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右衛門狸
《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3.3萬 字
芝右衛門狸
淡路國有老狸
名曰芝右衛門
迭逢竹田出雲
前來着戲遭狗戲劇
死後二十三日噬死演出,
屍首方現原形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三·第二十
【一】
淡路國有一位名叫芝右衛門的老人。
他是個眼窩深陷、成天面掛笑容的老好人。他頭頂已禿,僅存的白髮只能勉強綁成髮髻,因此頭纏宗匠頭巾0;注11;。附近小孩都很喜歡他,直喚他“芝老爺、芝老爺”,左鄰右舍對他也很尊敬。
他家代代務農,雖稱不上是富農,但日子過得還算優渥。問起原因,子孫兒女個個表示這一切都得歸功於老爺。
實際上,年輕時的芝右衛門爲人嚴謹正直。他一輩子勤勞耕作,決不爲風雨所阻,如此日復一日,直到有天才發現自己年歲老矣,一生可謂平凡至極。但老後的芝右衛門對自己的人生依然沒有一絲遺憾。
許多人一生認真打拼,仍無法出人頭地。也有人儘管努力,也不知何時會遭逢災禍。所謂人生無常,想必芝右衛門深諳幸福乃人老後仍身體健朗,並有子孫陪伴的道理。
芝右衛門雖然爲人耿直,同時卻也是個風雅的文士。雖身爲鄉間老農,他卻擅長舞文弄墨,加上人格溫厚,慕名討教者總是絡繹不絕。
自從他因肩膀疼痛過起隱居生活,便開始以文人墨客自居,終日坐在屋檐下啜飲香茶,興致一來便吟詩作賦,過着悠哉的日子。
凡是有來自江戶與京都的客人造訪這個村落,他都會熱情招待,聆聽訪客敘述關於各地文化風俗的旅行見聞。他也收集了很多讀本、繪草子等書籍,並勤於閱讀。兒孫也都和他一樣,個個勤勞耿直。他已經有了曾孫,對他而言,人生已了無牽掛——芝右衛門就是如此輕鬆面對人生,有爲者亦若是,認識芝右衛門老爺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人老了最好就該像芝右衛門這樣。
不料後來災禍還是猛然降臨在芝右衛門身上。那是個天氣炎熱、舉行夏祭的夜晚。
芝右衛門有五子十孫。
當天傍晚,長男彌助的小女兒阿定突然失蹤。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屏氣凝神地注視着芝右衛門。
兇手決不可能是其中成員。
村外已搭起一座表演人形淨琉璃0;注21;的小屋,芝右衛門閤家前去看戲。
雖然依舊沒聽到攔路殺手伏法的消息,但兇手倒也沒有再度犯案,
甚至招呼它坐在客廳裏,把它當作聊天的對象。
於是——這樁騷動就這麼平靜下來。
死者衣着整齊,裙子並沒有被脫下來。
但畢竟沒有人知道這個攔路殺手的身份,因此他不可能被追捕。沒被追捕,當然不必逃亡,而一個不必逃亡的人爲何得跑到淡路這種偏僻的地方來?更何況即使他來到淡路,爲什麼要選擇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殺害一個小女娃?
結果,狸貓連續來了七個晚上。
就在這時候。
“喔,你是肚子餓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
芝右衛門把臉湊向狸貓。
雖然民衆尚未將這件事淡忘,但自然而然地,大家已不再談論此事。
只要有演出,原本就愛看戲的芝右衛門必定前往觀賞。即便劇目數十年如一日,由於鄉間娛樂十分稀少,因此不只是芝右衛門,對所有村民來說,看戲已是他們僅有的共同樂趣之一。
那裏頭……
據說這個攔路殺手一年前出現在京都,半年前轉移陣地到大阪。傳聞京都與大阪兩地至今已有十至十五人慘遭毒手,不僅兇手尚未正法,就連其身份都還沒半點線索。
發現屍體的是芝右衛門的遠親,一個名叫治介的年輕男子。
原來——是一隻狸貓。
芝右衛門在昨晚同樣的時間打開了紙門。
一時之間,芝右衛門忘記所有煩憂,站在庭院裏出神地眺望皎皎明月。
而且看來似乎是從正上方往下劈的。
地面上躺着一具死狀悽慘的屍體。
戲還沒演完,阿定表示要去如廁,便離開了座位,從此消失。
已不在村裏,那麼他是什麼身份就不重要了。總之不管他是攔路殺手還是妖魔鬼怪,一大家只能期待官府早日緝兇到案。
在京都、大阪一帶,有個殘忍的攔路殺手四處橫行。這點芝右衛門也早有耳聞。
接着他抬頭看看月亮,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
芝右衛門大爲感動,立刻走進庭院。狸貓很快把鉢裏的食物喫光,接着彷彿在對芝右衛門道謝般連搖兩、三次頭,便消失在陰影中。芝衛門瞬間覺得很痛快,忍不住朝狸貓消失的黑暗喊道——如果你聽得懂我的話,明晚還可以再來。
雖然這件慘禍帶來的創傷久久無法平愈,但日子還是得過。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村子漸漸恢復原有的秩序,到了蟲鳴不絕於耳的秋天就完全恢復了原狀。
依舊是個蟲鳴此起彼落的夜晚。
已經好一陣子沒有這種衝動了。或許是天生風雅的血液又在鼓譟,要不就是想暫時忘卻對孫女的思念,老人打開紙門,走進夜色瀰漫的庭院。
在拂曉之中,他在茂盛的草葉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衣服圖樣,他躡手躡腳地走近,撥開草葉一看——。
漸漸地,家人也瞭解了,這隻狸貓真的非常聰明。不管是否真的懂人話,至少也和狗一樣聰明,叫它在一邊等它就乖乖等:叫它來也會馬上跑過來。就算進了屋內,也不會步出芝右衛門的客廳,舉止也十分規矩。
芝右衛門在村裏風評很好,沒有任何村民與其家族結怨,想必這絕非仇殺。更何況遇害的是個年僅九歲的小女娃,更不可能與人結怨,從阿定的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是農家小孩,覬覦財物的盜匪也不至於找她下手。最後,從年齡及行兇手法來看,也絕對不是由愛生恨的情。
他當然不可能通曉畜牲的言語,也不認爲叫它在那邊乖乖等狸貓就會照辦。但如果這隻野生的狸貓真的聽話,乖乖在那邊等,豈不是非有趣的事嗎——芝右衛門自忖道。
正因爲平常是個笑容滿面的老好人,他這悲痛欲絕的模樣更是讓人心酸。
在一個不熱不冷的舒適夜晚。
之前已有傳言,說殺手已經從大阪進入兵庫津一帶,而淡路距離兵庫津不遠,因此他可能已來到當地的推測也不至於純屬空穴來風。
小屋裏人山人海。
時序進入秋天。
治介對城市生活頗爲憧憬,常夢想有朝一日能到大阪等名城大市賭賭運氣。因爲這緣故,他對不似鄉下人俗氣的芝右衛門一向傾慕有加。
治介的腿當場軟了下來。
即使如此,找了整晚還是沒有任何斬獲,眼看着太陽就要東昇,治介心想不如先回家休息一下。但他又覺得不死心,決定回到事發地點,也就是戲劇小屋,看看人會不會還在那裏。於是,他在回家的路上繞了一大圈,回到小屋附近。首先在周圍查看一番,接着繞到小屋後頭,這時治介整個人都呆住了,
芝右衛門非常疼愛它。
但——只說兇手是攔路殺手,這樣的解釋芝右衛門不能接受。
算來算去,外來者只剩下人形淨琉璃的演出者,也就是“巾村一座”的班底。
這麼做只會暴露自己的行蹤吧——。
不——不可能是他們犯案。怎麼可以這樣懷疑認識的人?——如此說來——。
這女娃可愛得宛如淨琉璃人偶般的腦袋,卻被劈成了兩半。
由於受歷代藩主庇護,人偶戲在淡路特別發達,加上當今的藩主尤其喜好人偶戲,更是大大鼓舞民衆百姓,終於使淡路人偶戲成爲地方特色,各村裏無不競相效法。松之輔一團人,就是在藩主指示下巡迴演出的。
到了第七天晚上,芝右衛門摸摸狸貓的頭,說道——
這動作似乎是對芝右衛門有所請求。
“你——還在等我嗎?”
芝右衛門天生風雅且饒富想像力,看到狸貓如此親近非常歡喜。於是,這位好奇的老人決定看在一輪明月的面子上,施捨食物給這隻飢餓的動物,便請它在原地等候,說完立刻走回屋內。
大家原本以爲她先回去了,但回家一看,人也沒在家裏。
彷彿切瓜似的,一分爲二。
雖然狸貓沒有說還要再來,但芝右衛門心想說不定它今晚還會再出現。也沒什麼理由,如今他寧可相信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會在自己身上生。
經過多方推敲,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本案可能與近日上方0;注31;一帶橫行的攔路殺手0;注41;有關。
殺害孫女的畜生一定是來自外地,並在犯案後逃往外地者。若兇手
“你們聽着,這隻狸貓雖然是隻畜牲,卻聽得懂人話——”
如果阿定也是被他殺害,那就不必討論犯案動機了。因爲這兇手本來就是個瘋子,連看到年幼女娃也是劈頭就砍,也就不足爲奇了。根據捕吏的說法,兇手下刀的方式和這名殺手非常像。
或許也非完全因爲這緣故,但治介幫忙芝右衛門找人確實特別熱心,不論是山坡、田地或沼澤,他都帶頭一一搜尋。
最後,他誠惶誠恐地趨前,對正要撤回的捕吏說:
於是芝右衛門蹲了下來,狸貓也更加靠近,用鼻子蹭着芝右衛門的身子。
“什麼嘛——嚇了我一跳——”
畢竟這個村落地處窮鄉僻壤,和一入夜便有許多亡命之徒徘徊的都市不同,平日就連身上掛着兩把刀的武士都很罕見;再加上官府輕易論斷兇手是個瘋子,更讓人難以接受。
家人都以訝異的眼光看着它。但這種充滿疑惑的目光反而讓芝右衛門更爲高興,於是開始滔滔不絕地把至今發生過的事敘述了一遍。家人起初都半信半疑,但看到這隻狸貓喫着鯛魚的模樣這麼可愛,彷彿和一家人很熟的樣子,大家當場就看在芝右衛門的面上,表示相信他所言屬實。
看到孩子如此悽慘的死狀,甭說說話,大家就連眼淚都流不出來,黔此情此景,即使平日非常穩重的芝右衛門也忍不住跪倒阿定屍旁,雙手撐膝、額頭叩地,直抓着土塊痛哭。
翌日。
家人聞訊立刻趕赴現場。一看到女娃慘死的模樣,個個都愣得發瓣。驚嚇得幾乎停止呼吸。
芝右衛門絞盡腦汁,作了各式各樣的研判。
他突然回過神來,朝庭院裏低矮的樹叢望去。
這樣的狀況持續四、五天,似乎連家人都注意到他的行爲有異,便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但芝右衛門什麼也不說,只是賣關子告訴大家——以後你們就會知道。
當晚恰逢滿月。
“我有個朋友要來。”
只是——。
據說——這號人物並不是爲了搶奪金錢或財物,挑選對象時也不分男女老幼,只要碰到任何人,便乘着夜色將其斬殺至斷氣爲止——這手的唯一動機就是——殺人。
這樣的戲班子,不容懷疑其清白。
這天晚上芝右衛門一直睡不着,仔細聆聽鈐鈐作響、清脆悅耳的鈴蟲鳴叫聲時,突然湧起一股吟詠俳句的衝動。
聽完捕吏的解釋,芝右衛門點頭稱是,併爲自己的無禮道歉。捕吏不漏,一定要將兇手繩之於法,也請芝右衛門不要太傷心,好人終將有好報。
昨晚來觀賞淨琉璃的都是熟人。這裏原本就是個小村子,村民彼此熟識,因此只要有外人進來,大夥一定知道。雖然祭典這天晚上,也有一些附近村落的人來參觀,但人數畢竟有限,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對方是誰、來自哪個村子。而且,即使有人持農鋤,也沒有人持刀。
芝右衛門聞言嚇了一跳。
狸貓不僅沒有逃走,反而把鼻子湊向芝右衛門面前。
“你明天就在中午時分來吧。如果你真的照我說的在那時間來的話,我明天會給你一整條的魚。”
芝右衛門老爺——。
黑暗之中,只看得到兩顆閃閃發亮的眼珠子。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回家之後,他把紙門打開,坐在屋檐下等待着。到了正午時分,狸貓果真來了。芝右衛門非常高興,趕緊叫家人過來看這隻狸貓,並告訴大家這隻狸貓就是他的朋友。
直到黎明時分——大家纔在戲劇小屋後頭找到阿定的屍體。
阿定當時九歲,正值最可愛的年紀。
這句話讓芝右衛門深受感動。孫女的遭遇的確不幸,但一昧哭泣也懈決不了問題。雖然包括芝右衛門的兒子在內,仍有村民無法接受官處置,但當事人芝老爺都這麼說了,衆人也只好退去。
不久,提刀的捕吏蜂擁而至,小小的村落立刻陷入一場天翻地覆的大騷動。但騷動歸騷動,大家仍然找不到兇手。
是誰啊?芝右衛門往前踏出一步,黑影倒也沒有逃走,反而咻——地跑到他面前,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
人形淨琉璃在淡路雖頗爲盛行,但並不是天天可以看得到。
芝右衛門喜出望外,再度招待狸貓喫了一餐。
那東西又黑又小。大概是隻動物吧?
隔天早晨,芝右衛門果買了一條鯛魚回來。全家人都非常驚訝,但芝右衛門告訴他們:
這村落不大,一家人便四處呼喊搜尋她的蹤影,不一會兒,芝右衛門的孫女失蹤的消息就在村裏傳了開來。由於失蹤者不是別人,而是老爺的家人,全村因此動員所有村民敲鑼打鼓到處尋找,但直到半夜依然找不到人。有的村民懷疑阿定遭人綁架,有的則認爲她被鬼神拐走了,但搜尋仍持續到了天亮。
“在下實難相信此乃攔路殺手所爲——並不是對各位大人判斷存疑,但可否麻煩各位重新調查?如果各位的調查到此做出結論,而且如果這案件並非該攔路殺手所爲——真正的兇手不就會一輩子逍遙法外?若是如此,在下的孫女將死不瞑目,想必直到兇手伏法前,她都無法轉世投胎。”聽完芝右衛門的要求,捕吏坦率地點頭表示理解,接着又以勸諭的語氣說:“芝右衛門,你的意見很有道理,我們也不是沒想到這點。事實上,你失去孫女,內心想必是萬分悲慟,我們也深感憐憫。只是芝右衛門,請你好好想一想,若兇手不是從上方來的攔路殺手,那麼下手的將會是你們這個村落的民衆——”
確實,在當時——。
即使被一家人團團圍住,狸貓也沒有逃跑,表現得毫不怯場,而日彷彿打招呼似的,一一環視了芝右衛門的家人,這才彎下身來把鯛魚喫掉。於是芝右衛門自豪地說:
於是,狸貓在芝右衛門家住了下來。
從十年前開始,市村一座每逢夏天都會來到本地演出,因此大家對他們都很熟悉。座長松之輔是個有官府認證的演員,甚至還有資格謁見藩主。
他很快進入廚房,把剩飯倒進鉢內,心裏想着那隻狸貓不知離開沒有—一結果回到庭院裏一看,狸貓還乖乖待在庭院中央,規規矩炬地着芝右衛門。
芝右衛門看到戲裏一個淨琉璃女娃人偶,便大笑起來,直呼真是像呀,長得和阿定一模一樣。孫女阿定一聽,害羞得以袖遮臉說“爺爺真討厭.”當時孫女的可愛模樣,芝右衛門依然記得一清二楚。
到頭來——老爺芝右衛門宣稱這狸貓懂人話的說法,也終於爲家人所接受。
因爲是非常小的村落,這件事不出數日便傳遍全村。不過,雖然芝右衛門的家人都開始相信這隻狸貓有靈性,村民們依然是半信半疑。
從牆外偷看狸貓的樣子,大家看到的總是芝右衛門興高采烈地和狸貓講話的模樣。
坐在屋檐下的芝右衛門,簡直就是把狸貓當作人看待,有時請它喫點心,也有時請它和自己面對面地坐着喫飯——這情景看在村民眼裏,確實有點奇怪。
芝老爺怎麼啦——真懷疑他是不是瘋了。畢竟先前孫女才遇害,即使表面上強裝堅強,說不定他的心神早巳嚴重受創。不過,村子裏沒有任何人說他的壞話,也沒有人公開討論芝右衛門那隻狸貓。大家都很體諒他老人家,因此刻意保持沉默。
但芝右衛門對這情況有點不滿。
例如當他站在村民面前再怎麼努力爲這隻狸貓辯解,大家都還是把他當瘋子,這芝右衛門不會看不出來。他只好保持沉默,但又讓他感很不舒服,衆人的冷淡也愈來愈讓他受不了。到了最後,再也按捺不住的芝右衛門終於對狸貓說:
“這村子裏沒人相信你聽得懂人話。根據某些古籍記載,中國唐土成宗時代,有一間寺院住着狸貓,據說那狸貓通曉支那地理,還能占卜吉凶禍福。這村子裏的人都不知道這個故事。不過,如果你真有什麼特殊能力,能否化成人形給我瞧瞧——”黔。狸貓靜靜地聽着,接着便一溜煙跑出了庭院,就此銷聲匿跡。就連麟右衛門也不認爲它真能幻化形體,當晚就關上紙門睡覺了。
到了隔天晚上。
那天從白天起,整天都不見那隻狸貓。芝右衛門心想,可能是昨天自己對狸貓提出的要求太刁難,讓它一氣之下跑回山上去了。
這讓他感嘆起人生無常。
不管等了多久,狸貓就是沒再回來。
這天是個寒冷冬夜,芝右衛門走到屋檐下,正欲關上紙門。就在此時。
又和那夜一樣,芝右衛門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看他。
往庭院一瞧。
有個黑影從矮木叢下跑了出來。
起初他還以爲是那隻狸貓,但那影子顯然比狸貓大得多。
這下他看清楚了,來者並非狸貓,而是個矮小、年約五十來歲、打扮頗有格調的老人。
他頭戴大黑頭巾,身穿戎色無袖尚衣與長筒褲,看來像個舉止大方的商家老闆。芝右衛門倒抽了一口氣,接着又拋開了腦海裏的種種胡思亂想,向對方問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眼前這老人不可能是狸貓變的吧。
“這件事不會很快結束。即使如此,你也可以接受嗎?”即使松之輔已經答應,稻田還是不放心地再三向他確認。
操作女娃人偶時,儘管松之輔不是個女娃,還是能表演得維妙維肖。畢竟人偶已經是如假包換的女娃形狀,欠缺的不過是動力罷了。換言之,人偶本身就有魂魄,松之輔不過是出點力、幫點忙讓它動起來罷了。如此看來,演出人偶戲的並不是操弄人偶的大夫。大夫不過是爲了讓人偶演戲,提供些許助力罷了。主角畢竟還是人偶。
“在下家住堂之浦,名芝右衛門。”
下令的是總管淡州的稻田九郎兵衛。
終究覺得不保險,因此松之輔還是早早結束演出,收拾舞臺打道回府。他已經沒有心情在外頭蹈躂,直覺那股不祥的預感總是揮之不去。他再也受不了和這四個武士同行,所以,即便回到家不代表就能和他們劃清界線,但至少比在路上感覺踏實些。
那個人——就住在不遠處。
“在下今年已經一百三十歲,是隻老狸貓了——”芝右衛門狸回答。
備受德州公庇廕的人形淨琉璃師傅市村松之輔的屋子出現怪象,是在初秋,
只是由於受這一行人拖累,整整晚了半個月纔回到家。
松之輔如此回道。
到了現場,他發現有四個人在等他——一個打扮出衆的年輕武士,以及三名隨從。不過,這武士用頭巾蒙面,衣服與所攜帶物品都沒有代表身份地位的紋飾徽章,讓人無從判斷其來歷。
其實他一開始也沒有權力拒絕。
稻田說話的時候,松之輔一直趴在地上。說完,稻田站起身,走向松之輔身旁蹲了下來,拍拍松之輔的肩膀並口齒含糊不清地說“松之輔,這件事就拜託你了。”松之輔也來不及整理思緒,只能立刻回答“遵命”。
今年春天,松之輔接到城代召見的通知“你們市村一座將在丹波一帶進行演出,進城後一宜逕直向城代(注5)報道,聽後其差遣”——此乃使者送達的命令。
“是的,和老爺同名同姓。由於昨晚您曾如此吩咐,在下今晚就這身打扮來參見老爺。”
“大人的吩咐,在下豈敢不從。”
“承蒙老爺褒獎。在下畢竟出身狸貓大本營阿波,年輕時也曾幻化成城中姑娘。但活到這種年紀,再怎麼變只能變成老太婆。與其變成一個難看的老太婆,在下認爲還是變成這樣較合宜。”芝右衛門再度笑起來,說道:“哈哈。如果你幻化成姑娘來找我,我反而會更懷疑你。畢竟我原本就知道你是一隻公狸貓嘛,芝右衛門大爺,這你是騙不了我的。”
“你等一下——”
過了好一會,城代又說:
總覺得那位年輕武士很難伺候。
說這句話的時候稻田表情很難看,所以,松之輔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暗自嚥下一口口水。
話畢,芝右衛門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你快抬起頭來。裏頭這麼亂,還真是不好意思——還有,你這身高貴打扮,態度卻如此謙卑,實在讓我承擔不起。你說你住堂之浦——名叫芝右衛門?看起來你我年齡相仿,是吧?”
“——別,別開玩笑了。我芝右衛門再怎麼老糊塗,也不會相信這種胡說八道——”
所以,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畢竟狸貓幻化成人這種事,即便在這種窮鄉僻壤也沒人會相信,所以,他一定是個人。
聞言,松之輔誠惶誠恐地回答“遵命!”。然後年邁的武士再度轉頭面向松之輔說“——所有事情都由我和你接洽,今後你切莫直接和大爺交談。”
“叫我大爺即可——”
夏天到來已經三個月,松之輔宅邸別屋住的那位隱居者是何方千甲聖、來自何方、爲何隱遁淡路這窮鄉僻壤,松之輔都一概不知,也不得過問。只被叮囑對方身份崇高,務必謹慎對待,並誠心誠意服侍之一這是松之輔接到的命令。
雖然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不大對勁。
酴他一入城晉見稻田九郎兵衛,稻田立刻吩咐侍衛退下,並命他跪向自己身旁。
“感謝老爺讓我進客廳。照道理,在下這樣的畜牲必須按身份坐在較低的位置,您卻招呼在下進入如此氣派的客廳,讓在下誠惶誠恐,感激之至——”
回到家之後,松之輔安排了一間距離主屋不遠的別屋給這四人居住。
“沒關係,在下喝什麼都可以。”
武士這才抬起頭來,沒想到他竟是一臉倦容。
“——還是你想喝酒?你原本是隻狸貓,大概從沒機會喝酒吧?”
藩主蜂須賀公對人偶戲相當支持,但城代完全相反。
【二】
“什麼——”
松之輔當場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您若還是懷疑,在下願將您在這客……
它客套得直教芝右衛門發噱。
進入客廳後,芝右衛門狸便一副客氣的模樣,還以鼻子蹭了蹭榻榻米,舉止十分彬彬有禮。
只是——。
“其實咱們狸貓平常是不會在人類面前暴露身份的。不過——看到老爺您如此特別,在下才……”
比如。
有人聽到存放人偶的倉庫傳出啜泣聲——。也有人目睹一尊女娃人偶在路上走動——。還有人發現那些人偶彼此在交談——。
就像佛師把一塊木頭雕刻成法力無邊的佛像,原本不過是塊木頭,卻因爲呈佛形就能顯靈。可見有其形必有其靈。
“若你所言屬實,你的歲數不就比我多一倍了?那該行禮的是我呀。不管你是人是獸,如此長壽都該尊敬呀。”
若無法進入這種境界,就稱不上是一流的人形淨琉璃師傅。
這件事帶給松之輔極大的困擾。
到京都把書狀交給所司代後,對方要求他到後頭談談,並指示他在入夜後前往化野某處。
這下年邁武士回頭看去,年輕武士則簡單地回答:
其中一個身材浮腫、臉頰圓潤的年邁武士上前向松之輔深深鞠了一個躬。被如此行禮,松之輔頓時手足無措;這輩子還不曾被武士低頭鞠躬。松之輔趕緊請對方不必多禮,趕快平身。
“您快別這麼說。您對在下如此照顧,甚至願意買整條魚給在下這隻畜牲食用。對在下可謂有恩有義,在下豈敢戲弄。”
他已經下定決心。
這趟旅行真是麻煩。這些人一開始就要求接待他們的人什麼事情都不能問——雖然這命令松之輔不得不遵守,但年輕武士的打扮也未免太顯眼、太奇怪。
芝右衛門目不轉睛地看着芝右衛門狸。
也呈人形的人偶即便無法保佑人,畢竟還是能說能哭,並且只要有人借力,就連走路也辦得到。
翌口——後臺依舊是一片愁雲慘霧——因此捕吏們進來時,就連松之輔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不料捕吏們看到那幾名武士時不但看來毫不驚訝,反而一副早就知悉的表情,只鞠了個躬,二話不說便轉身離去。
您說得對——狸貓恭敬地點頭,又說:
這時芝右衛門伸手製止,招呼老人進了客廳。不管他是人還是狸,站在庭院裏聊總是不太好。
這些傳聞讓松之輔的弟子和進出市村一座的人不是顫慄不已,就是惶恐萬分,但松之輔並不放在心上。
按照稻田的指示,此時他正在丹波的演出結束後的歸途上。
“那位客人人在京都。你結束丹波的演出後,立刻趕往京都晉見所司代0;注71;,把這份書狀呈交給他,並聽候其指示——”
話畢狸貓一臉嚴肅地凝視着芝右衛門。這讓芝右衛門有種無可言喻的快感,就這麼相信了這隻和自己同名狸貓的說辭。
結果,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我去泡個茶好了——芝右衛門說道:
松之輔心裏再度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管眼前的老人是狸還是人,至少面臨這種狀況不可舉止失態,毀了自己的風流名聲。即便對方是故意演戲,想作弄他這個好奇心旺盛的老人,但看到對方舉止優雅,身爲主人的他也不得不假戲真做了。
類似的傳聞一一出籠。
城代似乎非得聽到他答應,才肯吐露這個不情之請的內容,因此再次要求他回答。這下松之輔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平身低頭恭敬地回答道
最後,一行人從攝津回到淡路時,還真是鬆了一口氣。
我有個需要保密的不情之請——稻田開門見山地說道。
竟出了亂子。
芝右衛門聞言皺起了眉頭回道:
“——你變得不錯嘛。沒露出尾巴,沒長毛和鬍鬚,嘴裏也沒有暴牙。不管怎麼打量,你都是個很上相的人呀。”芝右衛門說完,狸貓便從懷裏掏出手帕,擦拭着額頭的汗水回道:
比如。
城代表面上也是獎勵人形淨琉璃,但松之輔感覺,這城代似乎認定人形戲劇只是有錢人的娛樂,對這類演出沒有好感。不過相對於盛產藍色染料以及食鹽的阿波地區,淡路並沒有重要物產,松之輔也不認爲城代是在打人形淨琉璃的主意,希望抽稅增加財源;至少從其目前的治事方式上是看不出來的。
松之輔擔憂的反而是其他事情。
不管其魂魄是雕刻人偶師傅灌進去的,.還是演人偶的人賦予的,或者是附身而來的。總之,人偶確實有魂魄,演了這麼多年的人偶,松之輔甚至有一種自己其實沒辦法操縱人偶的感覺。
因爲他認爲,人偶即使沒有生命,也有魂魄。
兩個月後——松之輔前往化野0;注81;迎接那位客人。
往年,夏天他都在淡路各地巡迴演出。許多村落都喜歡觀賞松之輔演出的人偶戲。應觀衆要求,松之輔臨時決定在回到家前,在路邊覓一處進行一場演出。
是嗎?——稻田的嚴肅表情這才稍稍和緩,但馬上又開始吞吞吐吐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道:“有個客人得暫時託你照料。”
“平日承蒙您的大恩大德,如今受您之託,在下市村松之輔即使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接着他把一筆爲數不少的酬勞與一封密封的書狀交給松之輔。
原來,演出過程中有個女娃失蹤了。這村落松之輔很熟,而失蹤的女娃正是松之輔一位老朋友的孫女,因此,松之輔下令劇團全員出動,幫忙尋找。但此時松之輔最擔心的,還是那四個武士。渡海抵達淡路之翁,年輕武士就一再抱怨待遇太差,不曾受過如此粗劣的招待等等。他一路吵鬧不休,就連三個隨從都拿他沒辦法。
“也難怪老爺不敢相信。不過,廳裏跟在下講過的話背出來給您聽。
老人以沙啞的嗓音回答:
他擔心的不是人偶,而是人。
芝右衛門狸客氣地點頭說道:
他又要求松之輔立誓,絕不可窺探這份書狀的內容。如果擅自開封,將被他親手處斬。
“芝、芝右衛門?”
隨從是還好,但年輕武士的穿着卻教整個戲班子怎麼看都看不慣。年邁的武士似乎曾一再勸他改變裝扮,但年輕武士就是不聽。如此一來,一路上只得利用深更半夜移動以避人耳目,讓行程耽擱得更久。
雖然他一再詢問,松之輔就是沒辦法拒絕,畢竟他是洲本城城代,差不多就等於阿波國德島藩主下的命令,松之輔再怎麼不願也只能遵從。這點稻田應該也是心裏有數。換言之,松之輔這下也很清楚,對稻田自己來說,提出這項要求或許也是出於無奈。
沒想到——。
“可,可是——”
對他而言,即使真有這種現象也不足爲奇。
從任何角度看,坐在眼前的分明是個人。
當天——直到演出之前,年輕武士都是暴跳如雷。演出結束後回去一看,雖然他已不再吵鬧,後臺的班底卻是個個愁眉苦臉,每個人都是默默不語。
松之輔只好猜測,官府可能曾知會過下頭別找市村一座的麻煩,否則在後臺一角看到那四個一臉高傲的武士,捕吏們怎麼連一句話都沒問就離開?由此看來——這一行人大概也認爲,既然已經進入淡路,就不需再鬼鬼祟祟——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地方官府都會庇護他們。
當他專心操縱人偶時,常懷疑到底是自己在操縱人偶,還是人偶在操縱自己。後來他才漸漸覺得答案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自然就好。
“你曾答應過什麼事都不過問吧——”武士一開口便如此說道。聽到這句話,松之輔猶豫了好一陣,最後還是問對方該怎麼稱呼這位武士。既然是自己要接待的客人,當然不能不知其姓名。
芝右衛門嚇得整個人跌坐在屋檐下。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倒也平安無事。
除了那名年邁的隨從之外,其他人都鮮少露面。當然,也未曾登門拜訪松之輔。
由於已經收下一筆可觀的酬勞,松之輔也大方地替他們張羅了最講究的寢具,只要讓他們儘量享受,想必年輕武士的不滿也會因此平息。——松之輔如是想。
但即使如此,松之輔還是無法平息內心那股不祥的預感。即便現在能暫時讓他滿足,但是否能維持個一個月、兩個月?不管他現在過得多奢華——但松之輔並不認爲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子他能過多久。
終於——
別屋開始每晚傳出激烈的咒罵聲。
而且聲音一天比一天大,甚至傳來陣陣哀號與搗毀物品的聲音。有時隨從甚至還被摔出紙門滾到屋外來。
唯一與松之輔有連繫的年邁隨從——好像叫做藤左衛門——臉上瘀青不斷,四個人所要求的酒也是與日俱增。
夏天結束時,隨從就死了一個。
當時只見藤左衛門滿臉蒼白。
他是撞到東西死的——。
雖然藤左衛門如此解釋,但被搬出別屋的年輕隨從屍體,一眼就司看出是被那個年輕武士砍死的。
只見他額頭上有個縱向的刀痕。
胸部與腹部也被縱橫地砍了好幾刀。
爲了清洗現場,松之輔只得把年輕武士等人暫時安頓到主屋。只見整棟別屋已是一片狼藉,所有傢俱都已毀損,柱子上也留有無數刀痕。就連地板之間的柱子都被砍得支離破碎,恐怕已經沒辦法修理。而且血跡甚至噴濺到了天花板上,走廊、牆壁也都沾滿黑色的血糊。當然,榻榻米也得全部換新。
這哪像人住的地方?
根本就像個野獸或猛禽的巢穴。
藤左衛門扭曲着浮腫的臉爲這片亂狀道歉,然後斜眼看了悽慘的死屍一眼,無力地說道:
“不必舉行任何葬禮或法會,找塊地基把他埋起來就好了。只不過——”
說着,藤左衛門拔出小刀,把屍體頭上的元結剪下來,用懷紙包住然後,他在懷紙上面寫了幾個字,小心翼翼用信封封起來。他把這包頭髮交給松之輔,問他是否能幫個忙寄出去。松之輔立刻點頭,但這下藤左衛門一張臉益發扭曲地說道:
“生病了?生什麼病?”
“我們大爺是這麼說的。可是,在下並不相信。”
遵命——松之輔回答。不過,後來把這包東西交給飛腳屋0;注91;時,松之輔還是偷偷看到了“尾張”兩個字。
“關於這點,請您什麼都別問。”
藤左衛門說得有理,他每天過得如此心驚膽戰,晚上哪可能睡多熟?
“不,在下不是這個意思。”
過了幾天,右眼上方腫了一大塊的藤左衛門,帶着一副怪異表情造訪松之輔。這已經是怪事開始發生後的第五天了。
“豈敢豈敢。市村大爺如此關心我們,已經讓在下滿懷感激了。真的,在下對您是感謝都來不及,豈敢抱怨有任何地方不舒服——”
“沒錯——不,他其實只是勸他幾句而己,結果就被——”藤左衛門邊說邊擦眼淚。
藤左衛門趕緊將食指湊向自己嘴前。
“可是,藤左衛門大爺——”
只見藤左衛門整個人趴在地上回答——在下了解,在下了解。
——請問……
“藤左衛門大爺——在下是個演人偶的戲劇師傅,不是個武士,所以,不敢誇口講出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類的話。但既然在下承諾不過問您們的事,就會遵守這個約定。只不過,這三個月來您們大爺胡作非爲,不用問在下也都知道。但畢竟已經同意不過問,在下也就不多瓚。只是……”
隨從失蹤一事,藤左衛門並沒有做任何解釋,只吩咐松之輔——以後只須準備兩人份的飯菜。該名隨從並沒有留下屍體,因此也不能斷定他已身亡。如此說來……
“我們大爺他——生病了。”
“我們大爺這陣子都睡不着——”
——再這樣下去……
在京都大阪一帶。
“來到這裏之後——情況是有稍微好轉,但後來又發生那種事情……”
“不管是否真有妖怪,如果你們已經這樣認定,我終究還是有責任——這麼說來,您那位同事的死也等於是在下的責任了。這點在下還得向藩主解釋——”
看來的確是如此。不過——。
這位市村一座的大夫——松之輔就這麼在他的人偶會四處走動的謠言中,過着一段夜夜輾轉難眠的日子。
年輕武士的狂暴行爲更是變本加厲,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只聽到別屋成天傳出陣陣怒吼。
藤左衛門話沒說完就閉上了嘴。
“我主君……”
藤左衛門腫脹的眼瞼下方乾涸的眼睛似乎開始泛起淚光。松之輔很難理解,爲什麼主子如此兇暴,藤左衛門還要一直保護他,忍氣吞聲服侍他,難道這就是武士應盡的本份?
樣——唉,實屬不幸。”
“可是……”
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殺掉那麼多無辜的人都是說不過去的。這點藤左衛門應該也瞭解,只是如果不扭曲真理保護自己的主子,就無法自己身爲武士的本分。
“可是——當時在下沒想到情況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地步。當然,如果您們覺得沒什麼好抱怨,在下也就不追究了。但是——”
畢竟稻田曾囑咐他直到收到指示爲止,必須好好接待這位客人。
“那麼,那妖怪到底做了些什麼?”
“什麼事?”
藤左衛門一臉痛苦地央求松之輔別再問下去。看他動作如此誇張,松之輔暗自認爲——看他這表情,想必心裏已經承認那年輕武士就是攔路殺手了。不過話說回來,看到藤左衛門這副表情,不難想見他寧死也不願把這件事說出口。
松之輔問他有什麼事,藤左衛門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邊,再迅速地把紙門關起來。
“我其實是奉城代之命,才負責照顧您們的。”
只見藤左衛門不斷擦汗,非常惶恐地解釋:
——那就是逃走羅?
“只是什麼——”
恐怕不出多久,藤左衛門就要喪命了。到時候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
松之輔也答應即使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城代恐怕會很生氣吧?
“我雖然已經老了,畢竟還是個武士,所以,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只要我們大爺有什麼異狀,我應該還是能馬上清醒纔對。”
松之輔問道。但藤左衛門回答得是沒什麼讓他不舒服的。
是人偶嗎?——松之輔問道。如果正是如此,其他人已經說過了。
“那麼——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奇怪。那麼,出了些什麼事呢?”
——他是在怕什麼吧?
“我們大爺說——好像是一隻狸貓。”
“那,另一位呢?”
“攔路殺手——別胡說八道!以後請不要隨便說這種沒有根據的話。即便市村大爺您對我有恩,我也不允許您這樣開我們大爺的玩笑。”
出生就開始伺候他了。他小時候其實是既聰明又善良。今天會變成這
“您別再說了——”
藤左衛門的容貌也益發教人不忍卒睹。
若要說藤左衛門怕的是什麼,這個愚忠的武士長期以來所畏懼的,就是他那愚蠢到極點的暴君嗎?
“你是指隨從遭殺害那件事?”
藤左衛門雙手抱胸,開始猶豫了起來。於是,松之輔拍手招呼女傭沏茶,這是他們倆首度面對面交談。
“這就——”
“你說那是——狸貓?”
“是不是——有什麼地方讓他不舒服?”
領來的酬勞早已用罄,是不是該進城向稻田城代報告情況?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權力這麼做——。
“妖怪?”
不要胡說八道!藤左衛門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以及在那個村落髮生的事。
事實上,藤左衛門的主人最近不分晝夜都會瘋狂地大吼大叫。要說他有什麼不舒服,恐怕任何事都讓他不舒服。只是松之輔想想,他們都已給在這兒住了這麼久,即使最初有什麼不適應,應該也都解決了纔對。
“好像是——我因爲住在隔壁的小房間,沒有直接看到。主要原因是,妖怪出現的時候,我都會變得神智洗惚。”
只聽到藤左衛門如此改口稱呼他。
總之,松之輔認爲藤左衛門實在很辛苦。
“市巾村大爺——”
“坦白講——就是——鬧妖怪了。”
然後,藤左衛門要求松之輔不要把事情講出去,便雙膝跪地往前移動,並低聲說道:
“所以,你王君連熟識的人也下手?”
“但是什麼?”
“那——您說的妖怪是……”
當天藤左衛門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神情與平時判若兩人。
大爺他人呢?——這麼一問,他便回答正在小憩。
“狸,狸貓?”
“這點,市村大爺已經將我們照顧得無微不至了。”
松之輔困惑地雙手抱胸。
“您看到的妖怪——”
“按理說,在下身爲武士,不該輕易相信怪力亂神之說。在下也相信,只有一個人內心不端正,這類幻影纔會乘虛而人。可是……”
“請,請問,那個風聲鶴唳的攔路殺手,是不是就是……?”
“我差他回故鄉了。如今能保護我們大爺的,就只剩在下一個了——”
接着又低聲繼續說道:
“什麼——”
“他患的是一種每次一生氣——就莫名其妙地想殺人的病。平常還能瞭解是非,知道自制,但就是有些時候會失控。原本我們來到這個地方,主要就是爲了治好他這種病。因爲都城或市鎮里人太多,沒辦法避人耳目。而且人一多,就容易遇到無禮的人,讓他更容易動怒。其實,只要不讓他動肝火——”
這個嘛——藤左衛門拍打自己的膝蓋,說道:
於是——松之輔開始憂慮。
“抱歉。可否請你別看這東西要寄去哪兒?”
“藤左衛門大爺,請告訴我,您是不是認爲因爲鬧妖怪,你們大爺纔會變得如此錯亂?”
“——容在下——請教您一件事。就是——”
“照你這麼說——”
在第二個隨從失蹤後,怪事就開始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是的。其實他和我們大爺從小就認識。我原本以爲這樣比較好,卻沒想到反而糟糕。正因爲彼此熟識,他反而難以盡臣下之禮。”
“就是,殺人的病。”
只要犧牲自己,別再連累他人——看來藤左衛門早有這個打算。
他不只被踢、捱揍,大爺請息怒、大爺請息怒——即使這位老僕不斷如此哀號,年輕的武士還是連刀子都拔了出來。
松之輔驚訝地失聲大喊。藤左衛門便使勁縮着脖子,低聲說道:
滿頭大汗的藤左衛門一口把女傭端來的茶喝乾,並不住地喘着氣。
“別屋只剩下我們兩人之後——我們大爺的寢室——幾乎每晚都鬧妖怪——”
“神智恍惚?”
藤左衛門支吾其詞地回答:
“真的,市村大爺,您要相信我,我們大爺絕非惡徒。我打他一
到了開始聽到蟲鳴的季節——。
說到這我就想不通了——藤左衛門歪着腦袋說道:
“那妖怪就只是一直說話而已——我們大爺是這麼說的——不過,這已經讓我們大爺混亂至極,大概撐不了多久了。”
“說話——那妖怪只是說話?”
“是的,但——昨晚妖怪臨走前留下了這個。”
藤左衛門把一個原本放在背後的小東西推到了松之輔面前。
“這是——”
一看,原來是一個淨琉璃女娃人偶的頭。
可是——人偶的臉已經變得像個西瓜。
從上往下被劈成了兩半。
“拿出這東西之後——妖怪就沒再說什麼了。”
“所以這隻狸貓——知道這件事?”
“不——我——”
“那你認爲,那妖怪是死者的亡靈嗎?”
藤左衛門開始咳了起來。
看來年邁的他似乎認爲,每晚出現的妖怪,就是遇害者的亡魂。
“所以,在下有件事得拜託大爺。雖然這陣子受到市村大爺您無微不至的照顧,讓在下已不敢再做任何請託——當然,如果不願意幫這個忙,您也大可拒絕。”
“您要我做什麼?”
“想請您幫在下瞧瞧。”
“瞧瞧——瞧什麼?”
“是的。因爲還是不瞭解到底是陰魂作祟還是有人施幻術,我既然沒辦法看到那妖怪,就只好——”
“我——我——不是狸貓。我,我是末,末代的——”
“長二郎——”
“是的。雖然在下沒什麼可以報答您——”
那妖怪的身影出現在朦朧的光暈裏。
正因爲如此,對平日就對這類文化有強烈幢憬的芝右衛門來說,他着實是個理想的談天對象。
只聽到喔,喔幾聲——年輕武士似乎已被夢魘纏身。
藤左衛門全身緊繃了起來。
原本覆蓋在頭巾下的臉龐——已是瘦到令人不忍卒睹,不僅眼窩深陷,周邊還有好幾層黑眼圈。除了臉頰異常削瘦,薄薄的嘴脣上還佈滿乾燥的裂縫。好幾根鬢毛散亂地貼在鐵青的臉頰上,額頭上還冒着幾滴黏汗。唯一例外的是那對充滿血絲的眼睛依然露着兇光。他看起來應該還不到三十歲,但肌膚怎麼看卻都像個老人。
站在松樹後頭,看着一大羣圍着籬笆的農人背影,足立勘兵衛陷入了沉思。
武士——啊!地呻吟了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了。
你回答呀!渾帳長二郎!只聽到那妖怪拼命吼叫。
那妖怪的嗓音有如地匠發出的聲響。
唔、唔、唔。
“長二郎。叛徒長二郎,你在嗎?——”
“我們大爺房裏不是有隻長櫃子嗎?能否拜託市村大爺在那櫃子裏躲一宿?您不必擔心,我們大爺很累,是不會發現您的,您可以趁他洗澡的時候偷偷躲進去——哎呀,真是個不情之請,我想您大概不會接受吧。”
“住口!無恥的傢伙,你這隻臭狸貓,你敢說你已經忘了嗎?之前你已經答應跟隨我六右衛門,卻又臨陣叛逃。別以爲你變成這副德行就騙得了我。”
待時間一到,松之輔便趁隙潛入別屋內。屋內仍舊是一片狼藉,連壁櫥的隔窗都散落一地。那隻長櫃子也雜亂地躺在房內一角,這下子要躲進去就更容易了。他以一片預先準備的木片頂住蓋子,撐起一道小縫,屏氣凝神地靜待夜晚降臨。
“——你,都聽到了嗎?”
唔、晤。
妖怪說完,隨即消失在黑暗中。
“好了——趕快露出你的真面目吧,叛徒長二郎。趕快回答我,你到底是想投靠金長,還是我六右衛門?”
“您好像不是很喜歡殺生。是吧?”
“抱歉,打擾兩位了——”阿銀客氣地低頭致歉,便低着頭退了出去。
“誰——”
“長二郎。我又來啦。”
看着走在走廊上的阿銀端着晚餐走向別屋,松之輔又想起藤左衛門曾說過一件事。
“長二郎——”
搖鈴響起。
接着,紙門靜靜地開了。
“給我仔細聽着!我可以再等你十天,如果十天之後你還不能決定,我就派狗來把你咬死。聽懂了嗎?你這個叛徒——長二郎狸!”
“噢,好腥呀。——這房間裏味道怎麼這麼腥?整間房裏都是一片血腥味呢。”
“那,點心呢?”
的確——。
只聽到陣陣不合時節的風鈴聲。
長二郎發出一陣怒吼,整個人發瘋似地站了起來,開始不斷轉着圈子大喊:
“完——完全正確。,,
這就是所謂的鬼壓牀吧。年輕武士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卻只能發出哞陣呻吟,看來一張嘴早已不聽使喚。
松之輔一看差點沒喊出聲來。
松之輔正要回藤左衛門的話時……
“晤——”
藤左衛門跪起了身子問道。
“放在那兒就行了。”
“我知道了。趕快退下吧。”
傳言那隻狸貓是個文人雅士,不但十分博學,還非常風雅。
他來回澡堂時均以頭巾覆面。
鈐。
憔悴不堪的年輕武士整個人癱到了牀鋪上。
只聽到來者以低沉的聲音喊道。,
“打算殺了她滅口?——”松之輔低聲問道。藤左衛門搖搖頭,鬆了一口氣把刀收回了刀鞘。
一看,紙門上泛起一絲微明,一個人影出現在光暈之中。
圍牆裏面不時傳來嘶啞的說話聲。
“是吧,你劈開了她的頭,流了很多血,臉都被你劈成兩半了。有沒有!有沒有!?”
鈴。
“哇——”
“奴婢來倒茶。”
“大爺說的沒錯——”
光暈消失後,周遭又恢復一片漆黑。
住在別屋的藤左衛門主僕倆的三餐都是在伙房煮好後,再由女傭送過去。飯菜一被送到走廊,藤左衛門就會先試食,看看裏頭有沒有被下毒,再親自把飯菜端進去給主子。他在這件事上幾乎可以說是謹慎到有點過頭。
嗯、嗯——也聽到地板上傳來陣陣呻吟。
現在正在說書的就是那隻狸貓。
年輕武士很快就洗完澡回來。
“沒有,沒有。奴婢什麼都沒聽到。我剛剛進來而已——老爺——”
接下來只聽到陣陣蟲鳴。
“哇——”
“然後,你又在大阪殺了二八餛飩店的老闆。還有一天晚上,你殺了絲線店的小男傭,而且還一刀把他的頭砍成兩半,砍得血花四濺。你甚至還想啜飲對方的血。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藤左衛門已經把牀鋪好。年輕武士一進來,便取下了頭巾。
——他真的是狸貓嗎?
“藤左衛門大爺,我坦白告訴您吧。我絕不原諒攔路殺人的行爲.也絕不可能藏匿或保護幹出這種勾當的兇手。所以,住在別屋的那位爺只是個病人,而且是您的主人。我這說法沒錯吧?”
武士這才精神恍惚地跪了下去。
藤左衛門點了個頭,就沒再把頭抬起來。
於是,藤左衛門吹熄座燈的燭火,松之輔的視野頓時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只聽到老人恭敬地向主子道晚安。
“我——不是叛徒。”
【三】
怪物邊說邊跪向年輕武士枕邊,彷彿在凝視着他似的以雙手壓住武士的太陽穴。
勘兵衛嘆了一口氣。
“您不必擔心。那個姑娘——我想您也看到了,雖然打扮很漂亮,應對也很得體,但她其實是東部一個人偶師傅的女兒,名叫阿銀。別看她打扮入時,其實只是個除了工作認真之外,沒什麼起眼之處的鄉下姑娘,前幾天還曾泣訴晚上看到人偶會害怕呢。如果她剛剛有聽到我們的話,想必也是一句都聽不懂——難不成您——”
他們大爺用完晚飯就會去洗個澡。
——是妖,妖怪嗎?
“——原來你在這裏呀長二郎。決定了嗎?快回答我的問題——”那妖怪無聲無息地步入了房間。從雲朵之間泄下的些許月光,勉強照出了這妖怪的輪廓。原來並不是這妖怪會發光,他不過是穿着一身白衣,似乎是一種巡迴修行者常見的白色裝束。頭上大概是包着行者的頭巾吧,只見兩側打結的地方看起來活像一對狸貓耳朵。此人胸前掛着一隻偈箱,手上拿着一隻搖鈴,長相則是完全看不清。
——就是那個妖怪!
是鈴鐺的聲響。
鈐,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聲響。
“怎麼樣,沒說錯吧?如果你是個人,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那麼,芝右衛門的孫女——你怎麼把她殺害的?——”
那是抑揚頓挫宛如師父講經般的說話聲,講的是教盛0;注犯1;如何如何,兩位女尼0;注111;最後又如何如何等等,似乎正在講述源平之戰中的壇之,浦戰役的故事。
“你原本就是隻狸貓——一隻沒人性的畜牲,不是嗎?如果你不是狸貓,身上怎麼會有這種腥味?真臭,真臭,完全是血肉的臭味。只有好啖腐肉、啃老鼠的狸貓纔會有這種臭味。像你這麼腥臭的傢伙,哪配打扮得如此高貴?——”
妖怪按在武士頭上的手指,這下壓得更用力了。
“你在說什麼?我是末……”
唉——還真是一樁惱人的差事呀。
松之輔嚇了一跳。一看——女傭阿銀正跪在紙門的另一頭。
“找我幫忙瞧瞧那妖怪是什麼模樣?”
松之輔渾身的毛細孔都張了開來。
“既然如此,那您的請託我就接受了——”松之輔回答。年邁的武士聞言整個人趴上了地板,謙卑地磕了好幾個頭,
“你是隻畜牲,是個禽獸,一個毫無人性的敗類。一個禽獸是不可能冠上這種望族的姓氏的。你只不過是一隻狸貓,名字就叫長二郎。最好的證據就是——你還記得嗎,那晚你在京都三條斬殺了毛筆中盤商的女兒——”
“這是沒關係。但是您希望我怎麼做?——”
鈴。松之輔又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鈴響。
“住口。你騙得了我嗎?”
從這片松林中可以望進芝右衛門的宅邸。
紙門後面傳來一個姑娘清脆的嗓音,打斷了藤左衛門的話。
不知道等了多久。
起初松之輔以爲藤左衛門這麼做,是爲了保護自己的主子。但藤左衛門卻解釋情況正好相反。送飯菜和伺候他主人喫飯這兩件事都很危險,也不知道他們大爺什麼時候會動刀殺人。所以,他這麼做,完全是爲了保護女傭的生命安全。
富農芝右衛門家出現一隻芝右衛門狸的傳言,很快傳遍附近鄉鎮。勘兵衛眼前的羣衆就是前來爭睹這隻變成老頭的狸貓的。
勘兵衛雙手抱胸納悶道。
松之輔全身緊繃了起來。
“住——住口!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不過殺了幾個農民百姓,有什麼不對?這些人都是我的臣下,我要殺要剮還需要先請示誰嗎?你這個放肆的渾帳,看我殺了你殺了你,用這把刀宰了你。哇——”
藤左衛門突然像被針戳到似的整個人彈了起來,伸手握上了腰際的劍把。這時紙門打開了。
這位自稱是狸貓的老人,不僅是雜俳狂歌的造詣極深,對字畫古董也是熟悉得不得了。不僅如此,他還能歌善舞,也深諳男女之道,對尋花問柳的知識非常豐富。
他尤其喜歡戲劇,宣稱江戶大阪一帶古今戲劇他全部看過。這隻狸貓並誇稱自己在大阪一帶甚至被譽爲“戲劇通狸”,而不是“芝右衛門狸”。
他講不完的故事教人愈聽愈着迷,芝右衛門也深受吸引,彷彿聽的是自己親身見聞般興奮莫名。
芝右衛門這位居住在窮鄉僻壤的老好人,想必不會認爲這個老頭自稱已經活了一百三十歲是胡言亂語。
不——此時的芝右衛門,對芝右衛門狸乃狸貓所變已是深信不疑。
甚至連他的家人,也漸漸開始欣賞超芝右衛門狸那神采飄逸卻不失穩重的風采,以及待人處世上的憨厚態度,因此和他開始熱絡了起來。如此一來,管他是狸貓還是人,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他宣稱自己是狸貓,就把這當事實吧——總之,大家都日漸相信芝右衛門狸真的是狸貓變的。
結果——芝右衛門狸的傳言挾着不算低的可信度,很快就一傳十、十傳百,到最後——一大堆民衆不時擠在芝右衛門家前頭,從牆外窺探裏頭的情況。
這些圍觀的人,總是可以看到芝右衛門與芝右衛門狸閒話家常的場面。這隻狸貓態度和藹,而且又辯才無礙,很快就受到大家的歡迎。然,每個人對他的身分都是半信半疑。然而,不管衆人相不相信,那老人是隻狸貓的說法早已爲大家所接受。
於是——這傳言繼續擴散。
雖然淡路很大,但畢竟是個島嶼,所以,不出半個月,芝右衛門的名號就已經響遍全島了。
後來——。
這個古怪的傳聞也傳進了掌管淡路國的洲本城城代稻田九郎兵衛耳中。
稻田這位高官重臣雖然做起事來正經八百,但也很喜歡神奇鬼怪的故事,據說他幾已讀遍各地奇聞異譚。
但在勘兵衛看來,稻田這號人物可不只是對妖魔鬼怪有興趣這麼簡單。
他可真是慧眼識英雄。稻田其實對妖魔鬼怪沒什麼興趣,只是好辨明這類傳說的真僞。只能說他喜歡妖魔鬼怪的方式與衆不同,秉持的是追根究底的精神罷了。
他對凡事都好做一番合理的解釋:比如——他認爲墓地的鬼火其實是人骨所含的磷滲出來燃燒形成的。又比如——他推測魂魄其實是大氣中的陰氣與陽氣碰撞所產生的微弱雷電。
總之,他就是會提出一番解釋,即便這類推測有時或許行不通。
總之,他認爲一切神怪之說都應有合理解釋,幽靈實乃枯芒花,天下本無怪力亂神。
這就是稻田的基本態度。他凡事都好追根究底,不輕易接受既有的說法。
同理可推知,阿波與淡路盛名遠播的民俗技藝——人形淨琉璃,總讓他看不順眼。
“照你這麼做,有可能會把那隻狸貓殺死。”
勘兵衛原本很期待他的答案,但這一聽可有點惱火了。
只是由人偶演戲讓他無法接受。
“狸貓怕狗,一看到狗就會驚恐萬分,顫抖哀號。而狗一看到狸貓反應如此強烈,通常會攻擊得更激烈。”
勘兵衛露出困惑表情,說道:
“在下打算放狗去咬那老頭試試。”
——以儆效尤。
是的——年輕人點頭。
勘兵衛從來沒受過百姓如此招待。
“反正不過是畜牲一隻,況且又是個蠱惑人心的妖物。”
這麼說來——那老頭的動作果真像只狸貓。他身軀矮胖,五官表情也神似狸貓,而非像狐狸、貓或鼬鼠一類。雖然也可能是事前聽人如此謠傳,這下才會有此先入爲主的想法也說不定。
“可是——”
兩刻鐘後,在下便會帶狗過來——年輕人說完便消失在松林深處。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此外,他也認爲站在人偶後頭的大夫與黑子實在礙眼。雖然看官全得佯裝看不到他們,但其實人明明就在臺上,大家不都看得到——?
就是無法下決定。雖然覺得這個提議似乎不錯,總覺得有哪裏不大對勁。
只見松蔭下站着一個打扮奇特的男子。
同理——這次聽說有隻狸貓變成一個能言善道的人,稻田可真是興奮莫名。而根據家臣回報的消息,這個傳聞似乎屬實——據說那隻狸貓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人形示人,並講了很多故事。
勘兵衛還是猶豫不決。不過想想,這既然是城代交代的任務,除此之外要弄清真相似乎也別無他法。更何況即便那老人真的是隻狸貓,也未必會被狗咬死。既然是隻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狸貓,.應該有足夠的智慧閃躲狗的攻擊吧——勘兵衛心想。
“真是稀客呀,大人,勞煩您大老遠跑來,真是不好意思。我孫女那件事實在太麻煩您了。來,請不要站在外頭,進來屋裏坐坐吧——”
“如何?要不要試試看?——在下剛纔一想到這個點子,大人您正好出現,因此才冒昧找您商量。如果大人願意相助,在下就可以安心了。”
稻田怎麼看待此事別人管不着,但這樁差事着實讓勘兵衛困擾不已
—一稻田對勘兵衛下此重令。
稻田認爲自己這種看法合理至極,周遭的人卻都無法苟同。
說得也是——年輕人繼續說道:
“這位大人——”
勘兵衛被迫解釋道:
“各位——各位。我不是來逮人的——”
“放狗咬他?”
話纔講到這裏,便聽到芝右衛門遠遠地大喊“大人!這不是那天那位大人嗎!?”,接着便走到牆邊,畢恭畢敬地向勘兵衛鞠了個躬。
年輕人轉頭望向牆內。
如果這傳聞果真屬實,那可真是大事一樁。反之,如果純屬騙局,稻田可絕不寬貸。這擺明是詐欺,即使沒有奪人財物,但迷惑人心同樣是罪不可恕。縱容騙徒橫行霸道,實爲天理所難容——想必稻田是如此判斷的。
“你,你真的是——狸貓嗎?”
芝右衛門的孫女遭人殺害時,奉派前來調查的不是別人,正是勘兵衛。那樁駭人聽聞的兇殺案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死者悽慘的死狀甚至讓勘兵衛夢到好幾回。他萬萬沒想到,今天會因爲這樁怪事再度造訪這戶人家。
——他可能已經忘卻喪孫之痛了吧?
他只能呆立在門外窺探。
“可是——也有怕狗的人,不是嗎?如果放任他被咬死——卻發現他沒變回一隻畜牲,事情要如何收拾?”
“你是——江戶人?”
這就是稻田的看法。
“如果那老頭真是隻狸貓,看到狗一定會嚇得不知所措,立刻變回原形。否則——也可以任憑狗咬斷他的喉嚨,待其斷氣,便會恢復這隻畜牲的真面目。”
但稻田並不相信此事。
於是,稻田召來村裏的捕吏勘兵衛,差他前去了解淡州芝右衛門狸傳聞的真僞。如果純屬騙局,就當場將自稱狸貓者抓起來剝皮,以儆效尤。
雖然狸貓施法作弄人時有所聞,但化爲人形的傳說就鮮少聽到了。噢,有是有,不過悉數純屬虛構,全是些騙娃兒的故事。既然都成了讀本或黃表紙,不就代表其乃非真有其事?換言之,認爲自己曾遭狸貓捉弄者,本身就是傻子:要不是誤解,就是被欺騙,要不就是看到了什麼幻覺。但提到狸貓幻化成人,這又該如何解釋——?
“我想,客套話就不用講了。”
“你是誰?”
年輕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還真是受歡迎呀,芝右衛門狸——”
“誠如你所說,此事的確教人難以置信。但你既然沒有根據,就不要妄下推論。如果你認爲他是冒牌貨——就拿出證據來。如果沒證據,就不要多嘴。”
勘兵衛不由得困惑了起來。
“你說不相信——有什麼根據嗎?”
更何況芝右衛門孫女的案子到現在還沒破——。
——那就是那隻狸貓變的老頭?
村民們個個站得老遠,一臉惶恐地望着勘兵衛。大家可能以爲他是來逮人的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看到捕吏,百姓哪有不緊張的道理。
站在狸貓身旁的白髮老人也是一臉笑容。他就是芝右衛門。猶記三個月前,這老人還是傷痛欲絕,淚水流滿皺紋滿布的臉龐。
稻田在大家眼中,就是如此冥頑不靈,不解風情。
畢竟眼前並無適當解決方案,雖然上頭勒令緝查,但光憑這股勁是沒用的,因爲芝右衛門狸並沒有幹壞事。把他抓來處刑,若最後發現他是個人,倒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如果他真是隻狸貓,將讓城代成爲天下笑柄。
“喔,不,芝右衛門,我今天是——”
只聽到一陣歡呼。
不知不覺,勘兵衛竟然幫狸貓辯護起來了。
雖然勘兵衛一再婉拒餐宴款待,但既然事前已謊稱今天沒有公務在身,也很難婉拒得很乾脆,所以只表示絕不喝酒;反正他原本就不太會喝。待彼此寒喧完畢,他就開始喝起茶、喫起了點心。這時芝右衛門把那隻狸貓帶了過來。
雖是一身行旅裝扮,但他看來並非農人或商人。此人腰帶繫着筆筒,手上拿着一本筆記簿。勘兵衛好奇地問他:
當然,別說是稻田,一般人也很難相信。
“大人,你認爲他真的是——狸貓變成的嗎?”
看過去,確實有個個子矮小、皮膚黝黑的老人,正在笑容可掬地滔滔雄辯。
看來勘兵衛此時已有八分把握,認爲這老人真是隻狸貓。
“在下名叫山岡百介,家住江戶京橋。目前正周遊列國蒐集各種鄉野奇譚,也算是個作家吧。並非什麼可疑人等。”
芝右衛門狸身手輕盈地跪坐下來,以鼻尖碰觸榻榻米行了個禮。
在無計可施之下——勘兵衛來到芝右衛門家門前。
“我並不是來出公差的,不過是……不過是想來瞧瞧傳聞中的芝右衛門狸罷了。”
那隻狸貓即便沒做任何好事,至少也沒有危害社稷,想必不隨此傳聞起舞方爲上策。畢竟這類人云亦云之事過沒多久便會自然平息,蓄意,鍤手反而只會讓麻煩愈來愈大。
“找、找我什麼事?”
勘兵衛左思右想。
“可,可是——”
這倒是有道理——勘兵衛心想。
芝右衛門張開雙臂說道。
但這要如何執行?
突然被這麼一喊,勘兵衛嚇了一大跳。
根據倒是沒有——年輕人回答。
“如果他真是個人——再怕想必都能將狗制伏吧。看他那麼博學多聞——”
“其實,在下也認爲此事若是屬實,親眼目睹的我們可謂三生有幸,畢竟沒幾個人有緣看到變成人的狸貓。反之,若實乃騙局一樁,此事便只能當笑話一則。所以——”
“我認爲他是個冒牌貨——”
勘兵衛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直到看不到年輕人的蹤影,勘兵衛才又回到墒邊,擠在人羣后方,並儘量避免引人注意地往裏頭窺探。
而且他今天只是來查探傳言虛實,兩刻鐘之後還會……。
“問題是,如果他喪命後依舊維持人形,到時該如何是好?”
“但這麼一來,不等於是殺了只通曉人語的靈獸?……”
“到時——”
只見芝右衛門的媳婦從正門那頭跑了過來。’
想必稻田只要聽說哪裏有難以解釋的奇聞軼事,都渴望能親眼目睹,探其究竟。因此,他對妖魔鬼怪的故事纔會如此着迷。
稻田並非對戲劇反感,也不是看人偶不順眼,他認爲人形淨琉璃演出的戲碼還算有趣,人偶也做得十分精緻。
“所以怎樣?”
距離上次造訪芝右衛門家,已經過了三個月。
大人就把我抓起來問罪吧——年輕人說道。
理由很簡單。稻田似乎認爲,與其花那麼大的力氣操縱人偶,還不如直接由人粉墨演出,豈不是更乾脆?
“來啦,來啦,請別客氣。”
“如果他真是狸貓——確實有此可能。”
“各位,由於這位稀客到訪,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後續的故事請大家日後再來聽。不過我得先聲明,這可不是什麼表演,各位也沒必要到處宣揚。還有,我不收取看官任何費用,只要不是放下農事過來的,我全都歡迎。各位聽懂了嗎?”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這也能教人看出他對探究超乎常理、難以解釋的神祕現象有多麼熱衷。
“這——這……”
在這棟富農豪宅的後院矮牆外擠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要說有哪裏不對,這的確是個問題;大白天裏農人全放着莊稼事不管,如此下去豈有不亡國的道理?所以若真要查緝,該抓的反而是這些圍觀者。但話又說回來,處罰這些平日沒什麼樂子的村民,又未免太不盡人情。勘兵衛心裏如此衡量着。
結果,勘兵衛還是接受芝右衛門的邀請,進入主屋接受款待。
“參見大人。在下乃畜牲之身,原本不應在此場所,更不可能有機會見到像大人這樣的達官顯要。所幸這位老爺慈悲,讓我能以人的外表享受如此好的待遇——”
“的確,阿波板野地區有個名日堂之浦的地方,據傳該處有隻芝右衛門狸,—但我不相信真有其事。”
正當勘兵衛如此自付時,前方人羣突然左右分開。圍觀的羣衆在轉眼間退離好幾步,獨留勘兵衛獨自站在牆邊。
他認爲人偶原本就不會自己動,就是因爲人硬是要它們動,纔會有這種荒謬的發明——若是要演戲,由大夫或黑子自己扮裝登場不就成了?——如果大夫長相不雅,大可戴上面具。若有心欣賞人偶,只需靜置供人觀賞即可,如此一來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總之,會動的東西就該動,不會動的就不該動,幹嘛違背世間常理——?
“是的,在下真的是隻狸貓。”
“那,你現在能變回狸貓的模樣嗎?”
“在人類面前變換形體,是違反狸貓界的規矩的。這點還請您多多包涵。如果您真希望在下如此做,待會兒在下就變回畜牲的模樣來見您——”
“那——”
勘兵衛原本想說“那你就變給我看看”,但再想想,這麼做其實沒什麼好處。如果他變回狸貓,不就沒辦法回答自己的問題了?
“——那大可不必。”
勘兵衛雙手抱胸地說道。
他怎麼看都是個人。
不過這個老頭一進房裏,馬上嗅到一股腥味,這倒是事實。
而且是一股獸類腐屍的腥臭味。
發現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僵,芝右衛門便開始打起圓場:
“大人,他的身分有人信、有人不信,就連我芝右衛門,一開始也不相信。”貓,至少也是個傑出的人物。我對他的人格可是十分欽佩呢。”
狸貓是沒什麼“人格”的——狸貓說道。
說的也是——芝右衛門聞言笑了起來。
但狸貓並沒有跟着笑,反而一臉嚴肅地說——
芝右衛門老爺——
“怎麼了——什麼事?”
“今天連大人都來了,表示關於在下的傳言已經傳遍整個淡州。所以,在下該退場了。”
“退場——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位大人剛剛說他今日並非因公前來——但這應該不是事實,他想必是來抓在下的吧。”
“是的。五天之後,洲本某偏遠地區將上演人偶戲,屆時吾人將假該地把一切作個了斷。六右街門是這麼說的。”
“可能也是害怕六右衛門報復吧,長二郎只好繼續保持人形。但再怎麼害怕也不可能躲一輩子。最後在忍了三十年之後,長二郎終於——露出本性了。”
芝右衛門則是懊惱得嘴角往下彎,並說道:
“所以——那個在京都與大阪地區殺害無辜的攔路殺手——就是長二郎。畢竟六右衛門也已衰老,如今過着隱居生活,金長也已過世。因此,長二郎可能打算——前往阿波,殺死金長的繼承人,奪取狸貓頭目的寶座——”
百介則是站在載着籠子的推車前,一臉蒼白地佇立着。
勘兵衛朝芝右衛門看去。
沒錯——狸貓眨了一下眼睛。繼續說道:
“沒錯,它變成了人的模樣,而且這三十年來——長二郎都隱藏起狸貓的本性,頂着人的形體過活。當然,這是很辛苦的。像在下這樣長期以人貌示人,已讓在下疲憊不堪,有時還差點露出真面目,一不留神就可能露出牙齒和尾巴,而且看到狗也會畏懼不已”
只聽到狸貓不斷大喊,但兩隻猛犬已經連拖帶拉地咬着他衝破木製的後門,把他給拖到牆外去了。只昕到陣陣狗的喘息聲。
假如犯人是隻狸貓,要我怎麼逮人?
“怎麼回事?”
芝右衛門的話讓勘兵衛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他說的是沒錯,只是。
“非常感謝您的盛情款待,在下實在是感激得無言以對。這下吾等狸貓一定會賭上宗族的榮譽,竭力討伐長二郎。只不過——如今既然一切均已據實稟報,在下也必須告辭了。畢竟——殺害老爺孫女的是吾等同類,所以,即便老爺能原諒,令孫的父母對在下想必也無法釋懷。這點在下心裏早已有數。因此,既然老爺已經知悉真相,在下也已無法如先前般繼續在此叨擾——”
“狸、狸貓大爺,芝右衛門狸大爺。照你這麼說,殺害我孫女阿定的是——”
“這陣子住在老爺這裏,快樂得連我自己都有點得意忘形了。所以,今天趁大人也在場,在下就順便把一些話說清楚吧。”
“狸貓大爺。不,芝右衛門大爺,你沒什麼好道歉的,反而是我該感謝你。這些日子裏,你帶給了我不知多少慰藉。所以,道歉的話就不用說了。反正現在六右衛門就要去討伐長二郎了,是吧?”
“沒錯。長二郎可以爲了求長壽而生吞活人肝臟,原本就是一隻自私自利的狸貓。因此在這場狸貓大戰前夕,它決定叛逃保命。”
“聽來可真像戰國時代的故事呀,”
“狸貓大爺——可不可以請你繼續住下來?”
他瞳孔大張,鼻孔膨脹——滿臉發自內心的恐懼。
“——你沒做錯。請快起身。即使我把你殺掉煮成狸湯,也換不回我孫女,是吧,大人——”
受的傷遲遲無法痊癒,終於在十年前以二百二十六歲高齡過世。,,
“簡直就是狸貓界的關之原戰役0;注121;嘛。”
“原因——什麼原因?”
“殺人——”
旋即答應,只是……”
“狗,是狗——”
霎時——兩隻猙獰的紅毛狗飛快地從籠子裏衝出來:它們跳過矮牆、躍過走廊,筆直地朝芝右衛門狸衝去。
原本聽得津津有味的老人,剎那間變得一臉蒼白,不僅是瞠目結舌,全身還微微顫抖。狸貓點點頭繼續說道:
此時芝右衛門狸惶恐的表情,勘兵衛想必一輩子也忘不了。
“狸、狸貓大爺——”
是的——狸貓身體前傾,繼續說道:
躺在地上的。
說到這裏,芝右衛門狸皺起了眉頭。不只他,連芝右衛門與勘兵衛也都皺起了眉頭。
推車旁站着一個——年輕人。
“是的。就是向來以殘忍、暴虐着稱的——尾張的長二郎。狸貓原
雖然再怎麼道歉都無法彌補這個遺憾——狸貓說道,並一再向老人磕頭致歉。
勘兵衛附和道——都到了這時候,他也只能把對方的話當真。
狸貓坐正了身子,繼續說道:
“沒錯。殺死令孫的正是長二郎。它即便是隻畜牲,犯下如此令人髮指的罪行,當然不可原諒。在下謹代表所有狸貓——向老爺道歉。”
芝右衛門佩服地說道。相反的,勘兵衛卻有點坐立難安。若要相信這故事,先得要相信狸貓的確會幻化成人。如果自己聽得津津有味,不等於承認眼前這老頭確實是只狐狸?——
“金長與六右衛門之爭,對於我國的狸貓而言,絕不僅只是一場領地之爭。阿波乃狸貓大本營,誰將成爲該地統治者,可是攸關重大。於紛紛被迫選邊投靠。”
“懸而未決的遺恨?”
只看到兩隻狗正低吟着,並不斷來回踱步。
“它這舉動讓六右衛門氣得怒髮沖天,但長二郎卻不知是升了天還是遁了地,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看樣子它是爲了避風頭而幻化成人,躲起來了。”
看來那個姓山岡的年輕人所言不假。
“你,你很怕狗?”
“這是怎麼回事?”
六右衛門敗退,被迫棄阿波遁走他方。另一方面,金長雖然戰勝,但當時
勘兵衛緊盯着狸貓瞧。
以及不成人聲的哀嚎。
轉頭望去,看到牆外來了一輛載着一隻大籠子的推車。
勘兵衛張嘴大喊的同時,籠子的門已經打了開來。
芝右衛門踮起腳尖望去。
“實不相瞞,在下其實是一隻居住在阿波堂之浦的古狸。到不久之前,本朝統治所有狸貓的,乃是阿波日開野的金長。這我想老爺應該也知道吧,金長至今仍被稱爲正一位金長明神,在神社裏面受人祭祀。’’
芝右衛門狸露出了神祕的表情,繼續說道:“當時雙方之所以能分
啊——啊——帶着淒厲的叫聲,芝右衛門狸連滾帶爬地跑向庭院。
“金長一向討厭長二郎,所以沒有向它求援。相反的,六右衛門認
“它開始——殺人了。”
——是否代表他果真是一隻狸貓?
“原來如此——”
“只是——三十年前那場爭奪天下的狸貓大戰,卻留下一些懸而未決的遺恨。”
狸貓露出彷彿吞下酸梅般的苦澀表情繼續說道:
庭院方面傳來輥轆作響的推車聲。
聞言,狸貓再度向芝右衛門鞠躬致意,說道:
“幻化成人?”
抑或還是個人?
“叛變?”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出勝負,主要原因是尾張的長二郎叛變。”
“在下最怕的就是狗。”
狸貓起身後,芝右衛門接連點了好幾個頭說:
“救,救命——”
芝右衛門聞言一臉狼狽,勘兵衛也面露同樣的表情——
勘兵衛懊惱自己動作太慢,鞋也沒來得及穿,只穿着襪子就跳進庭院裏,朝牆邊奔去。
“包括佐渡的團三郎,屋島的禿、伊予的隱神刑部等等——各國狸貓紛紛趕赴阿波投入戰局。雙方勢均力敵,戰況可謂十分慘烈。一場激後
“後來叛逃了——是嗎?”
狸貓則繼續說道:
“如今就連六右衛門也看不過去,決定拖着一身老骨頭討伐長二郎。在下與老爺同名,算來也是自己人,今天才會來向芝右衛門老爺稟報此事——畢竟長二郎與您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實,在下所奉的命令僅只於讓老爺知道實情——在下每天都在打算,要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一定要把事實告訴您。但老爺您待人如此和善,在下也拖拖拉拉地叨擾到今日,真是不改畜牲的劣根性啊。所以,老爺——就請您把在下痛打一頓出口氣吧。甚至要殺要剮,在下也不會有怨言。”
“大概是因爲它想喫活人的肝臟吧。它總是先把人的額頭劈開,從中吸取精氣。”
哦,是嗎?——勘兵衛蹭着下巴低聲說道。
因此,在下最怕的就是狗——狸貓又重複了一次。
狸貓話方至此——。
芝右衛門大聲叫家人追過去。勘兵衛則手上拿着刀子,站在原地發楞。他原本想拔刀斬殺兩隻獵犬的。
——這要我……
“喔——可是——”
這要我如何相信?
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
“在下實乃金長的眷族。金長昔日曾與同爲阿波古狸的六右衛門爭奪狸貓頭目寶座,雙方相爭良久。據說金長年二百餘歲,六右衛門三百二十餘歲,兩隻古狸可謂旗鼓相當,因此長期僵持不下。但三十年前金長在鎮守森林的狸貓會戰中擊敗六右衛門,從此成爲阿波的狸貓頭目。”
狸貓說道。勘兵衛則是哼了一聲。
“把額頭劈開——!?”
本是溫馴的野獸,雖然會作弄人,但也不會把人抓來喫。只是長二郎爲了長生不老,竟然獵捕人類吸其精氣,還生吞活人肝臟,可謂殘非常——”
於是,勘兵衛搖搖頭提醒自己,這隻狸貓的話可能只是吹牛,實難置信——勘兵衛困惑不已之際,芝右衛門似乎也在沉思着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芝右衛門才毅然說道:
“大人,您這樣太沒道理了,這隻狸貓也沒幹什麼壞事。您看他十分博學,又如此風雅。”
兩隻狗仍然——毫不留情地追過去,一隻咬上他的大腿,一隻咬上他的脖子。
“五天之後嗎?大人——”
——就怕已經太遲了。
這名字我聽過——芝右衛門說道。
“——以前,有一隻信仰很虔誠的狸貓,爲了幫縑倉建長寺而行腳諸國化緣。據說那隻狸貓是我等族類中最擅長變身術的,變成人之後可以好幾年不露出真面目。可惜就連如此高手,最後還是被狗給咬死了。”
爲長二郎的兇狠正好可以補其勢力之短,便邀它加入。據說——長二郎
的確——那兩隻狗衝進來時完全沒看勘兵衛與芝右衛門一眼,便毫不猶豫地直撲芝右衛門狸。這是否代表——。
芝右衛門嚇得以手捂嘴呆立着。
只是——。
“不,不要過來——”
“事實上,在下來到老爺府上,是有原因的。”
是一具大狸貓的屍體。
【四】
十月中旬深秋,德島藩主蜂須賀公微服出巡,來到市村松之輔的戲班子在洲本城外圍的常設舞臺看戲。
藩主突然要來看戲,着實讓松之輔慌了手腳。
雖說是微服出巡,只不過是此行目的並非公務罷了:藩主還是乘了轎子來,同時也有大批武士隨行,就連身爲家臣之首的城代稻田九郎亦隨他同行。因此一行人雖自稱是微服出巡,沿途還是相當引人側目。
聽說藩主是進人洲本城時一時心血來潮,纔想到要來觀賞淨琉璃的。對松之輔而言,藩主來看戲當然是個榮幸,只是事出匆促,着實讓他忙不過來。
首先,舞臺是有,但實在寒酸到不配討藩主歡心。這舞臺蓋在一棟私人宅邸後院,只是個彩排與演出兼用的場子。他們戲班子從來就沒做過招待達官顯要的準備,這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如何掩飾此處的簡陋着實讓松之輔煩心不已。
爲了張羅從道路的清掃、客席的安排、到餐飲的準備等多如牛毛的大小事,松之輔終日東奔西跑忙碌不已,結果平日甚少發牢騷的他,也發了一頓脾氣。
他們在庭院內圍出一道帷幕,並在特地鋪了一張紅地毯的客席中央豎起一面金色屏風。德州公屆時將入座金屏風前,洲本城城代則隨侍一旁。
隨行的武士則分列左右。加上所有護駕的武士與從僕,屆時觀客將約有百人。
不僅如此——。
藩主還下令——也讓附近農民與百姓共襄盛舉。這也是藩主的一番好意,慈悲爲懷的他認爲人形淨琉璃本不應僅供武士觀賞。
聽到這項消息,附近民衆紛紛從近郊湧入。
這個洲本城外圍的偏僻地方平常根本不見人影,今天卻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只是——。
儘管作了萬全的準備——。
松之輔正在演出人形淨琉璃的時候——。
還是發生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就連站在舞臺上的松之輔也嚇了一跳。一開始只聽到奇怪的呼喊聲。
但接下來突然發生一陣騷動,連陣幕都被戳破了。
嗯——又市回答。
周圍圍着四個正在擦汗的人影。
年輕武士一面怒吼一面死命掙扎,數十名藩主部下輪番上陣阻擋,整會場頓時大亂,花了不少時間才平定下來。當然,演出也被迫停止。
百介雙手合十,爲死者默禱。
“哦,還看不出來暱。”
鈴——又市搖了一下搖鈴。
甚至表示今天這場慘劇,造訪芝右衛門家的狸貓早有預言。兩人也說——他們就是爲了一探虛實而來到此地。若兩人所言屬實,代表那隻狸貓早就預知藩主將在今天一時興起來看戲。這當然是非常不可思議。
屍體並沒有被埋葬,而是保持原狀被放在門板上,安置在松之輔宅邸別屋中,並施以重重警衛。
於是,治平拍拍百介的肩膀,說道:
搞不好他真的是大將軍所生——治平又說:
“長二郎一再瘋狂殺人,只好逃到大阪,結果在那裏被捕。但是——官府根本不敢處罰他。因爲他身上有——這個。”
“那麼,這位就是將、將軍的……”
“還不是因爲利慾薰心纔會受騙——”
真是個可憐的傢伙——治平說道。
那名武士——則當場慘死。
“你這個作家還真是沒常識呀。這隻可惡的瘋狸貓——也就是這個名叫松平長二郎的惡棍,據說是前任大將軍出外遊山玩水時與農家女所生——是有這種說法啦,但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是吧,阿又?”
這讓稻田九郎兵衛大爲光火,下令將松之輔等三人投獄。他的理由是——此三人妖言惑衆,罪不可赦。不過——。
你將被狗咬死——。
“京都某重要人士收留了他——指的就是這個?”
“我可沒拜託你——”又市回答。
“這傢伙來自尾張。提到尾張,不消說,就是御三家0;注141;的成員。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
然而——這兩人所言,竟然都和松之輔那天晚上所聽到的——也就是出自妖怪口中的話不謀而厶口。
不出多久,村裏的捕吏足立堪兵衛和附近的富農芝右衛門相繼求見,兩人皆向九郎兵衛表示——那武士確實是狸貓化身。
另外,藤左衛門在別屋切腹自殺了。
她身旁則是一個穿絲質白衣,胸前掛着偈箱,頭裹行者頭巾的修行者——也就是妖怪六右衛門狸——騙徒又市。
堪兵衛與芝右街門則宣稱,屍體一定會露出真面目,恢復成狸貓的模樣。
在空中飛揚的紙片緩緩掉落地面。
又市說到這裏,便將書狀撕得粉碎,朝空中一拋。
“御行奉爲——”
“僞造,這我可不敢——”治平說道。
百介一臉困惑地問:
城代一臉驚訝地看着松之輔。當然,他並不相信這種說法。
“寫書的先生啊——”又市說道:
屍體依然呈人形。
書狀上有葵花紋章。
那就是——這名年輕武士的確是只狸貓。
“無藥可醫。就算醫好了,想必也只會繼續痛苦吧。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能復活,這傢伙當然也就不可饒恕。他連女娃的腦袋都給劈成兩半,哪有可能恢復正常?”
就這樣,松之輔等三人戰戰兢兢地過了一個月。
死者頸部有無數咬痕,但這些傷口似乎不是直接死因。有人認爲,年輕武士的身體原本就非常虛弱,他的神經、心臟、以及其他臟腑根本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衝擊。
“他真的是無藥可醫嗎?”
那妖怪——六右衛門狸曾如此說過。
可是——。
那位武士是一隻來路不明的狸貓——松之輔如此說明。
“——它們不過是在演戲。”
“據傳阿波乃狸貓大本營——此傳說想必也讓本地人引以爲傲。如果他們說這具屍體將變成狸貓,不妨就等等看吧。如果這具屍骨曝曬一個月後還是人形——屆時再處罰他們方爲上策——,,
後來這件事漸漸傳了開來:話說神無月0;注131;某日,德州公於淡州洲本城觀賞淨琉璃,曾於都犯下殺人罪行之年輕武士長二郎瘋狂闖入戲臺,大肆破壞,反遭猛犬咬噬身亡,其屍陳放二十五日後化爲狸貓。衆人見狀驚訝不已,證明年輕武士並非長二郎本人,乃狸貓所變之贗物。然而——。長二郎本人又在何方——?
至於市村松之輔、足立勘兵衛以及農民芝右衛門,雖然上頭下令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三人不得離開家門,但由於擔心三人脫逃,最後還是決定將三人軟禁在松之輔家中。
一個是——作旅行裝扮的年輕人——這就是謎題作家百介,全名山岡百介。
還真是一個奇怪的故事。
伊奘諾神社後頭,茂密蒼鬱的森林之中。
“大人物在想什麼,像咱們這種卑賤人等是無法瞭解的。不過,這件差事還真是累人哪。弄得如此複雜,從籌劃到完成足足花了咱們半年時間。如果是要咱們偷什麼東西,完成這樁大差事至少可以換個一千兩吧。”
他在京都總共殺了十個人——治平說道。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不過對一般武士而言,這種東西是非常尊貴的。只要出示這張東西,大家對他的身分就會深信不疑——,,
又市從偈箱中取出一張書狀。
也沒有留下遺書。
稻田九郎兵衛抱頭困惑不已。
“反正,這種東西就把它撕個粉碎吧。”
看到那具屍體,稻田九郎數度幾近昏厥。
另一個是服裝打扮在這深山中頗顯唐突、身穿時髦江戶紫和服、肩披草色披肩的年輕女人——也就是市村家中那位標緻的女傭——巡迴藝妓阿銀。
“那還不簡單。因爲我事先在衣領及褲子上蘸上狗最喜歡的兔肉汁。只是那腥味可真是教我難受極了。”
九郎兵衛作此宣佈時,藩主立刻起身告訴城代——不必採取如此嚴厲的處置。
松之輔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俱向稻田九郎兵衛稟報。
這一切究竟是狸貓在搞鬼,還是年輕武士乃狸貓所幻化一事乃騙局一樁——這下連原本對狸貓的話深信不疑的芝右衛門也開始懷疑了起來,另外,城代的緊張與三人相較也不惶多讓。甚至有人說,九郎兵衛經作好切腹自殺約心理準備。
“——聽起來好像是個不錯的安排,但武士們其實都沒什麼大腦,收留這傢伙根本撐不到三天。這傢伙脾氣太壞,認爲招待稍有不周便開始大吵大鬧。爲了討好他,一羣人簇擁他前往丸山一帶遊玩,卻與當地居民起糾紛,最後他竟然殺了附近鎮上的一個姑娘。”
沒錯——阿銀點點頭說道:
諸卿可退去也——喜歡看戲的藩主最後說道。
“可是——這不是很危險嗎。如果兩隻狗真的使勁咬下去……”
不——只有一個解釋。
“裏頭寫的是什麼——我可沒看,反正跟我們這種人沒有關係。更何況,這種東西隨時都可僞造。”
這件事實在費人疑猜。
過了十天,甚至半個月——屍體依然維持人形。
這時阿銀以纖細的手指遮住他的嘴,並說道:
這個嘛——這下又市含糊其詞地裝起了糊塗。
“這裏頭埋的是誰?——”
只是,用這些把戲騙那老人,實在讓人有點羞愧就是了——治平良心發現似地說道。
接下來——兩人也解釋了這隻狸貓與攔路殺手之間的關係。
但等了許久,年輕武士還是沒變回狸貓。
有座剛砌好的土冢。
又市回答。說的也是——治平伸着懶腰應和道。
最後一個是身穿直條紋和服,外披褐色外套的矮個子老頭——神棍治平——也就是自稱芝右衛門狸的老頭。
這天藩主蜂須賀公正好再度造訪洲本城。得知此事,藩主非常驚訝,三人也平安獲釋。
屍體突然變成了一具狸貓屍。
完全不知道這傢伙是個什麼樣的人——阿銀眯着眼斜眼望向土冢,繼續說道:
“說的也是,你的狸貓還真是演得沒話說。”
“——但這終究是惡夢一場。事情哪有那麼簡單?那些利慾薰心的傢伙,情況好的時候拼命阿諛奉承,一看到苗頭不對,卻逃得比誰都快——”
“所以,就是這些跟屁蟲把他塑造成將軍私生子的?”
咚——治平一屁股趺坐在地上,繼續說道:
不過,看來他這句話乃肺腑之言。
這天剛好——就是第十天。
原來,是那名年輕武士被好幾只狗追着咬而瘋狂奔逃——驚慌地衝進了看臺。
蹲在地上的治平以手中圓鍬拍打土;冢四周,並緩緩回頭望向阿銀。阿銀則拔出插在背上小箱子中的幽靈花,輕輕放在土冢上。
藩主聽完九郎兵衛陳述全事經緯,又找來松之輔、堪兵衛及芝右衛門等人進一步詢問,甚至親自檢視年輕武士的屍體。
“——結果,這傢伙因此就瘋了。他認爲由於自己乃身分低賤的母親所生,所以才無法成爲大將軍,就把隱居的母親找出來殺了,接下來就開始胡作非爲。總之,他其實是活在一場莫名其妙的白日夢裏。當然,自此他反而成爲大人物的負擔、眼中釘。這傢伙以將軍自居,完全不聽臣下所言——大家拿他沒輒,只好派幾名武士保護他,將他放逐。表面上的說辭是——要他先蟄伏一陣子,靜候時機成熟——”
事發後,那些野狗似乎都逃走了。
“話說回來,德島藩主又爲什麼要庇護他?”
“——他的父親是何人、家世如何顯赫,都不重要。畢竟真相無人知曉,即使知道也無法改變什麼。可惜的是,他因自己的身世不明,便因此走上了偏鋒。看樣子,這傢伙的父親身分確實不低,但是否就是大將軍,則無人能證實。只是——他一廂情願地認定這是事實,周圍也出現一堆跟屁蟲,個個想沾他的光,利用他喫香喝辣。”
阿銀笑着對治平說道。百介聞言也說:“沒錯。你那招掉包動作可真快。才從懷裏掏出死狸貓,自己又一溜煙躲進狗籠裏——簡直就像個變戲法的,看得我真是目瞪口呆。”
松之輔這纔想起來。
接下來——到了第二十五天——。
或許——他是擔心,萬一死掉的年輕武士真是個人,事情就棘手了。九郎兵衛並不太相信狸貓會變成人這類虛妄之事,雖然年輕武士若果真是狸貓,反而有助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局面比較容易收拾——
“那隻狗爲什麼會直接朝治平你衝過去?”
“它們不會使勁咬的——”治平又說:
【五】
“哦,上頭有將軍的官印與署名;那麼這是——”
發現死者正是他從京都迎接來此養病的賓客時,稻田九郎兵衛差點當場暈厥。
“——這老頭不只是相貌長得像畜牲,馴服畜牲的技巧也是一流。不管是狗還是猴子,他都能把它們把玩得服服貼貼的,似乎就是特別有畜牲緣。第一隻狸貓也只花了他半個月時間調教。喂,裝神弄鬼的,那隻狸貓後來被你怎麼了?”
“早就放回山上啦——”治平若無其事地回答。
“那麼——那隻死狸貓,又是怎麼來的?”
“那是向獵人買的。剛捕獲的大狸貓不僅難找,而且價格不菲。而且上頭還不能有槍傷,更是難上加難——”
說到這裏治平轉頭看向又市,繼續說道:“喂,我這麼辛苦做了這麼多事,你打算給我多少酬勞?我這可不是不勞而獲,看我花了多少功藩。不只活捉狸貓費神馴服、調教了兩隻紅毛狗,我自己還扮演狸貓,還得找獵人買了兩隻剛捕獲的狸貓全屍。所以,可別妄想用一點小錢打發我。至少得讓我舒舒服服過個一陣子吧——”
“這你不用擔心。”又市笑着回答。
這套惡棍的巧妙把戲再度讓百介佩服得直搖頭。
“——倒是阿銀,你在這樁差事裏扮的是什麼角色?”
“我趁松之輔不在時假扮成一個鄉下姑娘,到他家當女傭,並且招呼那壞狸貓一行人喫下助眠藥——”
還真是個輕鬆的差事呢——又市說道。
“閉嘴。”——治平馬上把又市臭罵了一頓:
“阿又,你還好意思笑人家?你的工作更簡單,不過是偷偷溜進那武士的房間,念一些經給他聽而已。這麼簡單的差,再蠢的傢伙也幹得來吧。”
“你還敢說我?你天生就是一張狸貓臉,根本連戲都不必作,還抱怨拿什麼勁?”
只見治平一臉茫然地回道:“喂,又市,當初接下這樁麻煩差事的可是你呀。而且,我不曉得你當時在磨蹭什麼,單單讓屍體變成狸貓,就花了那麼多天——”
那具屍體一天天腐壞,看得大家冷汗直流呢——治平繼續說道:
“要是再多拖個五天,那老人和捕吏就要被判死罪了。難道你跟這兩人有仇,想藉機報復?”
“我哪要報什麼仇?——”又市回答。
“好吧,阿又,那你就從實招來。這樁差事是誰委託你的?”
只見又市笑而不答。於是,百介說道:
“委託你這樁差事的——應該是個身分不凡的人物吧?”
“——很抱歉,是誰委託的不能讓你們知道。不過,接下這樁差事並不是爲了報復那個攔路殺手。委託我的人只是吩咐我讓他憑空消失—不是要我殺了他,只是要我讓他消失。畢竟讓他活在世上,只會造成更多慘劇。但人死了總是會有人哭泣,所以,既不能留下屍體,也不能讓人知道死的是他。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這次的把戲纔會搞得這麼大。其實我也有想到是否可以不殺人,才因此設計出這個麻煩的狸貓陷阱——可是這傢伙根本已經不行了——”
注7:當時實質上管理京都的最高要職。
注5:江戶時代於諸侯離開國內期間代爲管理、守衛居城,並處理國內一切政務的家臣。
注8:京都小倉山麓的一片原野。
“即便他真是大將軍的私生子——死時也不過是狸貓之輩——”
注3:古時泛指京都、大阪一帶。
注13:農曆十月古稱。
“你們就別再問了——”又市說道:
注1:文人雅士所戴的頭巾。
“爲什麼這麼認爲?”
注4:原文爲“過斬夕”,意指古代日本武士爲了試刀或鍛鏈刀法而在暗夜攔路殺人的行爲,直到江戶時代方被明文禁止,並規定違者處死。
注12:關之原位於今岐阜縣西南方。豐臣秀吉歿後,掌握天下實權的德川家康與石田三成各自糾結其他大名對峙,在二八oo年九月十五日於關之原爆發大戰,因以石田爲首的西軍中之小早川秀三陣前刨戈,以德川家康爲首的東罩得以戰勝,確立了德川統一全日本的霸權。
注6:武家家臣,家中負責管理家政事務的重臣。
注14:幕府大將軍德川家康近親之後代。
鈐——話畢,又揮了揮手中的搖鈐。
又市說完,以悲慼的眼神望向土冢,又補上一句:
注10:源平之戰中的年輕名將,戰歿時年僅十六歲。其生平常被改編成歌舞伎或淨琉璃的戲碼。
注11:壇之浦一役後,帶着年幼的安德天皇投海自盡的兩位女貴族,天皇溺斃但兩人獲救被虜至京都,後出家爲尼。
注2:江戶時代的傀儡戲。
注9:日本古時負責傳遞文件、金銀等小物品的人夫。
“想必德州公他——事前就知情吧?那天他一進洲本城,馬上說要看人形淨琉璃。這着實啓人疑竇。而且那屍體也——”