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幽靈
《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5.9萬 字
船幽靈
相傳此怪異
乃出自西海之
平家一門亡靈所爲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三/第二十五
[一]
在寒風乍起的初冬,一個天色未明的清晨,山岡百介與山貓回阿銀進入了贊岐國0;注11;先前,百介曾受小股潛又市所託前往淡路島,助其進行一樁不可思議的祕密差事。
這差事對他而言,還真是個奇妙之至的體驗。
百介在此異地度過兩個月,順利完成這樁差事後,心想既然都到這兒來了,便決定繞到四國瞧瞧。
對性喜四處雲遊、以蒐集各地奇聞怪談爲職志的百介而言,四國一帶還真是個魅力萬千的寶地。承蒙小股潛分給了他一筆酬勞,這下哪可能甘心就這麼打道回府?因此他打算先來一趟八十八個所巡禮0;注21;,悠悠哉哉地泡澡享受一陣子再說。
這下他可神氣了。
反正手頭這筆錢也是宜及早散盡的不義之財,乾脆大搖大擺地揮霍一陣子,待盤纏用磬再返鄉便成。
百介這個人,天生對金錢就沒什麼執着。
這個性和他的出身頗不相符,對金錢毫不計較的程度,教人難以相信他竟是個商家之後。就連理應由他繼承的家業,都讓他拱手託付給了掌櫃,只爲換得一身逍遙。
不過——
這回阿銀主動表示欲與他同行。
阿銀是個不時充當小股潛得力助手的老滑頭,乾的當然不是些堂堂正正的勾當,但卻也非女鬼夜叉之流。她生着一張標緻搶眼的雪白瓜子臉,在江戶——帶可算得上是個鶴立雞羣的美人兒。
也不知她究竟是多大年紀,有時看來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有時卻又像個二十七、八歲的美豔婦人。
她的職業是山貓回,也就是四處賣藝的傀儡師。
總之,這阿銀理應是個和百介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
“先生這聲道歉,姑娘我可承受不起呀,聽來活像是我在找先生的碴似的。一切還不都得怪我自己——”
只是,倘若加上了“七人”兩個字,御前的樣貌可就更爲不同了。
或許真是如此,百介心想。
就這番話聽來,她的意思應該是與其爲了讓自己超生而危害他人,不斷重複同樣動作的無間地獄或許要來得好些。
“是呀。這七人御前只要取得—‘條人命,其中便有一人能成佛,不過船幽靈則是永無超生之日。據傳這船幽靈亦爲平家怨靈所化,曾有一德高望重的法師憐憫平家一門無法忘卻此經年積怨,而舉行大施餓鬼之法會。據說從此之後駭人異象便不復見。”
山道上雜草叢生,還吹這陣陣寒風。
因此在經過一番討論後,百介和阿銀便將目的地改爲贊岐,同時還刻意挑個大清早悄悄上路。百介原本就打算放慢腳步遊歷四國各地,因此對前往贊岐並沒有任何異議,而阿銀似乎也不急這辦自己的事兒。
原來,自己不過是被利用罷了。
想必是讓他給聽見了。
等候時機——這聽來果真古怪。百介和阿銀在船上時,曾就目的地做過討論。由於沒什麼必要保密,交談時也沒特別放低嗓子。
噢——聽完百介這番解釋,阿銀高聲說道:“聽先生說了這麼多,這下我終於清楚了。”
看來我還真是天生就沒堂堂正正走在路上的命呢。”
阿銀蹙眉說道:
古蹟遺址。阿銀則趁這段時日四處物色阿波人偶,或在人來人往的岔路賣藝掙點兒銀兩。
“不過亡魂就是如此是非不分。若是能講道理,不就和生者沒什麼差別了?人死後魂魄本來就會少個幾分,含恨而終者,死後心中亦僅有忿恨。因此這些船幽靈肆虐時,目的並非刻意使船翻覆,好爲自己多找些替死鬼——僅是爲了以水淹船罷了。”
阿銀也佯裝若無其事地向客棧夥計打聽,並被告知他似乎正在等候時機前往土佐。
這下其面貌可就更教人難辨了。因此百介一直期待有朝一日能親赴現地,親自做一番調查。
每一種解釋部是如此含糊不清,因此御前的面貌這實教人難以捉摸。
問題是,在兩人抵達阿波之後……
不過,別說是阿銀,這下就連百介也非清白之身,不論這來者爲何人,對方的明察暗訪對自己絕對是個困擾。
“據說大船幾乎都會事前備妥。一把這勺子交出去,這些亡魂就會以此勺水,而且當然是舀不住,船也就不至於被淹沒。不過既然舀水的動作都做了,這些亡魂便會滿意地離去。”
再者,平八也曾提及該地,也就是北林藩領內——已有數人因七人御前肆虐而死於非命。這並非遠古傳說,而是尚在發生的時事。平八還表示死者個個死狀悽慘,教人不忍卒睹。
常言出門靠旅伴,處事靠人情;一路上阿銀是如此平易近人,待抵達阿波一帶時,百介對兩人的奇妙搭配早已不以爲意。
事實上,御前信仰在備前及美作0;注61;一帶似乎也頗爲興盛,其形象爲人避諱,據說也與附體邪魔或民俗禁忌息息相關。在當地,御前有時指的是豺狼等猛獸,有時則被視爲一種邪惡的神靈。
而且。
“還真是白費力氣呀——”阿銀說道。
但在此處,卻是被千刀萬剮、剝皮梟首,死狀甚爲悽慘。
“是很不甘心,而且害起人來手段還很強硬。常聽說這妖怪起初會向船上的人借勺子。”
“這可是——船所化成的妖怪?”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
“的確毫無意義。不過如此反覆進行相同的事乃亡魂之習性,因此碰上的人必將遭逢不測。若遇此妖怪,僅有一個法子能倖免於難,就是供其取走一隻破了個洞的勺子。”
因爲一則傳聞挑起了他的興趣。
想必她又要調查些什麼了吧。沒人猜得透着些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百介也知道此事不宜過問。
“他們也是溺水而死的?”
“噢,沒想到先生還真是博學多聞哪,”阿銀笑這說道。
百介十分清楚,又市和阿銀這夥人,根本就是在一個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裏生息。
——七人御前。
百介認爲諸如此類妖魔詛咒之傳言,實乃人們爲了方便解釋災禍起因所創。若是如此,禁止某些行爲的禁忌,實則不過是迴避危險之手段。將某些事因解釋爲妖魔詛咒,真正目的實爲勸導他人遠離病魔或其他任何不測。突如其來之厲疾橫禍本不可避,但若將之解釋爲妖魔詛咒,或可收勸人迴避之效。
不過。
百介對自己有多麼不起眼頗有自知之明。平日總是打扮得土裏土氣,終日披着一件帶股黴味的合羽0;注31;四處遊蕩。原本就不配帶個女伴出遊,這下還得帶個年輕標緻的姑娘,看起來更顯滑稽至極。
這念頭一在百介腦海裏閃過,隨即讓他自嘲了起來。不可能,絕無可能。
“畢竟小弟可是以成爲劇作家爲職志的,而且……”
不過,就百介所聽聞的幾個例子推論,御前在土佐這三市似乎被解釋成死於非命之孤魂野鬼——亦即無法超生之惡鬼邪靈,而且還是一種爲人們帶來重大災禍的邪神。
贊岐則有七人同志出沒。相傳此七怪乃寬延之百姓騷動0;注81;時遭處刑之七人同志所化,於雨天這蓑衣斗笠現身,遇上者必感到通體不適。
到這裏爲止,還可以用出於偶然來解釋。
而且在事成後,這男人似乎還跟着他們的腳步,與百介兩人乘上了同一艘船。
“人生或許就是如此吧。人幹活是爲了填飽肚子,但填飽肚子卻又是爲了幹活。有時還真教人納悶哪個纔是真正的門的呢?或許每個人都懵懵懂懂的,活像拿這破了洞的勺子在舀水似的。不過……”
滅亡後,平家爲後世留下了不少怪異傳說。以壇之浦爲首的幾個戰場遺址,均有感嘆平家遺恨者傳頌許多怪聞。另外,平家之餘黨後來散居諸國,在掩人耳目悄然度日中,也留下了不少人稱“落人0;注111;傳說”的軼事。
“這還是比七人御前要好些吧,”阿銀以這句話作結。
“聽來這妖怪還挺粗暴的呢,”阿銀朝百介瞄了一眼說道:
“原來平家並非只是螃蟹0;注121;。”
“有這種東西?”
而且,就這麼在裏頭窩着。
“走這條路也沒什麼不好呀,阿銀小姐。從阿波越過大坂咔人贊岐,這下咱們走的就正好是源平之戰時源義經曾走過的路。”
總之,一切得力求謹慎。
因此,死於妖魔詛咒者,多爲禍死或病死。據信死於七人御前之手者亦是大同小異,就百介所知,遇害者死因若非溺水即爲熱病。
阿銀表示自己要上土佐0;注41;辦點事兒。
“勺子?就是用來舀水的勺子麼?”
“聽來是死得很不甘心吧。”
如此暗自解嘲,也教百介放下了心。畢竟一搞清楚自己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百介心中就不再有任何疑慮了。雖然百介尷尬依舊,但既然對自己的立場已是如此明瞭,一路上也就無須過於緊張。
想到旅伴和自己是如此不匹配,這趟旅途還真是教他走得尷尬萬分。但對方既已主動要求,總不能強硬拒絕。雖然百介原本期望能隻身來一趟閒適悠哉的放浪之旅,到頭來也只能死了這條心。雖然有人同行其實也沒什麼好在意,但山岡百介這個人就是不懂得該如何與女人相處。
那武士也沒搬離這座客棧。
因此這回造訪土佐,可正是合他所望。
再者,百介也完全猜不透阿銀要求同行的理由。阿銀理應比百介更習慣在外流浪,絕不會是個害怕隻身旅行的女人。對她而言,應付地痞流氓、無賴惡棍根本是易如反掌,和膽小如鼠的百介同行哪可能有什麼好處?
“是的。壽永二年,被逐出九州的平家一門擁立安德帝,試圖再次奪取京都,曾佈陣於贊岐的屋島,意圖於備中水島討伐源義經,但翌年於一之谷之役兵敗而撤回屋島。一年後,義經由攝津進軍屋島,但因遭逢颶風而被迫登陸於阿波勝浦,並越過此大坂咔趕赴屋島。”
如此過了幾天,還是沒有絲毫即將搬離的跡象,活像是在觀察百介兩人將有什麼動靜。納悶不已的阿銀曾跟蹤過他一次,發現他終日四處遊走,似乎在悄悄打聽些什麼,形跡甚是可疑。
阿銀說道:
“一點兒也沒錯,”百介回答:
直到乘上駛離淡路的船,百介才恍然大悟。阿銀原本雖是堂堂百姓出身,但如今畢竟是個無宿的江湖藝人,找上個有身分、好歹也是個在江戶赫赫有名的蠟燭大盤商少東的百介同行,當然是穩當得多。
首先,事發地點就有相當大的出入。
再者,百介自己也想上土佐瞧瞧——
只不過……百介與阿銀並未直接進入土佐。而是先在阿波度過十日,再越過大坂咔進入贊岐。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爲了擺脫一個男人。這男人起先是由阿銀先注意到的。他頭戴深編笠0;注101;並穿着手甲腳半,是個一身旅行裝扮的浪人。一開始,這男人便與百介兩人同乘一艘船。雖然沒讓百介發現,但阿銀已在淡路島內瞧見了他幾回。由於正忙着張羅手頭這樁隱密差事,教人不爲此掛心也難。不知道這男人是在什麼時候進入淡路的?不過,看來他似乎是等到又市一夥人所設的局成事後,才離開島上的。畢竟這是樁須耗費多日的差事,因此這男人的行蹤顯得格外啓人疑竇。
“這趟路可以走得稍微穩當些,這下又落得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了。
除了御前之外,尚有許多冠有七人兩字的妖魔。
抱歉小弟幫不上什麼忙,百介聽了連忙低頭致歉。也沒什麼好道歉的吧,阿銀繼續說:
這男人也住進了百介兩人歇腳的客棧。
平八的故事是從若狹邊境聽來的,地點與土佐相距甚遠。雖然御前信仰分佈範圍廣泛,但七人御前的傳說畢竟只流傳於土佐,難道此妖也會在遙遠的異地出沒?百介對此頗感質疑。
“總之,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吧——”阿銀再度重申。
她該不會是看上了自己吧?
雖然每日一大清早都會出門,但也都會回去。
還真不知他是什麼來意。
不過,這邪神的定義也是因地而異。有些地方的御前出沒於十字岔路,備州一帶則傳說遇此妖魔者將產生自縊的念頭。若是如此,御前的性質則較接近縊死鬼——亦即一種死神。
百介兩人也選擇按兵不動。至少得沉住氣確定這男人的來意。
“這豈不是毫無意義?”
但後者並非表示御前爲亡魂所化,而是死者若遭御前附體,其魂魄纔將化爲厲鬼危害人間。
據傳伊子0;注71;有名曰七人同行之“鬼怪”出沒。此怪現身於十字岔路,人碰上了不是教這鬼怪給拋出去,就是死於非命。此地亦傳說有另——名曰七人童子的妖怪,與前者同樣現身於十字岔路,撞見者皆難逃一死。
“源平之戰?”
“不過呀,先生。”
“不,亡者船或舟幽靈的確是船所幻化而成的。但船幽靈多半指成羣肆虐之溺水者亡魂,有時亦稱爲引幽靈或底幽靈0;注141;,據傳會導致船隻翻覆,並將人拖進水中,使其氣絕喪命。”
這真是教他納悶不已。
“平家的冤魂化爲蟹也是此類傳說之一,與此相關的故事可是林林總總。有個地方甚至傳說平清盛人道0;注131;即爲河童之祖,因此若有人推說七人御前即爲平家落人亡魂,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御前”又名御先、御崎,均爲先鋒之意,原意應爲山神或水神之斥候。在某些地方,御前被當成神靈,但亦可能如熊野的八咫鴉、或八幡的鴿子等被解釋成各種小動物,其中尤以狼或狐狸等禽獸爲多。當然,由於字義帶突出之意,亦有人認爲此名與海角有關,也有人將之寫成美吠0;注51;一般認爲狐狸爲附體妖魔,因此御前與此等妖怪似乎也不無關連。
“對。據說船上都備有大勺子,這妖怪就想先把它給借走。但這東西可是萬萬借不得,這妖還真是死心眼哪,阿銀蹙起兩道細眉說道:
“我最討厭這種小心眼的傢伙了。自己再怎麼不幸,也沒資格把其他人給拖下水吧?”
這下……
至於七人御前,據傳多出沒於河畔、海濱、或海上等多水之處,多爲溺死者所化。此種原爲海難死者之鬼魅,較接近所謂的船幽靈或引幽靈0;注91;。
幸好百介和阿銀都沒什麼其他急事,讓百介得以利用這段日子,造訪客棧周遭的神社佛閣等
噢,天就要亮了,阿銀往東眺望這天際說道。
在旺盛的好奇心驅策下,百介幾乎已是坐立難安。
“原本還以爲和先生同行……”
“並不是。根據小弟所聽聞,此七人應爲墜落捉捕山豬的陷阱而死之平家落人。在此流傳於土佐之大川一帶的說法中,這妖怪乃於陸地出沒。還有另一批出沒於海上、但並不屬於七人御前的妖怪,名曰船幽靈。據傳此妖亦爲平家冤魂所化。”
而此地流傳的七人御前傳說,有時亦被解釋成滿懷遺恨的平家冤魂。
“怎麼了?”
相傳土佐有這麼一羣爲數七個、任何人只要遇上便得命喪黃泉的妖怪。打從百介在一位土佐藩士口中聽到此類邪神傳說,便深受傳聞所吸引,因此不時向略諳土佐一帶情況的人打聽,並將聽來的消息悉數記下。不過每個人的敘述都略有出入,雖然不至於南轅北轍,但衆說紛紜總是教人難以窺見這傳說的原貌。今夏,與百介交情匪淺的租書鋪老闆平八也曾提起這妖怪的傳言,內容與先前所聞更是截然不同。
其面貌之複雜可見一斑。
距今正好一年前,百介也像今天這樣和阿銀並肩而行,相偕走向小塚原的刑場。由於百介因緣際會地被捲入一樁因曝曬於刑場中的獄門首級而起的異事,因此得知了阿銀悲慘的出身。
百介望這她雪白的頸子與腦勺後的秀髮。
若沒碰上那件事,這姑娘如今或許還是個過着平穩生活的富家百姓千金。
如今卻……
遠處傳來一陣鐘聲。
——想必是祗園精舍的鐘聲吧。
這聲響的確給人一種諸行無常的感慨。百介試這屏息聆聽,就在此時……
只聽到草叢中一陣沙沙作響。
百介霎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接下來。
真有一股冰涼的殺氣迅速朝他的咽喉襲來。
一是刀刃。
咚,這時阿銀突然一股腦兒地撞向百介,兩人一起滾到了路邊。
百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阿銀則是迅速翻身,擺出防禦架式。
兩人眼前站這一個手舉大刀、打扮怪異的男子。
他身披毛皮,腰上纏着看似藤蔓的東西。
這個突然從路邊草叢中衝出來的男子,原本從百介背後持刀抵住他的脖子。若沒有機警的阿銀助他脫困,後果還真是不堪設想。
百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緊接這,又有幾個人影悉悉遂遂地從樹蔭下跳了出來,每一個都做相同的打扮。
“你們倆在探查些什麼——”這男人語帶威嚇地問道。
“你、你是……”
這名叫桓三的男人往後退了兩三步說道:
這也是理所當然。他的確救了兩人一命,但並不能證明此人就值得信任,也不知道他所言是虛是實。這浪人的確斬殺了幾名暴徒,但這也不足以證明他和稍早那夥人完全無關。畢竟見識過又市一夥人如何設局,這段日子裏百介也學會了凡事謹慎的道理。
看得出阿銀依然不改戒心。
百介與阿銀已經告訴桓三自己將前往贊岐。姑且不論對方是否採信,他們還是極有可能派出追兵。
在不知不覺間,天色變得更形昏暗,更不巧的是雨點也開始一滴滴打在臉頰和月代上頭。
來者以豪快洪亮的嗓音說道。
“小、小弟名曰百介,絕非什麼可、可疑人等,平日隱居於江、江戶京橋之蠟燭大盤商生駒屋中。這位則是……”
緊接這,只見一片血光飛濺。
“你、你這把小刀是——”
“同夥?”
而是這個拔刀相助的男子。
“看來他們個個武藝高強。這夥人如此殺氣騰騰,在下急於因應而出手過重。雖不好殺生,但爲了救兩位也別無他法。”
“先生快逃吧。否則爲此不明之冤而枉死山中,未免也太不值得了。要是讓先生丟了性命,我可沒臉再見到又市那傢伙。”
“此言的確有理——但畢竟得挑對地方。若在此處久留,只怕再多幾條命都不夠用。這羣暴徒還有其他同夥,而且對此山地勢肯定是瞭若指掌。看來,咱們還是先離開此地,以策安全。”
剎那間,暴徒們的臉色爲之一變。
阿銀旋即逮住機會拔腿就跑。
“你到底是什麼人?”男人語帶茫然地問道。
此時阿銀正在和這名曰桓三的男人對峙。
包圍百介倆的五個人中,有三個沒來得及吭一聲就倒地不起。而朝百介撲來的一個連刀也來不及揮,便被斬倒在地上。百介的視野頓時被暗褐色的挎給塞滿,同時還從縫隙中看到了最後一名暴徒——桓三換了個持刀姿勢,直往後退。
倘若那夥人還有其他黨羽,逃過一劫的桓三必定會前去通知。雖然一時保住了小命,但百介倆仍未洗清這不白之冤,毋寧說這下教這浪人給救了一命,反而更是加重了他們倆的嫌疑。
“若你們倆真是普通百姓,爲什麼不光明正大地走大路?”
“舍、舍妹阿銀。”
“你們倆真是打江戶來的?”
“這夥人打從昨天起,就在客棧周遭埋伏了。”
那麼……
這下,這男人似乎開始膽怯了起來。
“你又是什麼人?”
“在下不也說過?這夥人武藝高強,當然難以察覺。”
倘若下手過輕,或許魂歸西天的不是在下就是兩位了吧。語畢,這浪人便朝屍骸合掌。
“看來,兩位的贊岐之行也宜暫緩啓程。”
“少裝蒜,”第一個現身的男人怒吼道:
“老子哪管你們是誰,”男人說道:
“我竟然也沒察覺——”阿銀說道,並把頭給別了過去。
“這夥人並非野盜山賊。其實,在下才是他們的真正目標。只是他們找錯人了。”
“任何打聽我等、惹上我等的都得死。這是咱們祖先傳下來的規矩。”
“老子倒要問你們,一個蠟燭大盤商的隱士帶這妹子,在這種時候來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你也太多管閒事了吧?理由當然是有,但老孃在江戶至少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姑娘,憑什麼要向你們這些山上土包子解釋?”
“可、可是……”
“沒在探查什麼呀屍
阿銀壓低身子,以掛在脖子上的箱子擋在胸前。
“找錯人……?”
“你沒長耳朵嗎?到底要老孃說幾次纔會明白?我可是……”
“和阿、阿楓夫人像極了……”
一聽到兇刃劃過空中的聲響,百介眼前頓時一片發白,旋即又感覺到一股強勁的衝擊。他心想這下我命休矣,只能雙手抱頭往地上一蹲,但透過指縫窺探,卻看到阿銀正以箱爲盾與對方纏鬥。在刀刃即將砍上自己身上的瞬間,阿銀將百介給撞向了一旁。
同時還將手頭的大刀往下一揮。
百介只得緩緩起身。
“埋伏?”
一行人便這麼默默無言地走了約一刻。
“那麼,這些傢伙究竟是什麼人?還有……”
“是的。在下也知道自己被跟監,因此徹夜窺探屋外情況。發現兩位上路後,這夥人只留下一人,其餘的則悉數隨兩位離去。或許是看到兩位天色未明便急這上路,讓他們慌了陣腳吧。爲了避免有任何閃失,在下便甩開僅剩的一人追上了兩位。”
這建議的確有幾分道理。
阿銀以繪有福神的小箱子擴身,和眼前的男子隔開一段距離。
竟然就是那頭戴深編笠的浪人。
“向無辜百姓揮刀成何體統?若想找人比畫比畫,在下隨時奉陪!”
阿銀狠狠地瞪這這男人說道。
看不出阿銀到底是幾歲,說不定年紀要比百介大,但看起來絕對是百介比較老。
“在下?在下乃——”
阿銀以銳利的眼神望向浪人問道:
百介望向阿銀說道:
阿銀回答。
“快走吧,甭爲我擔心。別看老孃我是個女人家,以一擋十可是絕對有自信。”
但是,百介兩腿早已不聽使喚。
“別再隱瞞了,聽說有兩位打阿波來的可疑人物四處打聽我等的消息。你們倆究竟打這什麼目的?”
“感,感謝大爺拔刀相勸。請、請問……”
阿銀乘機轉了個身,從懷裏拔出護身用的刀子。
鏗!只聽到一聲收刀的清脆聲響。
“都讓你救了一命,我是不想說這種話,不過咱們倆之所以遇襲,不都是受你這位武士大爺牽連?好歹也該報上個名來吧!”
但任憑阿銀再怎麼習慣這種場面,一眼就能看出眼前是敵衆我寡,打起來絕對是毫無勝算。百介嚇得尖聲說道:
“說什麼鬼話?”
“老孃也見過你們,哪管你們有什麼規炬。很遺憾,咱們倆是江戶人,可沒什麼閒工夫和你們這些山賊瞎攪和。”
“納命來!”那男人大喊一聲衝了上來。
目送桓三逃離後,阿銀迅速起身朝百介的方向望去。不,她看的並不是百介。
“這、這婆娘……長相和……”
百介也緩緩將視線朝他移去。
桓三的刀尖直指阿銀,雖然打扮成這副德行,看來他似乎是個劍術高手。
男人將刀鋒指向阿銀說道:
“折返客棧或留在山中均爲死路一條。看來暫時先折回阿波找個地方藏身,方爲上策。”
男人架起刀子問道。
“還不快逃!”阿銀大喊,同時將箱子拋向桓三。殺氣騰騰的暴徒們霎時亂了陣腳。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這下這羣暴徒也開始動搖了。
雖然周遭己爲一羣同樣揮這刀的黨羽所包圍,但阿銀依然不爲所懼。只是,暴徒們正逐步縮小包圍。
這武士環視左右說道:
“還真是不死心呀。”
“她的長相怎麼了?”
這浪人朝臥倒在地的暴徒們瞥了一眼說道:
再加上值此天候,實不宜遠行,這浪人說道。
阿銀表情暗沉了下來。
“喂~婆娘。”
說完,這浪人便望向阿銀。
“怎麼啦?”
浪人話也沒說完,便轉頭望向東方的天際。
阿銀催他有話快說。
[二]
“怎麼可能?是你看走眼了吧?”
“阿……阿銀小姐!”
威風凜凜地佇立在百介眼前的男子——
“先生!”
桓三先是凝視這阿銀半晌,退了幾步後,才以宛如禽獸般的動作迅速逃離。
“雖然知道咱們倆受人監視卻沒察覺,竟然還讓他們跟蹤。”
“當然,他們盯哨的並非兩位,而是在下。不過,看來他們似乎誤以爲兩位與在下是同夥。”
這話也頗有道理。雖然已是天明,但天色依然是一片昏暗。
“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咱們正要趕往贊岐呀。”
“桓三,怎麼了!”站在他背後的男人們喊道。
在這種情況下,要是被淋個溼透可就不妙了。
再往前走了半晌,一行人看到了一棟屋子。
看來是間佛堂。
眼看雨勢愈來愈強勁,百介便提議不妨入內躲個雨。
這不過是一棟簡陋的地藏堂,但堂內卻是出入意料的寬敞,三人全鑽進去亦不感覺擁擠。正中央安置這一尊地藏像,周圍搭有看似祭壇的臺子。只見上頭雜亂地擺放這繪馬0;注151;及供品,看來仍不時有人前來祭拜祈福。
一行人才進入堂內,雨勢就真的開始大了起來。
眼見雨水也從格子窗濺了進來,百介只得移往祭壇旁,摘下了饅頭笠0;注161;。
那浪人也取下斗笠,從懷中掏出手巾將雙手和脖子擦乾。
“在下名曰東雲右近,一如兩位所見,是個窮困潦倒的浪人。打從五年前曾奉仕的東國某藩覆滅至今,過的都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
浪人右近說完後,轉了個身子。
百介猶豫了半晌,接這才老實說道:
“小弟名曰山岡百介,爲了編篡百物語而周遊列國,四處蒐集奇聞怪談。這位則是……”
“阿銀。”
百介還沒來得及介紹,阿銀便簡短地報上了名字。
“如大爺所見,是個山貓回。”
這下百介終於鬆了一口氣。記得初次見到阿銀,也是在一棟小屋裏躲雨時。
“好了,就把詳細經緯說來聽聽吧——”阿銀說道:
“堂堂一個東國浪人,爲什麼會到這個地方來?難道是來覓差事的?”
“噢……”
右近端正了坐姿。
“惡鬼作祟——請問是個什麼樣的惡鬼?”
“兩位也聽說過這地方?”
這做法聽來還真是繞了個大圈子。
“噢。”
“並非僅是如此。”
不過——
這場騷動根本就是又市一夥人精心籌畫的局。不只是阿銀,就連百介也曾與事。
“這在下也知道。”
“實乃此事不宜對外張揚——其實是個尋人的差事。”
“小姐所言甚是,”右近回答:
“這可不一定。”
“其實,近日北林領內攔路斬人的惡匪橫行。而且並非單純的殺戳,手法至爲慘絕人寰。這惡匪不僅逢人便殺,而且至今尚未伏法,嚇得領內百姓個個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傳言此乃惡鬼作祟所致。”
“是從小弟認識的一位租書鋪老闆那兒聽來的。這位友人則宣稱自己是在北林殿下位於江戶的藩邸中聽說的。”
“結縞十載,至今才初獲子嗣,當然是好事一樁。只是在下如此困頓拮据,就連嬰孩衣物也買不起。因此,爲了覓個差事,只得向一位偶然結識的藩士打聽。在下身無一技之長,僅略諳劍術。數年來未曾碰上任何機會,其實早已死了這條心,未料這回竟然有了點着落,而且還有幸獲得城代家老大人的面見。”
“是什麼樣的紕漏?”
“大爺奉的原來是個攸關飯碗的密令。不過這可奇怪了:雖說是個小藩,家中仍應坐擁大批武士纔是。即使武藝再高強,也無須委託一個浪人行事吧?”
阿銀拭去頭髮上的水滴問道:
右近再次露出笑容並開口:
“並非在下對該地情有獨鍾,不過是目前難以遷徙。不久前,在下之妻——有了身孕。”
“倒是兩位不也曾到過淡路?這下事情就好解釋了。不知兩位可曾聽說過,先前曾有隻狸妖於該地肆虐?”
“雖然在下並不清楚此傳言的詳情,但據說當時有多名百姓斃命。由於有此前例,因而此次事件纔會讓家老倍感惶恐。如今藩主尚無嫡子,藩內又有饑饉等天災,財政甚爲喫緊,因此不得不謹慎行事。”
右近扯了扯袖子往板間0;注181;一坐,繼續說道:
“那種時候出現在那種地方,當然知道兩位絕非普通百姓。不過在下亦何嘗不是?因此不該問的,在下絕不會過問。”
“若狹境外——?”
“是的。領內發生攔路斬人的確屬實,但若誇張地聲稱其乃惡鬼作祟,可就是無謂的流言了。對北林這種小藩而言,此類無稽之談實乃百害而無一利。若此流言傳入幕府大目付0;注201;耳中,甚至可能左右北林藩之存亡。”
“原來如此。因此大爺得——噢,儘早找出行兇惡徒,以消弭此無稽流言?”
右近蹙起工整的雙眉,語帶自嘲地笑這說道,
因此,百介對他的說法頗爲質疑。
幕府與各藩國的關係,其實是頗爲微妙的。一個藩若是經營不善,對幕府無甚貢獻可能釀成問題;若經營得有聲有色,幕府也會擔憂其大名因此掌握過多權力。畢竟一個藩國的國力愈強,對幕府謀反的可能性也就愈高。
事實上,平八甚至曾親身前往該地,以確認此傳言真僞。
“惡鬼作祟?”
“在下乃奉某藩之密令,四處搜尋某人。”
“信任與否並非重點,畢竟能在此結識自是有緣。倘若向兩位泄漏此事讓自己惹禍上身,想必應爲在下自身之不德所致。”
真是如此?
“原來這流言已經傳到江戶去了。”
“還真是視死如歸呀。”
“什麼嘛。”
“此事說來話長。武士被解職將是如何不便,百姓出身的主子們或許難以理解。一旦沒了差事,少了薪俸,就連餬口都難,但也不想爲了這就放下刀子。在下家中尚有妻子,丟了差事後生活真是困頓至極。”
“真是不簡單哪——”阿銀高聲驚呼道:
這男人生得一臉精悍,看起來應是年近四十,感覺不是個惡人。
“這位大爺,”阿銀說道:
“這不過是個流言?”
“姑娘所言甚是。說來悲哀,錢財雖非萬能,但無財的確是萬萬不能。既無積蓄、舉目亦無任何推舉在下任職當差之親友,因此說來慚愧,在下夫婦倆只得漂泊各地,幾乎得靠四處乞討維生,目前定居於若狹境外之某藩領內。”
阿銀眯起了雙眼。
爲某貧窮外樣大名0;注191;之領地是也,右近回答:
“北林藩——應該是個小藩吧?”
“陰謀?”
“不至於如此嚴重吧?”百介說道:
“亦即,可能是北林家的仇人所策劃的陰謀。懷疑或許是這些人刻意在城下興風作浪,藉此散佈不利於該藩之流言……”
實乃一石二鳥之舉。
右近否定道:
“似乎正是如此,”右近說道:
阿銀表情爲之一變:
“請問先生可有聽說任何消息?”右近向百介問道。
豈止聽說過。
“雖然情況如何我是不大清楚,但大爺武藝如此高強,要另謀差事哪有什麼困難?稍早那夥人悉數是老孃我對付不來的高手,不也全都教大爺給擺平了?”
“意思是你信任我們倆?”
“其實,該地曾有不祥的前例……”
只是,這政策通常僅針對規模較大的藩。說老實話,百介認爲如北林藩這類生產量低的小藩,理應不至於被找這種碴纔是。這個藩不僅國力不足以向幕府挑釁,沒收其領地亦得不到多少好處。
右近絲毫沒有一絲動搖。
“此事原本不得向外人提及,但如今讓兩位遭此池魚之殃,在下就把自己所知的都全告訴兩位吧。”
“他們可是看上了大爺這身武藝?”
“人說——生活若無着落便應上江戶。到了江戶確實不愁喫穿,在下昔日同僚亦有多人於江戶落腳。只是——在下畢竟不適合於該地生息。”
“可是什麼不可泄漏的機密?”
“是麼……”右近面有憂色地問道:
“原來如此呀,”阿銀伸直雙腿說道:
“狸……?”
“該地在北林氏統轄之前,一時曾爲天領,意即原爲幕府之領地。原因乃當時——似乎在近百年前,統治該地之大名曾出了什麼紕漏,導致家系斷絕,領地亦遭沒收。”
“看來你並不知道咱們是什麼出身呢。這位先生也就算了,但相信大爺也看得出來,老孃我可不是什麼良民百姓。”
“哪管你是山王權現的特使0;注171;還是什麼的,一介浪人奉哪個藩的密令行事——這種唬人的說辭,老孃我可不想聽。”
“那就說來聽聽吧,”阿銀說道。
江戶的確是潮溼、紛亂,絕非適合安身之地。但即使如此,生於江戶、長於江戶的百介依然認爲江戶是個方便的地方。再者,即使原爲武家出身,百介依然無法理解武士特有的矜持。只不過,他又是爲了什麼要住到那麼偏僻的地方?
“其實是個攔路斬人的惡徒——”右近回答:
那不就是租書鋪的平八聽說七人御前傳聞的地方?
這不就是租書鋪老闆平八所言的七人御前一案?
“這——”
“姑娘請稍安勿躁。”
右近這似乎另有玄機的回答,聽得百介蹙起了眉頭。
“是的。”
“是的。因此家老大人給了在下一個密令,若順利完事便可正式任職。”
“是的,”右近敲了一記膝蓋回答:
這下百介又想起來了。對阿銀有養育之恩的傀儡師傅御燈小右衛門,據說也住在該地。看來,阿銀也從又市那兒聽說了這回事兒。
“可不是喜事一樁?”
“據說是該位藩主得了心病。也不知這種心病害他出了什麼樣的紕漏,但據說患了這個病的原因是——”
還真是個巧合,
“北林——”
“此傳言小弟亦曾聽聞,”百介回答:
大概是察覺了百介的心中疑慮,右近旋即繼續說道:
因此幕府積極掌握各藩動向,一逮到藉口便動輒廢藩。這是個頗爲有效的手段,既可牽制反對勢力,若可因此徵收領地,亦能爲幕府增加稅收。
“值此太平盛世,空有這身功夫亦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哪可能謀得一官半職?”
“只要廣爲流傳,再怎麼無稽的傳聞都可能變得引入側目。一旦如此,就可能被當成找碴的把柄。只要派人來探查,必定抖得出些什麼;畢竟沒有任何藩是完全沒把柄的。尤其是對北林這類石高0;注211;稀少的小藩而言,一切皆應避免引入側目方爲上策。”
“萬事無財休矣,”阿銀說道。
右近繼續說道。
“不祥的——前例?”
“尋人——要尋個什麼樣的人?大爺之前不是去了淡路一趟?”
——噢。
“是的,”右近低聲說道,並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還真是個誠實的男人呀——!百介當時如此想道。
“這在下也不清楚。在下亦是初到此地,對此地之傳聞並不熟悉。只是,不僅是百姓,就連藩士中亦不乏相信此說而倍感惶恐者。”
“大爺住的地方還真是個窮鄉僻壤呀,可曾想過上江戶碰碰運氣?”
“在下進入淡路,就是爲了追那隻狸。”
的確,幕府似乎總喜歡找些碴,藉故廢藩或分割領地。這種情況並不出百介的意料。
“幕府哪可能爲了區區一個惡鬼作祟的傳言廢了一個藩?”
“山岡大人,實不相瞞,家老認爲此事似乎是某些人的陰謀。”
“到現在還想隱瞞?”阿銀噘嘴說道:
“該不會……是北林藩吧?”
或許毫無權勢的百姓欲與大名作對,真的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而且如今看來,對方即使僅做到這種程度,就已經收到出乎意料的效果了。
“家老表示若事實真是如此——那麼兇手應該就不難猜出是何許人了。因此便命在下務必將此人給找出來。”
“找出來——再將他殺掉?”
阿銀問道。
“非也。畢竟這不過是個推測,或許此人與本案完全無關也說不定,也或許兇手根本是另有其人。若是如此,則須另尋對策。總之,在下奉的命令只是先將此人給找出來。”
“這號人物……難道不能光明正大的找?”
“沒錯。因爲此人即使真有嫌疑,也質疑不得——”
“究竟是什麼人?”
“乃前代藩主正室之弟是也。”
右近回答道。
“藩主正室之弟——此人與北林家有什麼仇?”
右近眼神憂鬱地望這地藏像說道:
“家老告訴在下此仇乃出於誤解——五年前,前代藩主北林義政公病逝,其正室爲追隨殿下,躍下天守0;注221;自盡。”
“躍下天守自盡?”
聽來頗爲悲壯。
“不過,據說有些人認爲前藩主正室乃死於謀殺。原因是這位正室對現今的藩主彈正景旦頗爲不滿,因此曾反對由其繼承家位。雖然現任藩主名義上爲義政公之弟,但實乃是兩代前的義虎公側室之子——或許正因如此,雙方纔會如此不睦。”
“是爲了爭奪家位?”
“或許實際上並沒有爭奪,若要爭也沒有對手。由於前代藩主並無嫡子,因此現任藩主原本就有正當理由繼承家位,否則亦別無選擇。只是,畢竟僅有這位前代藩主正室一人反對,因此再怎麼不服也無法改變事實。不過,正室表示反對之後卻如此亡故,其側近當然不會高興。因此若據此推稱其乃遭現任藩主所害,也不是毫無道理。”
“因此,纔有人決意報仇?”
也不知這是否稱得上報仇——右近先是遲疑了半晌,接着才又說道:
“是的,讓他們給盯上了。”
“容在下重申,這充其量不過是個推測。至今不僅無法確定阿楓公主之弟與此攔路斬人案有關,就連其是否尚在人世亦屬不明。假設……純粹是個假設,若此案兇手與如今在京都、大坂肆虐的斬人惡徒爲同一人,那麼行兇者應該就只是個毫無關係的狂徒罷了。”
看起來是上了年紀,但似乎又沒這麼老。他撐着一支破傘,一身襤褸的務農裝束,上頭還披這一件白色的長羽織。
來者是個看不出有多大年紀的男人。
右近使勁點了個頭說道:
這男人以出入意料的尖銳嗓音說道:
這表情教百介感覺似曾相識。
“本島之四國分別由數個藩分治。淡路與本地阿波爲蜂須賀公之德島藩所統轄;贊岐之主爲高松藩與丸龜藩;伊予由松山藩、宇和島藩爲首之八藩分治;土佐則爲山內氏之高知藩所屬。事實上,在土佐與贊岐之間曾有個如今已不復存在的小藩,名曰小松代藩——”
“是的。不過稍微查查,對方就有了反應。因此,看來這些人與此事的確是有些關連。”
“就是襲擊咱們的那羣人?”
“對了,他們還提到了阿楓夫人。”
“似乎是一些棲息於阿波與土佐國境之劍山一帶者。由於該地與前小松代藩比鄰,想必是錯不了。不過畢竟純屬傳聞,有人指其爲鄉士、木地師0;注251;,亦有人稱其爲獵師,更有人稱其乃操船沿物部川航行至土佐灣劫掠之海盜,其真實樣貌實難掌握。也不知大家是出於畏懼而隱瞞或者真不知情,只是當在下四處打聽時……”
——這是咱們祖先傳下來的規炬。
這應該是事實吧。
這下百介開始感到不安了。
“沒有,不過倒是探聽到了些許關於這羣人的傳聞。”
在時間上和百介倆幾乎相同。
“因此,這位公主便嫁進了北林家?”
“能力——指的可是殺人咒術?”
“川久保——?”
“的確不無可能,那麼……”
“或許正因如此,其後雙方便起了爭端。”
“一如其他多數四國大名,小松代氏亦爲外樣大名,是個石高不滿一萬石、規模甚至不及北林藩的小藩。義政公之正室即爲此小松代藩之公主。但雖說是公主,其實似乎爲側室之女。”
接下來。
在被煙燻得一片焦黑的堂內,她那身草色的半纏、以及雪白的膚色顯得是格外亮眼,看來活像個活生生的人偶。
“阿楓公主的弟弟也還——”
“該側室——亦即阿楓公主之母,原爲鄉士之女,並不好被捲入此類事端。因此在開始起爭執前便帶着男嬰離去。”
原本他一直避免直視阿銀,或許是擔心直盯着一個女人的臉瞧乃失禮之舉。這種心態百介也頗能理解。
百介窺探這阿銀的表情說道:
那羣人曾這麼說過。
“看來——她或許還活着呢。”
“據說阿楓公主之父君,亦即當時之藩主小松代忠教膝下無子,僅生下一女阿楓公主,其正室亦早巳辭世。依常理,此藩主理應爲公主招贅,但顧及公主當時年紀尚輕,加上又是側室之女,因此也沒打算以招贅延續香火,而決定將家位讓予其弟忠繼。但不巧的是如此決意後,其側室竟再度有了身孕,生下一名男嬰。雖爲側室所生,但此男嬰畢竟有嫡子之資格,這下便無須將家位讓於自己的弟弟了。只是,事發之先後次序實在不湊巧。”
“此正室名曰阿楓公主。”
“他們說阿楓公主怎麼了?”
“看來,這夥人果然有着什麼祕密。”
“阿楓……?”
時機的確不對,阿銀問道:
“還真是麻煩呀。”
因此那狸妖作祟的局方能生效。
“此正室之側近還不至於如此愚蠢,多少也懂得道理,因此城內的紛擾不出多久便告平息。只是,正室之弟卻就此行蹤不明。”
“前代正室爲四國本地出身。”
百介偷偷瞄了阿銀一眼。
這下,似乎就不難理解她當時爲何反對由妾室所生之弟繼承藩主之位了。想必是憶起了原爲藩主的父親也曾以同樣的決定,讓自己的母親遭蒙不幸使然吧。
“正是因爲如此,一聽聞血染京都的攔路斬人惡徒似乎也在淡州0;注241;現身,在下隨即動身趕往淡路。沿途又渡海入島,四處探查,只是——到頭來終究是徒勞一場。”
“是的。甚至聽聞銷聲匿跡的忠教公側室,亦即阿楓公主之母——即爲信奉具備這種能力的淫祠邪教者之後。”
“是詛、詛咒?”
右近話及至此,突然有人打開了地藏堂的門。
——這婆娘的長相。
[三]
“什麼?”
“阿楓……?”
望向一旁的阿銀說道。
“雖然難以置信,但據說此地如陰陽師般能操使不可思議法術的術者爲數頗衆,只是通常並不招搖。再加上這一帶鄰近屋島及壇之浦,平家的落人村似乎也不少。”
“看來的確如此。而且這回還襲擊了兩位,想必絕非泛泛之輩。倒是那夥人在襲擊兩位時,是否曾說了些什麼?”
阿銀露出了一個詫異的表情。
“的確麻煩,”右近說道:
這正室、側室的名堂還真是麻煩,讓百介深感自己果然不適合武家僞生活。
“難不成阿銀小姐的相貌與阿楓公主十分神似?”
右近開始端詳起阿銀的臉孔。
的確是聽也沒聽過。
“行蹤不明——雖說是個小藩,但畢竟是個堂堂大名之奧方0;注231;,這位正室之弟家世如此顯赫,怎麼可能就此行蹤不明?”
“只是在下認爲,若行蹤不明的側室母子試圖找這些人求助,看來還是該追本溯源地找出這妖術的起源。”
“那麼,那個武家,也就是小松代藩——是否已不復存在?”
“情況頗爲複雜,此奧方之孃家已無後人。”
規矩——右近納悶地歪着腦袋複誦道。
“大爺可有找着?”阿銀問道。
在與阿銀的出身息息相關的那件事開始頭一天,於仕置場那顆獄門首級前,阿銀也曾有過同樣的表情。
按常理,她理應會回一句少開這種玩笑還是什麼的。
右近說道,接着便環視了堂內一週。
“當時似乎沒起什麼爭執。藩主於不久之後辭世,但由於早有定論,因此忠繼便順利繼承了家位。雖然順利繼位,但這下前代藩主側室之兩名子女該如何安置,可又成了難題。公主只需嫁人便可,但其弟之事可就不易決定了。雖然亦可考慮由其繼任次期藩主……”
這名字似乎曾在哪兒聽過。
“到頭來,由於忠繼公尚未有子嗣便突然猝死,小松代家傳到了這代便告無後。依據在下所聞,甚至有人臆測其乃死於殺人咒術。”
在下也只打聽到這麼個名字,右近說道:
“因此大爺才……”
“還是讓人給盯上了?”
右近點了點頭。
“只是既然已經繼位,要讓位也該讓給自己的兒子吧。哪會甘心把這個位子讓給哥哥的妾室之子?”
“看來可能也尚在人世。”
可是絕後了?
“那麼——”
“土佐的川久保一族。”
“不過,還真是教人難以置信。在下曾遊走諸國,也不是沒聽聞過任何狐、狸等畜牲幻化之傳聞,但如此明目張膽的倒還是第一次聽說。即使如此,在下對此傳聞依然存疑,因此原本期望能將整件事的經緯看個清楚。不過說實話,萬萬沒想到結局會是那麼的曲折離奇。不過在瞭解實情之後,看來還是得將那人給找出來,因此,在下便來到了四國。”
“據說其實爲數甚衆——是麼。”
“噢,雖不知阿銀小姐與阿楓公主是否神似,不過,看來那夥人——也就是川久保之民與小松代藩的確是有着什麼牽連,而且在廢藩後的今日亦如是。”
就躍下天守自盡了。
是的,右近回答道:
——任何打聽我等、惹上我等的都得死。
“這下大爺可有什麼打算?”
“曾脫口說出阿楓這名字。”
“從此行蹤不明?”
“是的,記得當時也聽到了這個名字。”
“是的,但阿楓公主仍留在城內。相信其母亦希望藩主能將她嫁入名門,爲其覓個好歸宿。”
看來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阿銀一句話也沒說。
“是些什麼人?”
“若相信真是隻狸作怪,只怕要讓人取笑——”右近說道。
“常聽聞此等落人藏身山中,以咒術祈求源氏一族能死於橫禍。因此,姑且不論是否真有妖術詛咒或惡鬼肆虐等不可思議之怪象,此類信仰在當地似乎依然殘存,亦有人尚在授徒傳存。”
“原來如此,意思是這夥人絕非普通山賊?”
而這樁案子,當然是百介一行人解決的。
記得是一年前的事了。
“沒說什麼。只是,在見到阿銀小姐的長相時……”
——和阿楓夫人像極了。
“既然知道了這些事,這會兒在下非得前往土佐一趟不可。不論這夥人與北林所發生的怪事是否有關,在下畢竟奉了確認實情之命——”
“因此城內便起了爭執?”
“原來如此。因此若要找出誰和北林家有仇,大概就只有這位正室之弟了。在這個弟弟眼中,北林藩豈不就是逼自己姊姊步上絕路的仇人?”
“各位切莫慌張。老夫名曰文作,負責打理這座地藏堂。只是看到一大早就下起滂沱大雨,過來看看堂內是否漏雨罷了。”
“如此叨擾真是抱歉之至,”右近起身致歉道。“無須如此多禮,”文作回答道:
“這種事有什麼好道歉的?既然遇上大雨,本來就該找個地方避雨,地藏大人哪可能爲了這種事生氣?只是——”
“還真是嚇了老夫一跳呀,”文作說道。
“還以爲會不會是斷首馬又來了呢。”
“斷……斷首馬?”
百介不由得探出身子問道:
“請問那是什麼?”
“噢,那是個從阿贊0;注261;一帶的山上下來的妖怪。這一帶有所謂的七天神七地藏,也就是有七座天神廟、七間地藏堂。這斷首馬會發出鈴聲,帶着叫做七人童子的妖怪往返於七天神廟與七地藏堂之間。”
“帶着七人童子……?”
“它的聲音老夫也曾聽見過,就是鈴聲。”
“噢。”
“這件事也沒什麼好提的,”文作說道:
“倒是各位窩在這兒可是要受風寒的,待雨歇了,要不要到老夫家裏坐坐?雖然也沒多舒服,至少取個暖不成問題。”
“感謝大爺的盛情邀請——”
右近望向百介,百介又看向阿銀。
只見阿銀以那對眼角微微泛紅的杏眼看向文作,這時他隻手擺出一個彷彿捆住了什麼的姿勢,接着又揮了揮手說道:
“它的聲音就像這樣……”
文作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說道:
“鈐、鈐的響個不停,而不是通常的馬嘶聲,聽起來還真是教人悲傷呀,鈐、鈐,這可嚇人了,斷首馬畢竟是個妖怪嘛。”
“何謂轟釜?”
“果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呀!”
百介認爲這也是無可厚非。
“他們便已放棄了這個夙願?”
“後來,久保家與長宗我部氏聯手、並於山內氏麾下仕官,目的應是以鄉士的身分嶄露頭角纔是。若真有再興平家門楣之意圖,難道真需要這麼做?山內氏原本可是平家旗下之被官<注291;,後來倒戈至賴朝旗下的叛將之後裔呢!”
一如右近所言,光靠悲憤或夙願可是無法填鮑肚子的。
“不是人——這是什麼意思?”
“看來大爺沒看穿這回的把戲呢。瞧瞧這老頭的衣服,想必已在屋外待了半晌。若是剛剛纔徒步抵達,哪可能淋得這麼溼?”
“這兒寫着——後來戰禍又起,這久保一族越境入侵土佐國韭生鄉,擊敗當時的領主山田氏後,據該地爲自己的領地。之後,久保家又與稱霸四國之長宗我部元親聯姻,更曾於高知藩的藩祖,山內一豐的麾下仕官——看來果真是家門顯赫。”
百介再次翻閱起了記事簿。
“記錄上也提到一家九族悉數死於這詛咒?”
“據說當時久保家的領主曾犯了什麼禁忌?”
“在河裏下毒?”
“這久保家——根據小弟所聽聞,據說是平清盛之弟,亦即於壇之浦一役戰死沙場的平教盛的次男平國盛之後。於壇之浦兵敗後,國盛遁逃聖阿波國之祖谷山,因受蜂須賀家賞識得以定居
“或許他們打算找個地方養精蓄銳,以待日後伺機向仇敵源氏報一箭之仇?”
“那麼,這家人後來怎麼了?”文作問道。
“山崩——難道是……?”
“那,那兒豈不是……?”
“這在下也知道,”右近說道。
“不過,若久保家真爲平家餘黨的子孫,那麼理應是操弄咒術者,而並非爲詛咒所滅纔對吧。滿腔遺恨辭世者的子孫,豈有爲咒術所滅之理?”
“這怎能不從?武士若無法維生餬口,空有滿腔熱血亦是夙願難成。因此落人多半亦得臥薪嚐膽,化身鄉間百姓埋首耕作,只爲靜待一償夙願的時機到來。”
與其說是棟房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棟小屋,只此地藏堂要來得寬敞些許。屋內除了板間鋪有一張草蓆,可說是家徒四壁,看來更是顯得寒酸。再加上隨處都有漏雨,若只看天花板,那座地藏堂或許都要比這兒來得強。
“的確是聽到了。原本還以爲只是幾個男女私通密會,沒想到是幾個淋得渾身溼透進來避雨的。不過老夫也沒聽到幾句就是了,畢竟雨下得這麼大。不過最後幾句倒是真的聽見了。各位可是惹上了川久保那夥人?”
此話可當真——右近問道,接着又將探出的頭轉向百介。
“這可是有根據的史實?”
“並非如此,”百介說道:
“到這兒來之後也沒幹什麼活,”文作說道。
百介與右近幾乎同時脫口問道。由於對家世並無執着,百介並不理解分家的概念。因此對百介而言,分裂大概是對這種事的唯一解釋。文作思索了半晌,接着纔回答:
“看來久保家早已絕後,那麼川久保又是些什麼人?”
“沒錯。想不到這位源兵衛大爺竟然也幹起着種勾當。這下捕到的魚可多了,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過,這麼做當然會招來天譴。因此接二連三地開始發生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長出蘑菇、或者池水被染得一片血紅之類的怪事,甚至還有孩童慘遭神隱0;注281;。最後……”
“因此移居韭生鄉的久保一族寧願放棄顯赫的武家門楣,隱姓埋名當起一羣鄉士。但其中有些人硬是不從——”
“是呀,殺了老夫也沒什麼用。反正老夫這條命也值不了幾個子兒。斬殺這麼一個糟老頭,大概連血都流不了多少。所以別再一臉凶神惡煞的,此刻還是保命要緊。那夥人不僅消息靈通,動作也快得很哩。”
“住手!”
“那麼,川久保就是劫後餘生的久保家後人?”
百介問道。
阿銀製止道:
“你、你知道那夥人的身分?”
不過和地藏堂相較,這兒至少有板門和板窗,屋內正中央還有座炕爐,裏頭的木炭燒得紅通通的,的確頗爲暖和。
於窪谷——此乃久保家之起源。”
“的確是頗嚇人的,”阿銀說道。
“什麼!”
“大風、大雨、甚至地震頻繁發生,接着就是山崩了。據說這場山洪十分猛烈,就連河川都爲之阻絕。因此整個久保村,連同久保一族與其家臣、乃至爲其所僱的百姓等,均在一夕之間爲土石所吞噬。”
“沒錯,曾收留過老夫的山師,正是川久保那夥人。”
不過,這陣子百介就連這種偶然也不再相信了,因爲他最近數度發現所謂的偶然,也不過是又市和阿銀所設的局。旁人根本看不出來其中有多少是自然推移、又有多少是人爲操弄的。若偶然是可以用人力捏造的,可就真要成奇聞了。
.“對,所以先生也知道嘛。物部川位於土佐東側,打阿波正中央流過,直入土佐灣,與吉野川並列爲土佐兩大河。”
“待小弟瞧瞧——噢,有了。土佐國物部川上游久保村消失之經緯——就是這一樁。”
正是爲了不事二君,這名浪人如今才得如此爲生活奔波。
右近問道。百介回答:
“右近大爺所言甚是。爲了一償夙願,或許化身一羣鄉士方不失爲最佳手段——不過久保一族似乎不作如是想。打從入侵韭生鄉時起……”
“久保家曾有過分裂?”
“無法證實是否真爲詛咒,但記錄上確實有提及這場災禍,以及該地曾有名爲久保之一族居住,至少這點應不假。”
右近眯起眼睛說道:
在那兒居住。不過他們可不同於一般的鄉士,而是宮拜白札0;注271;的尊貴之士。”
聽起來似乎是個神靈聖地。
“爲何被施咒老夫是不知道,不過武士大爺,你們武士一聽到詛咒馬上就想到遺仇,舊恨什麼的,此事其實不然。這回施咒的並不是人哪。”
“老夫昔日曾於土佐的韭生一帶一座小莊園當過莊稼漢。但礙於天性慵懶不愛幹活,才逃到這地方來的。有段日子也曾在山中隨——些山師——也就是樵夫討過生活,但也是幹不了多久,因此就遷到阿波來了。”
鏗,右近一把握住了刀柄。
“分家……應該也算不上分家吧。一個家族其中的成員可能是形形色色,或許其中也不乏不願稱名道姓者吧。”
“還是該說是分家?”
呵呵呵,文作高聲笑道:
“各位待在這座堂裏,它可是會找上門的。”
“祖谷位於劍山西方的贊岐,近吉野川之上游。那一帶平家人可多着呢!”
“小弟曾在土佐聽聞——有整村人悉數死於山崩。煩請大爺稍候。”
哼,阿銀笑着說道:
“還發生了猛烈的山崩——是吧?”
“總之,也無法確定久保的祖先是否真的源自平家,若果真是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平家已經是後裔滿天下了。”
“那可是山川的詛咒呀——”文作說道。
應該是爲了重振家威吧?右近說道:
右近跪坐起身子喊道。
語畢,文作再度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大爺,沒必要做無謂的殺生。”
百介從行囊中取出了記事簿。每當聽到任何奇聞異事,百介都會將之記在上頭,巴不得能將古今東西的怪談全都給記下。
“山川的詛咒……?”
這絕不是上蒼的巧妙安排。
“是呀。據說那領主名叫久保源兵衛,生性十分大膽。這源兵衛曾和樵夫還是木地師什麼的,結夥在轟釜放空川哩……”
“噢。韭生鄉就位於那條河上游的上韭生川沿岸。到天明年問爲止,曾有一羣姓久保的鄉士
文作的住處十分簡陋。
“有道是——忠臣果然不可事二君呀。”
“倒是……想必你聽到咱們說些什麼了吧?”
文作左右搖晃着身子說道:
“意即這久保家是爲詛咒所滅的——”右近這麼問道:
“有沒有聽說過久保家?”文作問道。不過姓久保的也並非僅有一家,因此右近便回問是哪個久保家?毀於山崩的久保家呀,文作回答。
“這兒寫着……”
“有道理——”百介高聲喊道:
“山岡大人……”
對於這種神祕力量是否真的存在?百介是頗爲質疑的——雖然很希望真有着回事。因此無論運氣是好是壞,一切應是純屬偶然。
“放空川又稱放空金,是一種將鐵屑、花椒皮等摻合廢土製成劇毒撒入河裏,將河中生物悉數連根剷除的狠毒捕魚法。”
右近皺眉說道。
“川久保是昔日久保家越境入侵韭生鄉時,與其離散者之後。”
“韭生是在哪一帶?”
聽到百介如此回答,原本默不作聲的阿銀這下也轉身向文作問道:
“噢、從阿波這頭一直朝南走,不是有座劍山麼?就在翻過那座山的土佐那頭。”
“不願——稱名道姓?”
“是呀。韭生鄉雖地處深山,但水源豐沛,極適於耕作。因此對百姓而言,也是塊值得安居的樂土,惹了其他百姓覬覦也下無可能。但原本寄居於祖谷的久保家並無意務農,爲何入侵該地可就費人疑猜了。若這些傢伙真爲平家後裔,難道還在守着什麼本分?當初究竟是爲了什麼要遷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落腳?”
“是呀,據說阿波與土佐的國境番所,亦是由久保家所統轄。畢竟白札的地位,可是要高過鄉士的。”
“不知各位——”
百介追着記事簿上的記載說道:
“轟即瀑布,釜即深水,轟釜乃冬谷川之瀑布與深水之總稱。那兒有一釜,二釜、三釜,算是個瀑布潭吧,總之水勢頗爲兇險。相傳水底有大蛇棲息,因此該地總是怪事不斷、魍魎橫行。因此人們在那兒祭祀水神,祈求驅除河川御前。”
“先生聽說過?”聽到百介這麼一喊,右近連忙問道。
“詛咒這種東西有多邪門,可不是人所能想像、也不是人所能辦到的。山會詛咒、河會詛咒、山谷、草木也會詛咒。舉凡世間萬物,皆有成精肆虐的可能。因此人當然也能詛咒,但遺仇舊恨這種東西,其實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許平家亡魂也會肆虐,但區區一個鬼哪有什麼了不起?要不就該整個平家一起作怪,若是隻有其中一、兩人化爲厲鬼,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吧?怨氣若不夠強,哪可能有能耐興風作浪?人的邪念是阻止得了,但荒野或山嶽的妖氣,可就非人力所能對抗了。”
“並非如此。雖然如今仍有久保村,但久保家血脈早巳悉數斷絕。雖然仍有親族散居各地,但均非本家之後。源兵衛的叔父之子雖然繼承了全滅的久保家血緣,但傳到第二代亦告斷絕。”
“聽聞這故事時,小弟曾略事調查,發現確有留下記錄,看來應爲史實無誤。”
看來這種事還真是教他感慨萬千。
“當然知道,老夫原本也是從土佐逃到這兒來的。要上寒舍就得趁早,否則老夫這身老骨頭,可受不了在這兒給雨淋到渾身發冷。老夫若知道些什麼,保證都將坦承告知——”
難不成這純屬偶然?抑或是上蒼的巧妙安排?右近語帶興奮地說道:
但是……
“或許真有些人不願選擇這條路,寧願堂堂正正地以落人後裔的身分隱居山中,因此選擇放棄爲了貫徹再興平家、討伐源氏的初衷,化身鄉士以求保身的久保一族……”
盤腿而坐的文作搖晃着身子說道:
“唉,老夫不過是個百姓,難以理解武士的想法。只是老夫方纔也說過,這夥人似乎想守着什麼本分。而且,他們對久保一族也沒多大憎恨。這夥人並非因爲不層耕作,而是爲了守護些什麼才被迫離去的。”
雖然不知他們想守護的是什麼——文作裝得一臉糊塗地說道。
“而這本分對以鄉士的身分討生活已不再有必要。不,甚至可說是個障礙。因此大家紛紛拋棄了這個矜持。不過其中有幾個對此依舊難以忘情,因此便離開了久保一族,遷往物部川主流沿岸,後來代代又朝上游繼續遷徒。”
對以鄉士的身分討生活已不再有必要?
——這到底是什麼?
“爲了守護着祕密還是什麼的,這夥人至今仍以類似在下一行稍早目睹的那副模樣度日?”
聽到右近這麼一說,文作笑着回答:
“並非如此。”
“難道不是如此?由於在下四處打聽川久保一夥的消息,還連累了這兩位朋友遇襲。剛纔兩人差點兒就要沒命了呢!”
“川久保一族可是不會下山的。”
“但是,文作大人……”
“大人這兩個字老夫可承受不起,”文作說道。
“老夫哪配被稱作什麼大人,不過是個糟老頭罷了。川久保那夥人,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下山的。論人數,這夥人如今大概超過三十人。這種事諒武士大爺再怎麼在街坊打聽,也不可能查得出個所以然。對了——襲擊幾位的人,帶的是什麼行頭?”
“他們用的是刀。”
“而且是大得嚇人的刀。”
“那就對了,川久保那夥人是不用刀的。老夫受他們照顧是三十年前的事,當時他們並沒有刀。這夥人靠伐木與木工維生,有時悄悄進入土佐或贊岐做點買賣以圖餬口,也儘量避免與這些地方的百姓照面。身上並沒幾個子兒。他們有的是山刀和木鋸,刀倒是沒有。”
“那麼,那夥人究竟是什麼身分?”
“見得着他們麼?”
“噢——”
百介也曾去見識過這場傀儡展示。
“噢——”
“小右衛門表面上是個傀儡師。但他的出身是衆說紛紜,有人說他
這些傀儡的手藝還真是巧奪天工,教人難以相信是這世上的人做出來的。
“完全無關——如此言明,豈不代表雙方其實是有所往來?聽起來,這不過是對完全與外界隔絕的村民們的交代罷了吧?”
“最近倒是有些傢伙裝扮成樵夫或殺生人的模樣,四處幹些壞勾當。”
“再請教老爺一件事。老爺提到自己三十年前曾投靠川久保一族,當年他們與小松代藩可有任何關連?”
百介望向右近,發現右近也正看向自己。
阿銀說道。
“而且,老夫也不知爲何如今有人造謠指稱川久保那夥人爲盜賊。若你們真的這麼想弄清楚,爲何不親自去問他們?”
“不過,他們不是守着什麼祕密?”
“每個人都會?這怎麼可能?連老爺也會麼?”
“沒錯,御燈小右衛門——”
“哪是什麼宗教。宗教也得有間和尚廟,好讓人虔誠信奉吧?這些人可不理會那些無謂的繁文褥節。因此對這兒的人來說,這種事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
不僅如此,對村民而言,這羣人竟然就在近鄰生息——可是一件極爲駭人的事。妖怪神靈尚可藉由祈禱平撫,但若是活生生的人可就沒這麼容易了,要是出了什麼差錯,這羣人或許還可能成爲危害自己生計的威脅。如此一來,只有將他們解釋成妖怪,方能維持村內的秩序。
“是呀,是七人。據說這株神木有四丈高,爲了鋸倒這株樹,村民僱來了七個樵夫。但任憑他們再怎麼鋸,過了一晚樹幹又會恢復原狀。因此這七人想出了一個法子,就是將鋸木時落下的木層全給燒掉。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連鋸了七天七夜。但這株樹依舊沒給鋸倒,而且還嘰哩嘰哩地叫個不停。三天後,樹終於倒下了,但就在神木倒下的同時,這七人也悉數喪命。”
“這種事在那一帶可是稀鬆平常的。”文作滿不在乎地回答。
“正好相反……?”
“這小右衛門這實教人難以捉摸。即使他視同己出地把我當女兒養大,我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什麼身分、淨在想些什麼?”
“倒是沒聽說過。”
“破門劫掠、攔路劫財、或幹山賊什麼的。在土佐一帶則有人身着甲冑,幹些和海盜沒什麼兩樣的惡事。”
“兒時長輩們是這麼說的。這種妖怪還真會發出聲音呢,嘶嘶的鋸木聲、鏗鏗的砍樹聲、大樹將倒的警告聲……老夫自己也曾聽過好幾回。但長輩總說那是古秈的聲音,吩咐咱們萬萬不能回應。但是——”
“大爺非去不可吧,這可攸關大爺的宦途呀。”
這番獨白聽來完全不像出自阿銀口中的話,教百介不由得感到一陣驚訝。
有人稱之爲伐空木,也有人稱之爲伐木天狗,雖然有形形色色的稱呼,但諸國均有這種妖怪的傳說。
他們非但是平家餘黨,而且不惜爲了名節遺世孤立,還真是貨真價實的落人。
“是呀,”阿銀說道:
“不得讓外人知道的事,他們當然是不會說。但也不至於一遇上他們就得死就是了。”
不過,百介並非直接從阿銀口中得知這個名字,而是不時聽到又市在無意間脫口說出的。由此看來,他應該不是個平凡的角色,必定和又市或阿銀一樣,是個在超乎百介所能想像的世界——亦即陰影中的世界裏生息的人物。
“原來如此呀。”
“在下探聽到的就是這則傳言。據說這些海盜的真實身分,即爲川久保一族——”
“什麼?”
“去吧——“阿銀說道。
“老夫可沒這麼說。阿波這羣傢伙……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
“是怎麼一回事?”
“噢,這是一種出沒於韭生一帶的妖怪。老夫在兒時也常聽說它的故事。樵夫在伐木時,不是常喊些行話麼?樹往橫向倒時得大喊‘朝橫山倒’,朝下倒時則大喊‘朝逆山倒’。古秈就會發出這種喊聲,接着也會傳來樹倒下的聲響。但人們若是趨前一看,卻會發現那兒根本什麼都沒有。”
“這種麻煩事兒老夫可不幹,“文作揮了揮手回答道:
右近眉頭深鎖地問道:
“沒錯。這夥人是曾提及這似乎與川久保有關連的人名。”
“噢?”
“這七人後來就成了古秈?”
——原來如此。
“那麼,川久保一族——能操弄咒術取人性命的傳聞是否屬實?”
右近眉頭深鎖地說道:
“官府找碴?”
“沒錯,在下非前去確認不可。”
“是的。八年前他受人之託雕制的殘酷傀儡0;注311;在兩國大受歡迎,這些傀儡,想必先生也曾聽說過吧——生地獄傀儡刀傷。”
的確,阿銀曾表示要上土佐辦點事兒,但是——
“一道去?但阿銀小姐……”
同爲又市同夥的事觸治平也曾告訴過百介,據說——這小右衛門,在那世界裏可是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人物,每個小角色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爲之顫抖。也聽說他數年前突然從江戶銷聲匿跡,如今定居於北林藩,也就是右近的僱主的領地內某處。
原本以爲答案會是否定的,這回答還真教百介大喫一驚。
“真的見得這川久保那夥人麼?”
“小松代緘內宣稱自己與這夥人完全無關。詳細情況老夫就不清楚了。”
聽來似乎屬於常見的幻聽一類的妖怪。
“就是這個,”右近說道:
阿銀把玩這自己的鬢角思索了半晌,最後才露出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轉頭向百介問道——
“阿銀小姐——爲何要找川久保那夥人?”
“哪些壞勾當?”
“不過,在下對川久保也僅是稍事打聽,並不記得曾招惹過什麼人。想必山岡大人和阿銀小姐亦是如此吧?”
“不過咱們老家有陰陽師也有祭司。在這一帶,每個村子裏都有幾個大夫0;注301;,有些地方甚至家家戶戶都有。逢年過節,這些大夫都得負責主持家中或村內的祭祀,既可爲人治病,亦可消災解厄,同時當然也懂得操弄咒術。畢竟他們也得驅除帶來災厄的詛咒。”
“人心雖不古,但川久保這夥人可是一點兒也沒變。這些人是不會幹這種勾當的。老夫在前去巡視地藏堂的途中,瞧見一羣傢伙提這大砍刀在路上跑,就直覺你們一定是教他們給跟蹤了。不過呀,他們可不是川久保那夥人。”
百介當然沒有被人盯上的理由。再者……
七人御前是——一遇上就得死。
右近曾提及似乎有個淫祠邪教。
“老爺哪可能不清楚?就連與他們比鄰的村民,對川久保一族的情況都不甚瞭解不是麼?再者,爲何城內要主動發佈這等聲明?”
“阿銀小姐指的可是小右衛門先生?”
“不過——”文作故意裝糊塗地說道:
百介心想。不過文作馬上岔開了話題:
文作雙手抱胸,面帶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說道:
“是麼?”
“這老夫真的不知道,“文作回答: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親自去問?”
“稀鬆平常?”
“噢,也沒什麼大不了。倒是年輕人呀,瞧你一副滿腹經綸的模樣,可曾聽說過一種名叫古秈的妖怪?”
曾是個武士、也有人傳言他曾爲木地師、甚至花火師,但實情至今無人知曉,骨子裏也並非盜匪或流氓,但在江戶的黑暗世界卻能叱吒天下,而且還在八年前突然銷聲匿跡——”
“再者,那夥人還脫口說出阿楓公主這名字。意即——”
“這可是一種宗教?”
“正好相反。”
因此,即便告訴大家那怪異的聲音其實是川久保那夥人所發出的,只怕也沒有任何人會相信。
“稀鬆平常,指的可是那殺人咒術?”
這名字百介的確聽說過。
文作的額頭上擠出了數不清的皺紋。
“不過,可別將兩者混爲一談。古秈可不是人,而是妖怪。只不過古秈的聲音是川久保那夥人所發出來的。”
“去的話就見得着呀,只是沒人知道他們人在哪兒就是了。路是難找了點兒,不過他們又不是野熊,不至於把人的腦袋瓜給咬掉。”
阿銀垂下目光繼續說道:
“右近大爺,‘偶然’這回事有時還真是嚇人哪。其實我就是爲了上土佐找川久保那夥人,才刻意隨這位先生到四國來的。方纔聽到大爺提起這個名字時,就連老孃我都喫了一驚呢!”
“這也與老夫先前捉到的轟釜有所關連。據說這是七個曾砍伐一株巨大擇樹,受到這株神木詛咒而死的樵夫所化成的。”
“先生,我可是爲了此事纔到這兒來的。”
“七個——樵夫?”
“先生也知道吧?”
“那個在我流落街頭時收留了我,把我養大的恩人。”
文作搖頭回答道:
這下百介終於弄明白了,原來大家是刻意說服自己人這川久保一族並不存在。由於和村民並沒有往來,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身分。
“是不至於一天到晚殺人,但這種事每個人都會呀!”
右近不禁拉正了衣襟:
就當作妖怪到頭來成了盜賊吧,文作說道:
“或許真是如此罷,老夫也不清楚。”
這句話教百介打從心底大喫一驚。
“也讓我一道去罷。”
“表面上,許多人推測他之所以這麼做,乃是爲了躲避官府找碴,但這絕不可能是理由。”
“看來他——”必定知道些什麼。
“直到老夫離開村子進了山裏,才發現那其實是川久保那夥人的聲音。”
那是一場以幾可亂真的精巧傀儡重現戲劇或讀本0;注321;中的知名殺戮場面的展示,其實旨趣還頗惹人爭議。
“原來那些殘酷的傀儡——就是出自小右衛門先生之手呀。的確,這些傀儡造型殘酷至極,再加上實在是幾可亂真,爲此遭到官府以破壞公序良俗爲由,勒令舉辦者生意規模減半,傀儡師則須雙手加銬十日。”
“沒錯。坊間都認爲他就是爲了躲避這刑罰而銷聲匿跡的。但這並不足以構成逃亡的理由吧。因此……”
這的確不成理由。
只要忍耐個十天不就沒事了?
“他隱遁的理由至今仍不明。不過有件事我倒是知道,那就是小右衛門乃土佐出身,而且他的本名就叫——”
百介刻意望向屋外。
總覺得阿銀接下來似乎要說出一個不祥答案。
雨依然下個不停。
“川久保小右衛門。”
阿銀說道。
“川、川久保?”
“噢,”右近若有所思地應和了一聲。
原來是這麼回事。因此阿銀她……
——纔要上土佐一趟。
“因此阿銀小姐纔要……”
“不對不對,先生——”阿銀回答道:
“我可沒把小右衛門當親爹。他對我雖有恩,情倒是沒有。不過,我實在是氣不過。”
“氣不過?”
“因爲他也沒來向我說一聲就銷聲匿跡了。雖不知他究竟碰上了什麼事,但至少也該給我個交代再走罷,哪有就這麼不告而別的道理?即使是我,臨別前至少也會知會一聲,倒是不知爲了什麼,小右衛門在隱遁之前好幾年,就曾向小股潛那傢伙透露過自己終將離去。”
因此……
百介則是一臉迷惑。
這豈是阿銀想出來的主意,事後回想起來,還真是個藝高膽大的奇謀。如此將武士的靈魂交付給一個素昧平生、而且身分成謎的外人原本就已夠草率,而且這下竟然還由這個身分不明者越過國境將刀送到,冒的還是更大的風險。不過文作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角色,竟然爽快地答應承接如此艱難的差事,而且還輕輕鬆鬆地將事情辦好。
因此到了室戶的最外緣時,他只得花點銀兩,悄悄將刀託付給文作代爲保管。
而且無須四處探聽,便可從村民的閒聊雜談中聽到這些傳言。不,這這類傳言在阿波僅爲流言,但在土佐卻被當成活生生的時事流傳。據說還真有人被他們奪走性命、財產,家人爲其所殺、或船隻爲其所奪者亦不乏其人,大家認爲這一切慘禍均爲川久保所爲。
當然,右近此時也褪去一身白衣,換上了原本的武士裝束。
似乎又聽到了這幻聽的鈴聲。
“先生可記得——”
“要去是可以,但總得換身行頭吧。各位的模樣實在是太顯眼了。”
“且慢且慢,”文作說道:
而且還是海賊的傳聞。
換上一身朝聖者裝束的百介一行三人,緩緩移動了將近兩個月。
雖無信仰、也無須祈願,佯裝朝聖者的一行人還是一路奔波地參訪了各大寺院。
“好吧。那麼,山岡大人——”
平家餘黨。
最後他選擇如此回答。
“這在下也不知道。”語畢,右近轉頭望向關閉的板窗。
“可是阿銀小姐,即使真是如此,也不過代表他不想連累你——不是麼?”
阿銀說道:
“一、二、三,噢,正巧有三套。這些是從死在路旁的朝聖者身上剝下來的。穿上這些再戴上斗笠,應該就不會讓人識破了。在這一帶,朝聖者多得像什麼似的——”
威脅村民安全的異邦之民——
“老孃在道上可也是有頭有臉的,總不能狼狽地出現在他面前,對他說‘苦思多年,這下終於找到你了’什麼的吧。因此在見到小右衛門之前,必須先逮住他的狐狸尾巴纔行!”
“我上回燒燬的那具傀儡?”
“到頭來還不都代表他沒把我給放在眼裏?因此我才——”
在參訪諸寺的過程中,也一點一滴打聽到些許消息。
諸如此類的傳言,在每座村裏皆有流傳。
“下險棋?”
直到再往前走——也就是到了第二十八座靈場的法界山大日寺時,百介一行人便來到了物部川的河口附近。
“如其名,位於八十八個所中的第二十四座,亦即土佐國境內的第一座修行道場室戶山最御崎寺,就座落在室戶岬的最外緣。
阿波國乃四國八十八個所靈場之入口。
隱居深山的兇賊。
但倒是偶爾看過她的傀儡。
“那亦是小右衛門所雕制的。其實我手頭的傀儡——不論是唐子還是山姥0;注331;,皆出自小右衛門之手。”
不過,這段路繞得可真夠遠。
要不匆不忙地走完一趟,便需要近半個月的時日。
原來如此。
記得這些傀儡個個精巧得教人讚歎。
“狐狸尾巴?”
可有什麼打算?這問題教百介一時回不上話。
自己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阿銀的事就拜託他了——據說小右衛門曾如此託付又市。
今年初夏。
因此,雖無法如先前所願地以悠閒心境踏上旅途,百介還是誤打誤撞地達成了巡訪八十八個所的心願。
“這哪有什麼兩樣?”阿銀說道。
“這位老爺不都說不會有事了嗎?”
“正如同你們武家……”
但除了雨聲,什麼都沒聽見。
“簡直是費人疑猜——不知進入土佐之後,聽到的這些惡評到底代表這什麼?”
一行人在阿波並沒有任何顯着的收穫。
右近已有兩個月沒佩戴這大小兩把刀了。由於一身朝聖者打扮卻佩掛兩把刀看來未免可疑,
過了室戶,就來到了土佐灣。
百介一行人是沿着海岸朝土佐前進的。
能幻化成妖魔鬼怪。
鈴。
同行二人0;注341;。
鈐、鈐——
“先生,小右衛門這傢伙想必是打算下什麼險棋吧。”
就是在尾張設局時那具酷似年輕姑娘的傀儡。
不過,這兒並不是終點。
沿土佐灣內側通往安藝0;注361;途中,有三座相隔甚遠的靈場散佈其間。
阿銀抬起原本低垂的目光說道:
而且,也不知是本人曾告知,還是他自己查出來的,又市也知道小右衛門在哪兒棲身。不過看來,阿銀卻不知道小右衛門的居處。
儘管百介有興趣探究,但又不想丟了小命。雖說也不是沒遭逢過任何危險,但這回的確是非同小可。
鈐。
“實在是氣不過呀——”阿銀說道。
從位於鳴門第一座靈場的竺和山靈山寺到第二十三座的日和佐、醫王山藥王寺爲止,二十三座被統稱爲發心道場的寺廟就座落於阿波國境內。
“若兩位不嫌小弟累贅……”
文作說道。
在土佐國境內即便沒刻意打聽,也會頻繁地聽到許多與川久保一族有關的傳聞。
又市一行人之所以到尾張設局,追本溯源也是爲了小右衛門的一番話。
“但要去見他,總得先給他點顏色瞧瞧吧,”阿銀說道。
百介從沒見識過阿銀獻藝。
這下似乎傳來一聲微弱的鈴聲,百介不禁凝神聆聽了起來。
[四]
最後右近終於面色凝重地開口說道:
他們的判斷是——畢竟是敵暗我明,行動起來實在不得不慎重。雖然多少會錯了意,但那夥人總能迅速捕捉右近的動向,看來絕對不是簡單的對手。雖已如此扮裝,並不代表就不會被他們識破,甚至可能早就遭到他們的監視了。
“正如同你們武家有武士的矜持,咱們這種惡棍可也是有所堅持的。”
“給他點顏色瞧瞧?”
看來這夥人可真是聲名狼藉。
“這種傢伙若是死了倒也乾脆。但小右衛門隱遁鄉間後,還在鬼鬼祟祟地不知做些什麼。要躲也不躲得乾脆些,三不五時卻還在我們面前露臉……”
前幾回,百介都是站在設局者的立場,而且身邊總不乏又市一夥人的保護。但今回非但是敵暗我明,隨時還有遇襲的危險,沒有任何人能保障自己的性命安全。但是——
原來是幾套骯髒的白衣。
“那夥人究竟是誰?”
右近定睛凝視着阿銀。
駕船劫掠的海盜。
“大爺——”阿銀轉頭看向右近。
“在下對阿銀小姐的身世一無所知,因此難以詳細判斷——不過對小姐與這件事的緣由已略有了解。不過,此行畢竟頗有風險……”
南無大師遍照金剛0;注351;。
此時,聽到沉甸甸的金屬撞擊聲以及布料的摩擦聲。
在這條蜿蜒的路上僅見得到海岸和漁村,就連一座寺廟都沒有。不過,幸好並沒有遭遇刺客襲擊。雖然天候寒冷,但畢竟風光明媚,不時教百介忘了自己仍身處險境。
“沒錯,而且還是非常艇而走險的棋。想必就是因爲如此,那傢伙當年纔會瞞着我隱遁的吧。只因他擔心我若是知情,必定也會出手,屆時恐怕要礙了他的事。”
除了部分例外,八十八個所的靈場幾乎都有村鎮比鄰,幾乎沒有一座位處山嶽。一行人原本就判斷走山路過於冒險,即使沒這層顧慮,逐一參訪每座靈場,也自然而然就成了一條沿海岸走的旅程。
阿銀皺起細緻的雙眉說道。
百介一行人的目的地並非河口,而是位於遙遠的物部川上游。
目此——百介一行人在冬季已經過了大半時,纔開始爲溯物部川而上作準備。
他照例露出了那副哭笑不得的神情,接這便從小屋一隅的一具箱子裏拖出了些東西來。
“不,即便與川久保一族見面本身不會有危險,但似乎有一夥凶神惡煞正極力阻止任何人打聽川久保村之事。而且,兩位都曾遭蒙這羣刺客襲擊,若欲深入探究,實在是過於危險。”
“就拜託大爺讓小女同行吧。”
爲了混淆視聽,百介一行人只得實際巡訪各大靈場,觀望情勢。
雨仍在下着。
“哎呀,看來是斷首馬來了——”
即使在進入土佐國後,要沿路逐一參訪靈場也等於是繞室戶岬一大圈,這段路就耗掉了他們不少時間。
只是聽到了不少盜賊的傳聞。
只見右近已將大刀插上了腰際。
“我也曾向淡路的市村大夫買過一具淨琉璃傀儡,但用起來就是不順手。因此纔想到應該找小右衛門那傢伙雕制一具。只是——”
右近只是默默不語。
原本的障眼法對接下來的旅途已經不管用了。
右近使劍的武藝,這下便成了三人唯一的依靠。
理由是在這段並無靈場的路上,一身朝聖者裝扮反而更引人側目。
“這還不簡單,一定是有誰刻意散播的吧。”
阿銀並沒有換回醒目的山貓回裝束,而是穿上一身樸素的男裝。
腰際則插上一把小刀。
“爲了什麼目的?”
“這就教人猜不透了。不過,看來這兒不僅是有傳言,實際上還有許多人遇害不是麼?這些應該就是散播這類流言的傢伙所幹的勾當吧。如此看來,這些人可真是設了一個天大的局呀。”
在河裏或河岸遭到妖怪襲擊——
目睹怪異船隻順河而下——
小舟爲船幽靈所沉——
看來真的丟了性命或受威脅者爲數頗衆。看到當事人並不把這當傳聞,而是當作親身體驗來陳述,教人即使想否定也無從。就連已聽說過形形色色奇聞異事的百介,也是首次聽到如此煞有介事的怪談。
“意即真有一羣盜匪在從事這些燒殺擄掠的勾當?”
“並嫁禍給川久保一族麼——”右近戴上深編笠問道。
“若真是如此,這夥人做得可真是成功。瞧大家不都相信這些事全都是川久保一族所犯下的?沒瞧見有任何人質疑呢。”
“沒有人會質疑的——”百介說道。
怕冷的百介弄來了一件厚厚的合羽,在股引0;注371;外頭還穿上一件裁付袴0;注381;,但並沒有攜帶任何武器。雖然至少也該帶着一支懷劍防身,但實在不符合他的個性。想到自己也得身懷刀物,便讓他感到肚子發冷,因此經過一番衡量,最後還是決定不帶。
“也不知是爲什麼,”阿銀說道:
“發生的明明都是攔路劫財、破門劫掠、或幹海上掠奪一類的人禍,若說足當地的盜賊兇犯所爲也頗爲合理。但在這一帶跳梁的盜匪——卻個個裝神弄鬼地扮妖怪。”
“扮妖怪?”
只不過——在他說出這句話的一剎那,似乎也有一陣微弱的鈴聲隨風傳來。想當然,這不過是斷首馬這個字眼所引發的聯想帶給人的錯覺罷了。
這奸計看來規模極爲龐大,但絲毫看不出有任何堪與這規模匹敵的利益可圖。雖不知海盜、山賊憑劫掠能得到多少好處,總覺得似乎不到值得如此精心設局的程度,
是無比嚴峻。
此地是如此聖潔。
到了第四日,百介一行人來到一個座落於山禿上、擁有大片壯麗梯田的村落。此處似乎就是昔日的久保——亦即曾遭大山崩掩埋的村莊之遺址。目睹着片尋常至極的景色,百介這才體認到原來人無論身處何地,總是有辦法堅忍不拔地活下去。
而且——還蘊藏這幾分不祥。
“不過,文作先生——沒想到您這趟竟然來得成。”
又市等人所設的陷阱,也悉數設計成宛如妖怪所爲。遺憾、惆帳、怨恨、傷痛,嫉妒、哀愁、乃至憎恨,只要將形形色色的現實苦痛歸咎爲妖魔所爲,似乎就能有個圓滿的解釋——這就是又市一夥人設局時所依循的道理。要成功達成目的,光憑半吊子功夫可是辦不到的。
“佈告?”
“各位也知道,老夫是無法堂堂正正走在路上的。因此在上大街前得先找地方藏身,找個好時機再上路。那時突然發現怎麼湧來了一大羣人,而且其中還有些是捕快,教老夫想出去也無從。起先還納悶是怎麼一回事,後來發現在那頭的大街上立了張佈告,前頭聚集了許多人。
不過,右近似乎不打算保持沉默。
“也沒什麼,不過是騎斷首馬來的罷了。”
“那張佈告爲高知藩的御船手奉行0;注401;關山兵五所發佈的。上頭寫着——領內頻發之慘案實非妖魔詛咒,一切均爲居住山中之川久保黨所爲。”
阿銀立刻湊向窗邊,窺探起屋外的情況。
入夜後則變成一片漆黑、冰冷難耐,且不時傳來各種怪異聲響。
“爲了一張佈告呀,”文作說道:
“請留步——”突然聽見有人喊道。
“相反?”
語畢,文作以羽織的衣袖遮掩起紅通通的面頰,並使勁吐出了一口氣烘暖自己的臉。
“什麼?”
與碩大無朋的山嶽相較,人的愛恨情仇根本是微不足道。
“還真是教人費解。”
看來這夥人打算先佯裝妖魔進行暴戾劫掠,事後再把罪推給他人。
“真正目的?”
“若果真如此——”
即使胸懷令人刻骨銘心的深仇大恨、悲歡離合,只要身處這龐然大物之中,一切都顯得輕如鴻毛。
“看來——應是如此。”
途中,一行人遭遇了許多雖看似近乎咫尺,卻須翻山越嶺、跋山涉水才能抵達的天險。
這段山道十分險峻,走起來是舉步爲艱。
“是御、御船手奉行發佈的?”
原來山中是如此可怕。
“亦即——川久保一族正好是極適合嫁禍的對象?”
“唉,看來幾乎沒有任何人見過川久保一族的真面目,但大多又都知道山中似乎住這這麼一羣人。是不是?”
“大爺——”
“要討伐他們?”
“或許不知道他們姓什麼,但理應知道他們的存在纔是。”
“看來正是如此,”百介說道:
正爲左手套上手甲的右近,再度歪着腦袋納悶地說道:
“這是怎麼了?”
“是的。攔路盜匪全都是七人一夥,在海上肆虐的傢伙身穿甲冑成羣現身,總是先逼遇難者把勺子交出來。這些傢伙不都是在扮七人御前或船幽靈麼?他們所扮的,悉數是相傳爲平家冤魂所化的妖怪呢。而且除了大多出現在長門國的船幽靈外,全都是在與平家相關的傳說盛傳之處出沒。這麼一來——這些地方的居民當然會認爲這些都是妖怪在作祟,而不是人所犯下的。不過都已經這個時代了,妖怪出沒這種說法理應沒什麼說服力纔是。淡路那案子乃肇因於狐狸鬧事的說法,右近大爺原本不也是不相信?”
“有道理——”
“是的。奉行所既已如此認定,一切便已成定局。如此一來,即使川久保一族真爲清白,業已無法全身而退。此地雖氣候溫暖,如今亦值嚴峻寒冬,山居者絕難長期據守。這下只能被一網打盡,膽敢違抗則有喪命之虞,說不定全村都將遭殺戮殆盡。”
“在下懷疑——或許川久保一族纔是這夥惡徒的真正目的。”
但看來也並不划算。
“老夫是特地回來報信的。”
“出了什麼事麼?”
——這就是轟釜吧。
右近的任務不就完成了?
百介如此確信。
一行人只得沿着河岸隱身潛行,不分晝夜地往上攀爬。
“右近大爺……”
可怕得教人毛骨悚然。
“戒備森嚴?又發生了什麼事麼?”
“看來得趕快出發才成,上路吧。”
“在下這就去瞧瞧——”右近說道,也沒戴上另一具手甲便飛奔而出。“這浪人可真是精悍呀,瞧他幹勁十足的,”文作咯咯笑着說道。
“山岡大人這番推測,聽來的確有理——但在下依然有些不解。若果真如此,盜賊之目的應是圖利,爲了脫罪而意圖嫁禍於川久保一族——亦或是某些得知川久保一族實情之惡徒,冒用其名義爲惡。”
雖不知兇手是什麼身分,亦不知是爲了什麼目的,百介認爲這些人的做法實在卑劣。
——這段路可謂呼喚可聞,實則一里呀!
川流濺出的水花冰冷刺骨,清水卷着漩渦轟然流動。
這些案子則是完全相反。
右近頷首回答:
“可有什麼異狀?”右近問道。
就在一行人一切準備就緒,正欲出門上路的當頭,原本已踏上歸途的文作突然又面帶驚恐地折返。
“沒錯,在看到那屍骸化爲狸之前——是不相信。”
“沒錯,上頭是如此寫的。上頭還明載——此黨於領內定居多年,從未繳交年貢稅賦,亦拒絕一切勞務課役。如今甚至以暴虐無道之行徑威脅領內百姓之生活,實爲法理所難容,故將於近日舉兵討伐,以儆效尤。”
“捕快?出了什麼事麼?”
國境設有番所,即便如百介或右近這等有身分的人,要想通過都不容易。而如阿銀這種名字不在別人帳內的人等,要想靠正常手段堂而皇之通過更是不可能。文作自稱原爲逃離家鄉之百姓,從他如今過的日子看來,理應也不被記錄在人別帳上,竟能泰然自若地往返於國境之間。
河面的曉靄與湧現自山谷間的朝霞,將眼前景物掩蓋成一片雪白。
這和又市一夥設局的方式可是完全相反。
“搜捕——噢,”右近歪這脖子納悶了起來。
“沒錯。這一帶流傳着不少落人的傳說,不似川久保村般保持孤立,成爲鄉土與同化共生之落人後裔亦不在少數。或許咱們這種外人不易體會,但對本地百姓而言,這可就成了個極易理解、且頗具說服力的解釋了。”
“各位先別急着上路。”
但文作似乎不把百介的疑慮放在眼裏,依舊露出那哭笑不得的表情說道:
即使刻意佈置成兇手另有其人,若犯案時有所閃失,亦是萬事休矣。而若遭嫁禍的川久保一族遭到拘捕,真兇若想再犯亦將無以爲繼。
聽不出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老糊塗了。
“不知何故,這下外頭可是戒備森嚴。”
“刻意蠱惑人心,只爲了滿足一己之私慾——這種宛如爲政者所作所爲的惡劣行徑,這實教人厭惡。”
舉目所及,淨是豐饒的大自然與棲息其間的百姓。
“是呀,通常是這樣沒錯。即使親眼看到了,心裏應該也還是會半信半疑的。因此,接下來就可以散播流言,讓人認爲這些妖怪其實是人扮的。亦即這些擾亂世間的妖怪,其實就是相傳爲平家落人的川久保一族——”
“正如這老頭說的,就連捕快也來了。”
“那種佈告好像叫——高札0;注391;還是什麼的?老夫目不識丁,看不懂上頭寫着些什麼,不過倒是聽到湊在佈告前頭的傢伙直呼川久保、川久保的,還說船幽靈就是川久保。”
就在此時。
“各位真沒注意到?”文作說着,一屁股坐了下來。
百介首度有了親身體會。
“是的。這些暴戾行徑總教在下覺得似乎不過是藉口。”
雖然如此佈局或許安全——
“怎麼了?”百介問道。
在這片景色中,並沒有一絲不尋常。
但也無法在散佈山中的任何村落歇腳。這回連捕快都現身了,若被見着必定得接受盤查,如此一來肯定要遭到拘捕。
右近停下了正穿戴手甲的右手。
“在下知道山岡大人想說什麼。不過不論在下的任務是否告終,阿銀小姐的心願還是沒能達成。再者,若這罪名真是欲加之罪——在下也必須向上級稟報,絕不可放任不管。”
“但在下總覺得情況似乎是相反。”
上路前,文作曾給了一行人這麼個忠告。意即向前方呼喊一聲,也聽得到另一頭的夥伴喊聲回應——這種距離聽來或許感覺不遠,但實際走起來卻可能有一里之遙。
大清早,四下均爲晨霧所籠罩。
“什麼樣的佈告?”阿銀質問道。
右近站起身來。
“大家也坐下吧。瞧你們忙得連外頭來了一堆人都不知道。滿腔熱血不是壞事,但爲此失了謹慎,可是會傷了自己的。”
此時,右近一臉憂心忡忡地回來了。
紙門被拉了開來,只見一個身穿白色羽織的矮個子男人跑了進來。
百介感到十分不解。
右近也沒看阿銀一眼,逕自套上了右手的手甲說道:“此亦爲武士的一點小小矜持。”
一旦知道要找的人是否在裏頭,至少北林藩所賦予的密令就算達成了。唯一須確認的,僅有欲尋找的人是否也名列其中。若在受拘捕者的名單上沒這名字,便無須再深查;若真在其中,右近也無須進一步行動。不論這夥人這回是遭到拘捕還是討伐,從此均無法繼續爲惡,實無必要再冒任何自找麻煩的險。
繼續往上攀爬,一行人又來到了一座令人瞠目咋舌的水淵。
“再者,若只是空泛的傳聞,或許不易教人信服,但川久保一族畢竟是真有其人。大家都知道,至今仍有此類與外界毫無接觸的異民。因此對這夥佈下着殘酷之局的兇手而言,他們可就成了最好的標的。欲模擬傳說之情節爲惡,再找人推卸罪責,川久保一族豈不是再適合不過的對象?畢竟他們真的存在,因此若須差人搜捕,亦非不可爲。”
“聽右近這麼一說——”的確有道理。
這片景色雖然看似莊嚴清靈,但也說不上是好是壞——多少教人感覺到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敵意。
溯此淵而上,便能到達位於韭生川上游盡頭的源流。
筆直往上攀登再越過白髮山,一行人便抵達物部川的源流一帶。
前方就是劍山。
到了第五日,百介已是疲憊到了極點。
踩着踉艙的步伐,他蹣跚地絆到了一條藤蔓。在藤蔓斷裂的瞬間,他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緊接着便感覺自己正朝下方滑落。
他心想自己此命休矣。
但不可思議的,心中竟沒有絲毫恐懼。
反而還感到一絲舒暢。
鈐,他聽到一聲鈐響。
噢——是斷首馬麼?
不對,這鈐響是——
不是又市麼?
鈴、鈐,只聽到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是有些什麼人包圍了百介麼?
鏗,只聽到一陣梵樂般的聲響在腦海裏迴盪——
霎時,身體感受到一陣衝擊。
咚——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醒過來時,百介發現自己正置身一片紙海。
意即——如今羣聚於百介一行身邊的,就是川久保黨的所有人口。
“倘若破了日名子之結界——供品將爲御前所奪。”
“因此,已不具有繼續嚴守的價值?”
“只是已經派不上用場了。不,該說是絕不可派上用場纔是。再者,吾等也推測,這祕密如今或許已不再稀罕也說不定。”
看來——這應爲某種武器、或技術吧。
太郎丸點了個頭說道:
右近聞言頗感納悶。
“噢。”
與太郎丸隔着圍爐面面相對的右近問道。
“亦即——川久保黨之諸位並不以再興平氏爲夙願?”
“那麼,先前的回答是否代表嚴守着祕密已失去價值?”
不過,自從久保村已在天明年間毀於大山崩,如今就連着最後的維繫也斷了。久保本家滅絕後,川久保黨也因而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被迫步入如今這段完全孤獨的時期。
“爲何要這麼做?”
因此,此地不該被稱爲川久保村、此民亦不該被稱爲川久保民,再加上亦無川久保家,因此無一人以川久保爲姓。
“理由是……?”
太郎丸表示自己於離開久保時便放棄原姓,故無姓氏。這年邁的落人表示,川久保的男丁代代均爲有名無姓,因此對家世出身並不重視。
“吾等的確以川久保自稱,不過知悉此名者理應是寥寥可數——”
這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而且,川久保也不是個姓氏。
“這是當然——”太郎丸回答道: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祕密?
鈴。
緊隨在阿銀之後,右近也鑽進了結界裏來。
“爲何闖入山神之祭壇中?”
聽到這回答,右近眉頭更爲深鎖地問道:
百介不由得感到好奇。
鈐。(這四個字就是這樣,不是錯字。這句話刪了吧)
“吾等的祖先與其本家——亦即久保一族,皆判斷憑一己之力無法再興家門,因此才選擇捨棄原有姓氏,以鄉士的身分討生活。有此覺悟,實在頗教人欽佩。不過平氏血親四散天下,或許有朝一日將有人點燃復興之烽火,屆時吾等也應爲此大義略盡棉薄之力——此乃吾等奉命守護此一祕密的理由。只是……”
“沒錯。”
這麼一來不就要斷了香火?
“蜂須賀與長宗我部——皆是爲此?”
“祭壇?”
沒錯,百介正躺在一個以注連繩和御幣所圍成的四角形神域中。
坐在他背後的五個人也是動也不動。如今晃動得最顯眼的,反而是右近自己。
太郎丸回答道。
“這兒是……?”
百介身邊散落着一些看似供品的東西。
鈴。
若硬要有個稱謂,或許以川久保黨稱之較爲合適。
這兒究竟是何處?只見四方一片白花花的。
直到一張熟悉的白皙面孔撥開注連繩鑽了進來,就在這些紙海隨之搖動的瞬間,百介發現這些紙片原來是形狀極爲特殊的御幣0;注411;。
“在下還是無法理解。”
“來者何人?”
“在下乃房州浪人東雲右近,此二人則爲江戶京橋之山岡百介、與江戶無宿之阿銀,想必各位就是川久保一黨。在下一行人爲了面見諸位,特此前來。”
這兒並不是個村莊。
[五]
“如今已不再危險麼?”
“雖然並非爲了中興大業,但諸位不是得恪遵嚴守某個祕密的本分麼?”
“如今也很危險,”這頭目回答:
“最初應該也是——”
“正是如此。”
“是的,可見此祕密在昔日曾有多大價值。不過,這祕密畢竟應爲平氏所用。從桓武流、仁明流、文德流、到光孝流,平氏的家世悉數承襲天子流的血緣。長宗我部屬秦氏,蜂須賀則爲尾張世族後裔,這祕密怎可爲這些人所用?欲藉此安身立命,豈不等於與自家爲仇?因此久保家才遷出蜂須賀領地,化身爲鄉士討生活。不以此祕密求功名,心悅誠服地當個莊稼漢謀生,對吾等而言就等於是盡忠職守。”
這羣人昔日佔據了祖谷之窪谷0;注421;並在該處落腳,故取了這個姓氏,原本應算是個地名。冠了這個姓,或許代表這羣乎家餘黨決心棄血緣而取地緣。原本除了平國盛之外,尚有多數家臣亦得以隱遁延命,其中有些定居窪谷、改姓久保,此即爲久保村之由來。
首先,川久保一族似乎將初長成的姑娘都賣到了鎮上。不知是否是承襲了平家血緣使然,據說川久保的姑娘們大都氣質高雅,因此總能賣個好價錢。
“吾等雖爲平氏落人,但無一人爲平家血親之後。再加上中興大業亦早已無望,因此吾等已非武士。之所以化身山民、移居山中,僅是爲了守護一個先人傳承之祕密。”
鈐。
——結界。
“此事並沒有發生,”太郎丸說道:
“爲了復興家門吧,”太郎丸回答道:
他喊不出聲音來。
這片雪白——全都是紙。不過並非普通的紙,悉數經過加工的紙片。
諷刺的是,立於堀下的高札上所敘述的悉數屬實。
“你……你是——”
這些紙片被剪成各種形狀,看來似乎象徵着形形色色的事物。
“因爲吾等己無必要繼續留在此地。”
川久保黨的頭目,爲一名曰太郎丸的老人。
一個與外界隔絕的聚落,要想永續繁衍是至爲困難的。除非採行近親通婚,否則不出數代香火便將斷絕。爲此,據說川久保一族曾自本家的久保村娶親、或透過久保村的煤灼仲介自其他村子娶親。
“是的。已經是毫無價值了,而且也失去了守護它的價值。”
“先生!百介先生!”
“雖然在下頭的村子裏也看到了類似的擺設……”
“這兒是一座祭壇——”
一看到阿銀,這男人頓時驚訝得渾身緊繃了起來。
由此可見,此地並不似原本想像般封閉。看來擁有久保村這個對外聯絡的窗口,就是川久保黨方得以存續數百年的最大理由。
“心懷畏敬,儘速退去。”
現存的十五名成員,似乎悉數爲男丁。
這不過是此一集團的統稱。
“不過,沒想到竟然連這種地方也有如此的佈置。就這份地圖看來——雖不知此地圖是否正確,此處位於物部川最上游之別府,與上韭生川之久保均有一段距離,與阿波國之國境已是十分接近。”
不過,就連蜂須賀與長宗我部都欲取得——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武器?
看起來不知是像人,還是像獸臉。難道這就是神明的模樣?
川久保黨果真是四處遷徙,因此每經過一段時間,便拆毀住居移居他處。其房舍以挖穴並木搭建,並覆以枯葉乾草——其前所未見之奇特造型,就連百介看了都嘖嘖稱奇。上座同樣設有奇特的祭壇,中央有座圍爐,其四周鋪有草蓆,四隅則置有行李箱、桌子、與小櫃等不甚搭調的傢俱,每個看起來都是年代久遠。雖不像是傳自源平時代,至少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
門外則有約十名年輕得多的男人守衛。
同時,一羣人影從四面八方現身。
川久保一族似乎非國盛或其血親族之子孫,而是其家臣之後裔。此名稱之由來,乃這羣人從自稱久保之集團分流而出後,代代逐河而居,便以川之久保自稱,故此得名。
“這祕密在昔日曾是價值連城。吾等的祖先之所以能受蜂須賀家優遇而定居窪莊,也是爲了這個緣故。長宗我部也是看上這點,才與久保接觸的。”
“吾等乃此地山民,來者應心懷畏敬,儘速離去。”
“沒什麼好畏敬的——”右近說道:
而且,他們也將年輕人悉數送到了鎮上。
“這祕密在當時是十分危險的。”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祕密——噢,這在下不宜過問。不過,還是懇請回答在下一個問題。諸位究竟是爲了什麼,如此心甘情願地將這個祕密嚴守至今?”
“這鈐聲是——”
靜坐不動的太郎丸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這絕非幻聽,的確是搖鈴的聲響。
“後來,隨着時勢物換星移,這祕密也失去了價值。”
“失去價值?”
百介坐在右近右側,阿銀則坐在左側。正座於太郎丸身後的四個男人,每個均是年事已高,
這下外頭立刻安靜了下來。
由於這羣人四處遷徙,因此從未正式發展成村落,原本亦無統一姓氏。
文作曾臆測此黨目前尚有三十餘人,想必三十年前的確曾有如此規模。雖然如今的人口遠較文作所預想的稀少,但這差異似乎也是基於某種原因,絕非文作誤判。
話及至此,這男人突然驚訝得啞口無言。
據傳,爲守護此一祕密而被選出的川久保黨人原有約五十男女,如今卻僅餘十五人。
“在下依然不解。諸位不是已將這個祕密保守了數百年了?”
“是的。”
太郎丸說道。百介則問道:
打山禿上滑落的百介,原來是摔到了一座祭壇上。
“莫遭天譴,莫遭天譴,應心懷畏敬,儘速步出此神域。”
“因此吾等才讓年輕人下山,但並不代表自己也該一同離開。自己畢竟是年事已高,來日無多,待吾等十五人命絕,一族血脈也將就此告終。”
“大家沒有異議吧?”太郎丸同背後數人確認道。
“絕無異議——”背後的人同聲回答。
“血脈斷了也好,否則不知下一個小松代是否會再出現。”
背後一位老人說道。
“提到小松代……”
右近坐正身子說道:
“在下想知道的,就是諸位與小松代藩有何關係。”
“小松代乃最後一個欲得知吾等嚴守之祕密的藩。”
“就連小松代也想知道?”
“是的。長宗我部覆滅後,吾等便帶這此一祕密入山隱居,久保家則化爲鄉士自力更生,許多人因此忘了此一祕密的存在。爾後數百年歲月流逝,到了天明年問,久保家之主源兵衛大人突然登門造訪。”
“源兵衛大人,可就是那位……?”
因於轟釜下毒而遭天譴,導致一族滅絕的領主?
“天明年間,全國遭逢嚴重饑饉。當然,對定居山中的吾等而言,日子是沒有多大改變,但對靠耕作維生者來說,的確是度日爲艱。據說土佐亦因大雨成災,民生至爲艱苦。”
天明年間,此國曾因天災地變發生嚴重饑饉,火山爆發、天寒地凍、加上大雨爲患致使莊稼歉收、暴動頻仍,導致坐擁權勢的老中0;注431;田沼意次因此失勢。此即天明大饑饉是也。
“久保家的日子似乎也不好過。當年,久保家于山內家旗下任白札鄉士,今傳領主源兵衛行徑傲慢,只曉得強迫鄉民爲其勞動,實則不然。源兵衛不忍鄉民遭蒙疾苦,因此提議供出吾等所嚴守之祕密。”
“可是要將該祕密——售予他人?”
“是的——買主則爲小松代藩。但絕不可廉價出讓,至少得換取足以供所有久保村民熬過饑饉的金額。只是這買家根本負擔不起,畢竟小松代乃全四國最窮的藩。”
“那麼……”
右近打了個岔問道:
“要脅?”
“乃是飛火槍之誤射所致。”
太郎丸低下頭去回答:
“千代小姐——可是遭逢了什麼不幸?”
“是的,記得當年小右衛門還只有二十出頭。”
“正是如此。當時老夫認爲時候到了,便差千代下山到小右衛門那兒去。但是,小松代的領主竟然——對千代一見鍾情。”
“這麼一來,小松代藩可有任何表示?”
“火藥?”
“這沒什麼好迷惑的。從大爺腰上插的兩把刀就可看出,武士的本分乃是征戰。那麼,究竟是爲何而戰?爲了自己?爲了主子?爲了道義?都不是吧。以上均不過是武家的藉口。征戰並非爲了武家而存在的,絕無爲了征戰而征戰的道理。其實,征戰之真正目的乃是爲了百姓。倘若違背民意、失了民心,豈不就變得了無意義?”
不出百介所料,右近一時半刻果然答不上話來。
“姑娘你——可就是小右衛門之女?”
畢竟這原本是場爲了拯救久保村民而展開的交易。
不過,也不能就此下山,化身百姓,老人語帶堅毅地說道:
“意即用了它雖能滅了源氏——但如此結果也將是毫無意義?”
“就是小女,”太郎丸說道:
“民即百姓是也。大爺看來像個武士,借問何謂武士的本分?”
若此言屬實,可就是個前所未聞的厲害武器了。聽來此族所傳承的似乎是一種調和了“發射用”與“爆炸用”兩種火藥的方法。正如太郎丸所言,火藥本身沒什麼希罕,但技術卻是……
右近複誦道。
“嚴禁使用這門技術對付人?”
右近默默無言地低下了頭。
右近表情緊繃地問道:
“飛火槍曾見於唐朝之古代文獻。不過,時代仍有不符,未免太早了些——”
不過……
“噢?結果如何?”
“真、真是如此?”
“這位小右衛門大爺,便奉派前往小松代藩仕官?”
鐵炮實際傳至日本,似乎也較坊間相傳的年代更早。
“這把護身小刀,就是老夫贈與千代的。”
“許配給——小右衛門爲妻?”
“吾等已是山民,既非武士亦非百姓。正因爲如此,更是不能將此祕密公諸於世。爲此——在經歷天明慘禍之十五、六年後,吾等被迫表明雖不願傳授飛火槍之製法,但願奉上一熟悉火藥用法之同志入城仕官。這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接着太郎丸首度露出落寞的表情說道:
“那麼,時代上是否有所謬誤?源平之戰距今七百年有餘,再怎麼想,當時火藥理應——”
百介耐不住性子打岔問道;
太郎丸皺起一張黝黑的臉孔,再度凝視起圍爐中的通紅炭火說道:
阿銀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將百介從七百年前的夢想拉回了現實。
“不過,此乃自源平時代嚴守至今的祕密不是?”
難道正因爲如此,這才曾是個天大的祕密?
不對。
“是的。”
“爲何選上了小松代藩?即使是原本的主子山內家、或原本就有往來的蜂須賀家,規模都要比小松代大得多不是?”
接這才又緩緩說道:
“是否就是小右衛門?”
“是的。畢竟久保原爲本家,吾等亦只能從命。由於小松代表示只要能展示此技術之威力,便願意支付本家所要求的報酬,因此吾等便在守護數百年後,首度展現此祕密之威力——”
竟能讓整個村子在轉瞬間灰飛煙滅。
“因此吾等纔將之塵封數百年,不敢輕易動用。不,原本在源平時代,就嚴禁使用這門技術對付人。直到親眼見識到這結果,吾等方纔瞭解當年將其封印嚴守的理由。”
太郎丸打斷了百介這場幻想說道:
“決定從此讓川久保成員自行離去。再者,千代嫁給武士也應比較幸福,否則繼續待在這兒也難有任何前途。在山上討生活,還比不上被賣到鎮上當風塵女子。因此打算待小右衛門成了個了不起的武士,就將千代許配給他並解散川久保,反正守護這祕密也已不再有任何意義。遺憾的是,事情並沒這麼順利。就在小右衛門人城仕官的三年後——”
太郎丸點了點頭。
右近以一副難以啓齒的語調問道:
“小女名曰千代。”
“雖非其所親生,但確爲小右衛門所撫養之養女。”
“小右衛門原本預定要在將來繼承老夫,成爲川久保的頭目;吾等的規矩乃代代均由二十戶人家輪流擔任此職務。而且現任頭目若膝下有女,應將女兒許配給次任頭目,以保血緣純正——此亦爲代代相傳的規矩。”
太郎丸說道。
遺憾的是,吾等並無任何年貢銀兩可支付,太郎丸說道:
“其實早在當初,就應該及早捨棄這門技術。但由於從未實際使用,吾等原本並不知道這飛火槍的威力竟是如此駭人,因此才默默將這祕密守護至今。因此——在實際展示前,原本也是半信半疑,後來才發現其駭人程度遠非想像所能及。本家隨山崩滅絕後,吾等之生活也頓失着落。這才發現此技術爲何不可貿然動用。”
或許真有可能。
“且、且慢。”
“什麼?”
“千代?”
果真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祕密。
“若將此一祕密售予大藩,恐怕後果堪虞。”
太郎丸神色沉穩地解釋道:
當年若用了它——平家或許就不至於覆滅了吧,百介不由得幻想了起來。
“後果堪虞?”
“這位同志——”
“民、心……?”
“但吾等已失去了將其售予該藩的目的。”
“是的。千代她——”
“如今已無須隱瞞,其實吾等所保守的祕密——乃是火藥。”
“尚未傳來纔是。”
“是的。”
“正是因爲如此,吾等才認爲它了無意義。”
因爲久保村已經灰飛煙滅了。
太郎丸簡短地回答道。
“因此,這場交易就此告終,吾等亦決定將此祕密塵封。畢竟這技術實在太駭人了,付出慘痛代價後,吾等這才切身體認原來自己經年守護的,竟是個太平盛世最不需要的祕密。因此決定永久留守山中,讓此祕密隨族羣斷後而滅絕。不過小松代仍不死心,在利誘多年後終於開始強硬要脅。”
“沒錯。一旦在沙場上用了它,就不再是人與人之間的戰事。雖然用了它便能取勝,但也將讓戰勝變得了無意義。”
“吾等亦無千年陽壽,因而此祕密並非親眼所見,僅止於口耳相傳。不過火藥之製法,的確連同名曰飛火槍之投射武器的製法代代相傳至今。”
相傳其曾爲武士、木地師、甚至花火師。想不到這些與小右衛門出身有關的傳言,竟然全都不假。
太郎丸雙手抱胸,朝圍爐中的火凝視了半晌。
“平氏爲源氏所滅,其餘黨再興兵消滅源氏——如此你來我往,豈有任何意義?吾等放棄經年之夙願並非討伐源氏,而是重振平家。靠這飛火槍可能成就此中興大業麼?絕無可能。它不過是個殺人放火的工具,即使用了它能取勝,亦不可能得民心。”
“對吾等而言,征戰之意義在於求生,而非殺生。因此吾等之祖先纔會捨棄夙願,以百姓的身分安身立命。相信久保所選擇的路至爲正確,不知大爺感想如何?”
“這……?”
“了無意義,意即……”
“因此老夫才納悶——姑娘是否就是小右衛門與千代所生。”
“結果——以失敗告終。山巒因此崩裂,久保亦隨之滅絕。”
“飛、飛火槍的威力果真如此驚人?”
“吾等未曾擁有任何土地。七百年來均漂泊山中,僅能仰賴每年數度出售平日製作之木工製品維生。”
“在決定派出小右衛門仕官時,老夫便下了決心。”
不知此言是虛是實?不,阿銀不是和小松代的公主長得一模一樣麼?“老爺千金名曰——?”
“此等危險技術,實不宜售予規模大的藩,畢竟吾等並不期望世間大亂。原本之所以傳承延續,僅爲有朝一日能助平氏一臂之力,而且就連吾等祖先亦未曾動用,實因畏懼貿然使用將導致天下大亂。不過若爲規模如小松代之小藩,即使獲得此一技術,亦難以有所作爲。想必爲了解決燃眉之急,源兵衛亦曾就此做過一番考量吧。”
“是麼?”
“燃眉之急——”
阿銀握住小刀問道:
“原來這就是老爺女兒的名字?”
右近眉頭深鎖地合上了雙眼。
“因此吾等才說這是個危險的技術。那武器投射的並非彈丸,而是火藥本身,一命中就能進裂爆發。”
右近似乎也無法意會:
“是的。彼等揚言既然吾等寄居其領內,便應繳納年貢、繳稅賦、服勞役,如此要求其實也不無道理。事實上,原本小松代藩乃透過一位名日關山將監之山奉行與吾等進行交涉,但當時此人已成爲次席家老0;注441;,將吾等原本所受之優遇悉數取消。因此,小松代藩勒令吾等若不聽命傳授飛火槍之製法,便得乖乖納貢。”
“這、這在今日豈不仍是個有效的武器?”
“還是想得到手——”太郎丸回答道:
“姑娘與老夫曾許配給小右衛門爲妻之小女,生得是一模一樣呢。”
接着定睛直視着阿銀問道;
太郎丸繼續說道:
那麼,這祕密如今的確已不再希罕。
“噢,如此說來,那場據傳爲天譴的山崩乃是……”
果然是這種事,右近感嘆道。
百介察覺右近的語調漸趨溫和。看來聽着聽着,右近對太郎丸的爲人已是益發敬佩。對此,百介亦有同感。
老人有氣無力地搖頭說道:
“小右衛門與千代雖曾激烈抗拒,但吾等實在是無法回絕。若就此回絕——註定得再遭受將祕密公開的要脅。”
“呵呵。”
阿銀笑着說道:
“這麼一來可就沒輒了。和領主爭風喫醋,可是得顧及對方的體面呀!”
可不是麼?先生——阿銀依然望着另一頭便向百介喊道。
太郎丸眼神哀怨地望向阿銀繼續說道:
“這下小右衛門可就左右爲難了。後來時任家老的關山還使出奸計拐走了千代,強押着她送到了領主的跟前。幾乎是被霸王硬上弓的千代——就這麼被領主納爲側室。”
老人的語氣不帶抑揚頓挫,但心中想必是感慨萬千,看得百介是百般不忍。他所陳述的——可是發生在自己親生女兒身上的悲劇呀!
“想必,這教小右衛門是悲憤難耐吧,因此與吾等斷絕關係,並斬殺了關山家老,逃離小松代藩後就此音信途絕。”
這已是三十幾年前的事了。
後來,川久保小右衛門浪跡至江戶,成了叱吒黑暗世界的霸主。
太郎丸依舊凝視着圍爐裏的炭火。
阿銀則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太郎丸。
雖然尚無法證明是否血脈相系,但這兩人似乎有着某種不可思議的緣分。
“後來,千代小姐怎麼了?”
右近問道。接下來的事和右近可就是息息相關了。
“小右衛門逃離後,千代就產下了一個女兒。”
“不對,右近大爺。”
“千代她……已經死了麼?”
行列似乎正從別府穿越位於物部川上游的市宇,朝下游的方向走。
由於是一段難行的山路,相較於走得萬分艱辛的捕快和小廝,被關在籠中反倒落得輕鬆。唯有被吊在倘若摔落便準死無疑的絕壁上時,才梢微感覺到一絲絲的恐懼。
雖摸不清敵方打的是什麼主意,但至少猜得出對方是什麼身分。
和百介一行人上山時走的並非同一條路。
“老爺聽說過這號人物?”
“吾等付出慘痛代價,但原本的生活卻也隨此再度得到了默許。不過,繼位子嗣直到十年後方纔誕生。”
“討伐?”
“在下亦不知對方爲何許人。但的確有匪徒盜用諸位名義,頻頻於城內犯下暴虐無道之惡行。數日前,官府終於下令討伐川久保。”
“果不其然。就連太郎丸老爺都沒見過孫女阿楓公主的長相,而那夥人卻知道阿楓公主生得是什麼模樣。”
“如此說來——”
“因此發現在下四處打聽川久保時,纔會如此緊張。”
“外界均傳言,棲息於物部川上游劍山山腹之川久保黨乃劫財害命之無賴惡賊。近日甚至入侵人裏公然洗劫民居,或如海盜般出海掠奪。”
他們不過是擅長使用火藥——並知悉火藥兵器的製法罷了。
“誣陷?是何許人慾誣陷吾等?”
“看來大爺一費了不少力氣哩,”阿銀說道。
在他身後的,是一座和百介滑落時所掉進的十分相似、掛有古怪御幣的祭壇。
“承蒙老爺解惑,在下心中疑問亦已澄清。事前對川久保曾稍有疑念,這下證明諸位絕非如鎮上流言所述,實數在下至爲羞愧。”
“此佈告乃五日前由高知藩御船手奉行關山兵五所發佈。討伐軍——極有可能正朝此處步步近逼。”
情勢實在頗教人絕望。
阿銀說道。右近聞言抬起頭來問道:
“乳名志郎丸——據說若尚在人世,算來應有二十歲了。”
“如此說來——”
“不過,川久保之諸位見到阿銀,卻無一人提及其與阿楓公主相貌相似,亦即此處之諸位並不知道阿楓公主生得像千代小姐。大爺說是不是?”
完全看不到一絲獲救的希望。
“牌位?”
屋外傳來陣陣號令聲,接着又聽到爲數衆多的腳步聲將整棟屋子團團圍住。木造小屋劇烈搖晃,棍棒從木板間的縫隙一支接一支地戳了進來。最後聽到有人在門外高聲咆哮道:
“山岡大人難道推論——高知藩之御船手奉行即爲幕後指使者?”
“沒錯。因此小弟發現其中似有玄機。見到阿銀小姐時,這夥人曾驚呼其相貌酷似阿楓公主。記得麼?阿楓公主。”
雖然太郎丸一再堅稱百介一行僅爲旅人,與自己毫無牽連,不過儘管態度再從順,還是沒有任何捕快願意聽從被捕兇徒的解釋。對此百介與右近早是心裏有數,只得乖乖就縛。
“原來如此——”
“只聽聞志郎丸生後不久,領主便告辭世。城內決定由其弟繼位,因此千代與志郎丸便被逐出城外。”
“前小松代藩出身者?”
“而方纔太郎丸老爺亦曾提及,阿銀小姐與太郎丸老爺之女千代小姐生得一模一樣。依此推論,阿銀小姐與阿楓公主的相貌似乎也應頗爲相像,畢竟千代小姐與阿楓公主本爲母女。”
“兩人沒有回到此地?”
右近陷入一陣沉思。
“阿銀小姐可知道些什麼?”
“此、此話當真?”
“可就是——阿楓公主?”
——與川久保毫無關連。
“因此長相神似也是理所當然,看來阿銀小姐的相貌的確酷似兩人。”
“其中立着一隻牌位,後頭寫有俗名千代幾個字。”
老人駝起背感嘆了起來。
右近恭謹地行了個禮,接着又抬起頭來,定睛凝視着太郎丸說道:
“老爺何須致歉?在下一行人不請自來,明知對諸位造成困擾,仍不顧冒犯執拗詢問,而老爺與諸位前輩不嫌對在下一行素昧平生,仍毫無隱瞞慷慨解囊,實讓在下一行感激萬分——該致歉的應是在下才是。”
不過,百介倒是看得很開。
“吾等從未見過阿楓公主。”
雖然被關在籠中,但望出去的景色還是很優美。
“原來是關山之子——”
噢,右近應和道。
不過——
“是的。如今,諸位已非無人知曉之山民。不僅在土佐國內,就連鄰國阿波、贊岐,對諸位亦多有傳言。”
“襲擊咱們的那夥人,正是冒用川久保之名義爲惡的匪徒,這應是錯不了吧?”
“關山兵五?”
“我曾見過她的牌位。”
“是否尚在人世,可就不得而知了——”太郎丸說道:
“兇賊川久保黨——乖乖束手就擒吧!”
事到如今,爲何又來爲難吾等——太郎丸感嘆道。就在此時。
“在下欲尋找的就是這位子嗣,”右近說道。
“是的。小松代藩以關山遇害與阿楓公主誕生爲藉口,正式斷絕了與吾等川久保的關係。據說正室未產下子嗣,因此城內或許期待千代能爲其產子襲位吧。”
“是的。有幸面見諸位後,在下方得以確信。這——應是個陷阱。”
“沒能幫上浪人大爺什麼忙,祈請見諒。”
原來如此。產下繼位子嗣者若爲山民出身,對城內而言的確是有失體面。
“那又如何?”右近問道。因此,百介繼續說道:
“諸位應是遭人誣陷。”
“什麼?”
包圍川久保黨小屋的,是高知藩所派遣的百名捕快。相較之下,川久保黨則僅有十五人,即使加上百介一行也不及二十人,這下右近的武藝再怎麼高強,也不可能以寡敵衆。再者,川久保黨原本就沒有任何抗爭的手段。一如文作所述,這羣人似乎已有多代未曾舞刀弄劍,而且個個都是年邁體衰。就百介所見來判斷,這羣人生性至爲溫和,並無任何好戰的傾向。
這應該是文作寄居此處期間所發生的事吧。
“依我猜測,千代或許前去投靠小右衛門。不過……”
“想回來也難,千代十分清楚回來只會殃及吾等。”
太郎丸先是抬起頭來,隨即又低頭致歉道。
原來如此。
“亨年三十五——記得上頭是這麼寫的。”
“原來小松代藩覆滅後,關山便投靠了高知藩。”
“鎮上對吾等有所質疑?”
“她——已經死了。”
根據百介的推測,幕後指使者即爲高知藩之御船手奉行。高知藩坐擁二十四萬百餘石,規模居全四國藩國之冠。憑他們區區幾個普通百姓、無宿人浪人和山民,即使團結抗敵也絕非對手。
爲此只得對外宣稱……
“陷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並非我刻意隱瞞,而是作夢也沒料到那牌位竟然就是大爺所欲尋找之人的母親。”
“究竟是何種傳言?”
因此數百年來,均未曾引發任何爭端。
“牌位只有一隻。雖說是個大惡棍,若有此心意立牌,理應不忍將一對母子拆散。因此,這位志郎丸若隨母親一同辭世,想必應會將兩者牌位並陳纔是。”
“千代若還活着,今年應是五十來歲了。原來是在十五年前過世的呀。”
“理應錯不了,”右近回答道。
這下自己是有罪還是無罪根本不再重要,反正一切均將由敵方定奪。
“豈不是如此?咱們在城下內外聽聞許多傳言,悉數爲受害者傳述之遇害經緯或妖魔怪談,但竟無任何官府調查議論之跡象,如今又突然舉兵討伐,大爺難道不認爲其中必有蹊蹺?”
“小右衛門在家中立了一座和那一樣的祭壇——”
“見過千代小姐之女——亦即阿楓公主樣貌者,理應是屈指可數。依此推論,這些人可能是什麼人?”
阿銀指向太郎丸背後說道。
[六]
被捕後,百介首度被關進了唐丸籠0;注451;裏。
就連原本默默靜坐於太郎丸身後的四人,這下也個個爲之動搖。
“真是抱歉,大爺……”阿銀一臉同情地凝視了太郎丸半晌,接着又轉頭向右近說道:
太郎丸問道。
百介慌忙打岔道:
的確是徒勞一場。
“此人即爲小右衛門所斬殺之小松代藩次席家老——關山將監之子。”
“是的,正是如此。若該御船手奉行乃小松代藩家老之子——”
太郎丸回答。
情勢可說是窮途末路了。
太郎丸眯起雙眼凝視着右近說道:
“是麼——”老人有氣無力地說道。
沿途經過了幾座小村落。
每經過一座村子,百介便得尷尬地低頭掩面。
因爲每到一處,村人們均是傾巢而出地前來圍觀。看來這也是理所當然,想必自建村以來,至今未曾有過百名捕快攀登至此來逮人吧。
只是,百介之所以不敢抬頭並非出於羞愧,而是由於浮現在村民目光中的驚惶恐懼。對村民們而言,坐困籠中的百介一行人,乃是盤踞村外的七人御前一類的妖魔。
人羣中不乏身穿古怪裝束虔心祈禱者,就是一個證據。
只見五顏六色、四處搖晃,想必這些色彩均爲懸掛在斗笠上的飾物。
隨處可見那奇形怪狀的御幣懸垂而成的結界。
這下百介想起文作亦曾提及,這一帶的村落住有許多執掌此類祭祀的大夫。
原來他們就是這副模樣呀,百介漫不經心地想道。
看來,他們是將這擾亂寧靜生活的空前騷亂當成凶兆吧。
也或許這些祈禱,是爲了清除他們這些過路妖魔所留下的晦氣。
這是一場毫無歇息的強行軍。
途中,百介曾數度陷入昏睡。但也沒有真正睡着,毋寧說是因飢餓、困頓而失去了意識,因此不知一行究竟走了多久才走到山麓。
也曾數度掛念在行列後頭的阿銀是否安好。
不知那強悍的女中豪傑,在籠中是否依然正襟危坐——
百介歪着腦袋往外窺探。
但就是不見關着阿銀的籠子。
在一個不知名的地點被放出來後,百介一行人便被押入牢裏監禁了一晚。
除了被關進女牢的阿銀外,所有人都被囚禁在一起。不過,沒有任何人開口說一句話。看到右近默默無語,百介也不敢貿然吭聲。
也曾有人送來伙食。雖然是飢腸轆轆,但百介卻連一口飯也咽不下。
右近抬起嚴峻的視線望向關山。
“你”。…你不是桓三麼?”
“頭目呀。”
“只是什麼?本大爺是認爲這條件對你們已經夠優厚了。桓三,你說是不是?”
“絕——”
桓三走到太郎丸面前說道:
百介緊張得兩肩緊繃。
看到其中一個隨從的臉孔時,百介差點沒喊出聲來。
“不過呢,太郎丸。本大爺和你們自先父時代即有交情,也不忍只因聽信流言便將你們處以死罪。因此纔在正式審判前,特此給你們這麼一個抗辯的機會。”
關山以合攏的扇子戳了戳太郎丸的鼻尖繼續說道:
瞧你這什麼神情——關山說道:
“這浪人和町人,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讓本大爺給個提議吧,太郎丸。”
關山屈身湊向太郎丸面前說道:
“山內公對此毫不知情。”
“妖魔鬼怪或許會取人性命,但可不會奪人財產,證明這一切均是人爲,因此當然要將汝等嫌犯繩之以法。聽聞兇賊己被一網打盡,殿下亦甚感欣喜。”
“膽敢無禮!”
“此……此言何意?”
百介偷瞄了關山一眼。這一切絕對是他們這夥人乾的。
“首先,此三人與吾等毫無關連。”
“是麼?噢,反正那種老掉牙的堅持也沒什麼好計較的。再者,這場交易也不是爲了這個目的。好了,這下就看你是從還是不從。若是答應,本大爺就放了你們。若不答應——就將你們全部處死。”
“老夫即川久保之頭目,名曰太郎丸。”
這張臉絕不可能忘記,他就是曾襲擊百介與阿銀的那夥暴徒中的殘存者——桓三。
太郎丸緩緩抬起頭來。
“這……”
關山眯起雙眼笑着說道。
“沒錯,本大爺乃爲汝等同黨之叛徒小右衛門所殺的小松代藩次席家老——關山將監之子。”
“這、這可是——?”
“你……該不會是意圖謀……謀反吧?”
這哪算抗辯?簡直就是恫嚇。
“此藩國如今正忙於整頓內政,無暇顧及任何藩外事物。我說太郎丸呀,這個藩的未來興亡,本大爺是毫無興趣。方纔也說過了,時代已然改變。若能助本大爺一臂之力,不也能助你們一償夙願?”
“來者乃御船手奉行關山殿下是也屍
並露出了微微一笑。
“要、要這做什麼?”
“交易?”
“還不把頭低下?”
太郎丸迅速低下了頭,其他人也紛紛仿效。百介也連忙低下頭,但或許是太急了,竟然鞠了個滑稽的躬。
“是麼,昔日曾聽先父提起過你。”
“可得由本大爺來決定。”
因此,只喝了幾口水就睡着了。
百介一行再度被捆上繩索。原本以爲自己將被押往白洲0;注461;審問,但竟被押進了一間鋪有地板的大廳,並在大廳正中央被排成了三列,四隅與出入口均有持棍棒的捕快站崗。一行人就這麼在房內等候了半刻。
“告訴本大爺飛火槍的製法。”
“緊抓着小松代這種小藩不放,換得的卻是如此結果,豈不是死得毫無意義?在一氣數將盡的藩國當上家老,哪有什麼好值得開心的?先父正是爲了這點小小成就得意忘形,纔會換來如此下場。”
“沒錯,此人正是當年隨同你女兒千代一同被送來的男人。後來改姓窪田,正式成爲小松代之藩士,負責守護小楓公主。如今——此人已是本大爺的得力助手。”
一眼就看得出他這是在裝蒜。
“給本大爺仔細聽好,太郎丸。如今,土佐盛傳諸多擾亂風紀之妖魔傳言。七人御前、船幽靈、平家冤魂,均爲愚昧至極之流言蜚語。但麻煩的是——竟然真有人遇害。”
“此一祕密早已不再重要。吾等原本就準備讓它和自己一同湮滅。
原來這就是他的目的。
只是——”
關山把臉朝太郎丸湊得更近說道:
“本大爺想要的,正是昔日一炮便將全村毀滅殆盡的飛火槍的制
“吾等早無任何夙願。”
“畢竟,若僅止於傳聞迷信,大可放任不管。但若有善良領民慘遭奪財喪命,可就非得取締不可了。只是平民百姓畢竟愚昧,只曉得一味推稱妖魔詛咒,對其多所畏懼,教藩主山內公見狀心疼不已。”
阿銀一句話也沒回。
關山轉頭朝三人望去。
“如此說來——”
百介朝阿銀使了個眼色。阿銀一如往常地以端正的坐姿跪坐着,但似乎是感覺到了百介的視線,只見她雙眼朝百介瞄了過來……
此話倒是不假。德川家康以足利家之祖新田義重的後裔自居。若是如此,德川家的確有源氏的血統淵源。
“只要有了飛火槍這種強力武器,甚至能守護坐困京都的天子陛下,討伐食古不化的幕府,再建這百廢待舉的國家。這豈是謀反?擁立天子陛下,爲維護國益發起討幕攘夷之戰事,豈可以謀反稱之?再者,這難道不符合你們的夙願麼?別忘了,德川可是清和源氏呀。”
——桓三。
並且還作了個陣陣鈴聲作響的夢。
“但是……”
“你可是個罪人,膽敢用這等語氣同奉行之側近交談!”
那是個斷首馬載着七人御前踱步的夢。此時這哀怨與恐怖夾雜的鈴聲,在百介夢中竟成了撫慰人心的音色。
“咱們來場交易如何?”
世上哪有什麼鬼怪?關山大言不慚地說道:
“這可不成。”
關山笑着回答:
後來——站崗的捕快突如其來地離去,只見一個穿着一身咔0;注471;的武士,在隨從的陪伴下走了進來。
“你就是川久保黨的頭目吧?宜逕直回答。”
隨從怒斥道:
太郎丸再度低下了頭。
“爲什麼?”
只見太郎丸削瘦的喉頭蠕動了好幾回。
“不該矢口道的事?”
這可真是麻煩,關山繼續說道:
“是的。”太郎丸依然低着頭回答:
太郎丸說到這兒就止住了,同時還朝百介與阿銀望了一眼。
一夜過後——
“這裏可沒你插話的份兒。給本大爺聽好,太郎丸。領民紛紛認爲,最近肆虐的妖怪其實就是你們川久保黨。由於已有多人遭慘殺掠奪,領民們終於也發現自己是何其愚昧。”
太郎丸刻意低頭回避關山的視線說道:
“如、如此說來,是你將——”
“這一切與吾等毫無關係。”
“什、什麼!”
“本大爺對汝等並無遺恨,亦不抱持再興小松代藩的這類愚蠢夙願。太郎丸,你可還記得這張臉?”
想必是驚訝得嚥下了好幾口口水吧。
“可是——”
絕不答應——想必他是想這麼回答吧。不過若就此拒絕,便將禍殃百介等人,看來他這下必定正爲此躊躇不已。
“謀反?這個字眼很快就要說不通了。時下的幕府全是一羣毫無先見之明的傻子。聽懂了嗎?好好考慮考慮吧。”
“那麼,這回的逮捕與該事可有任何……”毫無關連,關山回答道:
法。”
“先父當年是自尋死路。其之所以喪命,乃肇因於一己之愚昧。”
這可是山內公的意思?太郎丸問道。
“難道高知藩之藩主殿下有意這麼做?”
“那麼,請容老夫直言。”
久違了,桓三笑着說道。
“太郎丸,和你們有沒有關係……”
“而這個女人則是和阿楓公主生得太相像了。”
關山以扇子使勁一敲,將太郎丸往前伸出的手給打了回去。
“此三人純爲旅人,與吾等一黨毫無牽連。望汝儘快放行開釋。”
“要這做什麼?當然是要當武器用呀。太郎丸呀,你們這種在山中窩了幾百年的土包子想必是不懂,如今時代已經不同了,這世界可是無時無刻不在改變的。倘若哪天有異國自大海另一頭來襲,後果鐵定是不堪設想;這哪是光憑弓矢、種子島、和大炮就能因應的?腰上只掛大小兩把刀就能耀武揚威的日子,很快就要過去了。”
但究竟是爲了什麼?
“爲何不從?難道這守了七百年的祕密是如此意義深重,教你寧可將它給帶進墳裏?”
“行了,把頭抬起來吧。此並非正式審問。”關山說道。接着便走到了太郎丸面前。
這個奉行指着其中一名隨從問道。
“我是不想殺了把自己養大的恩人……”
“桓、桓三……你……”
“也好,一切就憑頭目的回答決定吧——看來,我就先從那個女人開始殺起好了。”
桓三兩眼緊盯着太郎丸走到阿銀面前,作勢要拔刀出鞘。
“住手!”
就在太郎丸如此失聲大喊的同時,門被砰的一聲拉了開來,一個武士拖着腳步走了進來。
“奉行大人——!”
“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不知道審問時嚴禁外人闖入的規矩麼!”
“不過殿、殿下他……”
“殿下?殿下他怎麼了?”
“殿下有令,宜暫緩對這羣嫌、嫌犯行刑。”
“什、什麼?”
關山一張臉開始漲得通紅。
“這是怎麼一回事?快說!”
“昨,昨晚船幽靈又現身了。”
“船、船幽靈?”
“不僅是昨晚,前晚、大前晚亦曾出現。”
“那、那又如何?”
“按照常理,若這羣嫌犯真爲肆虐城下之妖魔兇賊,且既已悉數身繫囹圄,這種東西理應不復現身。但打從殿下收到兇賊已伏法的通報後,每夜均有船幽靈在桂濱出沒——”
“這……怎麼可能?”
“那本大爺就放了你們。若真有船幽靈現身,當場就把你們通通給放了。還真是不得了,這下笑得本大爺肚子都疼了。船幽靈?世上哪可能有這種東西?”
“那麼,容我再給個提議如何?既然無法再交易——那咱們就來賭一場吧。”
夜晚終於降臨。
[七]
他們真把阿銀看作是千代轉世?
百介滿腔一股莫名的興奮。
關山再次將一張通紅的臉湊向太郎丸問道:
“殿下也看見了?”
太郎丸幾乎要半蹲起身子地回過頭去,逐一環視了跪坐在後頭的同黨面孔。
“說不定我真是死去的千代轉世來的呢。方纔的提議,姑且就當作是千代所提出的吧——不知頭目是否同意?”
“想必那奉行是不知道——若真是妖魔,可是要遭天譴的哩。”
“倘若出現的真是妖魔……”
這武士似乎是給搞迷糊了。
“何不央請殿下來下判斷?”
右近如此說道。
阿銀嫣然笑道:
“若非幽靈,那麼不管出現的是什麼,都算咱們輸。”
這下開口的竟然是阿銀。
畢竟阿銀所提出的,是個對自己明顯不利的條件。這點當然要教他納悶。畢竟條件太好,總要教人懷疑其中是否有詐。尤其是關山這等深諳奸計之徒註定生性多疑,當然會納悶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好吧,吾等願接受此一條件。”
抑或,他們真的相信船幽靈這種異變真會發生?
“想必奉行大人亦曾聽聞先前發生於淡路之狸妖之亂——阿波殿下曾遣使通報殿下,故此事事絕不可等閒視之。再者,若世間確有此等妖物,便不宜將就捕嫌犯倉促定罪。”
“殿下公務如此繁忙,哪可能親眼目睹此類海上妖物?”
“給、給我閉嘴!”
小廝們快步跑了過來。
還是——
“但此乃殿下之命……”
“在下亦參不透阿銀小姐之本意。不過山岡大人,仔細想想這下唯一能肯定的,不就是吾等本已稀少的選擇中,至少已少了一個死字?”
想到這裏,實在教人感到悔恨不已。百介望向右近,發現他的神色也是同樣凝重。
關山一臉快活地說道:
以太郎丸爲首的川久保黨也同樣是不發一語,整齊地跪坐着等候命運發落。
“使者亦表示此即爲長門瀨戶內傳聞之船幽靈是也,宜謹慎防之。
“什麼?就連蜂須賀殿下也……”
還真是參不透阿銀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快去作好準備!”如此怒吼一聲後,關山便大剌剌地步出了大廳。
“該使者稟報,日前曾有怪異船隻於阿波領內海域出沒。自鳴門經蒲生田岬、阿瀨比鼻航向土佐灣——”
同一期間,安藝濱海處亦開始流傳船幽靈之傳言,而桂濱幾乎每夜都——”
“豈有此理!”
“央、央請殿下?”
關山嚇得一張嘴張得斗大,接着便朝桓三瞪去。
“絕、絕無此理。一定是誰看走眼了。想必是一羣不知這夥人已就擒的愚昧漁師出海作亂,也可能是哪個膽小如鼠之徒看到釣船後的一派胡言,絕對是無稽之談。”
前來稟報的武士與桓三面面相覷了半晌,最後才倉皇地一同朝關山追去。剩下的隨從也個個一臉迷糊,直到大羣持棒小廝湧入房內,纔回過神來下令將囚人押回牢裏。
“這世上真有船幽靈哪。”
“你說什麼?”
他之所以如此困惑,也不是沒道理。
關山則是顯得一臉困惑。
夢中出現一名女子。至於她究竟是阿銀、阿楓、還是千代……
“阿……阿銀小姐。”
百介也沒有答案。
想必這也不是右近猜得到的。
百介還來不及回話,阿銀就被小廝們拉起來押走了。
究竟是什麼理由讓他們同意阿銀的提議,百介是完全參不透。難道他們已經下了決心,準備就此將那祕密公諸於世?
“不、不過,屆時將如何判斷其是否爲妖物?好好想想吧,根本沒任何基準可判斷妖魔鬼怪之真贗。”
“今夜殿下可能出巡麼?”
“這種條件——你們真、真的願意接受?”
關山以扇子朝地板敲了一記。
“乃因德州公於日前遺使快馬通報。”
“噢。”
噢——右近說道:
絕無可能,竟敢在此妖言惑衆?關山語氣強硬地說道。畢竟一切都是自己設計佯裝的,關山這下當然會慌張,也當然得強詞否定。
桓三連忙把刀給收回刀鞘裏。
“殿下不是曾見過那船幽靈一次?奉行大人方纔指稱那是殿下看走眼了——若真是看走眼了,大人大可當場指正。而且,倘若那真爲人所佯裝,也可當場將之繩之以法。”
百介這下也啞口無言了。
“船幽靈?這世上難道真有船幽靈?”
“儘速上城通報殿下,今夜御船手奉行將爲其揭露船幽靈之真面目。待殿下聽到了,依其個性,必定會歡欣允諾。桓三——”
太郎丸兩眼圓睜地望着阿銀。
“無所謂,吾等願賭服輸。倘若輸了,願將飛火槍之祕密悉數公開。不過……”
“這提議與那奉行所提出的交易——條件還真有頗大差異。”
“但就連殿、殿下本人亦曾目睹。”
“不過殿下也納悶——若爲人爲,那麼究竟是何人所爲?畢竟根據奉行大人稟報,嫌犯已遭一網打盡。”
“豈有此理。”
哪可能真有船幽靈這種東西?
太郎丸轉頭望向關山問道:
“賭……賭什麼?”
關山高聲笑道:
且慢——關山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說道:
“因、因此殿下認爲真有此妖魔?”
——難道兩人生得真是如此相像?
關山低聲呢喃了一句,緊接着又厲聲說道:
“這提議如何?”阿銀轉頭望向太郎丸問道。
噢,老人先是猶豫了半晌,接着才說道:
“不過,即使真有什麼東西出現,也未必能保證那就是真正的船幽靈罷?”
的確是如此,研判妖怪是真是假,僅能仰賴主觀判斷。
接着百介一行再度被押回牢裏,在牢房內靜候夜晚來臨。
“我怎能閉嘴?這可是攸關我的腦袋瓜子呀。不過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那麼奉行大人稍早提議的交易豈不就不成立了?只要不殺了咱們幾個,這些人是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若真有船幽靈,就將咱們無罪釋放。若沒有,咱就無條件將飛火槍的製法傳授給大人——”
“今天、今夜?”
百介腦海裏浮現出阿銀的臉孔。
“她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奉行大人——”
目送了阿銀的背影半響後,百介又望向太郎丸。
百介嚇得差點沒翻了過去。
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已毋需再擔心被處死。
沒有任何人開口。
“來賭這麼一場如何?今晚就將咱們悉數捆綁押到海邊並列,若如此處置後仍有什麼妖怪現身——不就能證明那些案子並非咱們這羣人所爲?”
不過,阿銀卻輕而易舉地解答了此一難題。
盡興地笑完後,關山突然恢復一臉嚴肅表情,向前來稟報的武士問道:
這條件對自己這實不利。
“可知道這女人所開的條件,對你們有多不利?今夜——若什麼都沒出現,就算本大爺贏。即使真有什麼出現,只要不是真的妖魔鬼怪,不,只要殿下判定那並非船幽靈,也算本大爺贏。再問你一次,這種條件,你們真的願意接受?”
照着麼下去,大家註定將輸給那奉行。想必再過不久,便不得不乖乖地向關山披露那守護了七百年的祕密吧。總覺得將這種技術傳授給任何人,似乎都刁;會有什麼大礙,唯獨不該讓那傢伙知道。雖然方纔滔滔不絕地說了那麼多道理,但他所用的手段畢竟是太齷齪了。
百介低聲呼喊道。只聽見阿銀說道:
接着便沉睡了片刻。
“但這、這絕無可能爲幽靈作祟。”
關山氣得滿臉通紅。
這是個奇妙的舞臺。
……此處正是桂濱。
無底洞般的漆黑夜空中,宛如有誰在上頭穿了幾個孔,透出了點點繁星。
倘若繁星是夜空上被穿出的孔,那麼漆黑夜空的另一頭想必是一片光明。
但是,倘若夜空是因無底才顯得如此黑暗,那麼光明白晝理應不該存在。若是如此,這世界豈不就是一片漂浮於黑暗夜空中的蛟龍鼻息?
百介被縛在一座延伸人海的碼頭上。
右近、阿銀、以及川久保黨的所有成員也悉數被縛在這座碼頭上。
雖說是碼頭,但由於搭建倉促,踩在上頭總教人感覺不踏實。薄薄的木板下是一片不亞於夜空的漆黑。
陣陣寒風沿海面吹拂而來,從腳底往上竄升。
冬季的大海果真是冷得驚人。
海岸上,矗立這一座搭建得同樣倉促的看臺。不過這座看臺,搭得要比百介一行被縛的碼頭講究得多。
看臺上立着幾面豪華的屏風,同時也有幾座燈籠。坐在裏頭的,應該就是藩主山內公、與數名擔任藩內要職的高階武士。因此從百介所在的位置雖無法看見,但上頭應該也鋪有氈子,講壇上想必還配有圓草墊。
看臺周遭,則被手持火炬的家臣護衛們給包圍得密不透風。
景象至爲壯觀。
沿岸也生起了爲數衆多的篝火,個個在猛烈燃燒的同時,還朝夜空吐出陣陣濃煙。不過任憑這些篝火燒得再賣力,畢竟不敵夜裏這片碩大無朋的黑暗。除了依稀可見朦朧的波濤拍打海岸,海面上依然是一片漆黑。
幾艘船漂浮在這片漆黑的海面上。
船上乘坐着手持武器的武士。
一身火事裝束0;注481;的關山,佇立在最大一艘船的船首。
手持軍配0;注491;的他,看起來活像個勇猛果敢、積極備戰的武將。
在他身後,是其麾下以桓三爲首的成羣船手同心。
低吟聲愈來愈大。
久違了,義經。
“畢竟有這夥人在,再者,這傳言也散播得太廣了。”
又市望向太郎丸一行人回答道:
“真想不到先生竟然是這麼遲鈍呀,”阿銀歪着腦袋,以餘光瞄着又市說道:
“可否稍作解釋?”百介問道:
一道紅光穿過了關山的額頭。
海上更是一片漆黑,與夜空連結成一色。
勺子交出來。
御行又市與文作竟然也在船上。
天譴哪。
鈐。
“是船、船幽靈!”
“小的和阿又在京都時曾爲同黨,但和這位阿銀小姐則是初次照面。”
勺子交出來。
重拾隨夕波逐流之長刀。
一具巨大朦朧的物體浮了上來。
“舟弁慶……?”
就在此時。
文作嬉皮笑臉地和在地藏堂時一樣,擺出一個揮鈐的姿勢。
嗚。
不——
只聽見有人喊道。
[八]
哎呀,百介恍然大悟地喊道。原來這動作是用來向又市下指示的。
竟然真有此事。
“這怎麼可能——那麼阿銀小姐應也……”
“這……”
“御行奉爲——”
“其實,他很快就教我看穿了。怎麼看都覺得這老頭必定有問題。
“世上豈有妖魔鬼怪!大家瞧,這羣裝神弄鬼之兇賊均已伏法就逮。
鈴。鈐。關山向前探出了身子。一陣騷動在同心之間蔓延了起來,呼喊聲一路傳往海岸邊的看臺。“山岡大人。”右近低聲向百介喊道。就在此時,一股不祥的氣氛迅速從海面掠過。嗡。嗡。嗡。只聽到陣陣低沉的聲響。啪,一個白色物體倏然地在海面上浮現。那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到處都有人如此大喊。
“這回,先生可嚐到了不少苦頭哪。”
此時。
“別……別吵!”
沒什麼好驚慌的!”
陣陣懾人的空氣接二連三地從海上吹來,直教人難以喘息。百介不由得嚥下一口氣。
隨着百介這麼一喊,人羣悉數開始後退。
這光景——簡直像極了一場合戰。
而是妖魔——船幽靈。
篝火也一個接一個地逐一熄滅。
“船!是船!”
——隨君出航之聲自彼世來歸。
“這不是謠曲舟弁慶麼?”
渾身已然僵硬的右近說道:
“太無情無義了吧——”阿銀瞪着又市說道。
在事觸治平掌舵的船上,百介依然是精神恍惚,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這回的局未免也設得太大費周章了吧?再怎麼拐彎抹角也總該有個限度纔是。既然要救咱們的命,難道不能把局設得簡單些?”
文作再次一臉哭笑不得地致歉道。
這可就更教人納悶了。
還胡言些什麼斷首馬呢。”
不知不覺問,謠曲化成了陣陣低吟,低吟聲中還夾雜這些許古怪的聲音。
隨即落入了海中。
只聽見咻的一聲。
——豈有此理。
鐵定就是冥府,百介心想。不論是山還是海,另一頭絕對就是冥府。人從那頭來,也將回那頭去。鈐。此時傳來一聲來自冥府的鈴響。
“這傢伙——我可不認識。”
“此人乃祭文師文作,是小的昔日的同夥。”
彷佛海的那頭就是冥府。
而且還是浮世繪上常見的源平臺戰,值此太平盛世,百介作夢也想不到竟然有幸見識到這種場面。
“混、混帳!沒什麼好怕的——這絕對是有誰在裝神弄鬼!時代已經變了!大家還不快醒醒!世上哪有什麼幽靈!”
——陣陣妖風吹得義經一行頭昏眼花,狂亂不已。
不過。
這幽靈如此說道。
但同心們依然步步往後退卻。
桓三的額頭也爲一道紅光所貫穿。
文作露出摻雜幾分歉意的和藹笑容說道:
百介朝海上望去。
嗚。
關山高聲喊道:
“這……”
天譴哪。
未料竟能在此重逢。
天譴哪——
此時,船上又浮現出三個白色人形0;注501;。
嗚。
“這惹人厭的小股潛,一直在暗地裏鬼鬼祟祟地設計咱們呢。”
這場合戰的對手並非血肉之軀的敵軍,
關山厲聲高喊道。
關山拔刀出鞘。
——汝亦應葬身大海。
勺子交出來。
“這老頭可真是有兩下子呀——“阿銀說道:
從形狀看來,那的確是艘船。
——吾輩隨浦波之波濤現身。
霎時,船上的同心們悉數被嚇得臉色蒼白,魂飛魄散,發出陣陣悲鳴將船倉皇朝海岸劃,一到岸便爭相棄船,跌跌撞撞地逃往碼頭。待海上已不見一艘船影,船幽靈才靜靜航向碼頭。只見船首站着一個雪白幽靈。
“可別把自己的救命恩人說得這麼難聽,”又市回嘴道。
“真是對不住呀。”
啪。
又市笑着說道:
海上驟然亮起一片藍光。
阿銀望向遠方的海岸說道。
此刻岸上想必是一片混亂。從當時衆人的狼狽相看來,想必每個同心與小廝均相信這船幽靈絕對是真的。遠在岸上的藩主與家來,更是不可能有半點懷疑。
“哇,給我閉嘴!”
猶如知盛沒海殞命。
那聲音似乎是這麼說的。
站在船上的關山與桓三晃了一晃——
——於海上奮力揮斬,破浪揮出漩渦朵朵。
緊接着。
“是嚐了不少苦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駛向碼頭的鬼船乘着漆黑夜色,將阿銀、百介、以及十五名川久保黨人悉數救出。由於事情發生在眨眼之間,百介完全沒留意到唯獨右近被留在原地。
“是救了咱們的命沒錯,但救得也未免太千鈞一髮了吧?竟然直到最後一刻才肯露面,未免也太……”
“殿下——”關山猛然回頭大喊。
鈐。
“又市先生,小弟原本也以爲這回應是劫數難逃。其中究竟有哪些是先生所設的局?”
“其實,小的原本是發現那武士——名爲東雲右近是麼?形跡可疑。
自從注意到其與先生倆乘上同一艘船,小的馬上開始跟監。後來又發現四國煙硝瀰漫,雖欲稍事探查,但又掛心先生倆的安危。方與文作取得聯繫,委託其代爲關照。”
文作搔着腦袋瓜子說道:
“小的原本即爲該地出身。噢,雖曾寄居此黨棲息處一事純屬捏造,但生於市宇村落的確不假。”
“其實也是事發湊巧,這才讓小的想起這一帶正好有這麼個舊識能派上用場。不過,根據小的調查,關山那惡徒手段至爲毒辣,光是小的調查所及,便發現有二十五人命喪其手,而且竟還嫁禍於人,手段之陰險,實爲天理所難容——”
因此阿又又做廠幾場裝神弄鬼的生意——望向一旁的阿銀問道:
“好爲這場局籌措經費是吧?”
“此等排場,哪是沒錢辦得到的?”又市回答道:
“此回可真是耗資不菲。除了連忙將這回到江戶的頑固老頭給請來,還得找來這艘海盜船、僱用幾名船伕哩。”
“到頭來,這回又教這混帳給拖下了水。”
治平語氣惡毒地抱怨道:
“阿銀呀。我原本還高興這下荷包裏終於有了幾個子兒可以揮霍,還上紀州泡了澡,好洗去這身俗世塵垢。結果怎麼着?又被這傢伙給逮回來做牛做馬。這下又給打回了原形,弄得自己一身塵垢。”
治平原本是個盜賊。
而且追本溯源——昔日混跡的蝙蝠組,原本還是於瀨戶內海出沒的海盜。
如此看來——這場動用船舶的局,對他而言根本是小事一樁。
“如此說來,方纔那……”
那兩道紅光。
“難不成就是野鐵炮?”
原本一臉怒氣衝衝的治平——這下終於泛起笑容回迢:
“先生的確是個正派人——不過,這下他也乘上了這艘幽靈船呀。”
的確,又市一夥過去不是逼對方自投羅網,便是讓對方就捕伏法,手法雖是形形色色,似乎未曾如此回這般親自出馬。任憑對手再怎麼陰險兇惡,這小股潛也絕不至於出手殺人。
注1:古國名,位於今瀕臨瀨戶內海之四國香川縣。
鈐,只聽到一聲鈐響打海面上掠過。
又市向川久保黨全員行了個禮,接着便走到阿銀身旁問道:
注2:意指按一定順序,參拜空海和尚曾於四國修行時駐足的八十八座寺廟。
“還真是拿你沒輒呀,”又市撫摸着發毛生得長了些的光頭說道。
這小股潛利用起人還真是毫不留情哪,治平抱怨道。
“真是對不住呀,先生。並非刻意瞞着先生的。”
接着阿銀瞄了百介一眼說道:
船頭0;注511;,奮力馭舟,放膽前行——文作一時興起,學起謠曲的措辭說道。
又市以哀怨與溫柔交雜的眼神望向百介。
這下百介才察覺情況有異。
“即使沒閒着,這局也布得太差勁了。”
“川久保黨自此解散。各位可有任何異議?”
“哼,託你的福,我可是嚇得背脊發涼哩。畢竟也沒瞧見什麼證據,還沒敢知會先生呢。”
在當時的情況下,右近理應也只能作如是想吧。
果真是個高明的反向操作。
“那浪人果真是身手不凡,因此可教小的費了不少功夫。倒是先生,這回的惡人是那個奉行,而不是殿下。爲此,咱們非得讓這個藩的領主扮白臉不可。因此——”
“畢竟小弟也沒幫上什麼忙。”
“這……否容吾等審慎思考?”
沒錯,又市說道:
“總而言之,這回小的所設的局——”
又市將手朝頸子上一橫。沒錯,當時還真是千鈞一髮,
這回又市露出了一個愉悅的笑容。
畢竟是七百年來頭一遭——語畢,太郎丸終於露出一臉快活的笑容。
而川久保一族亦隨船幽靈消失無蹤。
“大爺無須多禮。方纔已聽聞此事經緯,看來似乎該由大爺爲老夫指點迷津。一如大爺所言,吾等於原居處已被視爲半人半妖。畢竟此乃累積數百年之績業,吾等亦已無力迴天。如此看來,若欲平安度日,吾等也只能放棄原鄉、遷往他處。”
“這位可是太郎丸老爺?”
按照往例,這回百介理應和右近一同被留在碼頭上纔對。
“這回受大爺一行諸多照顧,吾等在此誠心致謝。”
關山一夥接連犯下看似妖魔詛咒的暴行,恣意翻弄人心,並藉由嫁禍川久保黨將之悉數逮捕,使其於百姓眼前原形畢露。由於山民原本就熟悉妖術魔法,這謊言便不難爲百姓所採信。到頭來下至領民、上至領主,均爲關山所佈下的陷阱所蠱惑。
“若不利用那御船手奉行所佈下的陷阱行反向操作,這個計謀便無法圓滿告終。不知……”
“至於該航向何方……”
一點兒也沒錯,又市說道:
“先生是否理解箇中道理——”又市問道。
此一精打細算之奸計,成功使川久保黨悉數落入關山手中,被迫於保命與保密之間做抉擇。
“這羣人的確與兇案無關。但再如何費力證明,想必仍應無人採信。畢竟川久保一族蟄居山中經年,一向棲身俗世陰影之中。對外人而言幾乎與妖物無異。妖物可是不能堂而皇之地露面的。即使逮到了真兇,坊間畢竟已認定此黨爲妖魔之身。故這羣人已無法迴歸昔日生活,由於民忿未平,亦無望寄身子外界謀生。只不過——”
阿銀注視着遠方的黑暗說道:
“一點兒也沒錯。”
“特地打造?”
“這下在那武士眼裏,先生也成了咱們的——也就是妖怪的同黨。”
“不過,爲確保後續一切順遂,必先封住關山與其心腹桓三之口。殺生雖非小的所願,但今回實在別無他法。若稍有閃失,恐怕先生與阿銀便得——”
“總而言之,小的爲了這回的局還真是煞費心神。畢竟這回得扮的——可是艘貨真價實的船幽靈,準備起來既耗時、又費力,到頭來還成了這麼個大陣仗。雖然對那浪人頗過意不去,但也不得不留他下來當個證人。”
百介所扮演的角色一直是——從未被事前告知這夥人設的是什麼樣的局,因此見到異象時起初都是不疑有他,直到事後才發現自己竟然也在無意間插了一腳;這回可輪到右近扮演百介這樣的角色了。
這百介就頗能理解了。
“想去就去吧——”又市說道。
治平也笑着說道:
百介也和他們倆一同眺望着夜裏的大海。
“遲遲未向老爺致意,祈請見諒。一如老爺所見,小的乃雲遊四方、靠出售驅魔符咒維生之御行。今回未先行通知,讓諸位平白受此虛驚,在此謹向各位誠心致歉。”
遵命,治平也鬧着應和道:
“噢,切莫如此多禮,還請各位儘快起身。那麼,這艘幽靈船應該航向何方?”
再者,又市似乎在淡路設局時,也曾幫了德州公什麼忙。
阿銀兩眼圓睜地望着百介。
“千萬別這麼說。先生可是冒着性命危險伴我走這趟路的,和那直到最後關頭才站在船首搖鈐的傢伙可有天壤之別哩。”
若真有船幽靈現身。
還得請川久保的諸位就此銷聲匿跡,方能大功告成。又市解開包在頭上的白木綿頭巾後繼續說下去:
除此之外,已無他法,又市說道。
太郎丸以平穩的語氣回答:
小的利用的可是妖魔哩,又市說着,接着又望向百介,旋即再轉頭向依舊不知所措的山民們開口說道:
也就是那曾稱霸瀨戶內海的蝙蝠組從不外傳的祕密武器。
“竟然讓咱們冒了這麼大的險。”
而川久保黨亦隨船幽靈煙消雲散。
“那,那東西不是早已不復存在?”
“難、難道小弟?”
“噢?小的還以爲你早就看穿了。”
“說得也是。不過呀,阿銀。”
嗯,太郎丸深深頷首,接着便朝靜候一旁的同族說道:
這傢伙可是土法鍛冶就造得出來的呀——治平說道。治平這惡棍,是個從製造器物到駕馭野獸樣樣精通的奇妙人物。畢竟有兩個月的準備時間,要他造出這種東西或許真是輕而易舉。
這下須讓領主、領民打心裏相信並非有誰刻意裝神弄鬼——而是真有妖怪存在。不,光是如此還不夠。
想必是這麼一回事吧。
——留下他當證人。
“怎了?”
還不是因爲掛心你?又市冷冷地朝阿銀說道。
同時開口說道:
想必他事前曾去找過蜂須賀公疏通吧。
還得讓人相信——川久保黨的確是妖怪。
“至於你……要上北林是吧?”
“是爲了這回特地打造的。”
倘若我沒察覺該怎麼辦——阿銀冷冷地問道。
反正百介早就習慣被瞞在鼓裏了。而且即使事先知情,百介也幫不上什麼忙,頂多只會礙事兒罷了。
“那浪人已知悉一切原委,但想必對船幽靈亦無任何懷疑。如今對那浪人而言,先前的一切已不過是虛幻。棲息山中的平家落人、守護經年之天大祕密——事到如今,已悉數隨那浪人的所見所聞化爲幻夢一場。”
“小的可沒閒着——”只見又市轉身向阿銀說道。
全員悉數點頭同意。
手法未免也太笨拙了吧,阿銀責罵道:
這種鬼話有誰會相信?阿銀回道。
“怎、怎麼了?難道小弟不該上這艘船麼?”
“是呀,”依舊眺望着漆黑夜色的阿銀回答:
“老夫正是太郎丸。”
如此一來……
“前航……前航,一路航向地獄冥府,乘此舟者悉不復還。倒是——阿又呀,這艘幽靈船該往哪兒去?”
“如此一來,看到伏法兇手果真爲妖物,大家只需求神祈福,騷動便可平息。只要小的稍事搖鈐並貼上此符,領主、領民便可安心。”
“那麼,自此吾等將遷往他鄉,安度餘年。傳承數百年之機密、與平家落人之出身,從此將悉數捨棄。”
“就請將昔日種種、與妖魔外界鹹認諸位實乃妖魔之揣測,悉數留在原鄉吧。”
“噢,請別放在心上。”
“證人?”
阿銀依舊凝視着海岸那頭。
“噢——”
想必右近應該也料想不到,百介與阿銀已乘上了這艘船吧。
“我這條命也就算了,但身爲正派百姓的先生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那怎麼了得?”
又市單膝跪向太郎丸面前,畢恭畢敬地問道:
“唉,既然都上來了,總不能教先生在這兒下船吧?總之,沒什麼好驚慌的。當年義經可是絲毫沒動搖哪。”
“還得去找人造幾具傀儡呢。”
乘此奸計行反向操作,意即……
“難道不是麼?如此不講章法,豈不有辱小股潛着英名?”
注3:又名勝羽或南蠻蓑,由十六世紀葡萄牙傳教士所用之外衣演變而來。由於造型奢華,原深受織田信長或豐臣秀吉等武士階級所喜愛,但江戶時代則多爲富商或醫者視爲炫耀財富之象徵。後由於幕府立法禁止,演變成以塗布桐油之和紙爲材質的平價外衣。
注4:古國名,位於今四國高知縣。
注5:日丈海角作“岬”,和人名的“美關”發音均與御前同爲“みさき”。
注6:均爲古國名。備前主要爲今岡山縣東南部,美作則爲今岡山縣東北部,兩國原爲於一六〇〇年的關之原一役有功之小早川秀秋所統領,但兩年後隨小早川家滅絕而告分裂。
注7:古國名,又作伊豫國,位置相當於今之愛媛縣。
注8:農民難耐自寬延元年至三年0;一七四八—一七五〇1;隨這接連發生的旱災、風災、與水災而來的饑饉,因九龜、多渡津兩藩未曾祭出對策因應,加上官員橫暴與酷徵稅賦,導致農民於盛怒之下揭竿起義。
其後:主謀大西權兵衛等七名被捕赴義,一家大小亦遭株連。故爲後世譽爲“七義士”或“七人童子”。
注9:應指尋找替死鬼之幽靈。
注10:古時武士或虛無僧用來遮臉的筒狀深草笠。
注11:即潰軍殘兵之意。
注12:日本稱關公蟹爲平家蟹,自古相傳爲二八五年瀨戶內海之“檀之浦一役”兵敗葬身大海的平家武士所化身,故得其名。
注13:入道爲出家之意。一一七六年當上大政大臣的平清盛巴突患重病,僅任職約三個月便辭職歸隱、剃度出家,故人稱“相國入道”,並常以“平清盛入道”稱之。
注14:依附於船底,導致船舶停滯或翻覆的妖怪。此類傳說盛傳於九州及沖繩地區。怪一取走勺子,就會舀起一勺勺的水,將整艘船給淹沒。”
注15:信徒爲祈願或還願而捐贈給神社、廟宇的匾額,由於古時以馬犧牲祭祀,因此上頭多繪有馬匹圖樣,頂端則呈現屋頂的形狀。
注16:頂圓帽淺的斗笠。
注17:盛行日本之山嶽信仰,主神日吉大社亦名山王權現。相傳其以猿猴爲使者。
注18:鋪有地板的房間。
注19:與主家關係並不密切,無須輔佐家政,僅有響應軍事動員等義務的諸侯、武士。
注20:幕府派駐於大名、名門、或朝廷中,負責監視是否有謀反意圖的官員。
注21:“石”乃統計土地生產量之單位,故石高爲統計大名或武士從領內所得之收入或俸祿的單位。
注23:有身分者之妻的敬稱。
注44:武家重臣,負責主宰武家內之家政。每一藩內均有數名,多爲世襲。
注28:意指身處荒野者,爲神鬼所迷而失蹤。
注22:設於古日本城正中央最高處的瞭望塔。
注48:爲昔日上下級武士在滅火或賑災時穿着的裝束。忠臣藏的四十七浪士舉事時,就是穿着火事裝束。
注47:包含上衣、裙、褲的全套武士禮服。
注45:江戶時代用來押解犯人之帶網竹籠。
注43:江戶幕府中職位最高的執政官,由將軍直屬,全國約四至五名,自石高二萬五千石以上之大名中篩選而出。
注24:淡路之別名。
注46:江戶時代的法院。
注40:隸屬於德川水軍,以取締海盜爲要務之武士。
注31:原文作“生き人形”,意指與真人同樣大小、模樣栩栩如生的逼真傀儡。
注27:鄉士因歷代累積功勳而獲頒的上級武士身分。
注34:意指每個參拜四國八十八個所的朝聖者雖肉眼看不見,但沿途必有空海大師相伴之意。
注25:自行尋找材質適合之原木,並以其刻制器物傢俱的木匠。
注35:空海大師之法號。
注50:原文讀作“ひとぢた”,爲還願用的替身,或祭祀時代替神明的紙人或塑像。
注38:江戶時代初期原爲武士所着用,後來農人或旅行者也常穿着的日式寬褲裙。
注39:江戶時代高掛於行人往來的顯眼處,細數罪犯罪行等的佈告。
注33:亦作“鬼婆”或“鬼女”,傳說中棲於山中,以人肉爲食的老女妖。
注29:日本中世在上級武士旗下擔任家臣之下級武士。
注32:江戶時代後期白話文學“戲作”之一種,自中國白話小說發展而來。
注37:原文作“股引き”,爲日本傳統的男用保暖內褲,左右兩條褲管以一條固定在腰部的繩子連結。
注51:古時日本船舶之船長。
注36:今高知縣安藝市。
注42:日文中“久保”與“窪”同音。
注41:即祭神驅邪用的幡旗,將兩串以白紙組成的紙垂繫於木柄或竹柄上而成。
注49:古時日本武將指揮軍隊用的指揮扇。
注26:位於四國德島縣之鄉名。
注30:於神社中主持祭祀活動之神主、彌宜等神職人員之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