本命巧克力啊。」

「我發誓不是。」

「其實……」

『我想青井同學應該也有讀過那本書纔對，畢竟那個作者是空想病方面的世界權威。而且，她應該也有看過跟她妹妹相關的資料。』

「是的，就是青井。」

「木村先生說的。那請問結衣同學又是怎麼知道的？」

要是這本書讓她讀到的話，是不是不太妙啊？不，追根究柢，在研究所內部應該也有跟『神奈川的慘劇』相關的資料纔對。

「你的直覺那麼敏銳，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我是從仲西景的人格中分離出來的另一個人格啊。而且不只是我，在仲西景的體內還有另外一個人格存在着。另外，仲西景他最近幻聽的現象非常嚴重，經常會將現實跟幻想混雜在一起啊。」

「因爲就是本命呀。」

我喝了一口茶後看向她的眼睛。她大概是察覺到我跟仲西景不一樣的氛圍，而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青井同學？」

「既然這樣，請問爲什麼青井同學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矛盾呢？」

「……那是什麼意思？」

我像是在告誡她一樣如此說完後，便轉身走向房門。

就在我感覺到穗高結衣從背後抱住我的同時，我的意識就被小丑封印了。

在一片朦朧的意識中，我光是站着都感到困難。正當我雙腳發軟的時候，某個人忽然從背後支撐住我的身體。

「景……你沒事吧？」

我轉過頭去，便看到一名少女靠在我的背上哭泣着。

——這個人……是誰啊？

我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

「咦……？這裏是？」

少女擦乾眼淚，回答我：「我的房間。」

我的記憶很混亂。我究竟是什麼時候到這地方來的？我明明剛纔還跟晴一起爲了陵西祭而在屋頂上練習話劇啊。

少女抱住我的脖子，低下頭。

「全都是我害的吧……對不起。」

「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都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情。明明我一直都看着景的說。」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是——」

「景總是會守護我。所以……這次輪到我來守護景了。」

守護？

哦哦，對了。

仲西　（彷彿在否定前言般揮揮手）哦哦，我搞錯了啦。不過，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啊，青井也一起來嘛。

仲西搖搖頭。

仲西　……六月陵西祭演的那個？

青井　沒錯。所以說，如果景希望的話，我覺得你可以一直留在這個世界裏。雖然這裏只有我而已，可是如果景無論如何都想見到除了我以外的人的話，我就扮演那個人給你看。景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的。

仲西　這個世界中只有我跟青井而已吧？

青井　稍微去走走吧……？

仲西　那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青井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沒那個心情。

仲西　你不下水嗎？

仲西走到青井身邊。

青井把臉靠近仲西。

兩個人牽着手，沉默地在沙灘上走了一段時間。

青井　哦——你在懷疑我的演技實力呀？虧我那麼多次都在景面前努力地當一個演員給你看的說。（語尾變得有一點鬧彆扭的感覺）

青井　對，如果是演那個，景應該也還記得內容吧？

仲西　然後……另一次是爲了存在。

仲西　……爲什麼？

「我絕對會救你的。」

青井　（用訝異的語氣）……「大家」是指誰？

仲西　可是？

仲西　（微微笑了一下）你那時候不是說你身體不舒服的嗎？

青井　其他人不行。可是，如果是景的話，是可以被原諒的。

青井　你忘記了？這也難怪，畢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仲西抬頭仰望天空。青井再度把親線落在沙灘上。

青井甩開仲西的手，站到他面前。

青井　在那個世界的我，到現在還是覺得自己是個男的嗎？

青井　（有點寂寞地）我也有……在爲景感到擔心呀。

仲西　你在說什麼啊？你看。

青井彷彿在抗拒回答般沉默了一段時間後，輕輕點點頭。

仲西嘆了一口氣後，坐到青井的身邊。

仲西　（有點難以啓齒地）……嗯。

青井輕輕地吻了一下景後，放開緊緊密合的身體。夕陽照耀在青井的臉上。

仲西　還是很年幼的樣子。

青井　（難過貌）我想回答你，我很想回答你。可是……

伸西抬頭仰望天空。

青井　這樣啊……

仲西　嗯，好啊。

太陽快速西沉，四周被黃昏的景色包圍着。

青井　佳織呢？

轉暗。

仲西　演戲？演什麼？

青井　既然這樣，景還是繼續留在這個世界裏會比較幸福吧？

青井　……活着並不是指呼吸着的意思，活着是……

青井　（彷彿在鼓勵般）所以說，如果是景的話，是可以被原諒的。

青井　那個世界的我怎麼樣？

青井輕輕地把雙手繞到景的脖子上。

仲西用右手壓住自己的側頭，腳步蹣跚了一下。青井趕緊跪下雙膝，支撐差點倒在沙灘上的景的上半身。

仲西　是指行動着的意思……我記得，還有另一句話吧？

仲西　可是，這個世界中只有我跟青井而已吧？其他人呢？

仲西　……咦？

青井站起身子，將手伸向仲西。

仲西伸出右手指向自己的背後。但是，那裏卻一個人影都沒有。從沙灘上到遙遠的水平線，完全沒有一個人影。

第二場　Death（節錄）

仲西握住青井的手，站起身體。

仲西搖搖頭。

後來，結衣同學打電話叫來了一臺計程車，並且送我來到設施的大門前。

青井晴獨自一個人坐在遮陽傘的陰影下，一臉憂鬱地凝視着海上的波浪。

可是，追根究柢，我連我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

青井　是沒差啦。（再度露出笑臉）要不然，我們兩個人一起來練習演戲吧？

青井　……那時候？

青井　凝視着仲西好一段時間，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仲西　好像一直都在爲我擔心的樣子。

仲西　（呼吸困難貌）那出戏是不是有什麼意涵啊？

仲西　我不是指那種事情。我只是覺得，那麼輕易就捨棄其他人居住的那個世界，真的好嗎？

青井露出十分淘氣的笑臉，用食指輕輕戳着仲西的胸口。

夏天的太陽閃閃照耀着沙灘。

仲西 （重新站起身子，凝親青井的眼睛）不是那樣，我是問，那時候盧梭留下的那句話是什麼？

青井　你沒事吧？

我的記憶稍微恢復了。沒錯，她是結衣同學啊。我記得，她是傑斯提斯的情人，跟我應該是敵對的關係纔對。

青井　景至今爲止看過了各式各樣的世界，被各式各樣的世界翻弄，被各式各樣的世界背叛了。世界是我們鳥籠，如果那個鳥籠如此不安定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想要飛出去呀。所以說……

青井　沒關係，就算只有我跟景而已，靠我的實力，我可以扮演除了我以外的存在。

說着這句話的她，臉上的笑容非常無力。

青井　我想想喔（擺出思索的動作），『戀人是活死人』怎麼樣？

仲西　……是那樣嗎？

青井　這樣你不滿意嗎？我是隻要有景在身邊就覺得足夠了。

青井　（微微啜泣着，但是卻依然勇敢地露出笑容）如果是仲西的話，一定會明白的。

青井　人誕生過兩次。一次是爲了生活。

仲西　（感到遺憾地笑着）我還以爲只要我裝傻，搞不好大家就會出現的說……

『必定會明白的。』青井哀傷的聲音迴盪着。

而就在我在車上整理着混亂的腦袋時，才忽然想起我把機車忘在研究所了。可是我並沒有發現，其實我忘記了比這種小事還要更加更加重要的事情。

仲西　青井，我是在呼吸，可是，我有在行動嗎？我活着嗎？我存在嗎？究竟在哪個世界中，我才能身爲我自己呢？我才能以我的身分活下去呢？我才能以我的身分存在呢？

仲西　不、不是啦，我不是在懷疑你啦。

仲西　也不是不滿啦。只是，總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的感覺。可是，我有時候又會覺得這邊的世界搞不好纔是真的世界，而那邊的世界其實充滿了令人懷疑的東西。而且，當我在那個世界的時候，明明什麼感覺都沒有，卻會覺得我的心漸漸在失去啊。

青井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