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豆妖

洗豆妖

某山寺內小孩童

山澗小溪洗紅豆

同寺和尚與其宿有積怨

推之跌落山澗中

撞巖而死

自此，彼孩童之魄

不時現身洗紅豆

時而哭亦時而笑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五．第三十六

【一】

越後國有一處名爲枝折嶺的關所，道路難行。

那一帶生長着巨大掬樹，據聞是個人跡未踏的祕境，連在白天也非常陰暗。昔日被平清盛逐出都城的中納言藤原三郎房利在前往尾瀨途中，曾在這片掬林迷了路，進退失據之際，突然出現一位怪異_的童子，沿途折斷樹枝引領一行人上山頂。此處因此得名“枝折嶺”。

此該關所更深之處——。

在陣雨之後山嵐瀰漫的深山獸徑上，一個頭戴竹笠的僧侶心無旁騖地疾步而行。

此僧法名圓海。圓海踏草彈枝，直往前走。

——快，得儘快——他得趕路。然而……

此時圓海驚駭地停下腳步。

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頃泄而下，一轉眼山間河谷已爲大水滿溢。原本清澈的小溪，這時已混入上游泥沙，化爲一條濁流。

——這下子哪過得了河。

她身穿鮮豔的江戶紫和服與草色披肩，與這棟簡陋的小屋毫不匹配。看她這身打扮，應該不是個旅行者。

越下越猛烈的雨水如瀑布般沿着竹笠直往下灌，將圓海與外界完全隔離。

——這是怎麼回事?

降雨的黃昏，天色一片昏暗朦朧。

嘩啦——嘩啦——。

坐在最角落的則是一位衣衫襤褸的駝背老人。

那棟搖搖欲墜的簡陋小屋就畏畏縮縮地矗立在兩座山之間。果然是棟臨時搭建的小屋，看來只能勉強遮風擋雨。

“算了，就隨你這個和尚去吧。”

圓海並不相信這名男子的說法。他直覺這名叫伍兵衛的老人與這間小屋十分匹配，彷彿這棟小屋缺了他就不完整。這老人彷彿就是這棟屋

——真有一棟小屋嗎?

這趟旅程原本並不趕時間，按理說應選擇平順好走的道路。至少如果沿着街道走，如今也不至於陷入這教人進退兩難的窘境。

印象中好像真有那麼一棟小屋。

溼透的法衣緊貼着整個身子，雨粒啪答啪答地打在他頭頂的竹笠上，不一會兒竹笠上的隙縫便開始滲水，讓圓海無法抬起頭來。

白衣男子繼續說道：

——不行。

圓海如此盤算著。

“——你就不用客氣了。”

說完，男子從泥濘中躍身而起，往斜坡下跳，從圓海身邊走過，腳步穩健地朝下游走去。圓海轉頭看着這名男子的背影，然後抬起竹笠往那座橋不知還存不存在的方向望去。

這老人年事頗高，身材既乾癟又瘦小。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嘩啦——嘩啦——。

轟隆!

小屋——?

丐小販之徒。

牆邊則有個儀態高雅、膚白臉細的女人倚牆側坐着。

真有那棟小屋嗎?——他早已拋開這個懷疑。在圓海的印象中的確有那麼～棟小屋。對置身從天而降的無數水滴之中、已和山景融爲一體的

結果發現。

“我告訴你，這間小屋曾爲這位伍兵衛的親戚所有，因此請不必客氣。是吧?伍兵衛?”

——就是那棟小屋。

現在法子只剩一個。記得上游應該有一座老舊的獨木橋，在黃昏前便可抵達。取道該處遠比折返划算，若能順利渡橋——。

勉強抬起頭來，看到眼前站着一名男子。

圓海毫不猶豫地衝到門口，伸手開門轉身鑽入屋內，接著又用力把門關上。

若果真如那名男子所述，橋已經被沖走，繼續往前走註定會喪命。或許真應該聽從他的建議，那麼動作就得快些。只是——下游真有一棟

所幸大風已止。道路雖熟，但如果風勢過於強勁，性命可能堪虞。

子的油漆，和這棟屋子渾然一體。

岸有一棟簡陋的小屋，或許能讓咱們撐到天亮——不，看這雨勢，恐怕

即使身穿輕便的旅裝，還是步步難行。

自會憑着直覺找出方向。他或走或滑，彷彿已經下定決心似的——朝那兒走去。

定睛一瞧，此名渾身溼透的男子一如圓海，身上也穿着僧眼。

他大概就是這棟小屋的屋主吧。也不知何故，圓海如此確信。

圓海完全不記得。

嘩啦——嘩啦——。

男子朝老人問道。老人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以異常沙啞的聲音回答“是的。”

不過他穿的是未經墨染的純白衣服。此人脖子上掛着偈箱，頭纏修行者的白色綿布。看來此君可能是求道修練者或朝拜者，但也可能是乞

“還是來啦——”

圓海他——隨即別過臉去。

他已取下頭巾，露出溼透了的頭髮，髮梢還淌着水珠。他的髮髻還沒長到可以綁起來的長度，大概是剃髮後才長出來的吧。

“喂，御行大爺——”

一路疾行。

滂沱大雨傾盆而下，雨滴粒粒斗大。

他不想多看這位老人一眼。只因爲他覺得——

——這可不行!

“即便和尚你曾經歷過再多的修行，渾身溼淋淋的還是不免要受風寒。快把法衣裙襬擰一擰，來這兒坐下吧——”

山道險峻。若要折返，便得在山中過夜。

這點圓海其實早有心理準備。今天清晨起天氣就有點怪，但他也未加理會，仍啓程往山中出發。沿途雖然是崎嶇難行的荒野小徑，但或許因爲從小常走，對圓海來說，這一帶仍熟悉得宛如自家庭院。不料如今深諳路況已無任何幫助，只因他誤判了天候。

就在前頭。

男子滿臉笑容地向圓海招手，並環視在座的衆人。

夜色正步步逼近。

照這麼下去，真能順利抵達那棟小屋嗎?

他的腳程還真快。不，大概是因爲雨勢太大，不得不加快腳步吧。

其中數名似乎是附近農民，也有幾個小販。

這個老人的表情教他完全無法猜透，想必言語也不通。若然，他應該是個外地人。

眼前只剩這條路可走，然而……

連天亮都撐不過。總而言之，咱們只能跟老天爺或佛陀祈禱了。”

圓海想回句話，但男子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

已聽不出哪個是猛烈的雨聲，哪個是湍急的河流聲了。

他只得在濁流的怒吼聲中繼續前進。

屋裏有十名左右的男女圍着火爐席地而坐。

“不趕快找個地方躲雨，咱們恐怕得雙雙在此喪命。不過，下游河

只聽到那名男子大喝：

儘管舉步維艱，他仍拼命拖着沉重的步伐，沿河岸往上游前進。

那名年輕男子伸手說道：

“一棟不知有誰住過的空屋。我正要上那兒去。

——接下來就不成問題了。

事到如今已無法掉頭，只有渡河一途。渡過此河，到寺院的路程便所剩無幾——想必不需半日即可抵達。不走山路，沿街道過關所也需兩天，若要迂迴繞過關所則更得花上四天。反之，取此捷徑只消一日便可抵達。原本圓海計劃若能在日落前渡河，應可在深夜到達寺院，爲此他

此時白衣男子用足以看透人的強烈視線盯着圓海，但語氣仍十分柔和。

白衣男子身旁端正地跪坐着一位身分不詳的年輕男子。雖是一身旅行者打扮，但從其優雅的舉止看來，應非農民或工匠百姓之流。當然，他也不是個武士。即使看到圓海，他也絲毫沒改變姿勢，依然悠哉地開開關關地把玩着箭筒的蓋子。

這下他渾身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疲勞。

女人眯着一對風眼微微一笑。在她身旁蜷着身子的應該是個商人，年約五、六十歲，從其光鮮的打扮看來，應該是某知名商號的老闆，或許也來自江戶。

圓海在突然湧現心頭的恐懼驅策下站起身來，接着便宛如在尋找朦朧的往日回憶，開始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儘管視野一片模糊，但腳步

他緩緩轉過頭來。

——他不是這屋子的主人?

——那麼。

——什麼聲音!?

嘩啦——嘩啦——。

轟隆!

出乎意料的——竟然有衆多視線集中在他身上，讓他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

“小屋——?”

坐在上座的是方纔那位白衣男子。他望着圓海，露出了一個微笑。

圓海轉身往下游走去。那名男子已不見蹤影。

他突然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響。

男子說完再度笑了起來。

——真是失策。

就在這一剎那。也不知道失神了多久。

圓海而言，外界與內部已沒有差異，他因此得以心無旁騖地直往前走。

他定睛凝視，但在濛濛霧氣中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路已難以辨識，視線完全模糊，腳步也愈走愈艱難。

“前頭已經沒路了!”

“怎麼了?和尚，即使你渾身溼透，也不必見外吧。不必在乎這些傢伙。反正現在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人，都是些下等賤民。”

——經此人這一提。

上游唯一一座小木橋似乎也已腐朽，被水沖走了——男子又說道：

前方果真有一棟小屋。

“一棟——小屋?”

這附近有山中小屋?

此時從額頭滴下的水珠滲入眼眶，教圓海眨了眨眼睛。

“這位出家人可能不希望和我們這些賤民同席吧。或許他正在認真修行呢。我看就不必勉強他了。對不對?出家人?”

“沒，沒這回事——”

轟隆!

——真傷腦筋。

叨擾了——圓海輕輕拋出這句話後，取下了竹笠。

“那就容在下叨擾了。”

話畢，圓海便朝泥巴地上跪坐下來。

但花了半個時辰，他的心情才平靜下來。

大雨直到半夜仍無止息的跡象。,fl屋內昏暗異常，只有地爐中的煤炭偶爾發出爆裂聲，震動着圓海的鼓膜。就那一點點炭火，根本不可能

把溼透的衣服烤乾，因此溼答答的衣服至今仍緊緊貼在他身上。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真是無法言喻。

又坐了半個時辰，他纔開始覺得習慣些。

在不知不覺間，圓海已經加入圍坐的一羣人之中。

在這種漫漫長夜，何不來聊聊江戶非常流行的百物語打發時間?——這建議似乎是那名自稱御行的男子所提出的。現場沒有異議。

的確，在這種氣氛裏，不來點閒聊雜談真的很沉悶——。

【二】

小女子我嘛，做的是隨波逐流、四處漂泊的生意。到處走動，就會聽到形形色色恐怖或奇怪的故事。

什麼?你問我做什麼生意?

看我這身打扮就知道，除了表演傀儡戲、噹噹巡迴藝妓，還能做些什麼?

有人管我們巡迴藝妓叫“山貓”。爲什麼叫做“山貓”，因爲它們會變成人形。這你應該知道吧?其實包括鼬、貉以及狐狸等野獸，都能幻

不會吧?竟然找不到!可是，也沒看到她走出這棟屋子啊。

她變得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大家不是演唱歌謠就是大跳其舞。簡直就是一場歡樂慶典。

和春天的花相比，我更喜歡夏天開的花。

過一些時日，我也能變得像姊姊那麼標緻，只是最後還是變成這種跑江湖的下三濫就是啦。

竟然到半夜都還找不着。

後來怎樣我也記不太清楚了。畢竟都已經過了好久啦。不過呀——當時我總覺得，姊姊的魂魄好像有一半被那隻貓給吸走了。

我姊姊一向愛花，從小就常到山上摘花。那天她說，上山採花吧，今天是最後一次了——哎呀——這句話是姊姊講的，還是我講的，好像有點忘了。

你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到底你心裏在打什麼鬼主意?但任大家再怎麼拼命質問，她仍舊緊閉嘴巴發呆，一副什麼話都沒聽進耳裏的表情。

那些雲朵朝西方飄去。

說妖怪鬼魅很可惡?嗯嗯，這我同意。當時我心裏有點發涼。所以呀，貓是真會變成妖怪的。

我們倆一同上山。

當時我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約十三歲左右吧。

結果情況就這麼僵着，與左衛門也只得放棄求醫，轉而請靈脩者來爲姊姊加持祈禱。但南無阿彌陀佛再怎麼念，情況仍沒絲毫起色。想必大家原本以爲姊姊是被狐狸精附體了吧，不料請出神佛幫忙，還是沒用。

到山頂的途中有個類似平野的地方。我們就在那兒休息，姊姊坐在一座巨石上，眺望山上的樹林。我在她下方隨便找塊地方坐了下來，透過樹梢，望着飄浮在宛如遍撒藍玉般的藍天上的雪白雲朵。

好吧。接下來要講的是我實際看過的事。這件事可是千真萬確，絕小是我編來唬人的。

你跑哪裏去了?做了什麼事情?什麼時候溜出來的?——不管大家問她什麼，她都答不出來。接着衆人要她回去，繼續把婚事辦完，她卻直搖頭大喊——不要!我要留在這裏!我要留在這裏!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姊姊是跑哪裏去了?嗯，原來就是那裏呀。前面提到的。

真是個舒服的好日子。

那是一匹山貓，一匹體型很大、有點像老虎的山貓。它站在山茶花樹蔭下盯着姊姊，眼珠子像金剛石般閃閃發光。

什麼?是啊，我的確很希望能變得像她一樣。

緩緩地。

沒錯。他是個令人討厭的男人。

就像我稍早提到找那隻貓的情形，大家開始找人，翻遍每個角落，連榻榻米都掀起來，屋頂裏頭也沒放棄，全村的人都開始找了起來。

出現了晚霞。

附近一帶的張三李四、甚至是經過的過路人，都被請進來喝喜酒。

什麼?你問爲什麼會這樣?

這下我才猛然回過神來，定睛一看，發現貓已經不見了。我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沒看到這隻貓什麼的。只是時間真的過了好久。

所以你看，老兄。御行大爺，屍體果真會爬起來對吧?腳伸出來?從棺材裏?還軟綿綿的?哎呀，聽得我背脊都發涼了，還真是嚇人哪——。

男方是隔壁村子的大財主——好像是本陣0;注31;的嗣子還是村長的長子什麼的——嗯，記得名字好像叫與左衛門吧。

那天婚禮辦得非常熱鬧。

我連當時雲朵的形狀都還記得。現在只要閉上眼睛，不要說形狀，就連那雲朵移動的速度都是歷歷在目。如今回想起來，即便我已經活到這個年紀，還不曾看過那麼蔚藍的天空。

俗話說一白遮七醜，她的皮膚就自得徹底，就連她喫下去的東西從喉頭都能看到——我這樣講是有點誇張啦。什麼?你說我也是?哎呀，沒有這回事兒。我和姊姊哪有得比呀。她生得楚楚動人，近鄰都公認她是那一帶無人能比的美女。連我這個當妹妹的都以她爲榮，也相信只要再

一般而言，碰到如此失禮的情況，男方一定會要求解除婚約。然而，或許是與左衛門宅心仁厚，他認爲像阿陸這麼好的姑娘，是不可能做出這種傻事的，一定是生了什麼怪病——他甚至從鄰村請來個醫生替姊姊診脈。

因此，婚期愈近，我也愈討厭他。

我有個比我大兩歲的姊姊。

而山貓背後草叢上方的天空，就這樣——

論家世與社會地位都是無懈可擊，我家的長輩也都很高興能促成這門親事，只有我有點難過，也有點寂寞。哎呀，我可不是因爲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難過的。姑娘長大都得嫁人嘛——雖然我沒把自己嫁出去就是了——不是啦，當時我雖然只是個小姑娘，也已經十三歲了，哪還會因爲自己最喜歡的姊姊被人搶走而鬧彆扭呢?

隔天過午之後，姊姊才被人找到。

只是——怎麼說呢，總覺得原本光彩耀人，在年輕姑娘身上纔看得到的晶瑩剔透，一嫁人就會越來越暗淡了。

那地方雖說是一座山，但地勢並不如這座山險惡。

老兄，如果我知道答案，還會被搞得那麼累嗎?

是因爲我不喜歡這個名叫與左衛門的男人啦。

突然間——

就是那座小山呀，山腰的小平野的——那座石頭上。

一開始沒有任何人發現。然而，失蹤者不是別人，正是坐在金屏風正中央的新娘，婚禮的女主角竟然憑空消失。真是不可思議呀。

和尚和靈脩者應該不太一樣吧?

小女子……昔日曾住江戶。當時學我的新內0;注21;師父養了一隻花貓。當時那隻貓纔剛出生不久，吱吱的叫聲聽來活像老鼠。我當時也覺得——這種動物哪可能變成妖怪?

雖然我這個當妹妹的說這些，大家可能會不相信吧。

據說姊姊當時就靜靜地坐在先前和山貓相視的地方。一接到消息，我爹和與左衛門立刻帶着一羣人衝上山，但姊姊已經是血氣盡失，臉色一片慘白。當然，當時她身上還穿着新娘的衣裳。

這下子連我也害怕了起來——噢，不，也不完全是害怕啦。

就連坐在新娘旁邊的新郎官也沒有注意到。也許這不能怪他，因爲當時新郎與左衛門彷彿背後塞了一塊砧板似的正襟危坐着，兩眼直視前方，緊張得連新娘的臉都不敢看一眼。但即使如此，現場那麼多人，竟然沒一個注意到這件事，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化形體作弄人。山貓也是一樣。

其實不用我多說，各位也知道吧?人死的時候不是說得把衣服反過來穿，並且在棉被上放掃帚或柄杓之類的東西，枕頭旁邊還得擺一把菜刀?這些就是用來趕貓妖的。把屏風倒過來放也是，以避免貓接近死人。你真的沒聽過?老兄。至少那邊那位和尚大人應該知道吧?嗯嗯。什麼?你這位和尚討厭貓?

這時傳來一陣鳶還是什麼的啼聲。

婚宴頓時一片大亂。

草木青青，每棵樹上的葉子都在迎風搖曳。

她動也不動的，看起來就像一座地藏菩薩的石像。

心裏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原本把酒高歡的衆人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大家的醉意頓時消退。

據說姊姊當時神情一片呆滯。

各位猜怎麼來着?

連爹孃也沒多說幾句話，只是默默地看着姊姊。不出幾天，這麼標緻的姊姊就要離開我們身邊，想到這兒心就一陣痛。什麼?噢，她也沒嫁到多遠啦，雖然夫家離我們家還不到一里，也算不上什麼生離死別，不過畢竟一個女兒嫁做人婦就不一樣啦。

什麼?接下來怎麼了?喔，然後呢，那天傍晚姊姊又消失了。結果，又是在那座山上的巨石上被找着的。

我看到了一隻貓。

我沿着動也不動的姊姊恍惚的視線瞄去。結果——。

嗯。

當我被告知日後得管他叫姐夫，我就氣得連吭都不吭一聲。想來我當時還真是沒禮貌呀。

他個子矮、脖子粗——眼神也難看。

算算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反正忙了半餉，姊姊還是動也不動。

所以，婚禮日期決定之後，我就成天黏着姊姊，說什麼也不肯離開她。當然啦——其實從小我就像只跟屁蟲，老是跟着姊姊不放。

哎呀，真傷腦筋，怎麼一開始就講這種妖魔鬼怪的噁心事。

你說我在胡扯?我幹嘛要胡扯?別說山貓，就連家貓也會作怪。要養貓打一開始就得先說清楚要養幾年，不然日後它準會出來作怪。貓老了可是真的會作怪的。不是有種怪物叫“貓又”0;注11;嗎?

見她不聽勸，村裏的壯丁只得強將她扛下山。當時我們一家人在與左衛門家等候，而姊姊就像是被山賊綁架般一路拼命掙扎，回到婚禮現場時，已經被嚇得不成人形了。

哎。

大家也知道吧，有時人就是會一直在意這種事，所以，我便把貓放在掌上，叫它要給我活個三年。不過這種事馬上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後來有一天，它卻突然不見了。我從走廊找到天花板，上天下地翻遍每個角落，也不知道它是上天還是下地了，就是找不到它的身影。而且——當時正好到了那個時候。

於是，衆人接下來開始搜山。事情像雪球越滾越大，原本喜氣洋洋的婚宴，不料競演變成一場大騷動。

只是整個腦子變得一片空白。我想，就是貓的魔力讓我們動彈不得的吧。

原本肌膚就很白皙的姊姊，抹上白粉後更是迷人，還穿着一身白無垢0;注41;。當時我真的覺得打從我出孃胎，還不曾看過這麼漂亮的人，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作夢，特別是她頷首欠身的嬌羞模樣，看來更是楚楚動人。

我爹和新郎都問了很多問題。

嗯?什麼?爲什麼不能讓貓接近屍體?老兄你大概會這樣問吧?那是因爲貓會騷擾屍體。和尚大人，你說是不是?貓這種東西，我告訴你，它的魂魄會出竅，鑽進死人的身子裏。俗話不是說，如果被貓魂附身，一個懶惰蟲也會認真工作?這可不是胡說的，甚至會爬起來走，還能跳舞呢——不過我當然是沒看過啦。嗯?什麼?不會吧?那邊那位御行大爺看過?真的嗎?

然後我這個姊姊暱，有天嫁人了。

她名叫阿陸，是個美人胚子。

那座從村外十字路口轉個彎就能走到的小山，就連小孩爬起來都不費吹灰之力。一爬上山頂，一望無際的風景頓時出現在眼前，連遠方的高山都是清晰可見。而且沿途風景也很賞心悅目，不過我並沒有看風景就是啦。因爲緊跟在姊姊背後，我只看到她潔白的頸子上隱隱浮現的汗珠，以及沾着汗水的鬢毛。一直到姊姊說她累了想休息一下爲止，我都在看着她。

但是。

我這樣可能讓姊姊很困擾啦。但我姊姊也從沒露出過一絲嫌惡，真是個溫柔的姑娘啊。

我才一下子沒看她喲。

但我突然抬起頭來。

嗯，記得當時正值盛夏。

姊姊竟然像一陣煙霧般煙消雲散了。

到那天，我養這隻貓剛好滿三年。

我當場瞭解，就是它讓姊姊變得動彈不得的。

所以我們倆僵在那裏似乎很久了。

夏天的花朵真是爭奇鬥豔呀。

然後——只見姊姊就像這樣，整個人變得硬梆梆的。

這該怎麼說呢?該說他相貌卑賤還是不雅?——總之，他這個人一點兒也不優雅。當然，像我這樣的鄉下姑娘，也不知道什麼才叫優雅，但我想與左衛門讓我討厭，就是因爲他長得實在太俗氣了。

唉呀，竟然當着這位和尚面前這麼說，真是太失禮了。

那是婚禮前一天的事。

唉，如今仔細回想起來，那男人也許原本也沒這麼差勁吧。至少他還算個性純樸、循規蹈炬，咱們女人家與其嫁個油腔滑調的美男子，還不如選擇這種單純的人。

接着姊姊便倒地不起。

嫁出去的女兒不就等於潑出去的水?

嫁給一個富農當老婆，想必會很累人吧?原本美麗的肌膚會失去光彩，原本纖細的手指關節也會變粗——這也是理所當然嘛。任誰年紀大了都會變這副德行。

什麼?醫生哪診斷得出她有什麼毛病?你說的一點也沒錯。管他是宮廷御醫還是再世華佗，都不可能診斷得出來。哪有人聽說過這種偷偷溜出婚禮跑到山上的病?

與左衛門就這樣繼續忙了三、四天，到了第十天左右，終於連他也受不了了。

什麼?你問我的反應?嗯，畢竟碰到這種怪事的是我最喜歡的姊姊，所以我當然用飛的也想趕往山上關心關心呀。不過家人不准我出門，也只好死心了。什麼?你看不出我有這麼聽話?

啊哈哈，沒錯，被你說中啦。

事實上，我半夜還是偷偷溜去看姊姊。結果在月光之下，看到姊姊還是像婚禮那天一樣，呆呆地坐在岩石上頭。依然穿着一身白無垢，而且一直沒喫沒喝的，身體已經瘦了一大圈，彷彿連肌膚都變透明瞭。看到她那副可憐相，我不禁悲從中來，頓時潸然淚下。

於是我向她問道：

姊姊、姊姊呀，至少告訴阿銀你出了什麼事吧——。

這下姊姊笑了笑，並如此說道：

——我有了意中人。

——也已經和對方私定終生了。

這番話讓我嚇了一大跳!怎麼會有這種事?想不到姊姊早已經有心上人!但是人家來提親的時候，她連吭都沒吭一聲呀。當時就只有我反對這門親事，只是我表面上也沒有表示任何意見。當時我之所以沒吭一聲，也是因爲姊姊看來是那麼高興的緣故呀。

這——就讓我很困擾了，猶豫一陣子，我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了爹。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就只想讓姊姊恢復正常。

這下子連我爹孃都被搞得狼狽不堪，到最後只好硬着頭皮向與左衛門道歉，並送上銀兩陪罪，拼命告訴對方看來咱們家這個長女已經瘋了，自己已顏面盡失，還請與左衛門多多包涵等等。但姊姊另有男人一事，當然沒辦法啓口。

倒是，與左衛門堅持不肯收錢，還相信姊姊的病總有一天會痊癒，表示要繼續等下去。然而，尋常的農夫百姓碰到這種事或許無話可說，但與左衛門畢竟是大戶人家公子，家中父母可不容許他這樣耗下去。有一次我躲在牆角偷偷看到，他的父母氣呼呼地怒斥姊姊讓他們家顏面盡失呢。

總而言之，我爹孃只能一再道歉。

但對姊姊這個原本很惹人憐愛的女兒還是十分不捨。

紛紛擾擾好一陣子，這門親事終究還是告吹。

然後暱?哎?如果是一般情況，故事應該是就此結束吧。

也許，姊姊經過幹辛萬苦，最後能和中意的郎君長相廝守。這種愛情故事說來也並不罕見，不是嗎?

只是——姊姊終究無法與這個男人共結連理。

因爲，根本就沒這個男人。

另一方面，阿銀個性豪邁，談吐舉止像個男人，但嗓音還是頗嬌柔嫵媚。她長得一張瓜子臉、是個兩眼生得十分標緻的美人胚子，如果舉止動作能像一般姑娘那麼溫柔，一定是個好女人。只不過，她似乎不瞭解這個道理。

阿銀稍稍歪着頭回答：

——這惡徒不可不防。

只是她的故事雖然算不上駭人，卻很有趣。

但即使如此，這些謠言還是滿天飛。

一陣細微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圓海臉色畏怯地移動起來。

不會吧，難道聽了這樣的故事就開始怕起山貓來啦?這下百介也好奇了起來。他看來應該是這座山另一頭那叫什麼寺裏頭的和尚，難道和尚

講怪談不能只靠技巧。

但百介很清楚地表示——沒錯，真的聽到了。

剛剛阿銀並沒有講明這件事發生在什麼地方。如果真要把這故事寫進書裏的。除此之外，基於這冊書的性質，百介也希望能排除掉捏造的

是啊，就是這樣。

至於幾位商人所講的故事，也都屬於熟悉的類型。雖然話語流暢，但還沒講完就猜得出結局，算來並不駭人。

也有人說曾看過姊姊赤身裸體地在月光下歌唱。

百介心想，即便大家認爲自己真的聽到了，恐怕也只是和百介一樣，誤以爲自己聽到了什麼而已。像這樣同聲附和，該怎麼說呢，也實在是太可笑了。至於那名御行，也不知道他清不清楚這個道理，突然高興地說：

但阿銀講的故事好像沒這個嫌疑。百介從頭到尾記錄下了阿銀所講的故事。

甚至還有人每晚都聽到吟唱詩歌的美妙聲音。

“紅豆——”

只有阿銀的演出較值得稱許。

這位御行，是怎麼啦?——一個看起來像商人的中年男子問道。

復仇有關，內容大多與“鍋島貓騷動”0;注51;大同小異。

一眼望去——只覺得那和尚表情相當詭異。當然，可能是因爲淋雨疲累，但明顯感覺得出這和尚頗爲焦慮。

大家都說山上有隻山貓在作怪。

請問這故事發生在哪裏?

沒錯，一如謠言所述，這全都是姊姊一個人在作戲。

被這樣一說，原本直盯着阿銀的圓海慌張地低下頭來。這名和尚相貌平凡，舉止也是陰陰森森的。

“哎呀，不會吧。沒想到這位和尚生得魁梧卻如此膽小。各位，這座山裏應該沒有山貓吧?”

這時百介突然發現那名御行也緊盯着和尚瞧。

於是，商人也把手放在耳邊傾聽。

道。但和尚還是兩眼圓睜，一臉鑽牛角尖的表情。

過了有一個月吧，一個奇怪的消息傳了開來。

但我可不死心。

會怕貓嗎?

——等等!

怪不得姊姊當時整個人被那隻山貓給迷住。只不過，我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最後，就連農夫與挑夫都說，沒錯，聽來像是在磨紅豆去皮。但百介只覺得很可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她死時只剩一身皮包骨了，可是……

甚至有人宣稱，姊姊的男人——：

但那名和尚聽了這番解釋後還是緊張依舊，只是一臉驚訝地看着阿銀，並再度問道——這故事是虛是實?

所以——我又跑上山偷偷瞧瞧。

御行推開商人，探頭往外瞧。

藝妓阿銀的故事講完了。

這類傳說大都找得到源頭。比如許多都是在江戶大受歡迎的民間故事與戲劇劇本，在流傳到鄉野後演變成地方上的鄉土奇譚。喜好怪譚的百介盡覽這類書籍，戲也大多觀賞過，因此只需聽個幾分，大概就能猜出箇中情節。

百介也聽到了。

可是，根本沒看到任何男人的影子。

“這個嘛……”

御行歪着腦袋仔細傾聽，嘀嘀咕咕地表示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接着又把腦袋歪往另一頭困惑地說道：

只見這名和尚以手指擦拭額頭。他額頭上的不是雨水，而是汗珠。

圓海並沒有回答。

可是，姊姊依然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座巨石上。

聽到這個傳言，我這才突然想起那件事。

“好像有人在磨米——”

“我的老家是攝津0;注61;，這故事當然就發生在那裏，並不是發生在這一帶，請各位不用擔心。”

這裏並不熱。也不知道他是在流汗還是在冒冷汗。

你們聽不懂嗎?啊，也難怪你們不懂。

爲人父母的就是這麼傻。

野狗是有，但山貓倒是沒有——農民補充道。沒錯。這附近要是有隻“山貓”，那就是我阿銀這隻“巡迴山貓”羅——阿銀若無其事地說

這和尚焦躁的舉動讓百介心生好奇。

首先，就連百介都沒聽過山貓也會成精。就百介所知，貓的迷信或傳說，大多與天候有關。比如若看到貓在洗臉，就代表天氣會晴或陰，這類諺語般的傳說百介也是耳熟能詳，也有一些認爲貓和生孩子有關的迷信。許多地方也流傳着貓怪或貓又的血腥怪談，只是這類傳說多半和

百介正要開口時，最晚進門、坐在門口旁的和尚突然以嘶啞的嗓音問道：

那麼——我得先請教阿銀的生處。

“怎麼啦?和尚你幹嘛這麼緊張?難道我的話有哪裏不對勁嗎?還有，你一直盯着人家瞧，難道我臉上沾着什麼東西?”

“磨米?不會吧，應該是在去殼吧——不對，好像有人在洗紅豆什麼的。”

也想請問這故事發生在哪裏?——那和尚向阿銀問道。

她的遺體四周散落着許多山貓毛。

“嗯，聽來的確像這種聲音。”

沒想到自己的問題被搶去問了，百介只好乖乖閉嘴。

“請問女施主——你是哪裏出身?你的故鄉是——”

阿銀笑着回答：

過了幾天，姊姊就死了。是活活餓死的。

她輪流以男聲與女聲對話問答，而且講的已經不是人話了。講着講着，還會激烈地扭動身體唱起歌來呢。

這個唱歌的男子，應該就是姊姊的男人吧。不，也有人說那是姊姊自己以男人般的聲音唱的。

“哎呀，嚇死人啦。那聲音不就是那個洗紅豆的老太婆——”

性喜解謎的百介聽得十分入神。百介是個以收集諸國神怪故事爲樂的怪人。世間充斥各種鄉野奇譚，不可思議的傳奇多不勝數。志願成爲作家的百介四處收集這類故事，期盼有朝一日能將這類百物語編篡成冊。

大家說有個來路不明的男子去找我姊姊。

簡單講，我們在村裏找來找去，都沒找到姊姊這個對象。甚至連附近幾個村莊也都沒有聽說過有哪個人是姊姊的男人。可是……

圓海聞言惶恐地喊道。

御行聞言抬其頭來回道：“啊，真的變小了。不過，現在纔剛入夜。雨應該還不會停，大家還是在此過夜方爲上策。如果冒險上路一嗯?”

她是不是瘋了?我想應該是吧!

哎呀，雨勢變小啦——一個走到窗邊的商人說道。

阿銀以開朗中帶點嬌柔的嗓音說道。

雖然客客氣氣、應對有方，而且饒富吸引人的魅力，但實在摸不清這位御行——記得他名叫又市——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百介認爲說明白點，這傢伙並不可靠。此時那位和尚——他法名圓海——再度向阿銀問道：

當然，這可能只是一種誤以爲自己聽到了什麼的錯覺。

我姊姊後來怎麼了?她啊，從此就關在那棟小屋裏，寸步不離。但是——。

結果，害怕鬼魅的村民從此沒一個敢再走近那裏。

是一隻山貓。

如果聽到的只是隨便改一些老故事裏的地名與人名，這種換湯不換藥的故事會讓百介覺得很掃興。

“女施主的姊姊，真的叫——阿陸嗎?”

所以，在這棟小屋裏遇到這羣人，使百介頗爲慶幸。特別是那個做修行僧打扮的男子一提議大家講鬼怪故事渡過漫漫長夜，百介就不由自主地暗自叫好。原本還爲受風雨羈絆大嘆倒楣，最後反而得感謝這個惡劣天候呢。．

“當然是真的啊。不過，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倒是，阿陸這名字爲何教你這麼緊張?”

故事。

就連我爹孃也死了心。我也聽他們說過反正送上去的飯菜，姊姊到後來也都沒喫了，像這樣被妖魔鬼怪附身，兩老也只能當作這個女兒已經死了。

阿銀單刀直入的問題讓圓海有點困惑，只見他表情曖昧地支支吾吾起來。

即使連哄帶騙，好話說盡，她仍然無動於衷。硬是把她帶回家，她也一再偷偷跑回去。到最後連我爹孃都死心了，只好上山爲她蓋了一棟茅屋，讓她至少有地方擋風遮雨。除此之外，每天早晚都還爲她送飯。

“請問，這故事是發生在……”

阿銀說完，一羣人同時發出一陣略帶嘆息的微微笑聲。

這位女子身分不明。但從打扮與行頭看來，她應該是個一面吟唱義太夫一面操弄傀儡的巡迴藝妓沒錯。至於她準備前往何處，腦袋裏在打些什麼主意，百介完全猜不透。

“阿銀小姐——這麼稱呼你對嗎?”

唉，她果然——。

“這是怎麼回事?在如此深山，如此時刻，哪有人會傻到冒雨磨紅豆?要說聽錯了嘛，大家也都聽到了。這位和尚，你也聽到了吧?”

農民們也講述了有人過世的家裏飛出閃閃發光的東西，或者某人因被昆蟲告知而來得及趕回家看爹孃最後一面等等。雖然題材了無新意，但他們樸素的敘述口吻聽來還是頗爲精彩。

瘋了。

——這和尚是被什麼給嚇着了?

唉，真的很多——多到嚇人。

【三】

他若是沒有表示自己聽到了這個聲音，不知道有幾個人會認爲自己也聽到了?儘管雨勢已經變小，但這場雨還沒停。而且周遭還有溪流的轟隆作響，以及山上特有的迴音，怎麼可能聽得到磨紅豆的聲音?

阿銀說道。

御行聞言大罵：

“磨紅豆的老太婆?如此深山，哪可能有什麼老太婆?況且又還沒過年，洗紅豆要做什麼?倒是你這個女人吹噓自己是攝津人，其實是這座山裏的臭鼬精吧?”

你這臭癟三!胡說八道什麼——阿銀反罵回去。

“她口中那個磨紅豆的老太婆是個妖怪啦。這深山裏哪可能有人洗

紅豆?明兒個大家可得小心，千萬別掉進河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御行悻悻然地問道。百介則回答：

“這位御行，磨豆妖還是洗豆妖都是在河川或橋底發出磨穀物聲的無形妖怪，據說聽到這種聲音的人都很容易落水。”

御行聞言嗤鼻笑道：

“呵呵。這位先生，你不是說自己曾寫過，還是正在寫什麼書嗎?這不過是迷信啊。如果你是像我們這種無學的行乞者也就算了，但你學識淵博，怎會講出這麼荒謬的話?這下大家都相信你的胡誨了。”

“誰說我荒謬?其實，洗豆妖這件事——”

那不過是鄉下人的迷信吧——御行打斷百介的話說道：

“我告訴你吧，所謂洗豆妖，根本就是茶柱蟲。這種蟲喜歡停在紙門窗上，沙啦沙啦作響，有人就說那很像洗紅豆的聲音。而且，什麼洗豆爺爺還是煮飯婆婆的，哪有人傻到跑進如此深山來做這些事情?——，這種胡說八道，我在江戶連聽都沒聽過。還說什麼無形妖怪的，哪可能有什麼東西是無形的——”

當初他看衆人百無聊賴而唆使大家講鬼故事，沒想到自己倒認真起來了。御行如此表現，不禁讓百介有點生氣。

於是，百介悻悻然地回答：

“御行大爺，話不能這麼說。事實上，妖魔鬼怪故事不分古今東西，到哪兒都聽得到。單就我聽過的，類似的情節就多不勝數。雖然您將這些故事悉數斥爲荒唐無稽的迷信，但它們不似咒術，真的有人親身體驗過。而不論是洗豆妖、磨豆妖，還是紅豆婆婆、紅豆小孩、紅豆張三、紅豆李四，雖然名稱因地方而異，但指的大概都是同樣的東西。反正就是不見其形，只會發出洗豆聲的妖怪。總之不管這類妖怪存不存垂髓霪挺覆在，這些傳說絕對不是空穴來風。”

——沒錯。這些傳說一定是有根據的。

畢竟洗豆聲乃出自人爲，絕非自然現象。正因如此，當我們在山中或水邊等不可能有人煙的地方聽到這類聲音，自然會覺得很怪異。

的確，茶柱蟲又名磨豆蟲，但也不能因此斷言這就是這種現象的真正答案。

好像彌助也瞭解我的用意，他似乎也很高興要慶祝，反正他也很喜歡喫紅豆就是了。

所以，我也只當他是個小童工，讓他做最簡單的工作。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倒也不可能覬覦我的財產，所以，我就常把他帶在身旁。

然後我這麼一個吝嗇的人——很愛動腦筋賺錢，當然就想利用彌助的超能力大賺一筆啦。比如有一次我宴請諸侯，就把彌助叫來表演，以娛貴賓。

我當時有個掌櫃，名叫辰五郎。

噢，想必老爺爺你家境不錯吧。

呆子終究是呆子，人人都這麼說。

什麼?是啊。舉個例子，如果我在一隻升斗裏裝滿紅豆，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里面總共幾顆。

在我看來，員工裏頭會算錢的都讓我覺得太貪心：太一本正經的也讓我覺得笨手笨腳。總之，在我眼裏，他們全都不是適當人選。

要不要抓個人來喫——?

名字呢，叫做彌助。

“可是，賣藥的不是說紅豆是很珍貴的食物嗎?我們可是難得喫到紅豆的哪。我們倒聽說那是山神的聲音。”

其實我也有此打算。只可惜，當時的我實在是——唉。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百介心裏這麼想着。

而且就在我們店裏。

像我這樣過日子，當然過得很寂寞。

圓海皺着臉，還是不說半句話，看來似乎很不高興。

他的腦袋都裂了。

人還真是難挑呀。如果有血緣關係也就算了。不不，該說如果有個這種人選，我就不會有任何意見了。

過了幾天——。

每天早上，他比任何人都早起，而且總是第一個打掃環境。他工作起來甚至比小廝還認真，從擦桌椅到算帳，做起來樣樣乾淨利落。不，應該說是“無懈可擊”。

是嗎?那就好。可能是因爲蠟燭快燒光了吧。不知道還能不能燒到明天早上呢。什麼?要蠟燭還有?在那隻偈箱裏頭?這位御行還真是末雨綢繆呀。

還好啦——就容我來談談洗豆妖吧。

總之，我就這樣——嗯，該怎麼說呢。不久店裏來了一個新的工人。其實也不是什麼工人，就是個孩子啦，一個年約十三的孩子，是個從鄉下上江戶來謀職的鄉下人。

嗯，我之所以如此斷言，是有理由的。

這是一種吉祥食品，我決定把彌助當着諸侯的面猜對的紅豆煮來喫。

是是，現在我懂這個道理了。既然再怎麼努力工作都得不到我的讚許，任誰都會死了心吧。如此一來，工作自然會出錯。

這實在很不可思議。真的是一顆不差，而且連試幾次數目都完全正確。真的，他就只要看一眼就算得出來呢。平常我們把紅豆拿在手上，多少可以知道重量。這方法各位也知道吧?什麼?你也估不出?其實這不過是個簡單的技倆啦。問題是他能告訴你多少顆，不管目測的是一盒還是一升，都奇準無比。

他跑去河邊做什麼?

唉呀，只能怪我自己瞎了眼。

嗯!?你們都聽過這個東西啊——御行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還有，入谷的稻田那一帶也曾出現過他的蹤影，也曾在元飯田町某大戶人家宅邸裏出沒。所以，這種東西真的存在。認爲我在說謊的人回去後不妨問問看。

怎麼啦?和尚，和尚，你還好吧?

換成是你，也會如此吧。

我在江戶經營雜糧批發——噢，不，我已經退休了，不該說還在經營什麼事業。

唰唰——唰哪——

結果，我連個能繼承家業的後代都沒有。

倒是——這下終於輪到原本一直默默聽大家講話的中年商人說故事了。

愈低。

什麼?你問這些東西是否真是幽靈?

至於我呢，雖然覺得彌助很可憐，但想一想，大家的想法也很有道理。這下我也無話可說了，只有一種被人揹叛的感覺。

有。

想必他真的是很認真在工作，若是我當時能考慮清楚些——。

結果，從那天晚上開始……。

當然是呀。不過也說不定是哪隻愛作怪的狐狸裝出來的幽靈吧。

有天我把彌助叫到大家面前，宣佈將讓他繼承我的家業。

遺體也被撈上了岸——。

但儘管抗議聲不斷，彌助還是一如平常地癡笑着。

沒錯，我也聽到了。

這種說法我也聽過——有個農夫打破沉默說道：

在下名叫備中屋德右衛門。

對方表示從長相與打扮看來，死者應該就是我們家的小廝。

這教其他員工都無法接受。他們拼命工作，依然得不到我的讚許，而這個呆頭呆腦的彌助反而討得了我的歡心。這情況讓許多人議論紛紛。

但既然繼承人已經決定，還是得慶祝一下。

這是百介的看法。

“照我們老家的說法，發出這種聲音的應該是蛇。”

就這樣，轉眼之間員工竟然只剩一半。

結果呢。

辰五郎是個上乘的人選。

爲什麼疼他?這位姑娘，那是因爲他一副傻里傻氣的模樣呀。

怎麼啦，這位和尚?你是身體不舒服嗎?沒有嗎?剛剛好像聽到你發出一聲驚歎。沒有嗎?那就好。

要慶賀什麼的時候，通常要喫紅豆對吧?

結果沒錯，那正是彌助。

雖然人講的話大都聽得懂，但這孩子並不正常。是呀，他的智能只有五、六歲孩童的程度——。所以，他真的很天真，完全沒有慾望、心機，一被稱讚就手舞足蹈，一捱罵就痛哭流涕。這孩子就是這副德行。

因此我才收店裏的掌櫃爲養子。

但到底是在哪裏，又是如何跌落水中的?大家都猜不透。大家要洗紅豆大抵都是在江戶市區內洗的，也不至於跑到河邊洗吧。

怎麼啦，這位和尚，你臉色真的不太對勁呢。真的嗎?只是燭光的關係?

坦白講，彌助的腦袋有點……。

我和彌助也受到很多讚美。不僅如此，我的生意也愈做愈興旺了。

我在五年前把財產讓渡給養子後，便開始過起隱居生活。不知該怪我身體不夠好還是沒積陰德，不只年過五十膝下猶虛，老婆更是老早就撒手西歸。

因爲我就是那洗豆妖的僱主。

——果然有問題。

接着就會聽到啪啦啪啦的聲音。

我店中有大掌櫃、小掌櫃，以及夥計、小廝等，人手其實不少。不過，怎麼說呢，我就是沒辦法信任其中任何一個。

請問這位和尚有何意見?——這下大家都轉頭看向圓海。

此時——

可能是被人推落還是滑倒落水的吧?

好的，彌助點頭。不過，我店裏沒辦法洗紅豆，通常這種工作都會拿到後面請做菜的女傭幫忙。於是彌助便捧着一堆紅豆離開了，我想他是到廚房或者什麼地方洗紅豆去了吧。沒想到他就這樣失蹤了，宴會當然也就辦不成啦。

“聽說，磨豆聲乃荒神所爲。如果聲音很近，代表今年會豐收：若是聽來很遠，就會欠收。我們村裏是這麼認爲的——”

我就叫他把紅豆洗好再拿過來。

沒錯，你猜着了。凡是對此有意見的員工，我都認爲不可靠，全部加以革職。當然，如此一來，員工士氣註定低落，工作意願也只會愈來

諸侯用升斗撈起一旁準備好的紅豆，問彌助裏頭有多少顆，彌助就畢恭畢敬地說出裏頭有幾百幾十幾顆。諸侯的家臣算了算，結果一粒不差。

要不要洗紅豆——?

“不對不對，哪有可能。蛇沒手沒腳的，怎麼可能洗東西?那就是狐狸羅。我們村裏就有會洗衣服的狐狸。”

那東西其實是個幽靈。

【四】

是呀。儘管他如此爲我盡心盡力，我還是完全無法相信他。因爲我不斷懷疑這傢伙其實是在覬覦我的財產——當時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大家這下可都樂了。

什麼?是呀，我就是大家所謂的守財奴。只不過如今回想起來，當時自己爲什麼那麼貪心、那麼吝嗇，還真是莫名其妙。人只要睡覺有張牀，坐着有張席子就可以過日子，我幹嘛這麼貪戀財產?反正，當時就是想不開，看到任何人都覺得是來分財產的。

但從這時候起，我的腦袋卻越來越迷糊了。

嗯?

沒錯。那是個含冤而死的小僧，一直唰啦唰啦地洗着紅豆。什麼?是的，據我所知，洗豆妖就是這麼回事。我的商店位於日本橋下——對了，這位御行，你不是說江戶也有洗豆妖嗎?

不料這話一出口，卻換來一片羣情譁然。

不對，不對——一個挑夫說道：“那東西其實是水獺啦。是成精的水獺，有時會洗豆，有時會把人抓去喫——不是有首歌這麼唱嗎，所以，那東西應該不是神吧。”

話說回來，彌助就是這副德行，這樣在我店中是幫不了什麼忙的。

當然，工作出錯的，我一定請他走路。

因此，要是不趕快找個能把大小事都託付給他的人選，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話說回來，我很疼這個叫彌助的孩子。

喔，當然，事情我會講清楚，各位無需擔心。嗯?這位作家先生的問題是?

大家都說聽來是彌助的聲音。

對對，大家都猜想我沒有子嗣繼承家業，所以得從員工裏頭挑出一個繼承人。

這個嘛，在日本橋的備中屋。

不過，彌助這孩子雖然有點智能不足，卻有一項特技。噢，這該怎麼描述呢?

直到五年前我都非常忙碌。雜糧批發是個教人忙得不可開交的行業。

爲了進貨得巡迴諸國，還得斡旋雜糧批發商的糾紛，不在店裏的時間非常多，因此無法兼顧每個細節。有時甚至忙到連喫飯的時間都沒

每到晚上，就聽得到妖魔鬼怪唱着這首駭人的歌。

我趕緊跑出門察看，發現屋檐下有許多小豆子。

是紅豆。

方纔聽到的大概是紅豆打在雨窗上所發出的聲響吧。

啪啦啪啦地。

這情況持續了好幾天。

後來又開始覺得，沒鋪地板的房間內似乎有誰躲在裏頭。

我戰戰兢兢地往裏頭一探。

發現有個小孩把紅豆撒在地上數着。一粒、二粒、三粒。

要不要磨紅豆——?

要不要抓個人來喫——?

唰唰——唰唰——攔黲接着他馬上站起身來。

旋即消失在井裏。

隔天早上，我到井裏查看，在裏頭找到了彌助的遺物，以及許多紅豆。除此之外，還找到一顆染血的石頭。

噢，原來彌助是在廚房遇襲的。當時手捧紅豆的他被人用石頭敲碎了腦袋，然後就被拋進了井裏。後來兇手又把屍體撈起來丟到了河邊。

嗯，就是辰五郎下的毒手。

其實我原來也不知道。奉行所的補吏要求我前往說明案情，我就帶着當時還是掌櫃的辰五郎同行。他卻自己招了。

記得他當時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後來我問他，他才告訴我補吏背後站着一個……

背對着我們的小孩。

而且好像正在磨着什麼東西。

百介搞迷糊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完全不清楚。

說完御行便走近屍體，抱起了和尚的腦袋。百介則抬起了腳，挑夫也點頭表示願意幫忙。

這位矮小的老人肩膀不住顫抖，哭得十分傷心。

那鳥聲彷彿在說，不管是誰死了和這座山都沒關係。

唰沙唰沙，山也在嗡嗡作響。

阿銀嬌媚地笑了起來，說道：“我是個江戶人，我想你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吧，鄉下藝妓其實要比我這副模樣來得土氣。至於阿陸，其實是這位伍兵衛先生的女兒。一如我昨晚所說，阿陸據說長得很標緻，不過，後來並不是被山貓，而是被山狗咬走了——”

現場的氣氛相當奇妙。

那個和尚死啦!——只聽到他如此大喊。百介立刻趕了過去。

“他犯案時被阿陸的弟弟彌助看到了。——是吧?”又市一問，伍兵衛便低着頭點頭回應。

“這位老隱士，你不是說過洗豆妖出現後，就會有人落水?”

什麼?你問我後來的情況?

“喂!出事啦!”

他的吼叫似乎是這個意思。但百介完全被搞迷糊了，只是一個渾身溼透的壯漢在黑暗中瘋狂甩動身子，着實令人害怕。再加上這黑暗本身就瀰漫着一股兇暴的氣氛。

“是的，但彌助這孩子有點……”

“唉呀——虧我還好心警告過他小心點的。”

【伍】

“原來如此——這下我懂了。”

出了小屋後，稍沿巖場往下走就能到達河川。水位已經比昨晚降低一些，但水流還是很湍急。

“那麼，昨晚那故事——”

他的臉上兩眼圓睜，依然是一副滿面驚恐、正欲號啕大哭的怪異表情。

這下有個搬運工人站出來說道：“這條河對面有間名叫圓業寺的古寺。我前年曾去過，那裏的住持日顯和尚我也認識。，，

唰唰——。

老人伍兵衛也從門內探出頭來觀望。

“百物語——明明都還沒講完呀。”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着，御行從偈箱裏取出一張牌子，放在死者皮開肉綻的額頭上。

伍兵衛低聲回應了一聲“是”，接着雙手掩面地發出奇怪的聲音。原來他是哭了起來。

那位婚禮當晚遭逢奇禍、飽受凌辱終至發狂的姑娘，就是被關在這棟小屋裏捱餓至死的。又市凝視着圓海的屍體。原來這個死去的僧侶正是——。

接下來，衆人合力把屍體搬進小屋裏。

唰唰——唰唰——

還有洗豆妖!

此時御行說道：“看樣子——應該錯不了，雖然如此結局有點出乎意料，但想想這樣也好。”

背後傳來那位巡迴藝妓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御行與備前屋也趕來了，另外，仍站在遠處的幾個農夫和挑夫也都朝這頭張望。

浙瀝浙瀝，雨還是下個不停。

“被她的——弟弟看到?唉呀，這個彌助該不會是……”

沙。沙。

百介可以感覺到農民與攤販全都是惶恐萬分，個個無力地貼着牆壁。這時候御行大喊鎮定、請你保持鎮定。不料圓海卻大吼着要他住嘴，還說：“好吧，都是貧僧不好。都是貧僧乾的呀。”

接着御行從懷中掏出搖鈴，搖着鈐說道：“御行奉爲——0;注71;

“彌助!”

見阿銀開始含糊其詞，又市便接着說：“據說阿陸在這棟小屋裏被發現時已經快斷氣了。她已經什麼都聽不懂，也沒辦法回任何話，身上依舊穿着一襲白無垢——就這樣，阿陸一步也沒離開這棟小屋，就在這裏氣絕身亡。”

昨夜的事件宛如一場惡夢，想必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同感吧。尤其是昨夜已過，如今回想起來更像是一場夢。百介心中如是想，走出了小屋。

這麼看來，他衝出小屋後的那聲尖叫，可能就是臨終前的痛苦哀嚎了。

“雖然我們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但這一帶的人當時就懷疑是辰五郎乾的。只可惜沒有證據，這個狡猾的傢伙犯案時完全沒有留下破綻。只是～”

圓海大喊一聲後，怒吼着踢開了小屋的門衝向屋外。外頭的聲響原本就吵雜，這下少了門戶遮掩，屋外的風聲、雨聲、河水聲全都變得更響亮了。

“辰五郎——那不就是這位備中屋的——”

看樣子，這故事並非抄襲。

“——沒錯，就是那個掌櫃的名字。”

這下輪到又市開始含糊其詞了。

結果，辰五郎被判了死罪。

沙啦沙啦，傳來河流的水聲。

但亦非完全屬實。

“他大概是被那磨紅豆的妖怪給盯上了——是吧?”

這下御行笑了起來。“備中屋——根本沒這家商店。這個老頭其實名叫治平——真正的身分是個神棍0;注91;”

他說還聽到了唰唰——唰唰——的聲音。

喔。彌助似乎還是無法投胎轉世，我不管到哪裏都還聽得到他的聲

山鳥仍在嗚叫着。

“喂，別管人家叫神棍好嗎?”——昨晚自稱德右衛門的中年男子抗議道，語氣與昨夜判若兩人。“其實這傢伙也好不到哪兒去。別看他現在一身僧服，一副潛心禮佛的模樣，之前卻是江戶首屈一指的大騙子，人稱詐術師0;注101;又市。”

只見圓海整顆頭埋在水中地躺在小屋外的河邊，已經氣絕身亡。他可能一離開小屋就滑了個跤，在滾落河岸時腦袋撞到了石頭吧。只見他一顆禿頭上染滿了血。

百介不知該回答些什麼，只能站着發呆。

哦，這是洗豆妖乾的好事嗎?——一個農民問道。

由此可見，他是個專以甜言蜜語招搖撞騙之徒。

換言之，就是衆人將事實加以巧妙改編而成的寓言。

要說他是滑倒跌死的也就算了，不過，當時確實聽到磨紅豆的聲音。若真是如此……

之後大家都沒再開口，也沒把溼掉的蠟燭重新點燃。爲了躲避門外的雨，一羣人乖乖地擠在小屋內等到天亮。

百介不由自主地環視起小屋內部。

御行這下似乎已經能接受這樣的解釋，他先看看百介，接着又大聲朝衆人問道：“有誰知道這個和尚要去哪間寺廟嗎?”

“嗯——或許吧。”

“且，且慢。難道你們是——”

沙。

百介聽到名叫又市的御行說了這句話。

此時圓海突然大吼一聲站了起來，把現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只見圓海說着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話，拼命甩着溼漉漉的衣服，結果弄熄了原本就已經燒得很微弱的蠟燭。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你們，你們到底是誰?有何企圖?”

看樣子，他們口中的彌助一如昨晚德右衛門——也就是治平所述，智能有點問題。

——那位和尚到底是什麼身分?

聽到了吧?那就是含冤而死的彌助，正在洗紅豆的聲音呀。

但是我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

原來，故事中那名叫阿陸的姑娘中了山貓的邪被關在一棟小屋裏，事實上也真有這麼一棟小屋。但阿陸並不是中了山貓的邪，而是被歹徒抓來監禁的。

“阿陸——那不就是阿銀的姊姊嗎?——喔，難道你也……”

我也是因此才覺醒的。這位能幹的掌櫃也實在可憐，他之所以會殺害那個無辜的孩子，無非是因爲我對財產的過度執着。這下我完全覺醒

見狀，御行——詐術師又市——一臉複雜表情地望着百介，困惑了一會兒後說道：“話說十年前，這個辰五郎愛上伍兵衛的愛女阿陸，算是單相思吧。後來阿陸決定嫁人，辰五郎便決定強行將阿陸據爲已有。結果他竟然在婚禮當晚把阿陸拐走，並把她關進這棟小屋裏，連續凌辱了七天七夜。”

也只能這麼解釋了——御行以洪亮的嗓門說道，接着便問百介——這位作家，準備好了嗎?衆人便一同使力將屍體從水中拉起，百介移動冷得直打顫的雙腳，幫忙把溼漉漉的屍體拾到巖塊上。

阿銀見狀說道：“伍兵衛先生，你很不甘願吧?好了，你痛恨的辰五郎已經死了。這也是彌助幫的忙。”

“只是什麼?”

音。要不要洗紅豆?要不要抓個人來喫?喏，你們聽。

唰唰——。

圓海吼完，突然又開始大聲痛哭，一下手敲牆壁、一下腳踏地板，過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百介當場雙手合十地祈禱了起來。

德右衛門接着說道：“有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句話果然錯。其實，阿又曾說，這傢伙之前好像也滿認真在修行，如果他能認罪，或許可以原諒他。”

他完全猜不透，只覺得滿心困惑。

百介驚訝地高聲問道，御行則嚴肅地回答：“是這樣子的，這個自稱法名圓海的男子，出家之前是個名叫辰五郎的地痞流氓。他以這座山爲據點，如雲助山賊0;注81;般爲非作歹。”

阿銀皺着眉頭向德右衛門問道。這位商人則點頭回答：看樣子，和尚的法力也比不上妖怪。真是可憐呀——”

唰唰——。

百介趕緊翻起筆記簿。他把昨晚大家在這屋內講述的怪譚全都詳細記錄了下來，他在裏頭找到了這個名字。

了，立刻把所有財產交給排名第二的掌櫃，開始周遊諸國寺社，爲彌助與辰五郎的在天之靈祈福。

“喔，是嗎?那不就剛好了嘛。相逢自是有緣，你如果順路，可不可以先上那寺院一趟，向住持敘述整件事的經緯，不然，就這麼把這和尚留在這裏，也未免太沒陰德了。咱們這就把屍體撈上來吧——喂，這位作家，過來幫個忙吧?”

這下現場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低下頭來。

只聽到山鳥還是什麼的吱吱喳喳地啼叫着。

御行使勁點了個頭說道：“看來果真是如此。不過，這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看來這位先生所述屬實，洗豆妖是真的存在的——”

在轟然作響的雨聲、河水聲中，隱約還可以聽到圓海的吼叫聲。也分不出這是從峽谷還是從記憶中傳來的迴音，不斷在百介耳中急促又反覆地迴盪着。

“這我知道。”

此時聽到比他早步出門的賣藥郎中喫驚地大喊：

沙。

農夫與挑夫三三五五離開了。只有阿銀、德右衛門以及御行、伍兵衛、百介還圍着遺體站在小屋裏。伍兵衛面無表情地盯着圓海的屍體。

隔天。

雨完全停了。

彌助不就是那個虛構的備中屋的小廝嗎?

若情況真是如此，他這個目擊證人恐怕也沒太大用處。

“總之，伍兵衛想盡辦法要幫阿陸報仇，可是彌助並不想選擇這條險路。在五年前，當時十八歲的彌助就上附近的古寺——圓業寺出家了。”

“圓業寺——那不就是……”

“沒錯。就是這個圓海——不，辰五郎所在的寺院。”

“那不就是——”

治平低頭看着圓海的屍體，繼續說道：“誠如我昨晚所述，純樸天真的彌助出家後，師父爲他取了個法號叫日增，對他是疼愛有加。他能一眼看出紅豆的數目也是真的，因此他在寺院裏頗受器重。不過，最喫驚的當然還是圓海——不，辰五郎這個傢伙。”

“什麼!?——他當時也還在寺院裏?”

又市回答：“是這樣子的，阿陸過世之後，即便辰五郎原本再怎麼胡作非爲、惡貫滿盈，這下也受不了良心的苛責，因此就出家了。當

然，他也可能只是拿寺院當避風港，打算等事件平息了再出去。只是沒想到目擊者彌助也來了。這下子——辰五郎開始擔心案情曝露，終日爲

此惶惶不安。”

“然後——”

然後就是——阿銀接下了話說道：

“有天日曾在這條河上游一處名叫鬼洗衣板的地方洗紅豆，突然被人推落，腦袋撞到岩石死了。真是可憐啊，對吧?阿右。”

“沒錯。那塊岩石，就是阿陸和彌助姊弟從小嬉戲的地方。辰五郎很可能就是在那兒第一次看到阿陸的，後來又在同一個地方殺害了彌助——”

唉，伍兵衛說到這兒，不禁嘆息起來。

又市以憂傷的眼神看着伍兵衛說：

“所以，這個圓海竟然殺害了伍兵衛老先生一對兒女。老先生經過多方查證，發現圓海應該就是兇手，但又苦無證據，纔會演出這場戲的。他打聽到前幾天寺院派圓海去江戶辦事，便決定在圓海回程時設下陷阱逮住他。他一路尾隨，結果昨日遭逢大雨——正好符合他的計劃。”

話畢又市站起身來。

“那場雨說不定是阿陸與彌助請老天爺下的呢。”

治平說完也站了起來，阿銀也隨他起身。

——好吧，都是貧僧不好。都是貧僧乾的呀。

“如此說來，昨晚的一切全是——你們精心籌劃的陷阱?”

這下一切都明白了。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呀。

不知內情的人，當然不會察覺這些故事其實是意有所指。

——你們，你們到底是誰?有何企圖?

猶記當時圓海情緒大亂，口吐狂言，幾近瘋狂。

百介終於恍然大悟。還真是個精緻的計謀呀。

因爲這些事除了兇手之外，全都沒有人會知道。而圓海洞悉一切細節，當然對每個故事都會有反應。這麼說來，難怪……

一個姑娘在婚禮當晚失蹤，被關在小屋裏餓死，一個能正確猜出紅豆數目的小孩，日後在洗紅豆時被同宿僧侶殺害，雖然故事不同，但這些細節都是真有其事。換言之，即使情節不甚相同，但包括人名在內的許多細節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也難怪，圓海一聽到阿陸的名字立刻有反應，彌助這名字也教他渾身發抖，辰五郎這個名字更讓他顫慄不已。

圓海果真是兇手。若非如此，不可能緊張成那副德行。這時阿銀開口說道：“其實我們不過是利用了一些偶然的機會，但能否成事還端看圓海是否會到這間小屋避雨。而包含百介先生您在內，還有那麼多人也都來此避雨——我和伍兵衛一起到達時，小屋裏面已經有四個人了。所以，若是阿又沒順利把這傢伙帶來，這次恐怕又要錯失機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