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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之長司

《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3.1萬 字

鹽之長司

因殺其所飼之焉而食

長次郎口中

常有焉之靈氯出入

此事自古以來

即有褚多傳說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一.第四

【一】

加賀國有一處名爲小鹽浦的海灘。

其右側有尼御前岬,左側遠方面臨加佐岬,是一片寧靜祥和、風光明媚的沙灘。若背對洶湧海浪站在沙灘往遠處眺望,可看到兩座沙丘底部會合,形狀宛如駱馬伏地。穿越岬間筆直前進,可來到一片既聽不到海浪聲、也聞不到潮水味的雜樹林。樹木鬱郁蒼蒼、非常繁茂。走過茂密樹蔭,便會看到一棟以鎮着石頭的薄木板當屋頂的大宅邸。

這宅邸八百餘坪的院子裏,有一棟正面寬約十間0;注11;的巍峨主屋。除此之外,還有四棟二層樓的倉庫、以及好幾棟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廄舍。凡是經過此處的旅人眼睛都會爲之一亮,好奇到底是家財多麼雄厚的人才住得起如此豪宅。

事實正是如此。

該豪宅屋主確實是家財萬貫,即便是在富豪多如過江之鯽的加賀國,他的財富也是數一數二,因此連馬代官0;注21;都對他客氣三分。此富豪不是別人,正是鹽浦一帶着名的飼馬長者0;注31;。

他所飼養的馬包括慄毛、赤毛、黑鹿毛、白毛、灰白雜毛、白眉馬、名馬、以及馱馬,總計三百餘頭,住滿主屋二樓房舍的夥計僕傭更是多到連老闆都記不清,其富裕程度可見一斑。

當然,如此鉅富不可能成就於一代之間。

這位飼馬長者雖也只是一名養馬、賣馬的馬販,但其家族據說在上一代便已是當地富農,人稱賣鹽長者。

這位賣鹽長者的女婿擅長養馬,,當年靈活運用岳父的家財開始做起養馬生意,很快就將財富翻了二、三倍。後來岳父過世由他當家,倉庫增加三倍之多,左鄰右舍便改稱他爲飼馬長者。

這位飼馬長者繼承了岳父名號,名日二代目長次郎。

這位長次郎原本是一名小小馬伕,在二十年前步履蹣跚地牽着一匹瘦馬來到此地。據傳其原名乙松,一說原名彌藏,何者正確如今已無人知曉。另外也傳說他初到此地時,用的是其他名字;反正這些名字也都是隨便取的。從其生地與本名俱不詳看來,長次郎的家世想必絕不顯赫。

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地人,結果不知是什麼緣由,或許是受同情吧,總之,這位流浪的馬伕來到了賣鹽長者,也就是第一代長次郎家裏,成爲他的夥計。

“那,你也是和尚羅?——”

身穿唐裝的男子回到後臺,接着一個身穿氣派武士禮服的矮個兒男子在樂聲中步上舞臺。

又市從後臺側面往外窺探。

“哇,原來你在暗戀那隻母狐狸。她可是自視甚高,不會喜歡上鄉下人的。她曾說過,只要是來自箱根以東的鄉下人,她全都看不上眼。你老兄老家在男鹿,最多隻能耍耍鬼面具吧?0;注61;,她哪看得上你。”

“——可別再叫我幹什麼麻煩差事。”

常言道,福無雙至、禍福相倚,指的大概就是這種事吧。

“找一個人——不,調查一個人的身份。”

“——這次舞臺幾乎都沒有設機關。倒是,阿又,阿銀現在人在哪裏?這次還能請她幫忙嗎?”

一開始他當的是男僕,但不出一個月,就自願幫忙照顧牛馬。

“——聽說,你這把算盤的珠子只要啪嚓作響,連大金庫的鎖都可以打開。你這招簡直比手法粗糙的盜賊還壞。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如果是個醜八怪倒沒話說,但長得標緻不就奇怪了嗎?我看是你打打算盤把人家拐騙過來的吧?”

串場的講完一段開場白後,一陣敲鑼打鼓聲隨即響起。一個原本在後臺角落啜茶、身穿奇怪的異國服裝的瘦小男子,手持六把刀子走向舞臺.

因此,許多人將長次郎稱爲“活菩薩”,讚揚備至。

“你快別這麼說——,’德次郎說着,同時開始啪嚓啪嚓地打起長凳上的算盤,但又市間不容髮地一把抓住德次郎的胳臂。

“其實,放下原本是猿樂0;注71;的一種,就是像他那樣把玩刀槍或是球,講究的是手的技巧。後來從猿樂演變成田樂0;注81;,然後又和我所表演的幻戲,也就是魔術搭配,成爲一種坊間雜要。所以,若要追根究底,與其說是禪師發明的,不如說這種表演是從唐朝傳過來的。至於猿樂之祖則是秦河勝0;注91;。”

有人說,飼馬長者之所以發心做善事,主要是爲了已過世的妻女及岳父祈福。

甚至還有人認爲長次郎不喜見人,乃心有畏懼之故。

不過至少在表面上,說長次郎壞話的人據說不多——或許是託他無與倫比的財富之福,儘管做生意的手段高人一等,卻鮮少樹敵。

“我可沒有這麼做。我又不是什麼登徒子。而且,撿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才十二、三歲的女娃呢。當時她在客棧當下女,終日飽受虐待,我實在看不下去,才插手問了一下狀況。”

“她的人偶腦袋破損,去找頭師修理了。暫時沒辦法回來吧,這次就沒辦法幫忙了。我不知道你是要搞什麼樣的舞臺機關,只是這次沒有的能來幫忙了。”

“——請來觀賞啊。”

“好,接下來是長脖子妖怪變戲法。常言父母種下的惡因,得由子女來承擔惡果——手頭沒有差事急事的看宮,何不過來瞧瞧?大人三文,孩童一文,目力不好者免費。來啊,請來觀賞啊。”大老遠就聽到戲班子招攬客人的吆喝。

“調查誰的身份?”

這位飼馬長者的確有些怪異之處。

“接下來的不是長脖子妖怪的戲法嗎?”

比如長次郎不知何故,非常不喜歡拋頭露面。

有人說他是因家人驟逝過度悲傷導致失聲,也有人認爲當時受的傷壞了他的喉嚨;還有人傳說他當時果敢地與襲擊家人的山賊纏鬥,結果摔落斷崖,臉部因此嚴重受傷。

“沒辦法,我天生就看不慣任何人欺負女人——”德次郎回答:“當時我就發現,阿蝶這姑娘對自己孩提時期的事完全沒記憶。好像從一懂事開始就被迫工作。從一家客棧換到另一家客棧,一再被騙來騙去、賣來賣去,每到一處遭遇都頗悽慘,因此我就——”

“什麼?”

“當然不是這樣子啦——’’德次郎笑着說道:“這字眼雖然最早可能是來自禪宗和尚講的經沒錯。我們今天雖然被稱爲放下師,但古時好像都叫放下僧。想必最早可能都是和尚在表演吧。”

累積財富等於累積罪惡,爲了表達自己的感恩與慈悲,該將自己的財產奉獻世人——據說長次郎曾如此發願。從此,他就不斷把所賺的錢分出來,鋪橋造路、施捨大衆。

他說完吸了一口煙。

這類傳言是否屬實,當然是無人知曉。

外頭鼓聲隆隆,也聽到看官的歡呼聲。

另外,也有人認爲推說他膽小害怕並不合理。雖然會客時都隔着簾子,但據說他的態度還是一副威風凜凜,看不出有絲毫畏懼。

長次郎畢竟是個大富豪,即便他行爲端正、高貴如聖人君子,但成功者無不招嫉,總會有人在暗地裏惡言中傷。

“還以爲能看到那粗糙的機關呢——”又市一副百無聊賴的語氣繼續說道:

“看起來好像很燙。那是一種騙術吧?”

“被修行的人這麼講,我也沒輒了。不過我這回聽信你的舌燦蓮花,也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喫到什麼苦頭。算了,你再等一下,大概再四個半刻鐘,這樁差事的當事人就會回來。他現在到淺草辦事去了。”

若這說法屬實,長次郎無疑是個謙虛誠懇的人。

不過,可能是他天性認真、不好玩樂、對樸素生活甘之如貽,即便因入贅爲婿而繼承了長次郎的名號,也沒有因此由儉入奢、懈怠分毫,完全不把錢花在喫喝玩樂上。他一如往常地拼命工作,而且不只工作認真,他也深諳經商之道,竟然在第一年就增蓋了一座倉庫,到了第五年又增蓋兩座倉庫,還連主屋都加以擴建。結果僅僅用了五年,第二代賣鹽長者就打出了名號,成爲名副其實的飼馬長者。

又市說完,往舞臺的方向望去。

又市用手捂住雙耳,一面把放在背後的偈箱抓過來緊緊抱着。

長次郎似乎因此非常悲傷。若是一般凡夫俗子,大概會爲造化弄人感嘆欷噓,變得怨天尤人,但長次郎可沒因此喪志。

又市把德次郎損了一頓,同時斜眼直瞄着舞臺上的表演,“還真不“——耍這種雜技的叫放下師,這放下和禪僧常說的"放下,有什麼不同?就字面上來看,應該是指丟掉什麼東西,對吧?可是,像你們這樣有一餐沒一餐的藝人,說要丟東西,恐怕也沒什麼好丟的吧?還是——像他這樣把東西拋來拋去,所以叫‘放下,?’

【二】

“真是可惜哪——”德次郎說着,把菸草塞進煙管裏。

“吞馬術也是從唐土傳來的嗎?”又市又問道。

根據大家的說法,十二年前正月十六日這天,家裏工人僕傭全部返鄉休假時,他的岳父、妻子、以及時年六歲的女兒突然悉數喪命。有人說是爲攔路山賊所殺,也有人說是爲妖怪所襲。十二年歲月雖然說長不長,但說短也不短,在不知不覺間,這樁慘事早爲鄉民所淡忘,因此如拿真相不明。

“一個在咱們班子裏工作的姑娘,名叫阿蝶。是我五年前在信州撿到的,現在應該十八、九歲了。但是她個頭小,臉蛋也小,看起來還是像個娃兒,不過幹起活來很能幹。仔細看也還挺標緻的。”

“呋,聽你胡說八道!人哪是用撿的——,’又市又開始臭罵了起桌.

“過去在京都與大阪倍受好評的放下師0;注41;,本日來到江戶演出,咱們班子表演龍竹之術、出水術、不可思議的魔術比翼鼓等,還有抓火、吞火、緒小桶,還有將白紙放進水中染出五彩顏色的祕術——但最令人驚歎的,就是鹽屋長司的魔術。從五尺長劍、長槍、甚至牛、馬,他都能吞下去。鹽屋長司的吞馬術,幻戲師長司根據唐土傳來的馬融術改良而成的絕技的吞馬術,請各位看官一定要來瞧瞧——來吧,大加請來觀賞啊——。”

剛纔那個提着六把刀的瘦小男子,這下已經在舞臺上合着敲鑼打鼓的拍子,將刀子頂在額頭上拋上拋下的。

他會客時都隔着簾子,平日也裹着覆面頭巾,不管任何人跟他講話,一定以細聲透過掌櫃回答。他雖是富豪,畢竟也是個需要做生意的商人,舉止如此怪異確實讓人不解。

“且慢——”

“——雖然馬腹術的確是唐土傳來的。”

“喔,那是我發明的。”德次郎補充說道:

“長脖子妖怪是對面的,阿又。對面的好像既有魔術又有大鼴鼠雜耍,我們的專長是雜耍——”

“那不就和我一樣了嗎?——”又市笑着補上一句。德次郎聞言笑了起來。

原本還在照料馬匹的座長四玉德次郎說道,然後噗地吐一口煙。他將總髮0;注51;綁在後腦勺,身穿淺黃色短上衣。

“——從後臺好像能看得比較清楚。”

當然,也有人認爲他怕的是妖魔鬼怪。

“馬腹術是什麼東西?”

又市瞪着德次郎說道:

有些人如此傳說——當時爲了抵抗侵襲家人的盜賊,他奮勇驅賊導致對方負傷,因此深怕盜賊回來尋仇。另外也有些人認爲——自其家^遭襲遇害後,他變得極端畏懼盜匪,緊張過頭的他甚至把來見他的人全當成壞人。

“那是什麼事情?”

然後,漸漸出現一種毫無根據的說法,也就是所有對這位飼馬長者鞠躬行禮的人,都能得到福報。於是,民衆在打其宅邸門前經過時,總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來,低頭致敬後方才通過。

“哎,事情有點複雜——所以,我才找你這個騙徒來幫忙啊。”

“——你這算盤太危險了。誰知道你背後會不會玩把戲,如果錢包被你偷走可就不好玩了——”

只不過——。

畏懼的是——十二年前屠殺其家人的山賊。

舞臺上傳來咚咚鏘鏘的銅鑼聲。

這種出人頭地的經緯着實教人嘖嘖稱奇。

後來,長次郎發現這個年輕人相當能幹。

“不是,不過是掌握一點訣竅罷了。剛剛的耍刀表演是反覆練習的成果,這個則需要一些修練。,,

“這次是什麼把戲?’’

一個不知何故盤腿坐在後臺一隻巨大馬匹身旁——頭上裹着修行者頭巾、身穿麻布短袖衫的僧侶打扮男子——御行又市以目光追着持刀男子的背影說道:

“把她撿了回來是嗎——”又市說道。

“你靠這招已經賺到不少銀兩了吧?”又市說道:

“馬腹術又名人馬鼓腹,就是讓人像這樣從馬的嘴裏鑽進去,再從馬的屁眼鑽出來的魔術。原本是唐土散樂雜戲的表演。不過,馬體積很大,把小小的人鑽進大大的馬身子裏不夠有趣,我便稍稍改變做

再者,根據家裏貼身女傭所述,他的顏面平滑,沒有一絲傷痕。因此,和長者做過馬匹買賣的客人都認爲這類謠言無一屬實。

不管是人品還是工作態度,他都備受好評,並且還熱衷信仰神佛,着實讓長次郎非常欣賞,便將他招爲獨生女兒的女婿。

“——你在京都是不是賺了不少?連江戶人都知道你很有錢。鹽屋長司這個名字很罕見,教大家都好奇此人乃何方神聖。沒想到,鹽屋長司竟然就是被喻爲果心居士轉世、非常會打算盤的四玉德次郎你。連我又市都覺得意外。”。

“嗯,是吞火、抓火、以及吐火的特技。”

德次郎於是把算盤夾在腰帶後面,笑嘻嘻地說那就不打了。

這個貌似福助0;注101;的矮個兒男子,站在壇上和着三味線的琴聲點燃一張張紙片,並將燃燒的紙片吞進嘴裏,過了一會兒便把火吐了出來。

“就變成了這個——吞馬術嗎?”

“你還真是好管閒事呀。’’又市說道。

這位飼馬長者就是這麼一個人。

有些男傭表示曾被長者高聲怒斥,也有人表示曾聽到宅邸深處房內傳出陣陣怒吼。既然如此,他哪可能無法出聲。

即便遭逢如此不幸,他依然認真工作一如往常。雖然自己經商賺了不少錢,但可能是對社稷回韻不足,纔會招此災禍——據說長次郎如認爲。

反正坐擁如此財富者,註定是譭譽參半。

現場開始人進人出、一片鬧哄哄的,出入都是一陣擁擠,看來看完戲出來的人也不少。眼看着許多看宮撥開門簾魚貫人內,轉眼間就把客席填滿。

無論如何,長次郎昔日曾一口氣失去所有家人,應是不爭的事實。

可能也是因爲他習慣照顧馬匹吧。

“會有什麼原因?其實,你如果用咱們東部人較熟悉的四玉德次郎這個名字,效果應該會更好吧?”

“其實,已經很久沒看到阿銀耍的人偶了。她耍得真好,一對眼睛還直送秋波,看得人心都酥了。”

在這方面的表現十分出色。

不管是基於戒慎恐懼還是萬分悲傷,他能做到這種地步總是不簡單。

“哼——”又市語帶不屑地說道:

這是個雜要戲班子的後臺。

富人通常都是不講人情的守錢奴;但這位長次郎不知何故卻特別慷慨。可能也是因爲信仰虔誠,他樂善好施,備受鄉里稱讚,因此被鄉里譽爲飼馬業之長,備受信賴與尊崇。

“其實這是有原因的——”德次郎熄掉了煙管。

據說這個每月一次的佈施活動,十二年來不曾間斷。

特別是每個月十六日,他都會以飼馬長者佈施爲名,花費大筆銀兩招待附近鄉里貧民飲食。這項善舉聲名遠播,甚至連遠在異鄉的人都知道。因此每逢這一天,一大清早饑民便會齊聚飼馬長者家門前,隊伍一路延伸到海邊,盛況堪稱門庭若市。

觀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原來男子吐出了一團碩大的火焰。

“倒是,你的幻戲呢?是靠訣竅、練習、還是機關?”

“噢——應該是靠錯覺吧。,,

德次郎說道,同時撥了幾下算盤。

他在男鹿地區被稱之爲魔法師。

“錯覺?……”

“阿又你不是用一張嘴行騙的嗎?你是用言語騙人,我呢,則是用這算盤的珠子騙人。”

啪嚓。

喔,又市發出不知是佩服還是驚訝的感嘆聲,一臉訝異地輕拍馬屁股。

“你這樣講倒也有道理。社會上原本就有一些靠嘴巴獲利的人。會說話的人總是贏家,要把紅的說成白的是很容易,但要我宣稱自己能吞下一匹馬,我可吞不下去。”

“呵呵呵——”德次郎悶聲笑了起來。

貌似福助的男子在喝采聲中走回後臺,每個看官似乎都很興奮,串場的也拼命說話炒熱氣氛。接着又是一陣敲鑼打鼓,壓軸好戲要上場了“你在這兒等我——”說着,德次郎脫掉短上衣,牽着馬的繮繩走向舞臺。

又市慢吞吞地往舞臺的方向爬,來到舞臺側邊才站起身來,看看德次郎如何表演。

戲臺上一片黑暗。原本點着的座燈與燈籠都已吹熄,只剩下德次郎面前一盞小小燭臺依然發出微弱的燭光。

德次郎取下燭臺上的蠟燭,配合音調怪異的伴奏樂聲緩緩移動蠟燭。他背後掛的原本是一塊繪有富士山圖樣的背景布幕,這時也換成了一塊黑幕。

燭光的殘影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軌跡。

德次郎一把蠟燭放回燭臺,伴奏便霎時停止。

啪嚓。

於是德次郎鬆了鬆肩膀,對看官說道“——現在我要吞下這把劍。”

在不知不覺間,他手上已經握着一把劍。

可是,叫做賣鹽長者,是上一代的事情,現在的長次郎已經是第二代,爲了區分,大家都稱他飼馬長者。喔,這我知道。叫做乙松,是吧?原本和我同行,我倆還曾是好夥伴呢。他工作勤奮,後來被招贅才成爲大戶。

只剩下長次郎活着。不,其實連長次郎也差點喪命。兇手是三島出身的夜行幫,地盤在奧州和甲卅『之間。他們的頭目是一對名叫夜行丸、百鬼丸的兄弟,是個無血無淚的盜匪集團。

對,他們就是被夜行幫這票人殺掉的。

長司?鹽屋長司?

那就是在馬匹的買賣完成時,像這樣擊掌後向勝全神祈願。

“好,現在我就要當着各位眼前,將這匹名駒吞到小弟鹽屋長司的肚子裏。當然各位不用擔心,我雖然要將它活吞,但可不會將它喫掉要是真把它喫了,小弟可就沒辦法再做生意了。大家請仔細瞧瞧這在京都、大阪一帶備受好評的鹽屋長司吞馬術,小弟可是花了十二年光陰在山裏苦練,才習得這種教人難以置信的吞馬奇術,麻煩各位看官睜大眼睛,眼見爲憑——”

什麼?

不好意思。好久沒嚐到這個了。

啪嚓、啪嚓、啪嚓。

大概是這樣子吧——神明高高在上,請求你們降臨下凡。惠比壽大黑福祿壽、七福神請降臨。大神乃天逆鋅之御神,甚至貴如天照大神、天神大日如來、勝全神、馬頭觀音伯樂天、今天逢此慶典,謹奉上祝福戚懷之言語。

噢?十二年前?

【三】

現場頓時響起如雷掌聲。

勝全神是馬神呀。一般馬伕都會向勝全神祈禱,以求馬匹健康、好好工作。

我很受他照顧。我原本和他是喫同一鍋飯的,所以,後來他成爲我的老闆,倒也沒有因此而擺起架子,還是相當照顧我。哎,雖然頗受他照顧,我卻連道個謝都沒就離開了他。我也真是太無情了。

接下來德次郎一再宣稱將吞下各種東西,但同樣都是光說不練。

“什麼吞馬術?你不過是把馬匹從右邊牽到左邊而已,什麼活都沒幹呀。”

德次郎的表情這下嚴肅了起來:

喔,那件事呀。你那開租書鋪的朋友連這件事都聽說了?很可能只是謠言吧。對呀。噢?不是妖怪啦。對,是盜賊。

好喝。這酒真好喝。老兄你這麼慷慨。想必生意很興隆吧?

“就是真正的——鹽屋長司的故事。”

“你這是什麼意思?講明白點吧。”

喔,說的也是。

此時德次郎回到了後臺。

什麼?內行人自有門道?哈哈,幹嘛講得這麼嚇人呀。沒錯,我雖然今天做這身打扮,靠行乞度日,但原本是個馬伕。來到江戶算一算已經有七年還是八年了。

“喂,阿德,你剛剛在表演什麼?”

德次郎嗤嗤地笑着,同時拿起小廝遞過來的碗,倒些酒喝了一口。

太可怕了。

你很清楚嘛。

喔,這人我知道。不過他不Ⅱq長司啦,是長者吧?是小鹽浦的長者。對了,名字叫做長次郎。哈哈哈,你口中這個長司就是長次郎的略稱嗎?

於是,德次郎慢慢把馬從右邊移動到左邊。

什麼?

“——這個表演並沒有使用任何騙術或機關之類的吧?”

他們全被殺了。

“阿又,你這話怎麼講得這麼難聽?我們一開始就表明不會欺騙看官。所以,這表演過程中完全沒有詐欺,我們也講明這是一種幻戲。人哪可能把馬吞進肚子裏?所以我只是讓看官感覺好像馬被我給吞了。也就是明明沒吞下,看起來卻好像吞了進去,此乃吞馬術是也。”

又市皺起眉頭,朝一旁正在磨刀的瘦小男子望去。男子毫不客氣地告訴他從舞臺邊看阿德的戲法哪會好看。

什麼?之前我在遠州。在那之前?

總之當時適逢一年一度的年假,所有夥計都返鄉過年了。於是,依照往例,長次郎會帶領家人前往溫泉地泡湯,這是上一代老爺的時代起就有的規矩。

這個嘛,能力不足的馬販,是沒辦法談這個問題的。

客席剎那間安靜下來,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只聽到看宮的喝采。敲鑼打鼓,伴奏熱鬧非凡。

加賀?

這我還記得。

啪嚓。

你指的是那個賣鹽長者是吧?

就這樣而已。

是的。

嗯。這我知道,我知道。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好,接下來我要將這隻在一旁待命已久的名駒——”

啊,謝謝、謝謝。我看我快要喝醉啦。

咕嚕——咕嚕——。

“你那有趣的故事——指的是什麼?”

加賀也住過啊。那個百萬石諸侯之地。

“表演什麼?吞馬術啊。”

朗讀祭文時必須很虔誠。

真是好喝呀。我可真是有福氣。

啊,這真是不好意思。

所以,你就是來打聽這件事的?說的也是,我覺得自己以前好像提過這件事。

他是個大善人。

噢,真的可以喝嗎?

嗯,我這個人好漂泊,就是無法長期定居一處。既曾住過甲州,也曾待過越後。

德次郎把碗還給小廝,擦擦嘴繼續說道:

哎,還真教人懷念呢。雖然昔日的回憶早已朦朧,沒想到還會聽到這個教人懷念的名字。倒是,長次郎他還好吧?什麼?他過得還不錯?你開租書鋪的朋友曾到過加賀?原來如此。

他這方面就很厲害。

“正因爲什麼活都沒幹,才叫做幻戲。這不過是一種障眼的戲法而已。還有,阿又你既然想觀賞,應當到戲臺正面去纔對——”

說的也是。不過,乙松——不,長次郎算是能力相當強的。

在這段時間裏,德次郎已將馬牽回原本的位置。

是個適合靠馬喫飯的伯樂。連朗讀馬祭文時都是朗朗上口的。

是呀。

“多謝各位——”德次郎這麼一向看官鞠躬致意,掌聲就變得更加熱烈,整間小屋都隨之搖晃了起來。此時鑼鼓齊鳴,三味線與笛子也奏起了熱鬧的曲調。接着黑幕落地,小屋在剎那問明亮了起來。在持續不斷的叫好聲中,德次郎向臺下行了好幾次禮,才牽着馬退場。

是啊。我是什麼活都沒幹——德次郎一口將酒喝乾,又說:

這是靠口述習來的。靠的是馬伕之間的口耳相傳,不是馬伕的不會知道有這個東西。

德次郎再度拿起劍,舉在頭項上揮了兩、三次。

德次郎把劍高舉。

結果在途中遭盜匪襲擊。

喔,這我聽過。

是聽誰說的?

我當時也是哭了。我也曾經受過上一代老闆的照顧,卻不料連大小姐,也就是他的幹金都被……真是太殘酷了。

那也是因爲他天性謹慎吧。

所以?他還好?生意興隆?

哇,又市昨了咋舌說道:‘‘你這戲法也太惡劣了。根本就不是吞馬,而是吞人嘛,應該改名叫吞人術纔對。但這種喫人騙人的把戲,卻能騙到這麼多人,也算是不簡單啦。也難怪你如此受歡迎。”

沒想到,看宮歡聲雷動。啪、啪、啪。空中又傳來撥算盤珠子的聲音。

晤。他是個信仰很虔誠的人。對了,他早晚都會在畜牲的墓前膜拜、澆水。照顧馬匹也很擅長。只要被乙松這麼一摸,馬匹似乎都會覺個名副其實的飼馬業之長。他還比我年輕呢,真是不簡單。

噢,你也聽說過他們?

就是這樣。是呀。接下來,就講講這匹馬的由來。

記得當時正逢過年。唉,已經經過十二年了呀?

那很好啊。什麼?他不拋頭露面?那是因爲是他生性害羞吧。

是被盜匪殺害的。真是嚇人呀。

“——正因爲演出大受好評,所以纔開張三天,就聽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我在京都與大阪也都很受歡迎,但不論演出幾天,卻都沒什麼收穫。看來江戶這個大觀園果然不一樣——消息要比哪兒都靈通。所以,這次才找你這個詐術師來幫忙——”

“這是沒錯。但我還是覺得你這是詐欺。”

啪、啪、啪。

德次郎害臊地搔着頭回道:“嘿嘿嘿,真不敢相信你也會誇讚人,這下我反而害臊了起來。不過,正如你所說,我在這裏的演出連日連夜座無虛席,可是盛況空前哪。真是老天保佑。不過,阿又——”

德次郎回答。

德次郎再度拿起蠟燭照亮馬匹,滔滔不絕地陳述這隻馬的血統純正、溫馴乖巧、體長如何、以及價值多少等等。

只聽到撥動算盤珠子的聲響。

沒錯,如果他不是真心愛馬,是沒辦法做到這種程度的,他天生就

我打在加賀的時候起便開始幹馬伕。我喜歡馬,但就是不想娶老婆。我是喜歡姑娘,但就是沒打算成家。因爲我天生沒拼勁,生性也不好安定,總覺得還是晃來晃去比較自在。所以我就背井離鄉,隨風四處漂泊,最後來到了江戶。我的故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時候,德次郎把劍放在燭臺上,手則伸到嘴邊。

戲臺上只有德次郎狀似辛苦地做着表演,那匹馬卻一派輕鬆地靜靜站在暗處。

噢?

又市眯着眼睛問道:

“好,這不過是雕蟲小技。接下來請看小弟把這支長槍吞下去——”這下德次郎手上拿的是一把長槍。

是啊。沒錯,你說的沒錯。

“啊!欽!”觀衆席陸續傳來驚歎聲。“喔——唉呀——好啊——”驚歎聲、讚賞聲此起彼落。

這次也是一樣。德次郎什麼也沒做,看官卻個個亢奮不已,拍乎叫好。

盜賊人數約十名。他們突然從山中竄出,攻擊乘在馬上的上一代老爺、以及長次郎的妻女。

當時長次郎正牽着馬。

即便已經成爲一家之主,即便已經非常有錢,但在對他有恩的上一代老爺面前,他還是表現得像個男僕。第二代長次郎常言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就是馬伕。

這下子,生死一瞬間。

據說岳父當場被砍死。

眼睜睜看着妻子被兇手刺倒在地。然後,長次郎原本牽着的兩匹馬揹負的行李被搶下時,就載着他年幼的女兒墜落到谷底。

唉,他那女兒很可愛的。

真是殘酷呀。整件事就發生在長次郎眼前。

嗯。我是聽目擊者說的。當時長次郎也已經快死了,所以也沒辦法從他口中問清狀況。噢?對了,當時有個男僕和他們家族同行a

那是個無家可歸的男僕。不過,之前也說過長次郎看人不分貴賤,看他過年還是無家可歸,便帶他同行了。

當時那男僕嚇得腿部軟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嘛。換作我也會嚇得腿發軟吧。驚嚇之餘,他躲進了樹蔭裏,

照那位男僕的說法,長次郎當時非常勇敢,毫不畏怯地隻身抵抗盜賊。親眼看到妻女遇害,大概逼得他決意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吧?

於是,長次郎拼了命,竟朝看似盜匪頭目的男子衝去。.

他就這樣朝對方懷裏撞了過去。但長次郎手無寸鐵,對方手上卻拿着刀。反正他已經抱定要死也要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決心,整個人都豁出去了。也不知道當時那頭頭是夜行丸還是百鬼丸,總之是個壯漢就是了;他還真是不要命了呢。

結果,那個盜匪頭目和長次郎扭打起來,雙雙滾落懸崖。看到頭目跌落懸崖,嘍羅們都很驚慌。老大都墜崖了,下頭的哪有不慌的道理?

此時那名男僕就趁隙逃脫,回來稟報。

那個男僕的名字?他名叫平助。

平助。他比長次郎年輕十歲左右。

哇,真是驚訝呀。過去我也曾和同行的馬伕喝過酒。噢,多謝多謝,可是喝的都不是這麼好的貨。這濁酒喝起來真像是在過年哪。

總之,剛纔講到飼馬長者遇襲是吧?

治平扭曲起皺紋滿布的臉笑着說:

“裏頭哪還有盜賊的骨頭?屍骸當初已經和長次郎一起被擡出來了。我曾問過當時負責檢驗屍首的捕吏,說當初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從這鬼地方移走的。當時屍體已經不成人形,連是兄是弟都看不出來了。”

“我覺得——事情不大對勁。”

“我可沒低估他。他很厲害,絕不喫虧。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在路上撿來的姑娘,就是那棟巨大豪宅大戶的千金。是嗎?”

“所以他們是山賊羅?”

可是他真的很不簡單。他很生氣,也痛哭了好一場。後來他開始深刻反省。

“想必就是死在這裏吧——”治平嘆了一口氣,接着又說:

“當然。賣藥的沒必要追查這些事。再說,即使他想了解,恐怕也無從下手。”

噢,行李也悉數被奪。

接着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

“洞穴?”

再怎麼窮兇極惡,畢竟還是兄弟嘛。

遺憾?當然有遺憾呀。

“不——那倒也未必。他們平日就在招兵買馬,做好萬全的準備纔出手,有時還會利用夜色偷偷摸摸地行動。”

“你這老頭還真是貪財呀——”又市說道,接着開始朝崖下窺探。

長次郎從此名聲陡漲。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要催你幫我斟酒啦。只是端着酒杯,一不小心就往前湊出去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剛剛提的那件事呀,就是長次郎不喜歡拋頭露面。

治平驚訝地撐大了鼻孔。

治平點頭表示贊同,說道:

還活着的那個一定會回來報復的。

畢竟長次郎殺了一個盜匪。

“所以啊——”

嗯,可能是被河水給衝定了,還是被盜匪給抓走了吧?

作旅行者打扮的矮個子老人問道。此人便是神棍治平。

平助說他女兒掉下懸崖了。

我當時也曾幫忙找過。

“大概是吧。”

【四】

“看阿德那傢伙裝得一副親切仁慈,原來是有這麼一筆大錢可賺啊——”

對吧。哪敢承認呀。

“做租書鋪的平八,去年正好巡迴到加賀與能登一帶做生意,據說曾出入馬飼長者家裏。你別看阿德這傢伙這副德行,事情還挺會安排的,可不容低估呀。”

一定是的。

“你這傢伙怎麼這麼貪財——”又市眯着眼睛說道:

至少我在加賀的時候,沒聽到過他們被逮着。

噢,我記得他女兒一直沒給找着。

一身白衣的又市蹲在懸崖邊緣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呀”。

“長次郎他——不大對勁。事實上,我昨晚曾偷偷潛入他家,多方收集情報——聽說他十天前殺了一匹馬,表面上說是馬已經年老,賣不掉,留着也沒用,便把它給殺了。但又聽說這陣子他的馬都賣得很好,所以——根本不可能有馬死在馬廄裏。”

“你見過他們嗎?”

不僅如此。沒辦法保護岳父、妻女,也讓他覺得慚愧萬分——哪敢承認什麼果敢抗敵。

是掉下懸崖了吧?

原來如此。治平雙手抱胸一直點頭。

治平把草鞋鞋帶綁緊。

對呀,深刻反省。

“是啊。”

報復呀。

“不過你還真是想出一個好法子呀。阿德才會因此取了鹽屋長司這個怪名字到處進行表演,聽起來還挺詼諧的。打着這名號在京都、大阪與江戶各地盛大演出,是想讓本人注意到嗎?”

“那個打算盤的這會兒大概在大聖寺一帶吧。怎麼樣?愛挑撥離間的,你覺得這懸崖下得去嗎?”

但畢竟只有長次郎一個人活下來。

又市朝治平前頭的谷底望去,說道:

“這座懸崖側腹有個洞穴。我要你下去那裏瞧瞧,再回來告訴我裏頭是什麼情況。”

那夥盜匪的頭目是一對兄弟,哥哥百鬼丸,弟弟夜行丸。長次郎所殺害的不知是哥哥還是弟弟,但至少另一個還活着。這些傢伙不會就這麼死心的。

“鹽,就是小鹽蒲。長司,就是長者長次郎羅?從時期來看,也差不多。”

若是被河水沖走,應該不可能活命吧。

“如此野蠻的傢伙也得偷偷摸摸的?”

“嗯,從這兒下去沿途藤蔓頗多,是有腳踩的地方,但恐怕很難走。喂,御行,你現在有何打算?依我看,直接把那個叫阿蝶的帶過去,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被這麼一問,治平開始撫摸起灰白的鬢角。

“是差不多。”

“——不要說阿蝶感激他,那位大戶也會很高興吧。畢竟原本以爲已經不在人世的女兒這下回來了,這可是他碩果僅存的骨肉呀。闊別十二年後的重逢,保證哭得聲淚俱下的。當然,一定也會向阿德奉上數不完的銀兩。倒是阿又,那姑娘什麼時候會到?德次郎這下人又在哪裏?”

“你調查得很清楚嘛。不過,那賣藥郎當時應該不知道這些吧。’’

“不知是怎麼回事,據說阿蝶最初是在富山的深山中被撿到的。發現的是個賣藥郎。當時阿蝶一直像在說夢話般的直喊長司、長司,鹽、鹽的。賣藥的覺得叫她阿鹽未免太奇怪,便給她取了阿蝶0;注131;這個名字。”

嗯——應該已經亭亭玉立了。

“這可未必。”

“所以啊——”治平歪着嘴說道:

名字嗎?叫做阿玉——不,好像叫做阿絹。個子小小的,生得很可愛。如果還活着,現在應該是一朵花般的十八姑娘了。

“見過面是沒有。不過,以前工作上曾遇到過的一個傢伙曾見過。不過話說回來,以前我確實也曾聽過傳言,說他們兩兄弟死了一個一”

什麼?

“說是十四、五年前,愛挑撥離間的,當時你還沒金盆洗手吧?”

“他們兄弟倆的個性與作風都是南轅北轍。誠如我剛纔所說,哥哥殘忍卑鄙,沒耐性做些費神的事。弟弟則很聰明,知道要避開危險。哪次行動是誰籌劃的,一眼就看得出來。當然——他們在一些沒必要殺人的時候還是殺了人,比如,好不容易潛入民宅內,不知爲什麼就殺了人。甚至已經利落地打開倉庫,偷盡能偷的東西后,還是把在主屋睡覺的屋主家人悉數殺光。據說人都是那個哥哥殺的——”

他女JL?

他女兒叫什麼名字?

“倒是,又市你以後講話給我負責任一點。沒事的時候嘰哩咕嚕地講一堆,有話該講的時候反而又一句話都不說。當然,只要能拿到銀兩,我什麼事都幹,但這樣我不是老搞不清楚情況?你到底要我做些什麼?”

大夥兒都直罵實在是太殘忍、太沒良心、太無法無天了。倒是我趕到現場時,並沒見到長次郎的蹤影。

接到平助的通報,我們全村大受震撼。村子裏不只是馬伕,平曰也有許多人仰慕長次郎的修爲,這下全都氣喘吁吁地趕赴現場,就連我也罕見地慌了起來。一到了現場,看到上一代老爺和長次郎的妻子均已喪命。馬匹也都遭砍殺墜落山谷。噢,只死了一匹,另外一匹就不見蹤影了。衆人都猜測可能是被盜匪騎走了。

“還是不懂。然後呢?”

“然後暱?”

“你是指在德次郎那兒工作的阿蝶?你的意思是說,阿蝶就是他們家小姐?”

“什麼大概是吧?那洞穴裏頭還會有什麼?該不會夜行丸的屍體還留在裏頭吧?即使還在,又有什麼用處?撿盜賊的骨頭能換個幾毛錢嗎?”

“沒錯——”簡短地回答後,御行使從偈箱中掏出符紙,撒向懸崖。

又市皺着眉頭說道。治平也一臉陰沉地說道:

喔,對對。一定是因爲這樣。

現在倒是沒再夢到了。

“就在這兒——上一代的賣鹽長者父女還有一個盜匪,就是死在這裏。”

然後——又市鼓着腮幫子說道:

“我甚至還聽過一些莫名其妙的謠言,說他們這夥人是武田0;注141;的殘黨還是義經0;注151;的後裔,想必全都是唬人的吧。他們原本都是山上或河邊的居民。這羣人怨恨村民百姓,因此即使沒結什麼怨,也要動手殺人。”

“哪裏不對勁?”

“你這傢伙老是這麼不乾脆,現在是要我怎麼做呀。這裏是哪裏?就是十二年前長次郎一家人遇襲的地方嗎?”

“你指的是長次郎沒掉下去,躲在裏頭撿回一命的洞穴?”

是啊,他一定是因爲這樣纔不肯拋頭露面的。想必是怕被報復吧。

真可憐。什麼?盜匪嗎?沒逮到啊。

他信仰很虔誠。所以認爲——不管自己殺死的對手是惡徒還是仇敵,自己都是殺了人。

什麼?

想必他爲了報仇,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整天悲嘆。

只剩他女兒的一隻袖子掛在山壁上一棵桑樹的樹梢上。

“他們的事你知道多少?”——又市解開頭巾擦了擦汗說道:

事實上或許已經注意到了——又市站了起來說道:

當時的景象真是慘不忍睹,甚至讓我作了好一陣子惡夢。

而我看長次郎這麼痛苦,如果成家就是這樣,我寧願一輩子不娶妻生子。老兄,畢竟生離死別是很教人傷心的,是吧?

“當時我是還在道上混——”這下治平也蹲了下來,並說道:“當時我在那個沒什麼搞頭的老大身邊。夜行幫那一夥人的勢力範圍在關東以北。一人山沒有人是他們的對手。咱們江戶大坂一帶的盜賊要出信州去辦事都得小心。他們的大頭目百鬼丸非常殘忍,幹起活來毫不留情。二頭目夜行丸則是身手敏捷,即便如此陡峭的山坡,他還是能騎馬來去自如。所以,如果在深山裏碰到他們,可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而且是那夥人的頭目呀。

捕吏與馬奉行0;注111;都到現場了。飼馬長者是個大戶馬販,因此就連奉行所0;注121;也傾巢而出大力搜索。據說到了第十天,纔有人在懸崖邊發現長次郎躺在一個絕壁上的洞穴裏。看樣子他並沒有直接墜落谷底,可能是被樹幹或樹叢給勾住了。據說在同一個洞穴也發現了盜賊頭目的屍體。所幸長次郎還活着。想必是因爲他平日誠心禮佛的緣故吧。

“是三島的夜行幫那一夥人嗎?據說他們很喜歡晚上做案。倒是已繹十幾年沒聽到他們的消息了。”

說的也是。全家遇害,當然是非常痛苦呀。

奉行也稱讚長次郎儘管是個馬販,卻能果敢抗敵,氣魄比起武士卻是毫不遜色——。

“我也看到了長次郎的相貌。”

臉上有傷嗎——治平問道。

“臉上沒傷。話能說,看來也毫不膽怯,那些傳言果然全是假的。只不過——長次郎似乎有病在身。”

“病?”

“是的。依我看——可能不久於人世了。說不定今天、明天還是後天就會——所以要了解真相,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對了,我要你順便看看這洞穴裏有沒有馬骨頭。”

話畢,又市再度朝崖下望去。

【五】

你說長次郎信仰虔誠?別開玩笑了客官。他哪裏信仰虔誠,也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那傢伙根本不把人當人看,不把馬當馬看。長次郎只是個什麼東西都喫的大惡棍。

這個長次郎哪有什麼了不起?聽到有人尊稱他長者,就覺得噁心。

在一般人眼裏,想必都會覺得他是個靠馬致富的大戶吧,看他房子大得不得了。但他哪稱得上是馬伕或馬販。只要看他怎麼賣馬就很清楚。他做法太粗糙了,所以,或許他真的很會做生意,但那是因爲他數量多呀,也有些名馬就是了。

所以馬才賣得動呀。

但他只把馬當貨品。他照料馬的方式,根本不符合一般馬伕的待馬之道。

像我們馬伕,絕不會把馬匹當畜牲看。如果有這種想法,這行就不可能幹得好。

人馬是一體的嘛。這道理是到哪兒都不會變的。

是呀。

你們江戶人可能不瞭解。像我們這種養馬的,事實上是跟馬一起喫一起睡的。比如,我家鄉在陸奧,算是北方人。我們家主屋裏就有馬廄,就和飯廳相連。這種馬廄一般稱爲內廄。即便過年佈置屋子,也不會把馬廄隔開。馬廄裏面祭拜着蒼前神,我們還會用粟穗與飯糰祭拜呢。過年的時候,還會做一種叫做馬子餅的糕餅供馬喫。

所以,就像一個家裏會有爺爺、奶奶,有爹、有娘一樣,家裏也會有馬,和我們一起生活,一起長大。

一個馬販子,跟馬應該是更親近的。

我們和馬是同生共死的,對馬可是十分熟悉,有時甚至會發現馬比自己的孩子更可愛,比雙親更值得孝敬,比老婆更值得疼惜。嘿嘿,這可是真的喲。如果是匹好馬,還真的教人捨不得賣出去。即使是匹笨馬,也會有感情的。

所以,一個馬伕待馬絕不能淪於粗暴。買賣馬匹的也一樣,馬可不是貨品呀。

最重要的是人格,而那傢伙人格真是爛透了,如此而已。

沒想到躺在地上的,竟然是十二年前分明已在自己眼前喪命的老闆女兒——墜崖的千金小姐。

她並不只是臉上殘留着兒時的面影,而是似乎只有身體長大,一張小臉蛋彷彿還停留在十二年前那稚氣未脫的模樣。

然後,他把賺來的錢布施給窮人,對馬伕們卻又很不公乎。我那些同行就全都說,長次郎這傢伙出身一定很低賤,纔會施捨那些人,後來才又演變成提馬附身這個說法的吧。

唉。我連城下的商店街都不曾去過,一輩子就是與馬爲伍而已。唉呀,爲什麼要到那崖邊去?那兒太危險啦。你站的那個地方萬一掉下去,可是很難救起來的呀。

夠殘忍吧?真教人難以置信啊。

據說在宅邸門前,有許多人抬頭仰望天空。

當然,不論是木地師0;注161;、流浪漢、乞丐乃至走投無路的百姓,他都是來者不拒,在撒餅佈施時,對平時特別被瞧不起的人反而很客氣。但問題是,他對馬伕特別刻薄,認爲馬伕和馬一樣,不過是不惜在勞動中酷使的生財工具。

所以如果我們帶出門的馬死了,厚葬後也會找來分叉的樹枝蓋座“畜生靈塔”,以資憑弔。喏,許多大道和路口不是都有馬頭觀音嗎?對啦,就是那個。

這天適逢撤餅施捨之日,從宅邸庭院到門前,裏裏外外擠滿百餘名不知來自何方的各色人等,爭先恐後喫着餅,喝着湯。

而這時候竟有東西從空中落下。

結果,據說這剝馬皮的小姑娘因受不了衆人的歧視而投河自盡,死後就變成了提馬。

所以,那傢伙算不上是馬販子或馬伕。

到這兒就行嗎?到村裏還有一大段路呢。

噢?

對了,客官,你是從江戶來的?是嗎?

還真可惜了那匹好馬呀。

是啊,也許算妖怪吧。

只有這是千真萬確的。至於是從哪裏掉下來的則無人知曉。總之就是有個東西掉了下來,引起一片大騷動,這也是理所當然,大概沒幾個人會想到,一無所有的空中竟然會有東西掉下來。

當然,對和他做生意的馬販,他會很客氣,但那也只是爲了做生意。相反的,他對手下的馬伕就很刻薄了。我前年也曾在他手下工作過三個月,饒了我吧。這傢伙實在太刻薄了。那兒的大掌櫃平助也很粗暴,動不動就揍人。

嗯,也許吧。當然,以我的身分是不能說什麼大話啦。不過,說不定我心底也瞧不起他們。客官也一樣吧?

江戶這地方還好,人來人往龍蛇雜處,所以也就不會特別感覺地位比人低。你看不論工匠還是流浪漢,都昂頭挺胸。不是嗎?可是,這一帶情況就不太一樣了。這些野人穿着衣服在鄉下走動,大家會覺得很難看啦,還會嫌他們臭,叫大家別太靠近。也不是大家身份有多高啦,只是像武士看不起種田的那樣。噢,比那還糟吧,連種田的都瞧不起他們呢。

也有人說,天空瞬間一片閃光。

很可怕喲。

所以啦,我說他們兩者是截然不同的。我的意思是,那混帳哪可能瞭解這種悲哀。

人倒是沒問題。只有馬會喪命。

我年輕時也曾遇過這種風。雖然沒看到蟲,但馬真的死了。

一聽到外頭一片吵吵鬧鬧,正在指揮手下煮雜燴粥的掌櫃平助走出門外查看。

這是一種奪取馬命的妖魔。可能是那姑娘認爲如果馬都死光,就不會再有剝馬皮這種卑賤的職業。要不然就是她以爲死了更多馬,就會有更多剝馬皮的工作,生活便能因此改善。兩種說法都說得通啦。

一個人的出身好壞並不重要。

他一定會遭報應的。

長次郎真的太會騙人了。

法子是有的,一發現馬匹可能被附身,就馬上將馬耳朵切下來。然後,馬要朝右繞圈子時,就拼命將它往左拉。如此一來,因爲方向不對讓蟲受不了,就會從馬的身體裏頭跑出來。當時我太年輕,還不知道這個戲法。

頓時啞口無言。

聽說看起來像雛人偶,身穿紅色衣服、披着金色瓔珞。體積像豆子

簡單講就是,那是一種邪惡的風,可說是一種馬的疾病吧。刮起來時是突如其來,常在十字路口打轉。我們牽的馬若是被這股風吹到,渾身就會開始打顫,並直往右轉圈子,轉到第三圈就死了。

然後很多講話刻薄的馬伕都說,長次郎那傢伙一定是被提馬附身了。

當然,她很可能只是個長相類似的外人。但這件事發生在以慈悲聞名的飼馬長者宅邸前,目睹者又頗衆。在這個佈施的日子裏見人倒路旁,總不能見死不救。

當夕陽西下、視線逐漸朦朧之際。

像我,因爲是馬伕,沒辦法像和尚那樣講許多大道理。可是,我至少了解不可殺生的道理。殺了生還把生靈喫掉,可是要下活地獄的。這種道理連我們鄉下人都聽過。所以,那傢伙殺了自己養的馬來喫,你還說他信仰虔誠?

那傢伙竟然喫馬肉。

因爲他撒餅佈施呀。

據說當時是個晴朗的傍晚時分。

我纔不喫呢。

不過,在我看來,兩者應該沒有關係。

是啊,剝馬皮的。像我們當馬伕的和種田的一樣,一向不被當人看,但剝馬皮的就更慘了,比我們還不被當人看。我也認爲人是不分貴賤啦,但還是覺得他們比較卑賤。

薪水總是一砍再砍,對待馬匹也很粗魯。說起謊來還臉不紅氣不喘的。

可是,坦白講——。

什麼?那傢伙是什麼東西都喫沒錯。只要他養的馬一死,就立刻剝皮,用鹽或味噌醃起來當作醃肉喫。喫的可是醃馬肉呢。

更有人說,有一隻天狗邊笑邊飛越天際。

當然,這些都是民衆後來口耳相傳的說法,當時似乎只有幾名民衆仰望天際。

在江戶也是一樣嗎?

你怎麼對長次郎這傢伙如此好奇?什麼?你說他很受好評?真的嗎?呋,那是想拍有錢人馬屁的狗腿子說的吧。

原因是,這種風裏有形似白虻的蟲,會從鼻子鑽進馬的身體,然後從屁股跑出來。被這種蟲鑽進鼻子裏頭時,馬的鬃毛就會全豎起來。十是,在馬轉到第三圈的時候,那東西就從屁眼裏鑽出來了。這下馬就好像被河童挖走了屁股肉,頓時就倒地身亡。

唉,客官,你還真是個怪人哪。

也記不得是從誰那兒聽來的了。

這下我想起來了。長次郎這傢伙真的曾碰到過提馬——我好像曾這也聽說過。或許因此纔會有這種謠言吧。

的確,他佈施的對象是不分貴賤。但事實上,他對人並沒這麼慷慨。

對馬很殘忍,對馬伕很刻薄,做生意很狡詐。他根本是個畜生一這不就罪證確鑿了?也不必說他出身卑賤或者被妖魔鬼怪附身什麼的。

真的沒有。

你問我爲什麼?

客官對這種怪事還真是好奇呀。

對了,就是我還在他那兒工作的時候。當時——聽說事情發生在十年前,那麼至今就有十二、三年了吧。我記不太得了,或許只是個不實謠言啦。

【陸】

要如何避開提馬侵襲?

嘶——嘶——空中突然傳來未曾聽過的聲音。

這真的很奇怪。長次郎本名叫做彌藏,原本是個來歷不明的流浪漢,哪知道要如何照顧馬。所以別說是馬匹買賣的中介者,在我們馬伕之間,也沒人說他半句好話。甚至有人認爲他可能是被提馬給附身了。

你是寫書的?寫書的是做什麼的?

馬飼長者宅邸出現怪象的時間,乃是五月中旬。

客官不知道提馬是什麼?

噢?客官這是在記些什麼?

有人說此時看到一條麻繩從天際垂降而下。

可是。

馬這種生靈,一輩子只能拼命工作,直到累死爲止。一輩子被迫走萬里路,最後累死路旁。像我這種馬伕也是如此,所以絕不會把馬當畜牲看,馬死了也會加以厚葬,和死了朋友是同樣的道理,哪可能死了就放着不管?得好好祭拜呀。

不過。

不,應該說是個看似長大成人的小姐的姑娘。

真是個悲劇啊。

平助一看——。

他甚至連牽着馬走都不會。他既不會騎馬,也不懂得安撫,就只會喫馬而已。

不,應該就是個謠言吧。

那麼小,騎着小小的馬飛來飛去的。

這是當然的呀。畢竟是自己親手照料了一輩子的。所以馬死了,和自己死了的感覺是沒什麼兩樣的。

也不知道他曾碰到過什麼事。

看她的五官樣貌——真的很像。

不只是這座宅邸,全村子都是熱鬧非凡。

平助趕緊呼喊家人,把昏倒的姑娘抱進屋裏。

畢竟長次郎那混蛋根本不懂馬。

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一個姑娘。

也有人說,那是剝馬皮的小姑娘變成的妖怪。

這種虻,看過的人說樣貌像個小姑娘。

那我倒問客官,你喫過馬肉嗎?別說是馬,江戶人連其他獸肉都不喫吧?對吧?又不是洋鬼子,哪會喫這些東西?只有山民會捕熊或鹿什麼的來喫啦。總之,喫獸肉是賤民才幹的勾當吧。信佛的人是絕不會喫這種血腥的東西的。

噢?妖怪?

什麼?——客官還真是喜歡問些古怪的問題呢。

聽說他還很愛喫這種東西呢。

馬死了就是得如此供養的。至於這習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就不知道了。對我們馬伕而言,馬頭觀音就和蒼前神一樣,也是馬神。

噢?

就連下等的馱馬,他也佯裝是名駒以高價賣出。他所賣出的馬,五匹裏就有一匹是這麼魚目混珠賣出去的。

馬可是很尊貴的。

特別是牛馬,對我們有很大貢獻,更不可以喫它們。

百物語?這我就不懂了。我們馬伕都目不識丁的。喔,你寫的是租書鋪帶着走的那種書?那我倒是看過。字是讀不懂啦,但圖畫很好看呢,尤其是錦畫0;注171;實在漂亮。江戶真的有那麼漂亮的姑娘嗎?

他們的地位比馬還低。

還把馬殺來喫呢。

什麼?客官你還真怪呀。客官是幹哪行的?

在我們馬伕看來,他的行爲根本等同喫人。真是難以置信,如果是深山裏的野蠻人就算了,爲我們賣命的牲畜,死了之後竟然從屁股喫起,真是太教人不齒了!

唉呀,對不起。這兒的路凹凸不平,客官可別掉下去啊。不過這兒還算比較平坦的呢。

人嘴原本就愛以訛傳訛,一個姑娘從天而降——好像是長者的女兒呢——轉眼間這類斬釘截鐵的傳言就傳了開來。畢竟當時有數不清的人在現場目睹了這個異象。

平助在客房鋪了牀墊被暫時讓這姑娘休息。她雖然雙眼緊閉,但人顯然還活着;身體是有點骯髒,但看樣子還好,並沒有什麼外傷。然後平助叫來幾個曾照顧過小姐的老傭人,要他們幫忙辨識,結果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表示眼前這姑娘確實是小姐。平助自己雖然也這麼認爲,但即便長得再神似,畢竟也沒有十足把握。這姑娘身上並沒有任何可供判明身份的東西。

過了整整一天,這姑娘也沒有要甦醒的跡象,教人完全無法確認真相。

此事讓平助困擾不已。

這件事該如何向老闆長次郎稟報?

不,就連該不該稟報,也是問題。

按理說,這種事原本是沒什麼好睏擾的。門前出現不可思議的異象,來了一個年齡、五官與身材都很像小姐的姑娘,我懷疑她會不會就是小姐——他只需如此據實以報即可,箇中真僞就不是平助有資格判斷的了。

但平助卻猶豫不決。

因爲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首先,即便這姑娘長得不像小姐——但光是在稟報時該說她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說她是倒在路上被救回來的,就已經是個問題了。再者,她是否就是小姐攸關重大,該如何稟報當然不得馬虎。其他的細節都還無所謂,但光這點就——。

——看來還是謹慎爲要。

但猶豫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平助無計可施,實在是困惑極了。

所幸老闆並沒有出來查看。

因此他便先下令負責內房的僕傭三緘其口,不可把這件事告訴老闆。

一般而言,長次郎不會和僕傭直接交談。而且此時——雖然沒對外宣佈,老闆長次郎正臥病在牀。

其實他的病也沒嚴重到爬不起來的程度,但最近每天腹部都會劇痛好幾次。喫東西時也老是無法下嚥,一吞下去就吐出來,更糟的是還會嚴重下痢。對食量不小的長次郎而言,這簡直是個天大的折磨。發病至今的十日裏,長次郎變得一天比一天消瘦。而且除了頻繁地出去如廁之外,他幾乎無法離開房間。

那件事就發生在這時候。

——先隱瞞一下,等弄清楚真相再稟報上去吧。

但是,若是先隱瞞真相,不管這姑娘真是小姐還是隻是路上救回來的人,長次郎鐵定都會暴怒。

應該不可能吧——平助開始思索了起來;不管這姑娘是不是小姐,都是個天賜的禮物,以感謝長次郎長年來的樂善好施。即便不是小姐,看她們長得如此相像,可能也是小姐投胎轉世,或是老天爺刻意賜給他一個長相神似的姑娘的吧——。

“馬,馬來了。”

這兒哪可能有馬。房間裏如果有這麼大的東西,一進來就會看到了,更何況剛剛進來的時候紙門是關着的。馬總不可能打開紙門,進來後又把門關上吧。

平助凝視着仍在昏睡的姑娘臉龐。

他大吼一聲,打開了紙門。

就在那時候——。

“可是——那真的是匹馬吧。”

平助抱着頭,非常困惑。

長次郎很難伺候,不,應該說是難以理解。他雖然處事慎重,但其實也很急躁;雖然勇敢大膽,看似很有肚量,私下卻又非常吝嗇。他那雙慈悲爲懷、樂善好施的手,卻也常毫無理由地責打平助。

你們在吵什麼?這兒睡着個病人呢……平助大喝道。

“老闆!”

但平助還是忍了下來。即便覺得長次郎的經商手法極爲齷齪、殘酷非常,他還是甘於爲長次郎賣命。每逢對外需要有人扮黑臉,全部由平助出面。甚至即便遵照長次郎的指示後招致失敗,平助仍會覺得犯錯的是自己而甘心受罰。

哪還顧得及救小姐,便逕自逃命了。

走廊上——卻是一片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

恐怕連長次郎本人也不會相信這種事吧。

他還記得當時老爺在馬背上被歹徒砍得渾身噴血後倒下,從馬上趺落的老闆夫人也是渾身血肉模糊。還有,一面哭嚎一面被連同行李拉下馬匹的——年幼的小姐。

平助活了下來。但內心毫不舒坦。因此便開始四處尋找小姐,尋找長次郎。

事情發生後過了整整一年,長次郎纔再度與平助交談。平助心想,可能是因爲這樁慘事帶給他太大的刺激,長次郎纔會無法說話。這雖然可以解釋原因,但在這整整一年裏,平助可說是度日如年。

平助拔腿衝進走廊,朝屋內深處的房間跑去。

如果她真的是小姐本人,長次郎一定會非常高興。說不定長次郎可以因此恢復正常,但如果不是的話——。

但平助認爲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因爲他不相信任何人。

“前頭就是老闆的房間。你們不能進去。若是把他吵醒——”

雖然那羣盜匪也因爲頓失頭目而陷入混亂,但這些手持武器的兇惡暴徒畢竟還有十人左右。若留下來和他們拼命,也只會與小姐共赴黃泉.

平助把委屈自己當成一種贖罪方式。

——即便如此。

平助覺得如此窩囊的行爲別說是報恩了,根本就是恩將仇報。

“大、大爺,長次郎大爺……”

對這些事,他早已瞭然於心。

——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嗎?

爲了救平助,長次郎來不及救自己的女兒。

除非有確定結果,這件事還是不該先向老闆稟報。只不過,全村子都已在議論紛紛,這件事還瞞得住嗎?

你這個不知報恩的傢伙,我拼命救了你,你卻丟下我女兒自個兒開溜!?——一想到長次郎可能如此斥責自己,平助便退縮了,完全不敢和長次郎見面。

長次郎手腳拼命掙扎,他身體半裸地一直抓着自己的腹部,而且全身冒汗,眼睛周圍變成血紅色,臉其他部分則黑漆漆。

這不能怪他。因爲長次郎活着回來後,見到平助時什麼話都沒說。

這是自己逃過一劫後纔有的想法,當時他已經完全亂了方寸——平助給了自己這麼一個理

即便如此,平助仍覺得長次郎其實是心地善良。撒餅佈施等善舉,全都是長次郎自己想出來的。如此慈悲的人之所以變得這麼古怪,都是那樁慘事所致。平助認爲當時自己若能把小姐救回來,長次郎大概也不至於變成這模樣吧。

“來人啊,拿藥來、快拿藥來——”平助大喊道。

“馬?胡說八道。馬怎麼會跑進家裏!”

因此——。

正因爲如此,或者正因爲他如此認爲,這十二年來平助都只能默默忍受。不論長次郎說什麼,他都是默默聽從。平助告訴自己不管怎樣,他對長次郎都得是絕對服從。

卻不料——。

不好啦,不好啦,女傭、男僕紛紛驚慌大喊地跑了過來。

長次郎不顧性命救了平助。

如果她真的是小姐,這件事只能說是個奇蹟。被盜賊襲擊之際,大家都以爲她失蹤了。沒想到事隔十二年,她反而從異界返回人世——道真會有這種事?

這是事實。他做生意原本就很機靈,這下又變得更狡猾、更市儈。他會毫不留情地攻擊競爭對手,也不遵守對客戶的約定。甚至會表現得十分跋扈,只要是無利可圖的客戶,立刻切斷關係。反之,只要有錢賺,就什麼事都幹。生意上若遭挫敗便暴跳如雷,而被罵得最兇的一定就是平助。也不知是何故,除了平助之外,長次郎完全不和任何人交談。

事情恐怕就不妙了。

還用說,那女人保證是專程來騙財產的。快把她趕走!老闆八成會這麼說。即使知道她真的就是小姐,除非有充分證據,否則老闆大概也會這麼說吧。

住手!你們想幹什麼——長次郎的哀嚎。

這時候。

傳來一陣野獸呼號的聲音。

但即使如此,長次郎跟平助的談話內容極其簡單,且只侷限於生意方面。

讓平助下了如此決心的關鍵人物,也就是小姐——。

老闆捨命救了自己,自己卻是溜之大吉,對老闆的女兒見死不救。

可是——剛剛不是有個東西跑過嗎?

平助實在無法下判斷。

不,——如果這姑娘真是他女兒,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吧?只要長次郎一看到她,應該就可當場判定其真僞。若是如此——。

突然活着回來了。

——不,這是不可能的。

這個十二年來讓乎助懊悔、痛苦的根源,竟然從天而降地回來了。

因此平助下定決心,爲了幫助長次郎,自己無論招惹世間多少嫌惡,都得承擔下來。

小姐終究沒被尋獲。

——可是。

“馬——有匹馬衝到裏頭去了——”

一接到長次郎獲救的消息,平助下意識地想衝過去致意。長次郎得救,他是發自內心的高興,也很想好好向他道謝,當然更要向他賠罪。他內心充滿罪惡感和自卑感。只是……

雖然斥責傭人胡說八道,但確實是有個巨大的東西從走廊跑過。只見傭人們個個你看我、我看你的。

至少當時小姐還活着。如果要帶着小姐一起逃走,應該也能成功。不,他本應該這麼做。在當時的情況下,就做人的道理而言,平助即使賠上這條老闆冒死救回來的命,也該全力搭救小姐。

紙門外的走廊上似乎有個非常巨大的東西跑過。

“什麼!?”

只是。

後來知道長次郎得救,平助內心感受之複雜,可說是終生難忘。不,何止難忘,他根本就是每天咬牙痛恨自己的窩囊。

也聽到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平助很清楚。不,平助如此認爲,打從發生那件事之後,長次郎就完全變了一個人。這也沒辦法,事情就是如此。

平助再度困擾了起來。

但服了藥也沒什麼起色。特地悄悄從城裏找來名醫爲長次郎把脈,花了不少銀兩熬藥給他喫,但病情也一直沒好轉,只有助眠藥還算得上有效,病情嚴重時只好讓他服用些睡個覺。

“馬——在哪裏?”

漸漸的,平助對下屬愈來愈蠻橫嚴厲,除了藉此保護自己。他似乎也是想藉此告訴大家真正差勁的不是大爺,而是自己,強迫自己繼續把這黑臉演下去。

平助跨進門檻伸出了手,但馬上被揮了開來。

啪答。

還真是愈看愈像。

長次郎很有肚量,並不是那種會向人討人情債,或者會記恨的人。這點平助很瞭解,但即使如此——。

這一切都導因於十二年前那場不祥的事件。

——怎麼回事?

真的有馬跑進來?平助環視了房間內各角落。

“可是,大掌櫃,剛剛有匹馬從這兒跑過去——”

“啊、啊、啊——“長次郎不斷高聲吼叫着。過去他從沒發作到這種程度過。

當然,也有可能是希望小姐復活的慾望過於強烈,纔會在不知不覺間產生她就是小姐的錯覺。一定是這樣子沒錯。若是如此,這姑娘就是別人了。就說她不是小姐,趕走她吧——平助心裏這樣告訴自己——。

打開紙門,只見長次郎四腳朝天地躺在棉被上。

而且事情發生後,長次郎整個人就——完全變了。

此時他甚至產生背叛長次郎、與其扯破臉的想法。甚至即使已經過了十二個年頭,這種感覺還是隱約在平助心底溫存着。

當然,或許只是由於長次郎對殺害妻子與岳父的歹徒恨之入骨,但當時他之所以衝向那滿臉鬍鬚的山賊的真正原因,其實是當時山賊手上的山刀正朝平助砍去。所以,長次郎是爲了救平助才和歹徒發生纏鬥的。

長次郎不和自己說半句話,還是讓平助十分難受。

而只要一有差錯,乎助就得遭長次郎斥責,甚至痛毆。

凌空朝平助劈下的山刀。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平助緊張地抬起頭來。

長次郎若聽到女兒可能活着回來了,想必會很高興,但如果最後證明不是——他一定會更加悲傷。若是如此,平助的內心也必然會更不好過。

平助如此認爲。

至於平助——。

“什麼東西!”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平助認爲任何人遭到這種災難,都是會變的。

只聽到咚咚咚的聲響。

當時長次郎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從馬上跌落而號啕大哭,便筆直地衝過去。這時卻又看到平助就要被歹徒砍死,爲了阻擋兇刀,長次郎最後和山賊一起摔落懸崖。

就連平助本人,至今都還會夢到當時的景象。

於是,長次郎把四,五個下男叫進來,要大家幫忙抓住老闆強迫喂藥。但即使喫下了藥,長次郎還是掙扎了四個半刻鐘才睡着。

長次郎睡着後,這下又傳來馬匹在廚房出現的消息。爲了瞭解真相,平助召集了所有馬伕,結果發現,今幾個一整天所有馬匹都很焦躁。只不過,馬都關在馬廄中,絕不可能闖進主屋裏。

這是理所當然的。

平助拖着疲憊不堪的腳步回到客廳時,那姑娘還在睡覺。

——小姐。

看着這小姑娘的睡姿,平助突然打起了瞌睡,當場在這姑娘身旁的榻榻米上躺了下來,睡着了。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彈什麼東西。

翌日也發生同樣的情況。長次郎的病情依舊沒有好轉,反而是隨着馬匹的騷動愈來愈嚴重。

小姐還是沒醒過來。不過她面色頗爲紅潤,看不出半點虛弱的跡象。

到了第三天——同樣的事再度發生。

於是馬伕們紛紛傳說,那會不會是上個月宰殺的老馬亡靈。但平助嚴厲告誡所有馬伕,切勿散播這種不實謠言。

到了第四天午後——那名男子出現了。

應門的女傭表示來訪者是名彬彬有禮的男子,自稱有要事求見大掌櫃。雖然老闆重病纏身,目前難以與任何人談生意,平助還是接見了這名訪客。

他看來不像是這一帶的人。雖然不是武士,但打扮相當得體。

男子表示自己名叫山岡百介。

來自江戶。

“是這樣子的——”

百介單刀直入地切入話題:

“——在下出身江戶京橋,是個專門寫些通俗小說的作家,同時巡迴諸國,蒐集各類奇聞異事,對新奇事物可謂興味盎然,此次千里迢迢來到加賀,乃是爲了聽聽某種怪魚的奇聞——剛纔打這棟豪宅門前經過。噢,其實昨天我住在大聖寺,想到既然已至此處,不妨順便拜訪這棟名聞遐邇的飼馬長者豪宅。正當在下來到門口時,與一位行者擦身而過。”

“行者?”

這時的平助已經不是個大掌櫃,只是個男僕。

平助聞言惶恐不已,再度向男子磕頭懇求,請男子隨他回宅邸去。

“——這,這位姑娘是……”

對方回答確實有這麼個人路過。

平助繞到男子面前,跪在地上向對方說道:

“是的,而且,還表示來日無多——噢,真是抱歉,在下怎麼說出這種話?”

“是的。”

平助自付道。他得把大爺這條命救回來。

“他眼神銳利,身穿一身白服。在下聽到那行者說了一句教人印象深刻的話。那句話——直教在下困惑不已,因此特地前來稟報。”

“最後的——報恩機會?”

男子蹲下身來,從草叢中撿起一個巨大的髑髏。那是馬的頭蓋骨。

那位行者顯然是,不,鐵定是個高人。

上個月,長次郎確實曾命令平助,宰殺一頭已經無法工作的老馬。

“在、在下乃飼馬長者長次郎的傭僕,名日平助。想必您就是那位神通廣大的行者吧?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請您務必幫個忙——”

他越過山崗、穿過森林,盡最大力量不斷奔跑。這條往西的路,和那天走的正好是反方向。

“那位行者,到底說了些什麼?”

“難道是馬的亡靈在作祟?”

“他是這麼說的。還說這麼下去人大概活不了幾天了,往後也沒機會再幹壞事了吧。”

“這——就是您老闆的馬。”

小姐也回來了,這可是最後一個機會。

“在下只覺得他說的事實在太古怪,想必只是個靠胡誨來詐取財物的騙徒或詐術師什麼的。但那位行者表情是一臉悲傷,隨後便飄然而去。唉,在下也知道這畢竟是您家的家務事,還是別插手比較妥當,但又總覺得於心不安——”

的確,長次郎只要一睡着,那匹馬就會出現。

男子說完,再度走向崖邊說道:

由於下等馱馬或病馬均已魚目混珠地售出,因此已鮮少有馬匹死在馬廄裏。

該追上去嗎?當然該追上去。

長次郎的馬匹死在路上的比例也大幅增加。

到了上個月,家裏儲存的鹽漬馬肉終於喫光。於是長次郎便命令平助宰殺一匹活馬。但平助並非馬伕出身,不曾殺過馬。若要求馬伕幫忙,想必也沒有人願意幫忙。最後平助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趁半夜選了一匹最瘦弱的老馬,把它殺了。

“是的。不過——這件事——”

所以,他還是得感謝百介的及早通報。

平助便捲起褲管脫掉上衣,繼續追下去。

“不妙?”

好不容易看到一個農夫,平助便問他是否有看到這麼一個人。

接着他翻開掛在腰際的記事本,繼續說道:

“或許已經太遲了——”

“耐人尋味?”

但最近馬肉頗難覓得。

他往西邊去了——百介回答。

御行毫不猶豫地說道。

於是男子轉身面向平助,俯視着他說道:

“好的——那人先是環視整座宅邸,接着便面露兇光地直喊不妙、不妙。”

長次郎患病的消息並末對外宣佈,即便泄漏出去,頂多也只有村中民衆知曉。

“約在半刻鐘前。”

“且慢——請您等等。無,無論如何都請您幫在下一個忙,救救我們大爺的命——這已經是在下最後的——”

“沒關係。倒是能否請您告訴我,那位行者說了些什麼?”

——看來這件事是真的。

平助打起一陣寒顫。

這是老天爺賦予自己的試煉——一面跑平助一面想。這下終於能彌補自己的罪過,把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筆勾消。這絕對是老天爺爲了幫平助達成這心願,而賜給他的最後機會。

當時,平助也是拼命奔跑,由西往東衝回宅邸。

平助突然大喊了起來,將百介嚇得兩眼圓睜。接着又再度詢問長者是否真的病了。

“——馬——死了。”

“噢?”

“那,那位行者還說了些什麼?”

“哎呀——真該好好謝謝您。雖然我實在沒什麼好招待您的,還請您今天在我們這兒住一宿——”

原因平助也很清楚。馬伕們都很疼愛自己照料的馬,不忍心讓它們被喫掉。因此只要發現哪匹馬氣數將盡,馬伕們就會將其牽到遠處,它在路上臨終,並理所當然地就地埋葬。畢竟哪可能把馬的屍骨搬回來。因此箇中原因乃是——爲讓馬匹得善終。

鈐。

越過一座小山頭後,他又跑上一道陡坡,此時視野豁然開朗。

這時他跑上了一條山路。前方已是一輪巨大的夕陽。

於是,平助喚來手下,吩咐他們好好款待百介,說完便衝出門去。

一個爲了救主而拼命疾馳的傭人。

這下終於能報恩了。

“在什麼時辰?”

百介身體往前傾地悄聲說道。

——就是那裏!

“您這樣說可讓我困擾了。我既非法力無邊的高僧,亦非能操陰陽之術的法師,不過是一介撒符紙的御行——”

“據說馬魂會附身人體——”

“您的老闆,就是第二代長次郎吧?”

不知何故,打從十二年前經歷那樁慘案後,長次郎就不再疼愛馬匹。不,甚至可說他對馬匹變得憎恨不已。或許是由於當時長者全家人就是在馬背上遇襲身亡的——平助如此解釋。

只聽到鈴聲響起。

“快請起——”男子客氣地說道,接着便繞過平助往前走去。但平助立刻抱住他的腳。

但原因似乎不只如此。劫後餘生後,長次郎就變得好食死馬肉。一有馬匹死亡,便立即以鹽或味噌醃製保存,以供每晚食用。

這件事應該沒有外人知道。難道那位行者有非凡眼力,能洞察他人所不知?

“十幾年前,這地方——曾流過很多血,是吧?所以,今天發生的事,其實是有緣由的——”

“您說什麼?”

“是的。就是山伏盲僧0;注侶1;一類的人物吧——”百介說道:

“您一眼就能看出?”

男子名日御行又市。

“不——請別客氣,您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呢。倒是——那位行者往什麼方向去了?”

行者注視着這個頭骨說道:

那人身穿修行者的白衣。胸前掛着偈箱,手持搖鈴與錫杖。

那兒就是發生那樁慘劇、同時也是證明平助人格卑劣的傷心地。

“是啊,當時他眯着眼睛說,有匹馬跑過去了,接下來說的還更古怪呢,說那匹馬會從您家大爺的嘴鑽進肚子裏,肆意踐踏其五臟六腑——”

“如果在下的問題會帶來不便,您大可不回答。在下想請教的是,這位長者——此刻是否身體微恙?”

此時那個人移動起腳步。

又市在庭院中到處巡視,接着又仔細察看屋中每個角落。最後這位御行來到客房,看看仍在昏睡的小姐。此時平助不由得慌張起來。

“是的。”

“就是這家人的千金吧?”

從懸崖邊緣往道路中心有一道長長的影子。是個人。懸崖邊站着一個人。

“在,在下老闆的——馬?”

“馬,馬留在肚子裏?”

“在下這趟路沿途聽了不少故事,包括遠江、三河、尾張、武藏、京都等地,都有類似傳說,大都是誤殺了馬或虐待馬的結果。特別是喜歡以烙鐵折磨馬的人、或者在殘忍折磨後將馬殺害的人,就會被馬魂附體。其中許多是被附身者突然學起馬的動作,甚至啃泥牆,喝泥水,之後便全都發狂了——因此那位行者的話還真是耐人尋味呀。”

百介面帶怪異表情回道:

“馬——從嘴鑽進肚子裏?”

這下百介一臉歉意,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但對平助來說,這件事可沒這麼簡單。

“您的意思是,那位行者提到我家老闆生病這件事?”

“教人印象深刻的話?”

鈐。

他拼命跑了老遠,卻連一個人都沒看到。

是的。百介歪着腦袋回道:

“連活馬都……”

“——行、行者,請您等等。”

難道那就是從大爺肚子裏鑽出來的馬?

絕無可能傳進初到此地的旅行者耳中。

“且慢——”

“是的。那人說此處有鎮壓不住的馬魂作祟——。這兒的馬匹死亡之後,老闆非但沒祭拜馬頭觀音,還大啖馬肉,最後甚至連活馬都宰殺。真是——”

“若長者身體無恙,那位行者倘若不是胡說八道,便是在造謠生事。不過,長者是否……腹痛不止——?”

御行點了點頭。

接着又抬頭望望臥牀的姑娘正上方的天花板。

“這姑娘受馬的亡靈保護,無須擔心。待凶事解決自然會清醒。”

話畢,又市走出客房。此時百介正站在走廊上,又市向他點頭致意,接着也沒人帶路,便逕自走向長者的寢室。

平助趕緊跟過去。

一打開紙門,御行雙眼便緊盯起沉睡中的長次郎。

“這——”

“閒問情況如何?”

“恐怕還是——有點遲了。”

又市說道。

“可是,您是否能——”

“好,我瞭解——”

說完,又市從偈箱中掏出符紙,貼在柱子上。

“——眼前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當那匹馬——”

“請說?”

“當那匹馬鑽進這位施主腹中時,他須爲過去所有罪業懺悔,如此方能得救。若能認真懺悔,馬就會離開其腹。反之,若不懺悔——這匹馬便會一再回來作亂,直到他死亡爲止。”

“直到死亡爲止?”

“待那匹馬出現時——您必須召集家人與僕役悉數到庭院唸佛,好讓人聽到他的懺悔。最好也把剛纔那位姑娘移到隔壁房間。”

“把——把小姐移過去?”

“是的。只要那匹馬原諒了您的老闆——或是這位施主過世,這場馬的災厄也隨之結束——那位姑娘應該就會清醒。”

“什、什麼!這怎,怎麼可能!?”

“餓死的?——”

“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他們在那洞穴裏面打到筋疲力盡,還受了傷,當時天氣嚴寒,再加上十天不喫不喝,普通人哪可能活得下去?但長次郎卻活了下來。你覺得是爲什麼?”

又市大喝道。

【柒】

平助心裏十分不安。

“是長次郎——不,夜行丸反而背叛了自己的哥哥,是吧?”

“我、我是、我是,嗚、嗚、好痛苦、好痛苦。”

翌日天亮之後,平助召集所有家人與僕役說明全事經緯。

又市望向主屋的方向,低聲要求百介保守祕密,接着便說道:

“可能是吧——”又市在松樹的樹根上坐了下來。

“哇,我、我殺了馬。”

所有人都驚懼不已。這超乎想像的異象看得大家個個啞口無言。

百鬼丸的屍體被放置於門板上,直到翌日早上才被擡出飼馬長者宅

“他是百鬼丸!?”

小姐則在隔壁房間裏沉睡。

“呃,呃,嗚嗚嗚——”

鈴。

“你是怎麼——知道實情的?”

“你十二年前在那條山路上幹了什麼事?再不說你可要沒命了!”

“我、我喫了死、死馬肉。”

“請吧!”

“原來如此——結果,弟弟夜行丸喪命,哥哥卻活了下來——這下他便興起了一個念頭。他發現與其以蠻力搶劫,不如盜用長次郎的身分,豈不是能更順利、也更安全地取得長者的家產?”

長次郎驀地站了起來。

“爲什麼?爲何要爲食馬肉而殺馬!?”

平助目不轉睛地看着,懷疑是否自己是否看錯了。

那匹馬就在衆目睽睽之下,像個麪糰或洋菜凍般變了個形,鑽進了長次郎的嘴巴里頭。

“這還不簡單?因爲長次郎前後給人的評價截然不同嘛。只要比對我在江戶遇到的乞丐,以及馱你過來的馬伕兩人所述,便能發現他們口中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當初開租書鋪的平八的說法,早就教我覺得不對勁了。因此,此人若非性情在某個時點突生劇變,就是——”

“就僅止於此?”

“剝下了長次郎的臉皮,剃掉自己的鬍鬚,佯裝自己就是長次郎,對吧!”

咚、咚、咚。

“安靜!!”

“好,唸佛吧——但別太大聲。”

“沒錯,其中若有什麼蹊蹺,鐵定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關。那洞穴中想必曾發生過什麼事——噢,發生過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當時負責檢驗屍首的捕吏曾說過,和長次郎一起在洞裏被發現的盜賊屍體,是餓死的——”

畢竟他親眼目睹一匹馬就這麼鑽進了人的肚子裏——。

只聽到啪的一聲,燭臺的火突然熄滅。

“痛、這是因爲……痛、好痛呀!快救救我!”

“不是說現場——只找到一具馬屍嗎?原本大夥以爲盜匪可能是連馬帶娃兒一起偷走了——但看來並非如此。阿蝶——也就是他們家小姐後來在富山的深山中被發現,那地方不是騎馬到得了的。其實是那幫盜匪想把小孩帶到那兒,賣給越後獅子0;注191;。只不過帶着娃兒畢竟絆手絆腳,途中就把她給放了。”

“那,那麼——”

咚、咚。

女傭、夥計、馬伕以及伙伕等等——共有五十個人聚集到庭院。百介亦要求參與。這些年來百介持續巡迴諸國,收集各種奇譚,今天碰到如此奇事,當然不可錯過。所以,他請求加入,平助也沒有拒絕。畢竟如果沒結識百介,今天也不會有這個拯救老闆的機會。

“呃——”

“長得——一個模樣?”

所有夥計似乎都是半信半疑。大家看來都是心不在焉,想必平常長次郎與平助兩人都沒什麼人望。姑且不論外人對他們倆是如何評價,看得出夥計們對他們是沒什麼好感。

“然後——在那洞穴裏——”

“嗚、嗚、嗚……”

“我、我、我斬殺了那坐在馬上的老頭。然後,把、把那個女人也殺了——”

平助當場失聲喊道。長次郎,不,那佯裝長次郎的男人,則是一臉彷彿臟腑要被挖出來似的痛苦表情,拼命按着自己的肚子呻吟。

這時——平助吞了一口口水。

“是的。不過,想必他一開始並沒有如此想法。到頭來全都是這洞穴惹的禍。”

“他是在這個洞穴中——產生這個念頭的?”

“這種事就算了。”

“你有喫吧?”

那匹馬。

謎題作家百介感慨萬千地目送他被擡出去。

鈐。

“御行奉爲——”

“喫了。那味道,當時喫起來的味道很——”

“平助大爺,看樣子這傢伙並不是您的恩人,反而應該是殺害您恩人的仇人。是吧?三島幫的百鬼丸——!”

“是嗎。那麼——你到底是誰!”

“你是在——那個洞穴裏喫馬肉的吧?”

又市警告庭院中的衆人不可騷動。

長次郎——不,百鬼丸發出一聲臨終前的哀號,接着便口吐白沫斷了氣。

又市就站在他身旁。看着屍體逐漸遠離視線,百介問道:“又市,這件事情我個地方想不透。你說那名男子是百鬼丸——但那強盜即使剃掉鬍鬚、改穿長次郎的衣服,也不可能連五官都改變吧?當然,如果碰到不認識他的人,說不定還能矇混過去,但怎麼可能連身邊親近的人都受瞞騙?更何況一騙就是十二年——”

“別動!”

“乙松是夜行丸的本名。二十年前——這傢伙打算來個內神通外鬼,刻意來到鹽之長者門下工作當內奸。他原本就擅長馭馬,因此墊居在鹽之長者家裏的乙松,作戲作得堪稱無懈可擊。他取得了長者的信任——甚至還當上了他的女婿。不過,到了這時候,乙松已經過慣了認真工作的日子,不再有殺人劫財的念頭。但他哥哥百鬼丸這下可就不高興了。由於等了許久都不見夜行丸有任何動靜,到最後等不下去了,便率衆攔路襲擊一行人。百鬼丸原本打算一等弟弟夜行丸背叛鹽之長者,和自己裏應外合,便可輕鬆斬殺長者一家人,再趕赴其宅略奪財物!不料事情進展得出乎他的意料。”

手持燭臺的又市悄悄地站起身來。

“世間也並非只有邪惡——”說完,又市以手中燭臺照亮了走廊。

“因爲他們倆原本就長得一個模樣呀,作家先生。”

馬再度鳴鼻作響,並短促地嘶鳴了一聲,接着——。

“大、大爺一”

“沒錯。他表面上是長者女婿,但實際身分畢竟是盜匪頭目之一的——夜行丸,若要纏鬥起來也是勢均力敵,因此就這麼和自己的哥哥打了起來。當時兄弟倆人相爭,因此雙雙墜崖。就這麼——”

那匹馬出來鬧事的時刻即將來臨時。

又市做了這番說明。

“那,馬呢?——”

“是的。由此看來,進入那洞穴時兩個人都還活着。”

“我、我殺了馬,而且喫了馬肉。”

“被人掉包了?”

突然傳來一聲奇怪的聲響。只見一團又黑又濃的東西從氣絕身亡的百鬼丸口中流出,漸漸化爲馬的形狀。那青馬微微嘶鳴一聲,便朝走廊對面跑去,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哀嚎聽起來活像馬嘶聲。

哇——房間裏突然傳來一聲慘叫。只見長次郎開始打轉,看來非常痛苦。痛苦似乎教他發狂,跌跌撞撞時發出了巨大聲響,屏風等房內物品都被他給撞倒了。

最後——。

聚集在庭院裏的五十個人都嚇得癱坐在地上。

“兩個人?——哥哥和弟弟都沒死?”

“第二代長次郎其實就是百鬼丸的雙胞弟弟夜行丸。他擅長馭馬——也是三島夜行幫那秋人的另一個頭目。”

“——這——我就參不透了。”

噗。

百介問道。又市笑了笑,接着回答:

“長次郎大爺,在您腹中作亂的,就是您所茶害的生靈。若您願意當場懺悔過去的罪業,徹底告白一切,這匹馬便會馬上離開。請吧。”

只聽到有些人開始輕聲唱誦起南無阿彌陀佛,但平助還是出不了聲;這也是理所當然。

此時——。

於是,又市舉起搖鈐。

“還有呢?”

雖然大家都傳說有匹馬在鬧事,卻都是隻聞其聲,不見其形。但目前已是如此陣勢——那匹馬不管從哪兒冒出來,大家都將看得一清二楚。到底它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聞言大家都非常驚訝,也有近半數人不願相信。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馬會鑽人人的腹中這種事,是天地顛倒也不可能發生的。尤其那些終日與馬爲伍的馬伕,更是斥此事爲無稽之談。

“您都聽到了——看來您也該相信在下所言了吧。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人乃罪大惡極的盜匪。不過,平助大爺一”

“大爺!您說什麼!”

又市終日待在長次郎牀邊,觀察其病況。

果真——一匹巨大的青馬現身了。

只見阿蝶正站在那裏。

“我、我騙了人。”

平助一直陪侍在長次郎枕邊。關鍵時刻即將來臨時,又市指示他前往庭園,他便走了出去,在夥計們的最前頭跪了下來。

“又、又市大爺,這、這是——”

馬蹄聲在走廊上響起,同時——。

面對庭院的紙門也被打了開來,只見已經憔悴到不成人形的老闆——長次郎就躺在屏風前。

“偶然是很諷刺的。最早掉落懸崖的是兩匹馬。其中一匹墜落谷底,另一匹則死命掙扎,就掛到了那洞口邊。接着百鬼丸與夜行丸兩兄弟掉了下來,剛好都掉在那匹馬身上,才活了下來。因此洞穴裏面除了他們兩兄弟之外,——洞口邊還有一匹馬。”

“那麼——”

“馬是很重的。兩個受傷的人哪有辦法把它拉進洞裏。但是——在洞穴最深處卻發現了馬骨頭。”

“他們把那匹馬——喫了?”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解釋?——”又市說道。

“原來如此!但愛馬的夜行丸——不喫馬肉,結果就餓死了。,,

“沒錯。他們倆便是因此定生死。野蠻的百鬼丸能坦然割下馬肉果腹,結果百鬼丸活了下來,夜行丸卻死了。活下來的哥哥便開始打起佯裝成弟弟的主意。只不過——人果真不可行惡。百鬼丸從此無法忘懷救了他一命的馬肉,就開始一喫再喫,喫上了癮。以鹽醃製就算了,到頭來他甚至連病馬都殺來生喫。結果馬蟲在他肚子裏繁殖,啃食其內臟,他的體況也因此惡化到無藥可醫——”

“你們幹得好——”這時又市突然說道。

不知何時,德次郎與治平已經站在兩人背後。

“阿又,你剛剛表演的吞馬術還真是高明呀——”

德次郎大笑着說道:

“——那個名叫平助的掌櫃,本人和外人的風評還真有天壤之別呀。雖然傻到沒發現老闆早被掉包,但從這點也可以看到他爲人有多誠懇憨厚。你們看他是如此努力保護阿蝶,不,他們家小姐以及自己的老闆。當然,這一切都得歸功阿又你的細心。如果我們只是傻傻地把這姑娘帶回來,她很可能會被攆出去,或是被殺掉呢。”

“阿蝶的從天而降也是幻術嗎?——”百介問道。

“是的。這是果心居士傳授的技法。是這樣的,我先讓阿蝶躲在門前,然後趁現場一片騷亂時讓她躲到天花板的樑上——治平則躲在地板下頭。”

“治平也在場?”

又市代替德次郎回答:“是啊。阿德說,他讓平助睡着之後,還得幫忙喂阿蝶喫飯。不過,帶阿蝶去上洗手間時可是緊張得不得了呢。這工作還真是喫力不討好呀。”

“哈哈,是他自己心裏有鬼吧——”又市笑着說道。

接着又轉頭看向德次郎說:

“只可惜,這次我還是沒能從正面觀賞你的絕技呀——”

注1:五十四尺。

注14:戰國大名武田信玄。

注5:古日本髮型之一,前額處下剃髮,將所有頭髮拉起紮在頭頂,江戶當時主要爲儒學者、修行僧、與行醫者的髮型。

注6:原文作”生剝”,秋田縣男鹿半島正月迎神習俗。

注10:大頭福神。

注16:日本古時的巡迴木匠,爲尋良木浪跡各林地,覓得後便假當地製造木器販售。

注17:即浮世繪。

注9:七世紀推古朝官員,官仕聖德太子。

注12:此處指的機關相當於中國古代的衙門。

注8:日本古代由農耕社會的歌舞演變而成的民俗技藝表演,亦源自原本於宗教行事中供娛神的散樂,後來因能樂興起而式微,但其影響至今仍殘存於民俗技藝中。

注15:平安時代末,縑倉時代初的武將源義經。

注2:代官意指代主君行使公務的官員之總稱,性質名目林林總總,此處指掌管馬匹相關事務的官員。

注18:獨自在山中修行的僧侶。

注11:幕府時代政務官奉行之一種,此處指負責掌管馬匹相關事務者。

注7:日本古代雜耍表演之一,原形爲傳自中國之散樂,原爲漢代的百戲,屬雜技一系,原本爲宗教行事中娛神之用,後來演變成能樂。

注19:當時源自越後國之舞獅。乃由孩童戴獅頭隨成人演奏之鼓聲、笛聲起舞,巡迴各地討賞錢之雜耍表演。

注13:日語中”長”與”蝶”之音讀同音。

注4:日本中世至近代盛行的雜耍表演者之一種。

注3:長者爲富豪、大戶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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